狼與羊毛刷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9736 字

在深山溫泉鄉開設溫泉旅館至今,算起來已有十幾個年頭。換言之,比起獨立出來雲遊四海作生意,當旅館老闆的時間已經比較長了。
原來老了這麼多歲啊……羅倫斯感嘆地躺在馬車貨臺上,望着天空。
「好了唄,大笨驢。汝要躺到什麼時候?」
這時,一塊毛皮帶着這句話蓋上他的臉。隔着氣味有如吸飽陽光的幹麥稈,又像燉蜂蜜那麼香甜的毛皮望着天,能看見經過仔細梳整的毛髮閃閃發亮。
「你幫我駕一會兒車也無所謂吧,你不是在旁邊看我拉繮繩好多年了嗎?」
在毛皮底下的臉這麼回答,結果被毛皮使壞地用力刷了幾下。
「咱是約伊茲的賢狼赫蘿。尊貴的狼纔不會替馬拉繮繩吶。」
羅倫斯撥開臉上的毛皮,見到少女抱着胸,不服氣地低頭看他。
她有着亞麻色的頭髮和泛紅的琥珀色眼珠,以及與頭髮同色的三角大獸耳,跟一條在風衣下左搖右擺的毛茸茸尾巴。即使與她相識已有十多年,長相卻與當年絲毫無異。
因爲自稱約伊茲賢狼的赫蘿並不是人,而是寄宿於麥子中的精靈一類,是狼的化身。
「……那你等我一下。腰好痛……」
「唉……」
赫蘿刻意重重嘆息,鬆開手翻起行李。
「如果是雄性操勞的結果,那還有話講。」
並唏噓地側眼往羅倫斯瞄。
「那座城鎮的慶典都過了好幾天了耶?結果汝才坐一天駕座腰就痛得不能動,實在是太丟人嘍。」
最後她從布袋翻出的是一塊大面包、奶油、乳酪和蜂蜜。
「喂喂喂,你這是想一次喫完嗎……好痛,唔唔……」
那每一項都是他們住在斯威奈爾鎮這幾天,因幫助兌換商公會而得來的謝禮。前些日子,羅倫斯代表溫泉鄉紐希拉村來到斯威奈爾,協助他們舉行鎮上的大慶典。在這個稱作亡靈祭的慶典,各公會代表要設法空手捕捉在鎮中廣場狂奔的豬和羊,並交給團隊當場宰殺,相當豪邁。在狼所變成的赫蘿幫助下,羅倫斯交出了非凡成績單,但始終是戰勝不了歲月的侵蝕。
慶典期間,肌肉和關節是一天比一天痛。以爲終於能正常走動了之後啓程回家,卻落得這副德性。
「我不會因爲人家年輕就跟她怎麼樣啦。」
斯威奈爾離這有點距離,恐怕無法在日落前趕到。若不想在這季節野宿,就該繼續北行,在路上找間旅舍過夜才妥當。
「要是因此感冒可就得不償失了。爲了接夏天的客人,還有好多東西要準備,而且有新人要來了。得另外準備一個房間,工作怎麼分配也要重新想過呢。還是早點回去早點處理來得好……呃,怎麼啦?」
「不管怎麼說,等我們接瑟莉姆進來,忙碌的夏天就要到了,我纔沒時間亂來呢。」
他們原本在南方以當傭兵維生,後來偶然得到一張許可證,想在那塊土地打造一個溫泉鄉以安身立命。或許是預料中事吧,這張許可證引起了一些麻煩事,最後是由羅倫斯協助他們解決問題。
赫蘿不高興,或許是因爲老早就發現他們的存在也說不定。
赫蘿難得地含糊嘟噥後,抓起風衣兜帽重新蓋好頭。覺得奇怪時,遠方依稀傳來嬰兒哭聲似的聲響。
「大笨驢。」
這時候雪還沒融光,路上的雪融了又凍,弄得一片泥濘。在這狀況下,賴以維生的牧羊犬又在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弄傷了腳,走不動了。
喀啷喀啷。牧羊人系在手杖頂端的鈴搖出略顯沉鈍的聲響。他們就是以這樣的杖爲身份證,在城外養羊。
「真是的……」
赫蘿看也不看羅倫斯。
「我這夥伴不小心踩中尖石,受傷不能走了!」
自稱霍拉多的牧羊人臉上皺紋頗深,看來年紀不小,這樣扛着狗感覺特別奇怪。
據說他們得日復一日地趕羊去其他地方,還得時時擔心羊只逃跑、遭野狗襲擊或被竊,晚上很難睡得安心,是一種非常辛苦的工作。再加上他們久久纔會回一次城,總會被當成外地人。
「這……」
這種路上哪來的嬰兒?羅倫斯這個疑問,隨即從後來的獨特鈴聲獲得解答。
因爲賢狼赫蘿只會在他面前表現出滑稽的樣子。
從事旅行商人的羅倫斯,是在四處駕車做生意的途中邂逅赫蘿,並在爲她尋找故鄉的路上,遭遇了好幾次令人頭昏眼花的騷動。
他過去也是居無定所,四海爲家的旅行商人。要是在那種時候,堪稱唯一聊天對象的拉車馬受了傷,心裏會作何感想呢。
「你還想旅行嗎?」
怎能見死不救呢。
說着,頭用力甩向另一邊。
頭髮斑白、蓄了山羊鬍的友善牧羊人,就站在叫個沒完的活潑羊羣前。
「沒什麼。」
因爲那實在很稀奇。
「噢……這樣啊……」
「我們剛離開斯威奈爾,正要往北走呢!」
羅倫斯這才注意到,霍拉多扛在肩上的牧羊犬右前腳裹着布。
「……」
大概是期盼能遇上順路的人吧。
赫蘿低下頭苦笑。
要是在這時節惹赫蘿生氣,就得在寒夜裏一個人睡了。
羅倫斯一面望着天空一面嚼,一口嚥下去。天氣晴朗,沒什麼風。
這麼說完,霍拉多晃晃身子,調整肩上牧羊犬的位置。牧羊犬雖乖乖讓他揹着,眼睛卻毫不鬆懈地盯着羊羣。
他們之中的一個,無論如何都不能住在那裏。
牧羊犬有着紅褐色長毛,扛在肩上還以爲是霍拉多的頭髮。
雖然無奈卻無法忽視,是因爲赫蘿一半是開玩笑,但仍有一半是真心。待在斯威奈爾參加慶典這幾天,他們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原以爲他們要直接搶溫泉鄉紐希拉的生意,使得衆人議論紛紛,結果他們的真面目居然是非人之人,而且既不是鳥也不是兔子或羊,偏偏是狼。
不過霍拉多沒那種感覺,羅倫斯也是第一次見到扛着牧羊犬走的牧羊人。
塗上一層厚厚奶油後,赫蘿大口一張,咬了下去。
「大笨驢,咱纔不是擔心那種事。」
狼之化身正裹着毛毯鬧彆扭。
但不知爲何,他把牧羊犬扛在肩上。
「我是牧羊人,叫霍拉多!」
竟然還裝傻。
羅倫斯心裏一悶,視線垂落貨臺。
眺望周圍景色時,嘴角漾起滿足的微笑。
「感謝神的指引!旅人啊!」
牧羊人不是不會和旅人交流。有些人相信牧羊人擁有類似魔法的力量,在路上遇到了會請他們祈禱。有的牧羊人也會主動詢問能否提供幫助,以賺取外快。
「汝在說什麼東西?」
因此,那與道理無關,是情緒的問題。
這種話羅倫斯說了好幾次,可赫蘿就是無法由衷接受。
羅倫斯自知說再多也沒用,只好放鬆力氣望着天空發愣。
說完,赫蘿就準備享用她胸前大到要用兩手捧着的大面包。不過沒有撕成小片,而是直接抹上奶油。在溫泉旅館,爲了顧及獨生女繆裏的教育以及客人的眼光,她的舉止會再端莊一些,但這裏是誰也不會看見的林邊車道。
「大笨驢,怎麼會吶。」
被那雙冷冰冰的眼一瞪,羅倫斯立即轉頭。
羅倫斯明白赫蘿裝睡,是要他自己去應付牧羊人的意思。於是他忍着腰痛坐起身來,併爲眼前畫面揉揉眼睛。
「……汝在偷笑什麼?」
所幸幫助他們的人開了間溫泉旅館,而過去支撐旅館勞務的老實青年,和成天調皮搗蛋卻還是會做點家事的獨生女一起離家遠遊,正爲人手不足所苦。只要僱用她,雙方是皆大歡喜。
那是和由狼化成的赫蘿相排斥的行業。
赫蘿說是這麼說,但羅倫斯知道多少還是有那麼點關係。這讓他很想借這個機會,闊論自己對赫蘿的愛是多麼堅貞不渝。話說回來,赫蘿連掉在兩座山谷外的手套都可以聞得出來,自然比誰都更清楚在這個屋檐下,沒有任何事能瞞過她。
赫蘿留下不知對誰說的牢騷,用毛毯蓋住頭裝睡去了。
更糟的是,由於一般人不容易認識他們工作的樣子,很容易遭受誤解。甚至有人以爲他們懂得野獸的語言,能和它們溝通,且熱衷於許多瀆神的行爲。從前旅途上,就有個牧羊人的女兒受過這類偏見。
「有溫泉能泡,腰痛也會好得很快吶。」
即使麪包皮碎屑掉個不停也不撿,她喫得是尾巴猛搖,好不痛快。
牧羊人。
幾隻小鳥從草原飛向森林。赫蘿像是受到振翅聲的牽引,抓着裝葡萄酒的皮袋喃喃地說。
然而羅倫斯已經說好僱用這個女孩——瑟莉姆了,赫蘿也不能隨便趕人。不然她會無家可歸,又被迫與她從南方迢迢而來的兄長几個分開。非人之人要獨自住在陌生城市相當困難,赫蘿對孤獨又比他人敏感得多,以致於沒有反對僱用瑟莉姆。現在這樣,可能是狼的地盤意識在她理性底下偷偷作祟。
她站起身,撥去滿裙子的麪包屑,伸個大懶腰。
這樣的赫蘿,讓羅倫斯覺得可愛極了。
「就是啊。況且現在夜裏還很冷,打野宿可不好受呢。」
羅倫斯眯起眼,並不是因爲陽光刺眼。
再次低頭時,赫蘿咧嘴笑出虎牙。
在赫蘿咬下三口麪包之際,她也撕了一塊送到羅倫斯嘴邊。只是那一塊真的很小,羅倫斯只好告訴自己不是她吝嗇,而是爲了方便入口。
「就說咱不是擔心那種事了嘛。」
但就在以爲事情圓滿結束後,羅倫斯纔想起自己爲刻劃這圓而割去的「角」。
「我是旅……咳咳,我是克拉福·羅倫斯,在紐希拉開溫泉旅館!有什麼事嗎!」
若要挑個問題,就是那個人的外表是個年輕女孩。而女孩是狼的化身,似乎也讓赫蘿有點不太高興。
羅倫斯檢查待辦事項到一半,忽然發現赫蘿在瞪他。
「能在這遇到羅倫斯先生您,實在是神的恩典啊!如果您願意可憐我,可以請您送我到斯威奈爾一程嗎!」
「汝這大笨驢就乖乖歇着吧,咱自己要在這享受一會兒。」
霍拉多顯得很失望,肩上的牧羊犬差點滑下來。
出太陽的時間還算溫暖,可是森林暗處仍有不少積雪,日落之後轉眼就冷得嚇人。若沒有赫蘿的尾巴,根本就不能睡。
「咱喜歡每天都有溫泉泡的地方。那可是咱蓋的旅館吶。」
看來她那麼說不是因爲大白天就這麼縱情地喝醉了的緣故。
他們可以依靠的夥伴,大多是一隻牧羊犬。牧羊犬會協助集中羊羣,不時和主人聯手驅趕賊人,或打退覬覦羊的狼。對於狼的化身,特別愛喫羊肉的赫蘿而言,沒有比牧羊人更討厭的了。
雖覺得她和當時一點也沒有變,不過現在從底下看起來,果然還是多少有點變化。
對話她應該全聽見了,也能從羅倫斯的語氣聽出他的意思。
「出了什麼事嗎!」
牧羊人在一小段距離外停下來,大聲吶喊。牧羊犬也跟着大吠一聲,使羊羣停止移動。數量很多,不是十幾二十那麼少,真的是大型羊羣。不僅量大,這些下半身沾滿泥巴的羊各個又圓又胖,看起來十分健康,表示牧羊人技術優秀。
爲了不讓羊叫聲蓋過我的聲音,我也扯開喉嚨喊話,而霍拉多似乎得到答覆就已十分感激,深深頷首。
「真是的……」
「赫蘿……」
羅倫斯愣愣地盯了赫蘿的側臉一會兒,終於明白那是怎麼回事而不禁苦笑。
赫蘿嘟着嘴不說話。若是平時,羅倫斯已經摟住赫蘿,說着:「好嘛好嘛~」哄她了,可是現在腰很痛,連那種事都做不到。爲此唏噓時,赫蘿靜不下似的抽動獸耳和尾巴,凝視遠方。
「喂,你還不能接受啊?」
鹹滋滋的奶油,加倍突顯了小麥麪包的甜味。
不像生氣,而是凍傷的腳趾發癢卻搔不到的臉。
「現在這樣,會讓人想起從前吶。」
偶爾這樣過其實也不壞。
「可能要野宿喔……」
羅倫斯的手略帶猶豫地撫上毛毯。沒有兇猛的狼齜牙咧嘴地跳出來,只有將毛毯鼓得圓圓的毛茸茸尾巴搖動幾下,並丟出一句話。
「要是冷了,汝會想法子替咱暖暖身子唄?」
赫蘿的意思,是到時候她想喝從斯威奈爾採買的蒸餾酒。
「要是你醉倒了,我也會弄得你服服貼貼的。」
「哼。」
從音調聽來,是成交了。
「霍拉多先生!」
霍拉多正在關切夥伴傷勢,隨這一喚抬起頭來。
「我就送您一程吧!」
霍拉多立刻展露笑容。
「非常謝謝您!」
「那麼,送到鎮上就行了吧!」
窩在他腳邊的赫蘿還很刻意地按住耳朵,不過一部分是因爲羊羣叫得愈來愈吵吧。
「不了,我剛想到一件事。要是讓您送我去鎮上,我沒有東西能報答您!」
不需要這麼客氣。纔想這麼說,霍拉多先開口了。
「所以,能請您幫我看一下羊嗎!」
「看羊?」
羅倫斯不禁自囈似的反問。
難道他要在這段時間自己扛着夥伴跑到鎮上嗎?
果然瞪着眼睛說話,它們就會聽。在斯威奈爾的慶典上,羅倫斯也是靠赫蘿的這種力量才奪下冠軍。或許就是因爲如此,赫蘿現在才特別氣惱。
那聲音好細小,讓羅倫斯希望是自己聽錯。
「嗚~~~爲什麼都不聽話!」
「咦咦?」
但結果顯而易見,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雖然只是暫時,這麼大羣羊,我管得動嗎……」
赫蘿瞪大眼睛,耳朵和尾巴拍到能發出聲音。
羅倫斯看不過去而出聲慰問,結果連他也被瞪了一眼。
但他相信動起來以後就會多少好轉些,抓住貨臺邊緣要下車時,手杖卻忽然被搶走了。轉頭一看,赫蘿沒好氣地拿着手杖。
赫蘿趕得氣喘吁吁,甚至乾咳起來。沾滿泥巴的風衣下襬底下,尾巴套脹得都要撐破了。儘管羊被赫蘿一瞪就會乖乖聽話,然而眼睛一離開就馬上忘了。
咩~咩~叫聲不絕於耳,似乎也加劇了她的煩躁,能明顯看出她兜帽底下的耳朵高高豎起。
翻找行李的赫蘿表情迫切地說:
赫蘿東奔西跑忙得團團轉,弄得整條小腿都是泥濘。
「謝了,我喝點水就好。」
說到這裏,羅倫斯終於想起一件事。
這時,他發現赫蘿的肩在顫動。
而且,她的樣子真的很不對勁。
「遠遠看,還以爲是個小夥計呢。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最後死心地轉回來,看向羅倫斯。那是雙有靈性的深褐色眼睛。
然而赫蘿身體又縮得更小,兩手都緊抓在手杖上。
霍拉多感動地注視羅倫斯,低頭致謝。
這次明顯地吸了鼻涕,用空着的手擦擦臉。
在每座城鎮都急需補充物資的這個時期,死了一頭羊就是嚴重的虧損。「冷靜點啊。」貨臺上的羅倫斯對赫蘿的背影祈禱般的說。
正想喊她時,赫蘿要甩開不快似的揚起手杖。
既然人只有兩隻眼睛,實在無暇他顧。
三頭結伴離羣的羊立刻定在原地。
不會吧?不會真的是那樣吧?
在深呼吸下身體彷彿脹大了一圈後,她說了一句非常恐怖的話。
羅倫斯從行李取出皮水壺,霍拉多跟着取得羅倫斯同意後,將夥伴放上貨臺,接過皮水壺喝了一些,並盛一些在手上給夥伴喝。牧羊犬搖尾喝水之餘,不時查看毛毯底下赫蘿的動靜。
「別誤會,我是這幾天參加斯威奈爾的亡靈祭,現在腰很痛想休息休息。」
雖然她現在看起來只是個十來歲的瘦弱少女,實際上卻是比人高上數倍的巨狼。要是變成狼形對羊羣發狠,別說羊羣會嚇得發抖了,搞不好會當場嚇死。
羅倫斯自己都想哭了。但就在開口安慰她時——
「咱、咱纔不是……白喫白喝的飯桶。」
「唔唔……可惡,受不了。」
牧羊人常會被人譏爲人與野獸生下的孩子。這也許是因爲他們絕大多數都在山野間過活,讓居住於城鎮的人感到神祕所致。
可能是太寵她的緣故吧。羅倫斯沒有說出口,只敢在心裏想。
那是在斯威奈爾的一段對話。
羅倫斯問:
喀啷喀啷。杖頭響起粗暴的鐘聲。赫蘿不太像是揮杖,比較像是抓着一條救命繩。一顧右邊,左邊就想走;往左邊一瞪,右邊就趁機開溜;兩邊一起罵,結果還有羊肆無忌憚地想從正面遠走高飛。
這一喚使她猛然一抖。
她不會真的想現出真身吧?羅倫斯不禁一怔。
赫蘿輕盈跳下貨臺。或許是因爲身材瘦小,牧羊杖看起來特別大,別有一番趣味。
該不會這是圈套,已經有山賊繞到背後,準備夾擊吧。這想法使羅倫斯背脊一涼,不過赫蘿不會沒察覺。家裏最強的看門狼,正在毛毯下按着耳朵嘟嘴鬧情緒。
「這些……蠢羊……!」
羅倫斯拿起倚在貨臺上的牧羊杖喃喃自語。
「是不是想見識見識咱的厲害啊?」
「咱可不是喫飽睡睡飽喫的窩囊廢。咱是汝的什麼人呀?」
羅倫斯想站起來,全身關節卻痛得他哀聲連連。
「怎麼啦,找什麼?」
感覺上,無論日子過得多麼辛苦,他都會用這樣的表情目送夕陽。
羅倫斯也同樣喫驚,彷彿見到捱罵的孩子。
「要是那位燒炭工不在或找不到人,我就當作是神的意旨,送你去斯威奈爾吧。」
咩咩叫的羊羣一見管束他們的霍拉多和其夥伴離開,立刻像鐵箍鬆了的酒桶,開始分散。
因爲他們只靠揮舞一枝手杖,就能任意操控羊羣的動向。
「大笨驢。」
「就這麼辦吧!」
霍拉多這麼說,遙指羅倫斯背後。
「您不怕我帶着羊羣跑掉嗎?」
其實赫蘿在這幾年也變了不少呢。
若問她要不要幫忙,就得爲傷害她自尊付出代價了吧。
「尾巴會沾到泥巴啦!尾巴的套子有帶來吧!」
羅倫斯還記得,自己行商時期也被赫蘿這麼問過而說不出話來。
最後還抓住眼前一頭羊的脖子發脾氣。被咬牙切齒的赫蘿抓着,這頭倒楣的羊求饒似的叫了一聲。不過羊羣實在很大,周圍的羊一副事不關己地各走各的,就是不肯乖乖待着。
「不然是什麼吶。」
「呼……呼……」
「你是我最驕傲又可愛的太太呀。」
一點也沒錯。
「我認識燒炭場的炭工,這時候他應該在那裏!我把夥伴交給他照顧就好了!所以想請您幫我看一下羊!」
羅倫斯原以爲赫蘿是狼的化身,管羊是輕而易舉,而她自己多半也是這麼想吧。
「原來……」
不過,現在就能大方說出口了。
霍拉多不改曖昧笑容,以偏藍的眼注視羅倫斯。
然而,原以爲赫蘿瀟灑下車後就會開始領羊,結果她忽然掉頭踩上車輪,上半身往貨臺伸。
「不要動!」
「而且路上這麼泥濘,森林裏又都是雪,就連那邊的草原也還有一大片雪。至少在春天到了之前,我怎麼樣也不怕追不到您。」
羅倫斯聳肩點點頭。
霍拉多釋然一笑,撥開羊羣走近。
「喂!就是汝!不要跑!」
「汝還真是討厭。」
她該不會以爲自己勢在必得地搶走手杖卻管不好羊就會捱罵吧?這反而讓羅倫斯有點傷心。他可不認爲自己心胸這麼狹窄。
那是走路只看着腳邊,真心希望神會保佑他撿到幾個零錢的時期。他不敢相信眼前就是顆巨大的寶石,沒膽伸手拿。
「那我這就走了。燒炭場沒有多遠,不帶羊的話很快就能回來。」
起先以爲是吸鼻涕,但不太對勁。
「我想起有一箇舊識住在那裏!」
霍拉多聽得一愣,表情尷尬地張着嘴,不知該不該笑似的。
「那麼,這些羊就暫時交給我吧。需要水嗎?想喝葡萄酒也行。」
「說也奇怪,我每天看着這些羊,倒也慢慢看出了一雙能夠識人的眼睛。」
霍拉多來到貨臺邊,注意到赫蘿後領會地點點頭。
「赫蘿,你還好嗎?」
「對了,霍拉多先生。」
「我又沒那樣想。你怎麼——」
「赫蘿?」
赫蘿氣得手杖往地上一插,而羊羣仍不停往四面八方流散。
「……唔……嗚嗚。」
無論牧羊人技術再怎麼好,帶這麼大羣的羊進森林肯定不會平安無事。不如就替它看個羊,這樣或許還來得及在日落前趕到下一間旅舍。
平時那威風凜凜,凡事從容不迫的赫蘿,現在背影小得可憐。
接着毫不遲疑地撥開樹叢進入森林。
然而,只要見過一次牧羊人的技術,就能發現這糟糕的偏見其實是來自於某種驚歎。
「好啦。」
紅褐色毛髮的牧羊犬不安地回頭望望羊羣。
說着,霍拉多又將夥伴扛上了肩。
「別客氣,我原本就打算在這待一會兒。」
「願神祝福羅倫斯先生。」
他們曾和掌管斯威奈爾的米里,討論能否僱用來自南方的狼族到紐希拉工作。同樣也是非人之人的米里,見到赫蘿對僱用瑟莉姆他們的態度消極時,說了一句揶揄的話。
——是因爲有同族在,就不能放蕩地白天喝酒睡大覺嗎?
赫蘿是個愛面子又固執的人,在獨生女繆裏或寇爾面前就會規規矩矩,擺出母親及一家之主的樣子。可是那層皮底下,卻是比搗蛋鬼繆裏更纖細,有點內向的少女容顏。
而且赫蘿很容易往負面方向想。或許是獨自活了一段讓人想象就頭暈的歲月,不得不凡事都靠自己決定所造成的弊病,有些部分先入爲主的想法很重。雖然有時有助於快速解決問題,但常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栽跟斗。
現在就是如此。
羅倫斯按着疼痛的腰,搖搖晃晃地站起,咬牙爬下貨臺。羊羣仍不斷咩咩叫,愈走愈散。
他放下羊羣,從背後緊緊摟住也快散了的赫蘿。
「不管瑟莉姆再怎麼勤勞都無所謂,你愛在暖爐前喝多少酒就喝呀。」
可能是想做點榜樣給新人看,但自己以往過得實在太悠哉,一想象自己工作的樣子就失去自信了吧。
「你每天賴牀,三不五時就到廚房找東西喫,有空就保養尾巴的毛,我卻都沒說過你的不是,就是因爲知道你把自己的工作都做好了呀。」
若將紐希拉的溫泉旅館視爲一個族羣,那麼羅倫斯認爲赫蘿的地位在他之上,也明白她表面上什麼也沒做,實際上仍確實守護着這個族羣。
只有赫蘿管得動調皮搗蛋的繆裏,老實的寇爾操勞過頭時,只要赫蘿板起臉叫他休息,他就會乖乖休息。找東西喫的時候,也會向全權管理廚房的漢娜轉告羅倫斯交代的事。
當羅倫斯因旅館經營不順而顯得沮喪不安時,她也會像填補危牆縫隙的小樹枝,穩住羅倫斯的心。
這就是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的運作方式。羅倫斯不會因爲新人瑟莉姆的加入,就要赫蘿劈柴燒火,給乳酪抹鹽巴,那些事情交給其他人做就行了。家裏只有赫蘿能統率整個族羣,只要她做好份內工作,羅倫斯不會有半句怨言。
若要挑個問題,就屬赫蘿自己不太喜歡站在頂點吧。
因爲這個緣故,纔會有現在這種事。
假如她喜歡居上位,那就不會因爲瑟莉姆的加入而慌了手腳,也不會死腦筋地認爲自己該怎麼做纔對了。而是會捲起袖子,等着調教這個小丫頭。
「對不起喔,我都沒注意到。」
羅倫斯也握起赫蘿手中的牧羊杖,但沒想到她仍有抵抗。
「嗚……不、不能讓羊決定誰來管它們。」
赫蘿揮杖指向它。那頭羊體型並沒有特別大,外觀十分普通,但一被指着就乞憐般咩咩叫,周圍的羊也立刻緊張起來。
這是發生在冬寒盡散之際的事。
盯着某頭羊,想配合它的步伐。
不用狼嚎,是怕霍拉多聽見而急忙趕回來。
「呵。」
「來,回家吧。」
爾後霍拉多順利將夥伴寄放在燒炭場,領回了羊羣。雖然羅倫斯腰還在痛,但時候不早,該出發了。
赫蘿指着羊向右畫弧,被狼盯住的羊也不得不從。羊羣首領一小步一小步地移動,其他羊立刻跟上,帶動整羣羊,讓人看了好不痛快。
接着喊出一聲:
那隻紅褐色的狗,即使被霍拉多扛在肩上也依然做好它的工作。不管怎麼想,這當中一定有其祕訣。而赫蘿也偶有似乎管住羊羣的時候,或許真有些道理在。
後來可能是怨氣散盡了吧,赫蘿終於跳下貨臺,這時光是瞄一瞄就足夠操縱羊羣了。
所有羊的反應都一樣,聽見狼的叱喝就全都抬起頭來,慌慌張張地想盡快逃到安全的地方。可是大多不知該往哪去,只是互相推擠,咩咩叫個不停。
「大笨驢。」
「咱偶爾也該換個角度想想吶。」
直到霍拉多和羊羣全數離去,他坐上駕座,手握繮繩。
「真的很不可思議呢,就連我在貨臺上看,想一隻不漏地看住所有羊都沒辦法。可是那隻牧羊犬如果腳沒事,明明視線比羊低也能管住整羣羊。」
於是拿着手杖踩上車輪,站到貨臺邊上。
「找到了,就是汝!」
說完,赫蘿往羅倫斯懷裏鑽。
而它卻依然能統管羊羣,導向所需方向。聽起來像魔法,但沒有那種事。
「敢看別的狼,看咱怎麼教訓汝。」
這比說「我沒事」來得更讓人安心多了。
「大笨羊!」
羊開始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她毫不在意自己一腳是泥,頭輕輕倚上羅倫斯的肩,開心地搖尾巴。
就是說啊。羅倫斯聳聳肩,赫蘿也笑呵呵地往他蹭臉。
赫蘿抱着羅倫斯深深吸氣,然後憋住。
這頭羊,就是這羣體的首領。即使是烏合之衆,也有明確的階級關係存在。只要掐住首領的脖子,就能控制整個羣體。

羅倫斯摸摸赫蘿的頭,感嘆地籲一口氣。
接着如此低語。看來她是賭上了狼的自尊,不想輸給狗。
羊羣們嫌肉麻似的咩咩叫,慢慢地繞圈走。
而它們的視線,全集中在羣裏的某個角落。
「赫蘿啊。」
「盯着同一只羊太久,眼光變僵也是沒辦法的事。」
且睥睨我行我素的羊羣,用力挺胸大吸口氣。
「那還用說嗎。」
「咱又不是小孩子。」
赫蘿也真不是普通地固執,到現在還放狠話。
「她跟你一定合得來啦。」
既然狗的視線比羊羣低,那麼照道理來說,它看不見整個羣體。
「雖然說牧羊犬還是狗,但那就是專家的技術吧。」
不過赫蘿還是不放手。
羅倫斯聳聳肩,赫蘿自嘲意味濃厚地笑。
「……那隻狗都做得到……憑什麼咱……」
所以是爲什麼呢?
吐出憋住的氣之後,赫蘿笑着說:
「我以後只要看同一只狼就好,輕鬆多了。」
「可以放心僱用瑟莉姆了吧?」
「話是沒錯啦……可是羊羣都四處散開了耶。」
身旁的赫蘿以平時的調調回答。
「嗯。」
赫蘿像是從地獄爬上天堂,在貨臺上得意微笑,滿面春風。只要懂得竅門,赫蘿不一會兒就上了手,甚至只用下巴就能指揮羊羣在原地繞圈散步。
赫蘿隨這一喚轉頭,臉像個剛嗚咽過的少女,而她確實是剛嗚咽過。羅倫斯用拇指腹替她擦擦眼角,說出他的想法。赫蘿是有點懷疑,但也認爲有一試的價值。
既然赫蘿一個人忙不過來,多一個人幫忙總行了吧。羅倫斯心想。
羅倫斯歪頭思索,忽然有個靈感。對了,既然是羣體,那也是當然的吧。
能感到新的一季正要開始。
「來,手杖給我。你有狼的威嚴,不需要這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