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2萬 字

我會再跟你聯絡。
如果是旅行商人,鮮少會照字面解讀這句話的意思。旅行商人會大概解讀成「如果運氣好的話」,或頂多是「一年或兩年後來到相同地方的時候」,纔可能取得聯絡。
然而,對隸屬於大型經濟同盟這般複雜機構的人來說,這句話似乎具有如字面般的意思。爲了回到大陸,而從位於雪原中央的布琅德大修道院前往港口途中,羅倫斯在去程也停留過的客棧收到了信件。
因修道院而掀起大騷動之際,彼士奇提供了協助,而這封信的寄件者便是彼士奇。修道院因爲陷入經濟窘境而使出手段試圖起死回生,但最後宣告失敗,而信上寫着關於修道院的消息。
儘管過去培養出多位偉大聖人,修道院還是因爲諸多意圖而試圖取得某聖遺物。
此聖遺物極可能屬於異教徒崇拜之神明所有,也極可能是真的。
對只是個旅行商人的羅倫斯來說,以往只會在旅途中的酒席上,聽到這般用來助興的話題。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因緣際會,現在他卻收到了擁有好幾艘商船、連國王和大主教都必須表示敬意的魯維克同盟捎來信件,信上還寫着關於偉大修道院的機密大事。
也難怪他的嘴角會忍不住上揚了。
不過,仔細想一想,就算是規模再大、力量再強的權力組織,終究是人類所組成。即使只是在旅途中結識的對象,只要與對方意氣相投,奴隸也能夠享用到豐盛晚餐。
因爲人們是在神明的指引下才會相遇,所以再多不可思議的事情都可能發生。
不說別的,以羅倫斯身旁的人爲例,這個一副深感興趣的模樣探頭看向羅倫斯正在過目的信件的人,就是正常來想會讓人忍不住笑出來的存在。
亞麻色長髮,加上尖下巴。帶有紅色的琥珀色眼珠,加上鮮紅朱脣。如果說擁有貴族女孩般的容貌非常稀有,其兜帽底下的動物耳朵更是稀有。這位羅倫斯偶然相遇的旅伴赫蘿,既不是貴族,也不是人類。其真實模樣是能夠輕鬆一口吞下人類的巨狼,也是寄宿在麥子裏,並且能夠掌控麥子豐收與否,屬於古老精靈時代的存在。
不過,赫蘿本人不太喜歡如此誇大的形容。而且,看見她因爲想要閱讀信件,而甩動尾巴不停拍打羅倫斯小腿的催促模樣,與其說會讓人敬畏,不如說顯得可愛更加貼切。
「看完了要還我喔。」
羅倫斯把信件遞向赫蘿後,赫蘿立刻搶走信件。布琅德修道院所購買的聖遺物是非比尋常的狼骨,說穿了就是被稱爲狼神的骨頭。雖然實際上修道院買到了假的狼骨,但信件上寫着整個購買過程。
赫蘿一直以爲修道院購買的狼骨可能是其同伴遺骨。
雖然已經排除了這般疑慮,但才鬆口氣沒多久,羅倫斯在布琅德修道院又聽到其他同樣與狼骨有關的更壞消息。
這封信件上也寫着關於這消息的一小部分內容。
「話說回來,原來規模那麼大的修道院也會受騙啊。」
另一位旅伴寇爾一邊顧着火勢,一邊開口說道。
這名身爲流浪學生的少年爲了證明其故鄉的北方神明真的存在,同樣在追查狼骨的真僞。
「沒錯。我們應該留意其他地方。」
赫蘿的故鄉約伊茲,據說好幾百年前便已滅亡。
只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相對地,面對做得到的事情時,一定全力以赴。
木柴發出「劈啪」一聲爆破聲。
「跟那個一直找汝麻煩的小毛頭?」
赫蘿一邊用樹枝串起乳酪放在火上烤,一邊這麼說。
「總之,我們先回到凱爾貝。我打算在凱爾貝跟一個商人見面。」
赫蘿說過就算它們族羣再強悍,一旦化成了白骨,也不可能開口咬人。
看見他既沒有顯得難爲情,也沒有表現出厭煩模樣,而是露出純粹感到開心的表情,想必身爲給予犒賞的人也會感到開心。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寇爾把視線拉回信件上。
「你是說基曼啊?不是他。我要跟一個是哈金斯先生同伴的商人見面。」
然而,這一切都是假設。
「啊!」
「汝是說有太多錢的人唄?」
不過,赫蘿不會責怪羅倫斯的無力,所以羅倫斯也不會感到難爲情。
這麼叫了一聲後,寇爾一臉呆然地張着嘴巴。羅倫斯沒理會寇爾的反應,把信件撕成小碎片後,便往火堆裏丟去。
赫蘿與自尊心強的貴族不同。
所以,羅倫斯等人所追查的狼骨,當初或許也是打算用於教會傳教。舉例來說,如果狼骨真是異教之神的遺物,就能夠以「刻意冒瀆狼骨卻沒有受到神譴」的說法,來主張教會的公正性。
當時處於漩渦中心的,就是擁有祕密資金準備採買狼骨的珍商行。
羅倫斯露出笑容以暫時安慰寇爾,並接續說:
「管它狼骨是真是假,以高價賣給珍商行後,只要堅稱不知情就好了;修道院應該是打着這樣的如意算盤,只是最後沒有成功。」
「也有這樣的可能性。如果狼骨在市場上流通,應該說這樣的可能性很高。」
「首先要有正確的北方地圖。無論要做什麼,如果光是問出地名卻不知道其位置,就是想採取行動也難,也不知道戰爭矛頭指向什麼地方。雖不是說順便,但只要能夠順着情勢而行,想必狼骨的下落同時也會明朗化。」
寇爾與赫蘿兩人的視線追着在空中飛舞的灰燼,但只有寇爾是真的看着灰燼。
不過,關於回到故鄉後的行動,好比說讓德堡商行打不了如意算盤之類的英雄行爲,就不是羅倫斯能夠承諾的範圍了。
這個情報「沒有人知道」纔是最重要的,而沒有人知道的情報總是由毫無確證的雜感而來。
在修道院那個早晨,羅倫斯就是告訴赫蘿這件事情。
從哈金斯口中得知這般事實時,羅倫斯在因爲世界之大而心生怨恨之前,不禁先有了一種愚蠢極了的感覺。
信件轉眼間燒成灰燼,並隨着熱氣朝向天花板飛去。
或許是因爲度過貧窮旅行而變得纖瘦,與擁有十多歲容貌的赫蘿相比,寇爾看起來年幼一些。
聽到羅倫斯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赫蘿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哼了一下,寇爾則是表情僵硬地笑了笑。
「然後,管他有沒有成功,對咱們而言都無所謂。」
「如果是唯一一封信,要是碰到水而破損,或被火燒掉會很傷腦筋。這種時候會使用羊皮紙。不過,不易破損也代表着不易處理掉。所以,寫祕密時會使用容易處理掉的紙張。因爲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祕密內容。」
凱爾貝是發生一角鯨騷動的地點。
如哈金斯用詞巧妙地說過,古老時代,當被稱爲神明的存在被趕出森林或高山時,背後總有商人作梗。
「彼士奇先生寄來的剛剛那封信,加上哈金斯先生告訴我們的北方地區情勢。兩大情報網都提供了類似情報。這麼一來,就表示我們幾乎可以把這個情報視爲事實。」
信件上寫着修道院差一步就到手的起死回生可能性。
「汝說的那傢什麼商行,爲了把整座山翻過來開挖,到處趕走當地的居民,是唄?」
羅倫斯面向取暖的火堆對寇爾說:
寇爾露出悲痛表情點了點頭,並緊緊咬着下嘴脣。
「猜不出來。不過……」
「這戰爭如果是在異教土地發生,更是沒什麼好擔心;汝是這意思唄?」
「那個……」
突然提出偏離主題的問題,然後透過答案來評量對方的力量。
赫蘿一副訝異模樣詢問說:
「又要藉助羊的力量啊……」
「近年來這類交易似乎在各地積極進行着。我們懷疑其中心人物可能是與我們擁有不同流通網路的團體。感覺得到北方地區瀰漫着動盪氣氛。願神庇佑……彼士奇。」
如果教會在至今仍留有濃濃異教之神氣息的地區這麼做,肯定能夠帶來極大效果。
她大口咬下表面開始融化的滾燙乳酪後,兜帽底下的耳朵隨之高高挺起。
「那麼……真正的狼骨已經在德堡商行手中?」
「畢竟北方大遠征中止,想必有很多傢伙因此很頭痛。雖然不喜歡自己居住的土地發生戰爭,但要是在遠方土地發生戰爭,那可是再歡迎不過了。食物和物資會因此大賣,老是來破壞田地和村落的傭兵們也會爭相出遠門。一切順利的話,前赴戰場的領主會捧着滿滿寶物回來,甚至還能夠分到領主掉出來的寶物。」
如果要說這封信件上寫着極爲重要的內容,那不會是報告事實的內容。
聖遺物是屬於信仰世界的東西。
羅倫斯能夠收集情報,並照着約定帶赫蘿回到故鄉。
聽到羅倫斯的答案後,赫蘿露出顯得更厭惡的表情說:
「那麼,咱們要怎麼做?」
「所以,對修道院來說,與其說受騙不受騙,如何賦予狼骨價值更加重要。事實上,修道院也快達成目標了。」
哈金斯提供的動盪情報裏,也出現了赫蘿即將前往的故鄉、據說好幾百年前已經滅亡的約伊茲之名。
基本上,赫蘿不會稱呼別人的名字。她口中說出的,正是流傳於布琅德修道院的黃金之羊傳說中的黃金之羊名字。
在這之中,哈金斯爲了羅倫斯等人提供了情報。
寇爾有禮貌地舉高手插嘴,並且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說道:
聽到寇爾表現優秀地說出答案,赫蘿摸了摸他的頭以示犒賞。
若非如此,就是因爲寇爾那具有理性,卻絕對不會傲慢的謙虛態度。
赫蘿讓寇爾夾在她與羅倫斯之間而坐,並把信件遞給寇爾。
「不過,可以先做準備。因爲事情的規模變得愈大,就愈不可能隱瞞得了世人。而且,就算無法阻止整件事情的進行,至少也能夠在想要守護的地方,擋住敵人揮出的矛頭。」
哈金斯在溫菲爾王國的布琅德修道院領地,暗地裏爲同伴重新建立出故鄉。照哈金斯所說,分散各地的同伴們時而會順道來到這個故鄉,然後聊一聊彼此近況,或互換關於各地狀況的情報。
羅倫斯還是個徒弟的時期,師父經常這麼對待他。
不過,這次商人不是在背後。
有些時候,沒有確證的雜感會比較有幫助。
轉眼間就會化爲一塊陌生土地。
「意思是……修道院根本不在乎狼骨是假的嗎?」
赫蘿輕輕捏起寇爾的臉頰,然後對着羅倫斯說:
羅倫斯從寇爾手中接過信件,然後緩緩撕掉信件。
「猜得出來……什麼地方會遭到攻擊嗎?」
如果事情是在二十年後發生,說不定寇爾已經站在能夠在教會權力內部,巧妙地誘導矛頭方向的地位。
寇爾還來不及回答,看完信件的赫蘿這麼說。
「所以,我請哈金斯先生介紹了了解北方地區狀況,又懂得畫地圖的人物。不管怎麼說,這可是在知道我們家這隻狼的真實身份之下,挑出來的人選,相當值得期待。」
「這跟汝從哈金斯那裏打聽來的消息一致唄?」
而且,假設德堡商行爲了開發礦山而當真不惜開戰,該行爲已經不算是爲了信仰而戰,其真正動機在於賺錢。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寇爾繼續追着信件上的文字跑。
「信上寫的『對岸商行前來試探並表達採買意願』,應該是指那家商行吧?」
赫蘿帶有紅色的琥珀色眼睛並沒有看着灰燼,而是凝視着他處。
德堡商行是直接支配北方有力礦山的大商行。在他們的世界,絕非只要有錢就能夠生存下去。對德堡商行而言,就連設法讓布琅德大修道院把聖遺物賣給珍商行的舉動,也不過是大目標裏的一小部分。
在生意上,情報有沒有幫助,其實並非依該情報內容而定。
寇爾喫驚地拉回落在灰燼上的視線。
「你猜哪些人會買不銳利的鈍劍?」
羅倫斯個人的力量有限,身爲旅行商人的力量更是微弱。
「向修道院表達過採買意願的珍商行,原本是在一個叫做德堡的商行旗下。哈金斯先生告訴過我,有一家商行在人類稱爲大礦山地帶的地區佔地爲王,北方地區有可能因爲這家商行所爲,而變得面目全非。這家商行正是德堡商行,他們擁有與魯維克同盟不同的流通網路。」
「沒錯。不過,還有另一種人也會買。」
「那就是聖戰。爲了從異教徒手中奪回神之土地。」
「沒錯。有太多錢的人會想要購買不銳利的寶劍。就算砍不了人也無所謂。劍的價值是依其他條件而定。」
「呃……那個……沒有錢的人嗎?」
不過,該地點想必還存在着赫蘿看慣了的高山和森林,能夠讓赫蘿一邊悠哉地打瞌睡,一邊曬太陽的山丘肯定也還存在。如果從這般角度來說,赫蘿的故鄉應該還存在着。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德堡商行有可能不問真假地拼命收集聖遺物;這是哈金斯先生說的。德堡商行的目的很明顯。想要依賴武力時,沒有什麼同伴比教會組織更可靠。首先,德堡商行肯定會拉攏教會。然後,如果真的這麼做了,他們一定會用很好聽的說法,來形容爲了開發礦山而佔領土地的行爲。」
「這次的對象不是牧羊人,感覺多少好一點吧?」
羅倫斯等人在港口城鎮凱爾貝時,被捲入了一角鯨騷動。
「需要準備什麼?」
這個故鄉如果被人利用來挖掘黃金、白銀或其他礦物,景觀就真的會完全改變。到時候樹木會遭到砍伐,高山會被挖掘,河川會遭到阻斷。
咀嚼完乳酪後,赫蘿把樹枝丟進火堆之中。
不過,赫蘿之所以會稱呼其名,並不是因爲哈金斯與她的存在相似。因爲赫蘿是一隻頑固的賢狼,除非是值得表示敬意的對象,否則她依舊會稱呼對方爲這傢伙或那傢伙。
赫蘿點了點頭,然後稍微做了一次深呼吸。
雖然乍看下赫蘿確實一副自尊心很強的模樣,但其內在其實像個小孩子一樣,經常做出愛面子或意氣用事的舉動,而她本人也承認這樣的事實。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一副沒有抱着太大期待的模樣反問說:
「那麼,不是牧羊人是什麼?」
羅倫斯簡短回答了一句:
「畫商。」
如同河川會隔開兩個國家,中間如果隔着海洋,就算距離不算太遠,氣候也會截然不同。
因爲氣候大不同,甚至還有人開玩笑說,因爲隔着海洋通信,所以把對方國家的夏天誤以爲是冬天。
港口城鎮凱爾貝的天氣雖冷,但還不至於到嚴寒的程度。
然而,如果橫越流入凱爾貝的河川北上,四周就會立刻化爲與溫菲爾王國沒什麼兩樣的雪景,讓人不禁讚歎世界的構造真是奇妙。
「咱們要在城鎮北端下船,還是南端?」
赫蘿在船上這麼詢問,並從棉被底下露出困得快睜不開的眼睛。赫蘿拿天氣太冷當藉口,直到方纔還一直喝着酒。
羅倫斯把手伸向赫蘿的頭,然後一邊輕輕用手指撥動劉海,一邊回答說:
「南端。就是比較熱鬧的那一邊。」
凱爾貝因爲河川流經中央位置,使得城鎮分爲南、北兩端。北凱爾貝住着從以前就住在這塊土地上的居民,南凱爾貝則住着來到新城鎮的商人們。
比較熱鬧的一端是商人們居住的南凱爾貝。
「嗯。如果是這樣……或許可以期待喫到美食。」
赫蘿說到一半時還打了一聲哈欠,然後抿着嘴咀嚼。她看向遠方的目光,不知究竟幻想着喫了什麼大餐?
羅倫斯一邊回想荷包裏的錢,一邊有些話中帶刺地說:
「說真的,早知道就帶幾隻羊走。」
在布琅德修道院從事牧羊人工作的哈金斯,說了好幾次會偷偷帶回幾隻肉質肥嫩的羊只,讓羅倫斯等人帶走。
基曼用手輕輕撫摸臉頰抹去驚訝表情後,露出溫和笑容這麼說: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有種感覺。
看見赫蘿動作輕盈地獨自伸着懶腰,羅倫斯背起與寇爾分擔的行李,並按住赫蘿的長袍下襬,以遮住就快露出的尾巴後,接續說:
「真搞不懂那些傢伙的膽子是大還是小。」
「咱雖然不怕搭船,但很怕喝酒。因爲怕喝酒,所以恨不得能夠睡着,但爲了避免睡着,就不得不喝更多酒。」
如果稱基曼爲朋友,或許顯得厚臉皮。
「這麼點事情咱當然懂得判斷。不管怎麼說,咱們這團體已經有……」
這是怎麼回事呢?
雖不是刻意想爲基曼排除這般擔憂,但羅倫斯心想說不定基曼知道什麼情報,所以沒有抱着太大期待地回答說:
「您準備分最後一筆利潤時,記得與我聯絡。」
「嗯?嗯。聽汝這麼一說,才發現確實是如此。」
羅倫斯露出笑容簡短回答後,離開了洋行。
「不過,您會想找攸葛商行,還真是挑了個特殊的地方呢。」
「這道理或許就跟使用老鷹圖案做爲家徽的貴族出乎意料地多一樣。」
赫蘿之所以沒有把話說完,不知道是因爲她的體貼表現,還是嫌麻煩。
等到羅倫斯叫醒寇爾,並讓賴牀的赫蘿好不容易站起來時,船艙已經只剩下他們三人。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緩緩閉上眼睛回答說:
或許是羅倫斯臉上不小心露出彷彿在說「不過,你這個最難纏的傢伙好意思說人家嗎?」似的表情。
「您知道這個人物嗎?」
「是的,我想與哈夫那·攸葛先生見個面。」
「可能也是因爲溫菲爾是一片雪景,跟這裏完全不同的關係吧。不過,對喔。」
「如果是這樣,走出洋行後,只要順着道路走下去,就會發現攸葛商行在右手邊。攸葛商行的屋檐下掛着代表他們商行的羊角圖案徽幟,所以很容易找到。」
「嗯?」
因爲羅倫斯知道當赫蘿回想起一件往事而笑上五十年時,他肯定已經不在赫蘿身邊。
單純就基曼提供的情報來說,弗蘭·沃內莉肯定是個難纏傢伙。
說着,羅倫斯打開加了精緻裝飾、外觀樸素卻彷彿泛着金光的木門。打開門的瞬間,顏料的獨特氣味撲鼻而來。
「嗯……不過,要帶着走畢竟很麻煩。」
「但願別是好不容易過了一關,又來了一個難關吶。」
的確,羅倫斯三人在凱爾貝被捲入了城鎮差點一分爲二的騷動,或許這個地方讓人印象特別深刻吧。
因爲知道哈金斯與其同伴攸葛的真實身份,所以聽說如此大膽的圖案徽幟時,羅倫斯不禁露出苦笑。
羊並不便宜,而且如果還是由哈金斯這個黃金之羊化身來挑選,肯定會挑選出找不到更肥嫩肉質的羊只。
「您沒事吧?」
羅倫斯摸了摸寇爾的頭後,這麼說:
在這之後沒多久,船隻如預訂時間抵達了凱爾貝。
寇爾露出擔心表情問道。如果照常理來思考,在赤裸裸地表現出慾望,並爭鬥一番後,一般人想必連對方的臉都不想看見吧。

而伊弗也相當疼愛寇爾。
「我看你跟寇爾一樣睡個覺好了。」
信件上只寫了一句「撈了一大筆」,如果把信件拿來嗅一嗅,肯定會嗅出不同於赫蘿的狼味道。
在公會里,基曼與羅倫斯的身份之差宛如天與地。
羅倫斯說出這個哈金斯告訴他的名字後,基曼臉上明顯化爲驚訝的表情。
然而,拿着筆在賬簿上記錄的基曼畫完最後一條線後,輕輕咳了一聲說:
基曼這時露出的眼神,與其說像在說沃內莉個人的壞話,更像在爲羅倫斯擔心。
羅倫斯不禁覺得赫蘿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他也相信不是自己多心。
寇爾的表情忽然整個明亮起來,或許寇爾也惦記着伊弗。
既然基曼表示了不要扯上關係比較好,羅倫斯就應該當成是「不準扯上關係」的命令。
「認識你後,這是我們第一次來到同個城鎮兩次啊。」
不用問也知道寄件人是誰。
當赫蘿明顯表現出心情不好的模樣時,代表着其實心情很好。
「原來如此,這樣也會覺得像是跟汝一起旅行了很久。」
赫蘿八成是覺得無趣,所以沒有回答羅倫斯。
此刻只有赫蘿一人顯得很不開心。
羅倫斯這麼思考着時,基曼在最後補上一句說:
買得起畫的人大多身份很高,而專門賣畫的商行根本不是區區旅行商人能夠進出的場所。身爲負責守護羅恩商業公會名聲的一人,基曼或許是在擔心羅倫斯會不會又被捲入什麼怪事。
「怕支付餐費的我,只能喝下眼淚嗎?」
「雖然弗蘭·沃內莉是個被稱讚年紀輕輕,精湛工藝便已得到諸侯賞識的銀飾品工藝師,但這裏指的諸侯淨是一些暴發戶,這些人背後都有黑暗的過去。不僅如此,大家不曾聽說弗蘭·沃內莉在某處的工作坊拜師學藝過。感覺是個很可疑的人物。」
發覺羅倫斯沒有做出回應後,赫蘿忽然停下腳步,並轉過身面向羅倫斯說:
基曼一路保持愉快表情聆聽到最後,然後遞出一封信件代替回答。基曼說這封信件是前陣子從往南走就會遇到、以加工皮革出名的城鎮寄到洋行來。
向基曼道謝後,羅倫斯急着與在洋行外等待的赫蘿與寇爾會合,而準備離開。
赫蘿令人害怕之處是,她這麼挑選話語並非爲了表現知識,而是她真的這麼認爲。
「難得你會做出這麼顧及現實性的判斷。」
他覺得自己與基曼之間建立出了令人愉悅的關係。
不久後看見掛在攸葛商行屋檐下的徽幟,赫蘿掩飾苦笑地嘀咕說:
「那是一定的。」
羅倫斯拒絕哈金斯的提議時,赫蘿雖然一副不滿模樣,但其實是明白羅倫斯的難處。
「我想應該不要跟這樣的人物扯上關係比較好。」
赫蘿一邊眯起眼睛環視四周,一邊在身後交叉起雙手先走了出去。
說到基曼這時露出的笑臉,真是再刻意不過了。
赫蘿哼了一聲後這麼說:
擁有如蜘蛛網般情報網的基曼都這麼說了,事實肯定也是如此。
「畫商?您是指攸葛商行嗎?」
這時,基曼保持視線落在賬簿上搭腔說:
那就是圖畫的大小。
寇爾因爲害怕搭船,所以喝了一口不敢喝的酒後,就一直在羅倫斯身邊睡着。
前往洋行寄放行李時,羅倫斯在不會帶來不良影響的範圍內,向爲他寫了介紹信的基曼,說明了在布琅德修道院遇到的事情。
以面向大馬路的商行來說,攸葛商行的規模或許算小。
弗蘭·沃內莉到底是個什麼人物呢?
在目睹過溫菲爾的不景氣模樣後,凱爾貝不變的吵雜聲更讓人感到懷念。對於身處生意世界的人來說,果然還是擁有充滿活力市場的城鎮比較好。
「啊~呼。才過了幾天而已,怎麼有種非常懷念的感覺吶。」
「我想跟一個名爲弗蘭·沃內莉的銀飾品工藝師見面。」
赫蘿應該是對甚至有過想要殺害羅倫斯念頭的伊弗,以及基曼所形容的弗蘭·沃內莉感到在意。
「因爲每經過一個城鎮,老是遇到回想起來足以笑上五十年的事情。」
羅倫斯走了出去後,赫蘿乖乖地跟了上來。
然而,羅倫斯還是沒有收下。拒絕的理由正是赫蘿所說的原因。
「對方的顧客性質不好。」
不過,一眼就能夠看出攸葛商行生意做得不錯。掛在整面牆上的圖畫,加上立在店內各處的圖畫數量相當多。這些圖畫有着一個共通點。
「那麼,汝說的那個什麼畫商在哪?」
羅倫斯稍微環視四周一下,而這樣的舉動是無言地催促着基曼繼續說下去。
這是對勸誡人們不要飲酒過度的聖職者,所說的有名笑話。
在棉被底下把行李當枕頭躺着的赫蘿,從羅倫斯的手指之間投來顯得壞心眼的目光。
「糟糕,好像不小心讓您聽見了我在自言自語。」
「對方是個有名人物。不過,是以壞評價出名。」
「對了,汝啊,要不要讓愉快之旅再增添一件往事啊?」
走下船隻,並站上南凱爾貝的土地後,赫蘿這麼說。
然而,世上儘管有數不盡的人,卻沒有什麼人比商人更沒有節操,甚至能夠與以往互鬥過的對象開心喝酒。
基曼似乎願意把方纔的話語,當成是出自親切心的忠告。
「……」
羅倫斯把視線移向赫蘿後方一看,看見店家在屋檐下正準備把鰻魚丟入油中。
「洋行收到了一封信。上面只簡短寫着『撈了一大筆』。」
一般來說,不管圖畫上畫了什麼圖樣或畫家是誰,對價格幾乎不會造成影響。圖畫的價值幾乎就等於顏料的價格,因此,圖畫的價格是依其大小及色澤而定。
放在這家小規模商行裏的每幅圖畫都很大,而且使用了多種顏料呈現出鮮豔色彩。如果要標上價格,肯定會是相當高的金額。
「哇啊……」
這些圖畫從描繪神明或聖母的模樣,到在深山或森林、洞窟或湖邊度過隱居生活的聖者模樣,可說包含了各式各樣的題材。
其共通點就是,每幅圖畫上的背景都顯得特別大。
那感覺就彷彿比起描繪神明或聖母,更想描繪背景一樣。
「老闆不在啊?」
赫蘿發出感嘆的聲音,而寇爾則是根本說不出話來。羅倫斯沒理會兩人往商行裏面走去。
當然了,羅倫斯沒忘記回頭叮嚀好奇心旺盛的赫蘿一句:「別亂碰圖畫。」
雖然赫蘿一副彷彿想說「別把咱當成小孩子」似的不悅模樣鼓起雙頰,但她的手指正準備朝向隆起的顏料表面摸去。要是因爲手指勾到而使得顏料剝落,三人就得立刻轉過身拔腿逃跑。
「有人在嗎?」
羅倫斯朝向最裏面的房間大喊後,傳來「叩」的一聲硬物撞擊聲。
老闆似乎是在更裏面的倉庫裏。
聽見模糊的回應聲傳來後,羅倫斯一邊眺望掛在牆上的圖畫,一邊等待老闆走出來。
那是一幅描繪修道士行進模樣的圖畫。
順着河岸行進的多名修道士後方,有着一大片肥沃的森林與高山。
「來了!來了!有什麼事嗎?」
隔了一會兒後,一名與其說像羊,更像豬隻的男子從裏面走了出來。
男子頭上戴着扁平帽子,乍看下也有點像聖職者,但身上的服裝卻是商人穿的頂級貨色。
男子的模樣與哈金斯有着強烈的對比,看起來就像個利慾薰心的商人。
赫蘿縮起身子,並低下了頭。
攸葛沒能夠繼續說話,甚至還不敢呼吸地看着赫蘿。
攸葛把視線移向赫蘿。
攸葛的眼神慢慢恢復活力。
「自稱是哈金斯的那傢伙,就是那只有骨氣的羊。他懂得待人處世的道理。」
「咦?」
「那麼,不知道攸葛先生能不能幫我們介紹呢?」
勸着攸葛坐下時,羅倫斯都快分不清誰纔是商行主人了。
「咱在尋找故鄉。咱的故鄉就是約伊茲。汝呢?汝聽過約伊茲嗎?」
攸葛第一次露出像個畫商的表情。
看見用木盤堆了滿山的蘋果端來,赫蘿毫不客氣地伸出了手。
「嗯。」
這樣的做法立刻見了效。
「哈金斯先生說您是個硬骨頭的成功商人。」
攸葛那像豬鼻子一樣的大鼻子抽動了一下,其視線看向某個定點就這麼僵住了。
「因爲太硬。」
然而,攸葛似乎已經慌張得什麼話也聽不進去。他一副想要立刻轉身逃跑,卻移動不了雙腳的模樣,像是被赫蘿的目光釘住了似地注視着赫蘿。
面對感到畏懼的攸葛,羅倫斯儘可能地面帶笑容說道。
「哈金斯先生告訴了我們他在修道院的努力。那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然後,我們也幫了他的忙。」
身爲畫商的攸葛事業做得很成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所以面對既是人類,又是旅行商人的羅倫斯,肯定能夠保有同等,甚至高於羅倫斯的地位。
至於攸葛,他明明是這家商行的主人,卻一直站在房間角落。
「我認識這個人。」
「方便介紹給我們認識嗎?」
既然變回了商人,攸葛當然十分了解如果草率應付貴人所介紹的對象,代表着什麼意思。
「如果汝聽過,可不可以告訴咱?拜託。」
攸葛半抬高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嘴巴一張一合地試圖想對羅倫斯與寇爾說些什麼。
赫蘿伸出手輕輕觸摸了天平。
即便如此,攸葛還是把話含在嘴裏,而且愈說愈小聲地這麼嘀咕。然後,他一副想繼續說下去的模樣說了句:「可是……」並看向赫蘿。
攸葛就是想象了自己被狼一口咬斷脖子然後啃個精光的畫面,想必也沒人能責怪他膽小。
儘管身形嬌小,赫蘿終究是一隻狼。
羅倫斯這麼搭腔後,攸葛嚇了一跳地縮起其龐大身軀。
「我想找哈夫那·攸葛先生。」
她帶着捉弄意味地用一邊眼睛看向攸葛。比起攸葛是一隻羊的事實,赫蘿或許純粹是因爲攸葛的害怕態度,而感到不悅。
「攸葛先生。」
「這……是的。如果是這樣……」
赫蘿瞥了攸葛一眼。
「對了,有沒有像那幅畫上畫的蘋果?」
「……」
攸葛拼命地點頭,就連雙頰的贅肉也跟着晃動了起來,最後退到了最裏面。
「因爲我們在尋找很熟悉北方地區的人。」
羅倫斯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是個旅行商人,而且身旁的兩名旅伴一個是修女,一個是像從貧民救濟院出來的少年。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攸葛表情苦澀地點了點頭。
這樣的反應並非因爲恐懼。
「我聽說對方好像是個工藝精湛的銀飾品工藝師?」
「哈金斯說……不能喫汝。」
羅倫斯說到這裏的瞬間——
就在這個瞬間——
對攸葛商行而言,再也找不到比弗蘭·沃內莉更好的搖錢樹。
不過,就算攸葛沒有表現出害怕模樣,赫蘿也可能因爲這樣而感到不滿。這或許是身爲狼纔有的複雜心態吧。
「那當然沒問題……只要是哈金斯翁的請求……」
「哈金斯先生已經跟我們說明過您的事情了。」
攸葛的視線在羅倫斯與赫蘿之間足足來回移動了三次。
「是的,哈金斯先生告訴我們一位銀飾品工藝師的名字。」
攸葛壓低頭抬高視線地看向這方,那眼神甚至像在請求這方大發慈悲。
攸葛一副像是食物卡在喉嚨似的模樣閉上嘴巴,然後先吞了口口水,才接續說:
明顯看得出攸葛拿出心中的天平,衡量着哈金斯的恩惠、自身利益以及人身安全的重量。
羅倫斯不禁覺得赫蘿要是露出了尾巴,彷彿都快看見尾巴夾在雙腿之間。
連續喫了不知五顆,還是六顆蘋果後,赫蘿一副彷彿在說「暫時解了渴」似的模樣舔着沾在手上的汁液。
說到人類在森林遇到野狗羣時會怎麼做,那就是拿出肉乾,然後丟得遠遠的。
赫蘿輕輕頂了一下羅倫斯的手臂,應該是在說「接下來就交給汝了」。
不過,這般態度也像一個王者厭煩於爲了當王者而逞強的感覺。
掠食者是哪一方,被喫的又是哪一方;這個不變的事實甚至比漫長歲月的盡頭更爲悠長。
那是商人被他人發現自己所做的生意當中,最有賺頭的生意時,會露出的獨特表情。
她連嘆一口氣也沒有,便迅速走近攸葛,然後這麼說:
「喔?我就是哈夫那。呃……您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呢?」
「她的名字叫做赫蘿。哈金斯先生也非常照顧她。」
「約伊茲。」
羊與狼是勢不兩立的存在。
「是這樣子的,我是在布琅德修道院的哈金斯先生介紹下——」
「喔……的確,我們商行做的是圖畫買賣,畫家當中也有不少人習慣旅行度日。也就是說,那個……」
而且,這個突然來到商行的他人,還是帶着一身窮酸樣的少年、看似旅行商人的男子,以及狼之化身。
攸葛鬆垮的臉上堆起皺紋。
「約伊茲。一個古老的名字。聽說記得這名字的人已經變得很少,知道其位置的人更少。」
攸葛應該很想這麼接話下去吧。
「……哈金斯翁怎麼會提到我的名字?」
然而,攸葛早已變回了商人。
「沃內莉師傅靠着繪畫維生,但其實本業是銀飾品工藝師。雖不知道有過什麼經歷,但沃內莉師傅與多位達官顯要的交情很好,而且其工藝讓這些大財主個個鍾情不已……尤其是一些手持長槍和盾牌闖出一片天地、個性難應付的大財主,更是給予大好評價……」
「啊、啊、啊……」
羅倫斯非常瞭解攸葛這般心態。
「那……那、那個……」
在這之後,赫蘿輕輕頂了一下寇爾的手臂,她是在告訴寇爾說「難得有蘋果,還不快喫」。
原本一直凝視着蘋果,並且不停擦拭汗水的攸葛聽了後,忽然停下擦汗的手。
「與其說是羊,更像豬吶。」
舔完小指和無名指交接處後,赫蘿突然開口說:
然而,赫蘿大口咬着蘋果時,嘴裏的尖牙清楚可見。
赫蘿一邊大口咬着蘋果,一邊趁着這個空檔說道。
如果要說赫蘿這樣的態度顯得輕率,或許確實如此。
賣畫給富裕人家收藏的商行不是這般組合會來的地方。
「那……」
看見赫蘿的舉動,連羅倫斯都感到驚訝了,攸葛的感覺恐怕已經超乎驚訝,而是感到不安。
攸葛應該已經口渴不已,卻不停地想要吞口水。
「就在於汝願不願意提供協助。」
所以,赫蘿移動了腳步。
察覺有視線投來後,赫蘿把目光從描繪聖母手拿蘋果的圖畫上移向攸葛。
羅倫斯身旁的赫蘿從一副事不關己模樣喫着蘋果的任性女孩,變成了一匹狼。
「意思就是說,他懂得要好好報答咱們的恩惠。這報恩能不能夠有結果……」
「……您們對哈金斯翁……不,您們與哈金斯翁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看着攸葛的背影,赫蘿發愣地說出這般話語。
羅倫斯輕輕咳了一聲說:
「哈金斯先生說的名字是,弗蘭·沃內莉。」
聽到赫蘿說出多餘話語,羅倫斯趕緊補上一句說:
如果再有勇氣一些,或許攸葛是想說「您們對哈金斯做了什麼」也說不定。
誰也不想他人靠近自己的搖錢樹。
赫蘿會做出這般舉動,或許有一部分是因爲懶得與人展開拉鋸戰,但或許赫蘿自身在心境上也有了變化。
尤其是在溫菲爾時,赫蘿在每次都讓她瞧不起的羊只面前,體認到了自己的幼稚。赫蘿這次的態度並非高傲地逼迫對方,而是在請求對方給予答案。
攸葛的膽子或許很小,卻是個心胸寬敞的男人。
「請、請抬起頭來。既然是哈金斯翁的介紹,不、不對,像我這種對象,您都願意如此謙虛,我身爲一隻羊,當然願意提供協助。所以……」
請抬起頭來。
聽到攸葛這最後一句話,赫蘿緩緩抬起頭,並露出微笑。
面對比自己年長好幾百歲的赫蘿,羅倫斯或許不該這麼說,但羅倫斯真心認爲從赫蘿的笑臉,看得出她又成長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