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9萬 字

羅倫斯不斷地補充睡眠,很努力地恢復體力。
或許是補充睡眠奏了效,只過了一天,羅倫斯就已經有體力一邊與赫蘿互搶剛出爐的麪包,一邊喫早餐了。
聽說是城裏的麪包店爲了投宿在這家旅館的希爾德和繆裏傭兵團,特地烤了麪包專程送來。
希爾德絕對沒有過度輕忽事實地預估事態。事實上,多數斯威奈爾的居民以及聚集在這裏的人們,都對於德堡商行的蠻橫態度感到畏懼。在這樣的狀況下,希爾德似乎成功植入了觀念,讓民衆認知他是前來矯正德堡商行蠻橫態度的大商人。羅倫斯從房間俯視樓下,也觀察得到各式各樣打扮的人們絡繹不絕地前來旅館。
獵人、農民、商人以及工匠們,大家都害怕因爲德堡商行引發戰爭而使得生活大亂。因爲希爾德確實與他們站在同一陣線,所以就算沒有發揮商人能言善道的本領,也足以說服人們。
儘管人們聽到理想時會予以嘲笑,但還是會因爲他人的認真夢想而忍不住發出共鳴。
不過,有人發出共鳴的同時,也看見了幾名穿戴款式一致的鎧甲和長槍的士兵,站在前往旅館所在區段的道路角落監視着。
以米里爲首的斯威奈爾議會,並不想與朝向這方逼近的德堡商行造成紛爭。
萬一發生戰爭,肯定會釀成慘劇,而且米里預測就算讓德堡商行的軍隊進來,他們也會自取滅亡。自古以來,沒有一個人成功壓制過北方地區,自此觀之,就會知道米里絕不是把事情看得太簡單或太樂觀。
而且,米里對世間天意抱持的恨意之深,就連赫蘿也感到畏懼。米里肯定受過巨大的挫折,纔會打從心底確信世界絕對不會改變,而人們也無力改變。
不過,目前來說,希爾德他們處於優勢。城鎮居民們遠望議會派來監視的士兵時,眼神之中完全看不到想要送士兵剛出爐麪包的善意。
說穿了,希爾德與繆裏傭兵團已慢慢建立起義賊的地位。
「汝啊。」
用完餐後,羅倫斯把椅子拉到旅館窗邊眺望着窗外。這時,赫蘿緩緩搭腔說道。
「怎麼了?」
「汝抓一下。」
赫蘿捲起長袍袖子,向他伸出了纖細的手臂。
雖然心生疑問,羅倫斯還是照着赫蘿所說抓住了手臂。
「儘量用力握住。」
「用力?」
羅倫斯慌張地反問道,因爲他正想入非非地幻想着在赫蘿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這麼一來,德堡商行只能夠接受交涉。
那樣東西如果是儀式專用的短劍則顯得太細,如果是用來封蠟印的工具又嫌太大。
與希爾德握手之際,羅倫斯幾乎真的這麼相信着。
羅倫斯還是猜不出是什麼東西。
羅倫斯總算察覺到是怎麼回事。
魯華不僅頭部受到重擊,手掌和腳被刺傷,還有腳也骨折。
希爾德把話題丟給赫蘿後,赫蘿一副嫌麻煩的模樣回答:
就算希爾德輸了,赫蘿要搶回一本禁書也不會太難。
「沒錯。要出發了。」
現在卻能夠毫無抗拒地交給了赫蘿,而且不是因爲腳傷之故。
赫蘿果然是走後門,然後從遠處望着羅倫斯引頸期盼的模樣。
「看這樣子應該沒問題唄。」
千人隊長雖然力量強大,但如希爾德所說,必須一直花錢才能夠維持下去。
羅倫斯感到困惑地握住赫蘿的手說道。
而且,如果德堡商行還希望以斯威奈爾作爲未來展開侵略行動的橋頭堡,就必須儘可能地在無損狀態下得到斯威奈爾,以免還要多花錢修繕。更何況,萬一不小心讓城鎮居民受了傷而惹來民怨,事情將會變得棘手。
過去,羅倫斯曾經多次捨棄已經沒救了的行商同伴,而赫蘿肯定也一路望着無數人們或事物被吞噬在時光河流之中。比起這些經驗,這次好太多了。至少希爾德他們還站得穩穩的,手上也有武器。
羅倫斯俯視着下方時,發現赫蘿站在附近的交叉路口旁。
「這……」
「嗯。那就先回雷諾斯好了。」
羅倫斯只能夠這樣說服赫蘿與自己。
「汝想怎麼處理就去處理唄。咱們這邊也會隨自己高興去做。」
賢狼赫蘿。
「又是那裏啊……沒有其他熱鬧的城鎮嗎?」
不過,羅倫斯清楚知道一定不會再迷失方向了。
希爾德神情緊張地拿出那樣東西。
在那之後,兩人前去向希爾德和摩吉道別,但摩吉因爲到街上游說,所以不在旅館。
羅倫斯解開片刻不離地綁在腰上的荷包,然後遞給赫蘿。
「嗯?啊、喔,拜託你了。」
既然得到了,就必須負起責任。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獨自笑了出來;這時他忽然看見一隻鳥勾勒出美麗弧線從馬路上方滑行飛過,最後降落在羅倫斯的房間下方。那隻鳥是路易斯。雖然羅倫斯看過路易斯出入旅館好幾次,但不知爲何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我明白了。那麼……嗯?」
赫蘿當然不可能沒有察覺到羅倫斯差點說成「已經要出發了啊」。
原來就擅長於運用人才的商人,加上擅長於鼓舞遇到危機者的傭兵團參謀,在兩人四處奔走之下,當然能夠得到這樣的結果。
羅倫斯鬆開手後,赫蘿的白皙纖細手臂上留下紅色的手痕。
羅倫斯心想「到底怎麼搞的?」但既然赫蘿這麼要求,羅倫斯也只好用力握住其手臂。
羅倫斯眺望着隨處可見、街上氣氛也如往常一般的北方城鎮。羅倫斯有些期待地心想差不多快看見赫蘿走出來,但忽然想起旅館有後門。赫蘿總是那麼壞心眼,所以可能知道羅倫斯在注意而故意走後門。
赫蘿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臉頰輕輕貼在沉睡中的魯華臉頰上。
如果使出全力握住,似乎就會折斷赫蘿那女孩子的纖細手臂。
「呵。好了,咱來想想看要買什麼回來好呢?」
羅倫斯與赫蘿兩人最後一次去探望魯華。
赫蘿見狀,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用力甩動一下尾巴噗哧笑了出來。
赫蘿在嘴角浮現苦笑,然後抓住羅倫斯的下巴鬍鬚說:
羅倫斯慢慢加重力道,並打算如果看見赫蘿會痛就立刻鬆手,但最後羅倫斯幾乎使出了全力,赫蘿也沒有喊停。
羅倫斯總算察覺到原來赫蘿是爲了出發在測試他。
「喔、咦?」
「還有禁書。」
羅倫斯一直找不到機會歸還金幣,現在總算是交給了希爾德。
不過,進出旅館的人數明顯不斷增加,明確感受得出反擊時機越來越成熟。
「是那隻鳥拿的。那隻鳥要咱在不被其他人看見之下交給汝,所以一直找不到機會。」
羅倫斯知道什麼東西最重要,也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唔……要出發了啊?」
或許對希爾德他們來說,情勢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不利。
希爾德的手之所以不停地顫抖,想必是受傷加上出力的緣故。
說着,赫蘿突然伸出右手掌。
「汝的手咱已經握夠多了。咱是在要錢。」
想到這點,羅倫斯不禁有點落寞,但內心也覺得鬆了口氣。
羅倫斯已經得到了赫蘿。
或許摩吉是刻意避開也說不定。
所以,羅倫斯表現出特別開朗的模樣說:
儘管如此,還是會讓人有種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感覺。說不定真的有辦法順利克服難關。
戰爭每拉長一天,就會消費掉令人頭昏目眩的大筆金額。
「謝謝。關於禁書……」
用千瘡百孔來形容魯華一點也不誇張,而魯華也一直昏昏沉沉睡着。不過,魯華臉上散發出如猛獸奮力想要康復般的氣氛。
羅倫斯肯定一輩子都忘不了把希爾德以及繆裏傭兵團留在斯威奈爾的經驗。
羅倫斯一邊笑笑,一邊緩緩喃喃說出其名。
「那麼,這些是我代爲保管的金幣。」
未來羅倫斯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看見這麼大筆錢。
羅倫斯知道如果輕輕頂一下赫蘿的臉,其表情就會像一層薄膜般破裂。
真是的,連這種事情也會錯意;羅倫斯自己都覺得受不了自己。
天氣熱時想必會繞到有泉水湧出的地方,也可能會在甚至讓人感到悶熱的綠油油草原上睡場午覺。
「那麼,咱這就去整理行李,再準備糧食。」
看見赫蘿的耳朵和尾巴開心地甩動着,羅倫斯不禁有些擔心,但他知道不會有事的。
羅倫斯不需要爲了開店賺取大筆利益,也沒必要爲了留住赫蘿而硬着頭皮做事。
希爾德準備把麻袋還給羅倫斯兩人時,發現麻袋裏還有其他東西。
「只要南下就會遇到熱鬧的城鎮。我遇到你之前行走的行商路線上,也有好幾個規模像留賓海根那麼大的城鎮。接下來的季節也會變得舒適,我想會是一趟愉快的旅行。」
不過,強·米里,也就是哈比利三世所說的話當然令人在意。
與過往旅行不同的地方是,不會再爲了冒險而發出炯炯目光。
羅倫斯只能夠祈禱未來會在某個遙遠城鎮,聽到希爾德他們已度過難關,並且至今仍在某處活躍。
在這樣的狀況下,或許能夠讓斯威奈爾居民團結起來,然後逼着議會關上城牆。
不過,棒狀物的重要性足以讓希爾德有這般反應。
希爾德點了點頭,然後從麻袋裏取出金幣袋子和禁書。
只留下這句話後,赫蘿與羅倫斯離開了房間。
等到冬天結束,春天到來,夏天接着到來後,旅行會變成美好的享受。
不過,希爾德握住該物品的瞬間,似乎就知道是什麼了。
赫蘿確實看向羅倫斯的方向,羅倫斯憑着氣氛也能夠立刻看出赫蘿在笑。
「能夠使出這麼大的力氣,應該夠了唄。只要邊走邊休息,就不成問題。」
未來兩人肯定會吵架,也會有起爭執的時候。
看見那手痕後,赫蘿表現出有些開心的模樣。羅倫斯看了,不禁覺得有一種施虐的錯覺。
如果對象是赫蘿,羅倫斯甚至願意交出商人的性命。
「不要亂花錢啊。」
這一路上,羅倫斯絕對不可能把整個荷包交給赫蘿。
希爾德用肩膀受了傷的右手,抓住長度不長不短的棒狀物。
「這是狼風格。」
赫蘿一副就等着羅倫斯這麼叮嚀的模樣吐出舌頭,然後轉過身子。
然後,無論走到哪座城鎮,兩人一定會尋找適合的商店,所以這樣的旅行不可能不愉快。
目送赫蘿走出房間後,羅倫斯再次把視線移向屋外。
「那是赫蘿要交給您的。」
話雖這麼說,但事實上羅倫斯的力氣並沒有大到能夠折斷手臂。
雖然赫蘿臉上的表情與平常沒什麼不同,但羅倫斯大概能夠體會赫蘿的心情。
希爾德低着頭,連肩膀也顫抖了起來。
「真的是……真的是太感激您送到這裏來……」
「聽說是多虧路易斯先生的勇氣。」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希爾德先看向羅倫斯,再看向棒狀物。然後,希爾德一副彷彿棒狀物是救世主似的模樣把棒狀物貼在額頭上,並且閉上眼睛。
這種時刻不管再說什麼,都顯得多餘。羅倫斯與赫蘿互看一眼後,不約而同地點點頭,並行一次禮準備離去。
「請等一下。」
希爾德叫住了兩人。
「我相信不管最後勝利落入誰手中,總有一天兩位也會在某處知道答案。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由我來告訴兩位答案。」
羅倫斯還來不及問出個究竟——
老大不小的希爾德已經雙眼溼潤,並解開德堡託付給他的包裹。
「唔……」
看見那物品後,羅倫斯不禁啞口無言。
一根榔頭出現在桌上。
不過,那不是普通的榔頭。那是爲了刻上圖樣、可說是貨幣之命的刻印榔頭。
羅倫斯知道那不可能是隨處可見的刻印榔頭。那肯定是德堡商行爲了發行新貨幣而製作的榔頭。
如果換一個說法,那榔頭是讓德堡與希爾德把夢想變成現實的工具,也是橋樑。
希爾德就像小孩子一樣眼睛發亮地注視着榔頭。
據說刻印榔頭會隨着敲打動作漸漸磨損,所以一根榔頭只能夠打造出兩千枚左右的貨幣。
因此,德堡商行裏應該有好幾十根一樣的榔頭,就算偷出一根榔頭,也不可能阻止現今的德堡商行發行新貨幣。等到熔燬完崔尼銀幣等貨幣,進而完成提高純度的作業後,德堡商行將使用與這根一樣的榔頭大量製造貨幣。
不過,德堡不惜冒生命危險也要把這根刻印榔頭託付給希爾德,是一種極具象徵性的舉動。
在這瞬間,希爾德立刻恢復商人的表情,並迅速把刻印榔頭收進金幣的袋子裏。
不過,羣衆的叫罵聲甚至沒有蒼蠅拍翅聲來得教米里在意。
於是,羅倫斯沉默地點點頭,並表現得像個家臣一樣低下頭。
希爾德臉上浮現笑容。
「……謝謝您。」
希爾德打算把太陽握在手中來治理北方地區。
不過,因爲實在太過單純,甚至是羅倫斯也感到無法相信。
「敝鎮答應讓德堡商行派來的使者進入城鎮,並希望安排一場與修南大人的交涉。」
不過,現在羅倫斯不會這麼認爲了。
木窗外傳來了聲音。
不過,希爾德從木窗探出頭後,立刻縮回頭看向羅倫斯說:
「請務必這麼做。對方應該不會硬是扣留我們。如果真的演變成那樣的狀況,至少兩位也要逃出去。」
戰爭前派出使者,與對手在展開戰火前一刻進行最後一場談判的舉動並不稀奇。也就是說,照常理來思考的話,是米里答應讓使者進來,並決定安排一場談判。當然了,以米里的想法來說,應該會以不關上城門,並且開放斯威奈爾讓德堡商行進來爲前提來進行談判。
「使者?使者來了?」
或者是,德堡商行一開始就打算要讓步呢?如果是這樣,何必花費巨資率領大軍前來呢?還是德堡商行該不會以爲說服得了希爾德吧?
看見羅倫斯與赫蘿在房間內,小夥子急忙站直身子,但還是難以壓抑激動的情緒,跌跌撞撞地跑到希爾德身邊。
在城鎮居民眼中,使者的到來無疑是宣戰通知的第一步。如果這場交涉失敗了,肯定會關上城牆。
這時,旅館大門打開,現場開始有了動靜。
一名士兵驗明正身說道。希爾德點點頭回答:「正是在下。」
城鎮之所以會設置城牆,是因爲如果不做到這般程度,將無法確保城鎮的自治權。
看見那圖樣的瞬間,羅倫斯不自覺地笑了。

赫蘿用手指頂了一下榔頭後,一邊望着榔頭,一邊嘀咕說:「真是大笨驢。」
「哼。」
就算沒有遭到盤問,如果因爲白天出入城鎮而被遇到搜身檢查,赫蘿將被迫在民衆面前露出耳朵和尾巴。
如果期望得到盡善盡美的結果,米里根本不會答應讓使者進來。
「那麼,很抱歉耽擱兩位這麼久時間。願太陽庇佑兩位之旅!」
萬一遭到盤問,搞不好會被懷疑是密探。
「希爾德·修南大人在嗎?」
「現在離開不妙。米里大人已經帶着士兵朝這裏走來了。」
賢狼赫蘿的話語,讓大商人希爾德浮躁的心變得踏實。
不過,當然也可以有另外一種想法。
「所有雄性都是大笨驢。」
這般個性的希爾德和德堡在思考新貨幣的圖樣時,一定不會抱着靠這貨幣就能夠支配世界,或是靠這貨幣就能夠讓北方地區人們屈服的想法。
希爾德大喝一聲。
「當然方便。這正是我想要讓兩位看見的東西。」
希爾德拼命地自問。就連聰明絕頂的希爾德,也無法理解使者的行動。不,應該說正因爲希爾德腦筋轉得比羅倫斯這種小商人快上許多,纔會無法理解。
希爾德保持把榔頭立在桌上的姿勢,像個小孩子一樣注視着榔頭。
——絕對不要忘記我們兩人的夢想——
「我們是尋求談判的一羣人!怎可在使者面前揮舞武器!」
士兵口述一遍後,聚集在四周的羣衆異口同聲地責怪米里和士兵的態度軟弱。
德堡想要把這樣的訊息傳達給希爾德。
在雷斯可時,羅倫斯曾經思考過新貨幣的圖樣。傭兵們認爲可能是某個權力人士的圖樣。不過,如果使用某人的肖像,一定會出現怨恨這個某人的人。在權力以及利害關係如此錯綜複雜的北方地區,採用肖像圖樣的貨幣作爲統一貨幣未免太過不適當。既然這樣,會不會是採用礦山工具的圖樣呢?羅倫斯也這麼思考過,但可以清楚預見如果是因爲礦山而有過慘痛經驗的地區,就會忌諱看見礦山工具的圖樣。
「不過、不過……不對,還是說……?」
如果硬是留下來,到時萬一發生什麼事會害得希爾德和摩吉他們擔憂,而最痛苦的人不外乎是赫蘿。
希爾德舉起刻印榔頭,然後把敲打貨幣的那一面朝向羅倫斯兩人。這瞬間,羅倫斯沒有倒抽一口氣,也沒有大喫一驚,更不可能感到失望。
羅倫斯呼喚了希爾德的名字。
當羣衆企圖衝向被視爲義賊頭領的希爾德時,開始與保護米里和德堡商行使者的士兵爭吵了起來。
如果是在認識希爾德和德堡的爲人之前,羅倫斯會認爲不管是什麼樣的圖樣,德堡商行肯定會利用權勢和人們的畏懼心讓貨幣流通。
另外,也可看見抱持舊思想的傭兵們架起武器在觀望。因爲德堡商行一路來的飛躍發展,大家一個接着一個投降,而這並非這些傭兵樂見的狀況。
留在房間裏的赫蘿,朝向探出麻袋一半的刻印榔頭伸出手。
羅倫斯知道不管說什麼,都會是不識風趣的表現。
這個結論就是——米里有自信能夠平息民意。
「希爾德大人,摩、摩吉大人要我傳話給您。德堡商行的使者來了。」
兩人肯定散發出如少年般的耀眼光輝,然後懷抱着夢想與希望,在心中刻下能夠改變世界的信念。
「那個,希爾德大人……」
「正如我願。」
「爲什麼……怎麼會是使者?」
而且,城鎮居民散發出把希爾德等人視爲義賊的氣氛。就算使者與米里暗中勾結,也不大可能在這狀況下無視於民意,如果議會擅自做出把城鎮開放給德堡商行的決定,甚至可能引發內亂。米里會願意冒這個險嗎?
事態絕非單方面在進行。
不過,希爾德與羅倫斯同時察覺到這則訊息不太對勁。
男子們表情嚴肅地騎在馬上,但感覺不出陷入膠着狀況的人會有的苦澀氣氛。他們確信自己是勝利者。
「請別忘記北方地區有一個懷抱愚蠢夢想的商人。」
人羣正中央可看見米里騎在一匹高大的馬兒背上,四周還有護衛米里的士兵。
說罷,赫蘿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推倒刻着太陽圖樣的刻印榔頭。
世上有很多人覬覦城鎮。其中包括了把人民當成地下冒出來的青菜一樣看待的領主、滿腦子只想着掠奪的山賊、認爲就算放火燒了不肯服從的異教徒也無所謂的教會,以及貪婪的大商人們。就算這些人不存在,狼羣或熊下山來尋找食物的情況也不少見。人們會擔心一旦不小心跪倒在地,恐怕連骨頭也會被啃得一乾二淨,而這絕非太過膽怯的想法。
德堡商行打算怎麼與希爾德交涉呢?
在這氣候寒冷,天空經常被鉛色雲層覆蓋的北方地區,確實只有這存在能夠平等地帶給所有人民喜悅。
羅倫斯下定決心地點了點頭。
在男子身旁待命的隨從也一身奢華打扮,並拉着不知載了什麼行李的馬匹。
不過,包圍男子們的人羣不是一般湊熱鬧的人羣。
「很多事情親眼看了後,謎題自然會解開。汝已經因爲這樣掉入陷阱過,難道還要重蹈覆轍嗎?」
還是說,米里另有策略嗎?
摩吉和繆裏傭兵團的壯漢們擋在旅館大門前面,與要求希爾德出面的士兵持續互瞪着。誰是誰的敵人,誰又是誰的同伴一目瞭然。
希爾德像在自問似地嘀咕道。
「使者說希望與希爾德大人進行交涉。」
一名裝扮華麗到甚至顯得膚淺的男子在米里後方待命,男子想必就是德堡商行派來的使者。光是從旅館二樓看過去,也能夠清楚看出男子戴着以水鼩皮草做成的帽子,身上穿着以皮草滾邊的厚實外套,還不知害臊地在馬兒身上披掛金色和銀色繩子。
情緒激動的民衆勉爲其難地停下了動作。
他們是手上拿着切肉刀的肉店老闆,或手上拿着比棍棒更重的石制擀麪棍的麪包店老闆。只要有人企圖攻進城鎮,就會被他們認定爲敵人,而希爾德是爲了他們戰鬥的義賊。
羅倫斯看向窗外後,發現不知不覺中馬路上已經擠滿了人。
小夥子打開房門衝了進來。
那是太陽的圖樣。
赫蘿哼了一聲後,希爾德帶着小夥子走出房間。
這時,赫蘿淡淡地說道。
希爾德沒有說願神明庇佑,而是說願太陽庇佑。
「很好。那麼,我來介紹商行派來的使……」
現在羅倫斯能夠毫無顧慮地往前進。
羅倫斯再次行禮並準備退下。這時——
「明白了。我們會先藏起來,再伺機行事。」
畢竟眼前的希爾德真的充滿了活力。
「唔!」
「方便讓我看看圖樣嗎?」
不過,不管事實如何,現在必須努力讓希爾德能夠加入使者與米里的交涉。讓米里他們擅自決定事情是最不樂見的狀況。即使沒有讓德堡商行的軍隊進到斯威奈爾來,如果發生內亂,就什麼都沒了。
「還有什麼事?」
如果想得單純一些,只會得到一個結論。
米里面無表情地注視着希爾德。
交涉將會決裂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希爾德詢問後,小夥子一副鼓起所有勇氣的模樣這麼說:
「希爾德大人!」
事態的發展完全出乎預料。
「你是希爾德·修南大人吧。」
「希爾德先生。」
「見了面自然會知道唄。」
說着,士兵正準備介紹時,被希爾德以手勢制止了。
「對方我很熟悉。」
希爾德靜靜地說道,並往前踏出一步。
摩吉與傭兵們往兩旁站開,但羅倫斯不覺得他們純粹是在讓路。
就是從二樓看下去,羅倫斯也清楚看見希爾德表現出強韌無比的決心。
「艾曼紐·揚納金……!」
聽到希爾德不屑地說道,騎在馬背上的男子冷笑回答:
「很高興看見您平安無事。希爾德·修南大人。」
希爾德輕輕按住右肩。
或許害得希爾德右肩受傷的人就是揚納金。
「就在我的宅邸進行交涉如何?」
米里插嘴說道。
米里身爲市議會擁有最大權力的商人代表議長,當然夠資格做出這般發言。
然而,對城鎮的羣衆而言,當然無法接受在密室裏進行交涉。
羣衆的騷動聲化爲低吼,並且就快再次叫罵起來的瞬間——
「我沒有做出任何見不得人的事情。就是在這裏召開會議也無所謂。」
揚納金做出這般發言。
如果要問現場所有人當中誰最心懷鬼胎,肯定就是這個男人。
揚納金還表現出自己不是一時興起的模樣,立刻跳下馬背。
羣衆瞬間屏住了呼吸。想必是揚納金做出跳下馬背的舉動,使得羣衆無法大吵大鬧說他是在演戲。
不妙,米里說的是事實。
這種手段與希爾德和德堡試圖抵制的古老力量完全沒兩樣。
然而,希爾德的態度威風凜凜,十分具有威嚴。
明明如此,揚納金卻跳下馬背,站到了馬路上。
羅倫斯狠狠地拍打窗框,並挺起身子。
儘管羣衆被士兵逼退而形成人牆,羅倫斯還是覺得情勢不算壞。
「一點也沒錯!」
「我是要做傻事啊!沒錯,是傻事啊!不然要這樣眼睜睜看着事態發展下去嗎?難道要因爲這種事情認輸嗎?」
這時,揚納金轉身抓起銀幣,然後丟向空中說:
羅倫斯沒能夠早點察覺到事實。到了現在,羅倫斯知道自己爲何沒有察覺到事實。
揚納金的想法難以理解。難道揚納金認爲這樣的藉口說得通嗎?
銀幣如雪花般在空中飛舞,並從人們的頭頂上方落下。「哇啊,銀幣耶……是真的銀幣!」「真的銀幣耶!」人們異口同聲地叫鬧着。大家當然會有這般反應。依場所不同,有些地方只要節約過活,一枚崔尼銀幣就足以應付一個月的生活費。
「來喔!快接起來!這是德堡商行爲民衆撒的銀幣!」
羅倫斯忍不住嘀咕。
這麼一來,在人前進行交涉無疑是對揚納金比較不利。
羅倫斯不禁想哭。他不願意承認揚納金這種人是商人,也不願意承認這是做生意的方法。
那恐怕不是能夠輕易讓人看見的場面。
希爾德沉默一陣後,只能夠這麼回答。
不僅羣衆,連希爾德也喫了一驚。
聽到揚納金意圖明顯的發言,民衆罵詈聲四起。
羅倫斯看向揚納金隨從的行李。
賬簿不可能如神明的記憶般準確。就算賬簿上的數字一致,也不能保證現實也一樣。
誤會?還敢說是誤會?
木箱裏裝滿了銀幣。滿滿的崔尼銀幣。
揚納金不停撒出銀幣,最後把箱子裏剩餘的銀幣連同箱子丟了出去。
「他們有什麼策略嗎?」
羅倫斯轉身朝向放在桌子上的麻袋伸出手。
希爾德與德堡聯手開始做生意時,肯定是度過一陣沒辦法安穩坐在椅子上的忙碌日子。
揚納金大聲喊道。
德堡商行恐怕已經沒有多餘的資金,他們根本挖不出足夠資金應付戰爭。
「大家都誤會我們了!」
身帶長槍的士兵們似乎也在想要平息騷動以及想要撿起銀幣的兩種心情之間掙扎,而動彈不得。這時,揚納金察覺到士兵們的心情而走近,並且把滿滿的銀幣直接放在士兵手上。
揚納金大喊道,然後抓起銀幣立刻用力丟出去。
「……修南大人贊成嗎?」
馬背上有好幾只木箱。
不過,羣衆能不能夠理解這點就不得而知了。
仔細一想,就會知道德堡商行不可能一開始就是一家大商行。
「好。那麼,就在這裏進行吧。」
羣衆發出一陣驚呼聲。
在這般強大暴力面前,不管是言語或是正義,一切都會變得毫無意義。
「我不是隻會靠嘴巴煽動人們的思想家!我是商人!商人是負責經手物品、經手金錢,然後把喜悅帶給大家的存在!我不像那個人只會站在那裏,然後用花言巧語欺騙人們!」
「我們不是這塊土地的加害者!」
揚納金接過隨從已打開鎖的木箱,然後掀開蓋子。
米里徹底保持負責爲交涉牽線搭橋的中介人身份,並從馬背上俯視希爾德說道。
誤會、保護人身安全、膽小鬼——
所以,希爾德理所當然會這麼說:
他是度過重重難關,仍不忘懷抱夢想的冒險家。
米里從馬背上發出指示。士兵們舉起長槍逼迫人們後退,在馬路正中央開出一大塊空間。羅倫斯發現不知不覺中,對面建築物也有很多人從窗戶探出頭在看熱鬧。
密室內進行交易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更何況現在是牽扯到政治面的交易,當然完全沒有理由在民衆面前進行。
德堡與希爾德的夢想肯定能夠挺起胸膛大聲說出來,但爲了達成夢想一路走來的歷程能否全部公諸於世,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無所謂。」
「等一下,大家等一下!」
米里說過世界不會改變。世界真的不會改變。因爲多數人們都不會改變,所以米里說的話是真理。完完全全正確的真理。
反而是比較有利的希爾德顯得緊張。
在如此醜陋的手段下,希爾德與德堡的夢想一點一點地被摧毀。商人所夢想的理想鄉,即將被同樣是商人的對手破壞。
這是金錢暴力。這是大筆金錢才得以擁有的強大暴力。
羅倫斯痛切地理解正因爲能夠不分好壞一概容納,才稱得上商人。
就算希爾德叫破了嗓子,也已經無法挽回。
不過,這般事態發展對希爾德來說,似乎超出了預料。
提到大商行的會計,會給人一整天待在房間裏盯着數字的印象。
希爾德絕非不踏實的夢想家。
米里面無表情地望着揚納金的舉動。米里並非對金錢沒有慾望。米里不是沒有慾望,而是知道人們的膚淺以及金錢的力量強大。米里早就清楚知道太有智慧的希爾德所抱持的理想論,根本敵不過金錢。
言行相悖的人當然不可能得到人們的信任。
羣衆之中沒有任何一人拿着武器。大家手中拿着銀幣,根本沒空拿起什麼武器。
然而,揚納金表現得毫無畏懼。米里也絲毫不慌張。
「我是商人!商人不會讓自己虧損!我在這裏撒銀幣是爲了生意!我知道在這裏撒下的銀幣會成長,然後生出新的銀幣!如果大家覺得我在說謊,可以拿起銀幣來瞧瞧就知道!那些不是假的!那些是真的銀幣!」
羣衆的視線盯着銀幣撒落的方向不放。
「不過,那個目光陰森的領主說過因爲兔子太聰明,所以他沒有機會上場。如果那領主是因爲這句話所指的意思,而表現出從容的話……」
這是暗記着德堡商行所有賬簿內容的希爾德說過的話。
隨從也拿起箱子不停撒出銀幣。
因爲希爾德昨天在這間房間所做的說明,已經深深植入羅倫斯的腦袋裏。
畢竟德堡商行準備把大軍送進斯威奈爾是無庸置疑的事實,而希爾德試圖在不靠武力之下統一北方地區也並非謊言。希爾德並不是光說不做,他甚至有具體的計劃。
正因爲如此,希爾德才會敗給愚蠢的手段。
「我們不是這塊土地的加害者!我們是被害者!正因爲如此,我們才需要大軍保護人身安全!請大家看看這個!」
「所以我才說大家都誤會我們了。」
希爾德和摩吉抓住撿銀幣的人們的肩膀,並試圖說服,但一點用也沒用。
「你還好意思這麼說!那你們率領着軍隊是要前往何處?難道前方有無限延伸的土地嗎?你們錯看利益,並企圖喫光所有麥穗!你們所率領的軍隊就是證據,證明了你們的私心私慾以及貪婪!」
羅倫斯準備解開麻袋的繩子時,被赫蘿制止了。
揚納金先開了頭。
「到底是哪裏誤會你們了?還是說,你們是膽小到必須靠大軍保護人身安全的膽小鬼!」
希爾德大喊道,但這般騷動之中,希爾德的話語一點意義也沒有。
銀幣在空中飛散開來,人們紛紛丟下武器追着銀幣跑。
羅倫斯的視線從赫蘿身上移向馬路上。
羅倫斯甚至覺得希爾德一方比較有利。
就羅倫斯看得到的範圍內,就發現有八隻相同木箱。如果所有木箱裏都裝了崔尼銀幣,將會是相當驚人的金額。
米里說對了。希爾德很有智慧,而且太有智慧了。
「不知道。理字是站在兔子那方。」
話雖這麼說,但撒下金幣也改變不了什麼。
果然沒錯,赫蘿也這麼認爲。
俗話說,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所以,現在要以金幣還銀幣。
然而,揚納金真的說通了。
正因爲是義賊,所以必須保持廉潔。
以一對一的對話來說,揚納金的音量和動作都太大了。
這種交涉是在妥協加上僞裝成妥協的陷阱,時而還會夾雜恐嚇或懇求之下進行。
揚納金不知羞怯的說法,讓四周羣衆忍不住這麼低聲互道。
聽到希爾德說道,羣衆紛紛表示贊同。率領大軍逼近城鎮的事實就在眼前,還有什麼好誤會?斯威奈爾反對德堡商行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這麼一來不管德堡商行有什麼藉口都不可能被接受。在決定派出使者前來的那一刻,就代表了德堡商行認爲有可能發生爭執。
另一方的揚納金靜靜地說道。
「汝啊,別做傻事!」
但是,羅倫斯想起了其他事情。羅倫斯想起順着河川南下能夠抵達一座面向大海的港口城鎮,在那裏展開過一場爭奪傳說中生物「一角鯨」的交易。也想起在溫菲爾王國大修道院發生過的騷動。
然而,羅倫斯在這瞬間有一種極度不好的預感。揚納金臉上掛着笑容,而且是非常明顯的笑容。揚納金是在笑希爾德不打自招了。
然而,赫蘿直直注視着窗外下方後,靜靜地這麼說:
羅倫斯激動地探出身子,都忘了腳傷。
在這裏只有數量具有壓倒性優勢的一方會勝利,並且會蠻橫地摧毀一切。
要在羣衆面前進行可能左右城鎮命運的交涉?
希爾德當然也考慮過從事違法行爲。想必希爾德有自信即便對方做出違法行爲,也不可能藏得了大筆資金。但是,如果這般前提不成立呢?還有,如果花錢讓胡果傭兵團當叛徒的德堡商行,也動用了這筆資金呢?
羅倫斯當然明白這樣的事實。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忍不住要大叫出來。他心想,怎麼能夠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羅倫斯與赫蘿互搶着金幣的袋子時,桌上的東西掉落下來。希爾德憑着記憶寫下來的德堡商行賬簿副本,以及寇爾的布袋也掉落下來。
然後,羅倫斯看着刻印榔頭也掉落下來。
那刻着太陽圖樣的刻印榔頭是爲了讓這塊土地,甚至可說是爲了讓這個世界變得光明正大而製作。
「這是命運。」
赫蘿聲音沙啞地說道。
那聲音像是已經哭了好幾百年,宛如枯燥的風一樣。
「有些東西無法改變。汝啊,世上有太多事物無法改變……」
米里曾經說過「如果能夠改變,擁有力量的人早就改變了」。
赫蘿沒能夠改變。天意試圖從赫蘿身上奪走一切,但赫蘿沒能夠改變什麼。
羅倫斯放手鬆開袋子,然後沒站穩腳步地跌坐在地。赫蘿保持拿着金幣袋子的姿勢,表情痛苦地俯視着羅倫斯。窗外傳來如雷騷動聲。羅倫斯已經完全聽不到希爾德的聲音。
恐怕已經沒有任何人聽得見希爾德的聲音。
「咱忍受着這樣的事實,好不容易纔走到現在。」
赫蘿是要羅倫斯也必須忍耐嗎?
羅倫斯並非賢狼。他感到絕望地看向赫蘿。
「不過,汝啊。」
赫蘿在羅倫斯身旁蹲了下來,然後用雙手捧住羅倫斯的臉。
「如果不是汝在身邊,咱根本忍受不了。因爲有汝牽着咱的手,咱才能夠踏出步伐。喏,汝啊。」
赫蘿保持捧着羅倫斯臉部的姿勢,親吻了羅倫斯的太陽穴。
匯兌證書、行情差距、挪用代收貨幣;這些字眼在羅倫斯腦海裏翻騰。明明已經看見了答案,羅倫斯卻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個瞬間,赫蘿踢了羅倫斯的屁股一腳。羅倫斯看向赫蘿後,看見赫蘿頂出下巴說:
這麼做,想必是因爲在凱爾貝發行了太多匯兌證書,金額高到付不出現金來。畢竟現金實際上不會移動,所以負責支付現金的分行總有一天會用光現金。羅倫斯在雷諾斯爲了取得禁書而傳授給魯·羅瓦的方法,正是利用這種手段的方法。
羅倫斯哭了,毫不掩飾地哭了出來。
「什、什麼……!那是什麼證據?」
羅倫斯把怒氣發泄在散落一地的紙堆上。他像個鬧彆扭的小孩子一樣用腳踢紙,想要把紙張踢到看不見的地方。然而,飛起的紙張就像在刁難似地飄然落在羅倫斯手邊。就連紙張也瞧不起無力的人。
羅倫斯向赫蘿投以求救的眼神。
不過,德堡商行的金庫裏,還有發行匯兌證書之際收下的現金。
一切騷動就像被潑了冷水似地,所有人陷入一片鴉雀無聲。
赫蘿的心願是在小商店裏平靜生活,並追求小小的幸福。其心願絕不是一腳踩進危險之中,然後爲了不可能實現的夢想賭上性命。
不過,這是羅倫斯的天性,他就是這麼無藥可救。
「嗷嗚~~~~~~~~~~!」
「我們必須糾正德堡商行的違法行爲!」
那證書還是經常看見的已兌換匯兌證書,可說一點價值也沒有。
「……唔?」
面對無法挽回的事態,羅倫斯不禁覺得想吐。
別說是實現夢想,羅倫斯甚至無法看見夢想。
如今這兩者的價值相等。
爲了負起得到赫蘿的責任,羅倫斯答應過不再冒險的話語仍在耳邊迴響,所以羅倫斯能夠體會赫蘿的心情爲何超越憤怒化爲了悲傷。
不過,重點是最初被帶入商行的現金,會一直留在那家商行裏。從頭到尾只有旅人和證書會移動,現金並不會移動。
「汝啊……」
「速戰速決。咱會發出長嚎聲讓那些傢伙安靜下來。」
可是,羅倫斯說不出話來。
卡在羅倫斯胸口深處的東西,在這個瞬間溶化了。
「我們必須糾正德堡商行的違法行爲!」
掉落在羅倫斯手邊的紙張是寇爾被騙買下的部分證書。這類證書是在商行當學徒太辛苦而逃出來的小夥子,抱着臨走前順便撈一筆的心態偷出來,再賣給詐欺師的文件。
揚納金動搖了起來。羅倫斯知道自己沒錯,並且做了正確選擇。
何況與其他城鎮相比,雷斯可的貨幣行情異常。雷斯可的金幣便宜,銀幣昂貴。
然而,赫蘿以悲傷的眼神注視着羅倫斯。
儘管如此,笨蛋的天性還是一輩子都好不了。
紙上寫着一長串常見的方法,包括重新裝載貨物、架空交易以及費用灌水。
證據。沒錯,要有證據。羅倫斯根本沒有證據。
赫蘿像在吆喝一羣愚蠢雄性似地,發出響亮無比的長嚎聲。
這根本是一路來羅倫斯對赫蘿做出的舉動。
說着,赫蘿一副死了心的模樣垂下了頭。
如果希爾德和德堡這般大人物都無法順利達成夢想,到底還有誰能夠改變世界?羅倫斯瞪着散落在地上的紙張。他瞪着一點幫助都沒有的紙堆。
匯兌也可以逆向操作。
說到底,這世界金錢纔是老大。金錢不是正義也不是夢想,而是看得見、摸得到,還能夠讓人填飽肚子的東西。
欠!沒錯,就是用欠的。
不愧是賢狼赫蘿。
赫蘿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後,把雙手倚在窗框上。她用力吐出一大口氣,直到身體凸起。接着,赫蘿用力吸入空氣,這回變成身體凹起。
匯兌,是爲了讓旅人不需要扛着笨重現金而發明的了不起方法。這個方法是由商人帶着貨幣去商行委託發行匯兌證書,然後帶着匯兌證書到下一個城鎮,去找商行分行換成現金。匯兌證書是經常被使用的方法,並非能夠用來投機的行爲。
「先讓汝欠着,總有一天咱會要汝還清的。」
「世界不會改變。不過,咱們彼此都得到了重要的存在。咱們應該要感到滿足了。汝啊。」
羅倫斯知道有方法能夠攻擊揚納金——一種與匯兌證書有關的方法。
不過,匯兌與利益沒什麼關連,而只是一個方便的方法,所以希爾德原本就不會注意到這麼瑣碎的地方。就賬簿上的數字變化來說,匯兌證書起不了任何作用。話雖如此,但並不代表在現實中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有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大筆現金躺在雷斯可的德堡商行裏。
希爾德一直以在紙堆上填寫數字維生,也因此疏忽了很重要的事實,最後被迫走到現在這般田地。羅倫斯不禁覺得一切都是紙堆害的。
這樣真的好嗎?能夠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嗎?世上沒有神明瞭嗎?爲什麼神明總是對正義的一方見死不救呢?
人生就像布袋一樣,不管怎麼縫補,還是會一直掉落重要的東西。
然後,羅倫斯看向地面。他看見希爾德的努力痕跡散落了一地,還有此刻仍在奇榭懷抱夢想的寇爾的布袋。
羅倫斯說到第三遍時,揚納金有了動作。
這是天大的謊言。而且,就算是真的匯兌證書,也根本不構成證據。
看見紙張的瞬間,羅倫斯有種不協調的感覺。羅倫斯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怪怪的。羅倫斯那商人爲了冒險而生,同時是赫蘿懇求他放棄的嗅覺有了反應。
羅倫斯看向窗外,並高舉手中的紙張說:
「汝不是有自信嗎?證據算什麼,不過是一種根據罷了。」
寇爾至今仍懷抱着夢想。想到這點,羅倫斯不禁覺得事實太殘酷了。
不過,效果十足。
羅倫斯尋找着話語。
這麼一想後,羅倫斯不禁覺得與寇爾初遇時,在船上聽見船伕們的閒聊話題,變成了價值千金的情報。當時船伕們因爲負責運送奇怪的匯兌證書而感到困惑。那些匯兌證書送達凱爾貝後,不會被兌換成貨幣,而直接被送回雷斯可。
既然這樣,肯定會有很多人想要利用價差來賺錢。也就是說,人們會把在雷斯可取得的金幣帶到德堡商行委託發行匯兌證書,接着去到凱爾貝再換回現金,最後兌換爲銀幣,如此一來就能夠不勞而獲地賺取利益。肯定有一大堆人被吸引而搶着這麼做。
如果沒有證據,就算合乎道理也沒用。
希爾德也因此纔會疏忽了這個方法。如果是商品的交易,想必希爾德也不會有所疏忽。
「我們必須糾正德堡商行的違法行爲!」
羅倫斯停下了動作,但並非有什麼理由才停下動作。羅倫斯真的很突然地停下了動作。
羣衆的視線全部集中到羅倫斯身上。
雖說是在城牆內,但這裏畢竟是森林高山就近在眼前的城鎮,所以居民們對狼相當敏感。
沒錯,還有這個方法。
羅倫斯不禁對自己感到受不了,他甚至抱持着「如果赫蘿決定在這裏放棄,他也無所謂」的想法。
希爾德也一副茫然模樣抬頭望着羅倫斯。
羅倫斯應該已經放棄了這些夢想纔對。他是真心要放棄了。
羅倫斯準備撕碎飛來的紙張。就在這個瞬間——
「說到底,咱也是個爛好人。」
赫蘿把手貼在羅倫斯的手上。
羅倫斯沒有理會感到驚訝的赫蘿,並忍着腳痛再次站起身子。
羅倫斯的腦袋變成一片空白。羅倫斯又沒注意到腳邊的破綻了。
更何況德堡商行是交易量如此龐大的組織,商行裏能夠換成匯兌證書的現金,想必也是一筆相當驚人的金額。德堡商行肯定是利用了這些現金。
「你們在雷斯可發行匯兌證書並代收現金,現在拿那些現金在這邊到處撒錢,還敢大聲說話!那應該是幫別人保管的錢纔對!」
然後,羅倫斯找出希爾德寫出所有方法的紙張,並掃過內容一遍。
目前知道德堡商行只要利用匯兌證書,就能夠確保住爲了演出這場瘋狂騷動的貨幣。但是,光是知道這點還不夠。羅倫斯找不到能夠讓羣衆平靜下來,也讓揚納金閉上嘴巴的方法。畢竟匯兌本身並非違法行爲,一點也不違法。
「胡、胡說什麼?你有什麼證據說我們違法?」
羅倫斯的聲音響遍全場。
可是,希爾德沒有想到這個可能性嗎?羅倫斯揮開赫蘿的手臂,以目光掃過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遍。
「可惡!」
「那就拜託你立刻處理了。」
看見羅倫斯倒抽了一口氣,赫蘿一副感到困擾的模樣笑着說:
不過,羅倫斯卻感覺到彷彿頭部被紮了一針似地強烈衝擊。
雖然匯兌證書總有一天必須換回現金,但時間上有所差距。說穿了,德堡商行現在是處於欠人家錢的狀態。所以,揚納金他們總有一天必須償還撒下的錢,纔不會造成虧損。
匯兌、匯兌證書。
羅倫斯吸了口氣,大聲吆喝:
所以,羅倫斯抓住赫蘿的肩膀。羅倫斯用雙手緊緊赫蘿的肩膀,想要赫蘿幫助他解決說不出話來的痛苦。
希爾德的夢想已毀滅,貴重的賬簿副本也變成了過去。證書從寇爾的布袋裏掉了出來,那些證書正如賬簿副本般只剩下空殼子。寇爾當初被詐欺師欺騙而花了所有財產買下證書,最後才知道全是沒用的文件。想必不久後希爾德寫下的賬簿文件,也會走上相同命運。
但是,紙上沒有寫出匯兌證書的方法。
這世界波濤洶湧,而且冰冷無情。
現在還說不出話來。
儘管如此,羅倫斯的內心還是受到某種不明所以的想法翻騰不已。
揚納金繼續撒着銀幣,希爾德則抓住人們的肩膀拼命想要說服大家。
希爾德的判斷正確。德堡商行已經沒有現金,也沒有足以打仗的資金。面對緊閉的城牆,德堡商行沒有那麼多資金能夠引發一場硬是撬開城門的戰爭。德堡商行如果真的這麼做,將會對發行新貨幣造成阻礙,也無法繼續束縛住領主和傭兵。
然後,赫蘿開口:
在雷斯可識破德堡商行的企圖時,羅倫斯也有過這種明明知道有什麼,卻想不出是什麼的焦急感。
這也是一種方法。德堡商行還是有藏資金的方法。
但那是什麼方法?
「這是德堡商行的匯兌證書!這就是證據!」
然而,羅倫斯找不着話語。羅倫斯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夠聽着商人的夢想被蹂躪的聲音,嘴裏也只發得出爲自己的沒出息而悲嘆、近似哽咽的聲音。
「唔!」
萬一城牆被關上,德堡商行將無法如期回收現金,償還計劃也會受到阻礙。更何況那些只是把錢寄放在德堡商行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的錢被擅自使用,相信不會再有任何人想要利用匯兌。
這麼一來,德堡商行的資金調度將急遽喫緊。
「我們將安排快馬到雷斯可確認實際狀況!這是賭上了城鎮存亡以及北方地區存亡的重大事件!我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理由必須立即做出結論!難道城鎮的居民們都想拿着小偷撒下的錢來作夢嗎?」
聽到這段話後,多數民衆縮起了脖子。
大家互看着彼此,或許他們是想起了銀幣撒落時,自己在撿銀幣的身影。
撿銀幣的表現既膚淺又可悲,一點尊嚴也沒有。
羅倫斯打算在最後大聲疾呼。
然而,羅倫斯喘不上氣來,同時感到一陣頭昏目眩。沒有好好恢復體力讓羅倫斯在此時得到了報應。
羅倫斯感到暈眩,兩隻腳也在晃動。他看見揚納金在視線前方露出僵硬的笑容。
不妙,如果沒有在這個時候追問下去,對手將會開始還擊。
「說、說什麼蠢話!怎麼可能是借來的錢!如果做出這種事情,教、教會想必也會發怒!不過,我們德堡商行還得到了教會的認可呢!正因爲我們是在做正確的事情,教會和領主纔會都願意跟隨我們!」
在北方地區的正中央,揚納金拿出了教會當話題。這證明揚納金已失去冷靜。
羅倫斯心想,成功在望。
「那麼……!」
然而,羅倫斯說到這裏時,突然有種彷彿喉嚨被蓋住似的壓迫感,視線也同時變得扭曲。
受重傷、發燒、暈眩。
在這樣的狀態下,羅倫斯說太多話了。
羅倫斯吸入的氣不足,使得背脊往後彎曲,視線四周也變得黑暗。羅倫斯的頭部發麻,就快失去意識。明明有應該反擊回去的話語,羅倫斯卻沒有體力說出來。
羅倫斯無力地跪在地上。
力量……又是力量在害人。
「咱老是被一些無聊的雄性吸引。」
赫蘿的觀察力那麼敏銳,肯定也看出了羅倫斯的這般愚蠢決心。
赫蘿瞬間愣了一下,然後一副彷彿在說「是啊、是啊」似的模樣看向其他方向。
既然已經得到了赫蘿,就應該負起責任放棄冒險。雖然羅倫斯是真的抱着這般決心而牽起赫蘿的手,但現在讓赫蘿看見了這般場面,當然會被懷疑。
赫蘿說完話後,發出微微喘息聲。
不過,看向遠方的赫蘿表現出沉浸在大騷動餘韻之中的模樣,一邊不停甩動尾巴前端,一邊夾雜着嘆息聲這麼說:
「雖然如此,你還是喜歡這樣的我吧?」
最後,兩人召集部下走回旅館。
羅倫斯扶着赫蘿的肩膀,只是輕輕揮了揮手回應。
然後,只聽到赫蘿一句話,羅倫斯便理解了一切。赫蘿的外表像修女,何況其口才之流利,就連商人也讚歎不已。
不僅如此,羅倫斯甚至想過「就算被赫蘿拋棄也無所謂」。
羅倫斯這麼悲嘆不已時,被天使賞了一巴掌。
「真是的……的確,問題就出在這裏。」
「如果會生出東西來,那就是利息!教會根本不允許利息的存在!汝這個假借教會之名的小偷!汝等到底有什麼目的?汝等的目的是刻意惹火教會,然後攻打無罪之地,再帶來滅亡嗎?」
赫蘿並非胡里胡塗地跟着羅倫斯一路旅行。赫蘿與寇爾一起閱讀過聖經,也到處走動過。羅倫斯腦中之所以會浮現這般想法,是因爲不確定自己是否確實說出後半段的臺詞。
羅倫斯總算喘了口氣地看向身旁的赫蘿。
然後,赫蘿嚥下一口口水調整呼吸後,回頭看向羅倫斯。
就算一個人有困難,只要是兩個人一起,也能夠繼續前進。
儘管如此,赫蘿還是配合了這個笨男人的嗜好行動。
而且,反正一切也順利結束了。
羅倫斯什麼也沒說地閉上眼睛,然後仰頭面向天空。
羅倫斯在赫蘿的攙扶下勉強站起身子後,看見揚納金拼命在尋找話語,最後終於忍不住看向四周向羣衆求救。不過,撒銀幣時深深被吸引住的羣衆,此刻只是在遠處圍起圓圈望着揚納金。
不過,人們沒有米里想的那麼愚蠢,也沒有那麼聰明。
而且,赫蘿打從心底表現出開心的模樣。這對羅倫斯而言,等於得到了最有力的援助。
這個事實才是羅倫斯與赫蘿一路旅行下來的意義。
希爾德的沉默幾乎等於宣告了揚納金的死刑。不久後揚納金放棄在摩吉懷裏掙扎,並無力地垂下頭。
「汝真是大笨驢吶。」
最後,赫蘿斜眼看向羅倫斯,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笑笑。

「不過,這不是教會的教誨……畢竟銀幣就只是銀幣。如果銀幣會生出什麼東西來,那就是……」
揚納金一臉愕然地注視着羣衆的背影,回過神後,他搖搖晃晃地走近希爾德。
「咱以爲未來的日子汝會願意乖乖在店裏待着,看來這只是咱的一場夢吶……」
雖然難看,但羅倫斯靠着顫抖的雙手和膝蓋,勉強撐住就快支離破碎的身體。
「別、別做蠢事!城牆要是真的關了,我、我要以死表示負責。我會被五馬分屍啊!」
赫蘿魄力十足的聲音響遍全場。光是女子的聲音,就具有某些意義以及氣魄。
羅倫斯抬頭望着赫蘿說:「表現出色。」
發現希爾德的視線後,米里沉默地與希爾德互看好一會兒。然後,米里忽然騎着馬與剩下的少數隨從一同離去。摩吉一鬆開揚納金,揚納金便腳步搖搖晃晃地追着米里而去。
成功打敗了大撒金錢試圖掌握人心的傢伙。
不過,羅倫斯敢斷言在自己走過的人生中,從未有過得到如此強力心靈支柱的感覺。
聽到赫蘿的毒舌發言後,羅倫斯反駁:
「……那這樣,回答我的問題。」
希爾德大喊後,羣衆一齊跑了出去。羣衆之中也看見了零零星星的士兵身影,士兵們也熱愛城鎮,並且擁有判斷能力,知道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
不久後,幾乎所有人都與羣衆一起爲了防備大軍來襲而跑去。
不過,赫蘿做出完美的口述,就是直接到路上傳教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然而,下一秒鐘羅倫斯感覺到視線在晃動,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當羅倫斯察覺時,已經望着天花板仰躺在地上。
赫蘿的模樣,就像羅倫斯店裏的招牌女孩在招攬客人一樣。
不過,羅倫斯還是忍不住想找藉口說,自己是在情勢逼迫下不得不去做。
希爾德與摩吉在路上仰望羅倫斯,並且輕輕舉高手敬禮。
外頭的羣衆騷動了起來。雖然看不見外頭的狀況,但羅倫斯相信揚納金一定哭喪着臉在環視四周。
「你們大膽撒下銀幣……」
看來事情已經結束了。
赫蘿騎在羅倫斯身上,然後彎起膝蓋託着腮,並且一臉疲憊地看向羅倫斯。
「那這樣,回答咱的問題!」
希爾德接着看向米里。這位掌管市議會的權力人士,在慌張失措的隨從包圍下,坐在馬背上靜靜地注視着羣衆移動。
羅倫斯發現自己是被賞了一巴掌的同時,也發現赫蘿曲線完美的雙臀坐在他的胸口上,毛髮膨鬆的尾巴重重地放在他臉上。
「汝等大膽撒下銀幣……」
揚納金的模樣簡直比磕頭求饒還丟人。羅倫斯甚至懶得罵揚納金連這種風險都沒考慮過,就來下賭注。
「又說這些銀幣會成長……並生出新的貨幣……」
「又說這些銀幣會成長,並生出新的貨幣!」
「大家都看見我同伴方纔表現出來的勇氣和正義了吧!快把城牆關起來!大軍就要攻打進來了!」
「要說的話。」
羅倫斯低聲說道,赫蘿配合着羅倫斯以高亢聲音大喊。
「汝已經不再只是一個人而已。」
揚納金說話變得吞吞吐吐,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最後揚納金把不停發抖的手伸進懷裏的箱子,抓出一把銀幣撒了出去。圍繞在四周的羣衆就像看見有人丟出小石子的鴿子一樣,瞬間用視線追着銀幣看去,但不再有任何人伸出手。
「閉、閉嘴、閉嘴!閉嘴,不是這樣子的……大家聽我說,我的、我的提議是會讓大家賺更多更多錢,更開心的……」
儘管只有一絲絲不服氣,羅倫斯似乎還是在臉上表現了出來。
儘管被揚納金揪住胸口,希爾德依舊沒有抵抗。最後是摩吉拉開了揚納金。
贏了。完全定出勝負了。
羅倫斯放棄硬撐在窗框上,在地板上坐了下來,然後背靠着牆壁。
希爾德抬頭回望時,與羅倫斯視線相交。
赫蘿甩動一下尾巴打了羅倫斯的臉。
勉強抓住窗框撐住身子之中,羅倫斯看向身旁。
米里的想法並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