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3萬 字

「喔?兩位到街上觀察過?發現什麼有趣的事情了嗎?」
或許是因爲在赫蘿面前,魯華的用字遣詞顯得拘謹許多。
「是的,有幾個好玩的地方。」
羅倫斯發現餐桌上的餐具竟是銀製餐具。
而且,還看見了只聽過傳言,未曾實際見識過、形狀宛如三叉槍般的小餐具。
據說南方的貴族都是用這種餐具刺起肉塊或蔬菜來喫。
「雖然我們團也有運輸服務隊的商人,但我也不確定他那樣算不算是商人。姑且不論作戰技巧如何,旁邊這個摩吉也不懂得怎麼做生意。」
「對我這雙大手來說,貨幣太小了。」
摩吉接下魯華的話題說道,並攤開因爲拿劍和拿筆長滿繭、如岩石般堅硬的手。
「所以,我們很想聽聽羅倫斯先生的見解。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我們很少有機會與商人好好相處。」
魯華等人是傭兵團的成員,而據說只要是傭兵掃過的飯桌,就連一片菜葉也不會留下。
羅倫斯能夠與他們共進午餐,並氣氛和諧地談天說笑,是非常稀有的事情。事實上,甚至看得出魯華他們也顯得有些困惑的樣子。他們只有在恐嚇商人交出金錢或商品,或是詢問商人希望被扭斷脖子還是切開肚子的時候,纔會與商人交談。
或許這麼形容傭兵有些誇張,但羅倫斯不認爲傭兵們會經常有機會與商人好好交談。他們頂多只可能與像德林商行或費隆商行那樣特立獨行的商人交談罷了。
不過,如果傭兵不能讓商人畏懼,也不可能有辦法讓敵人畏懼。
傭兵想要與商人保持良好關係,恐怕很難吧。
「但我不確定有沒有辦法回應您的期待。」
羅倫斯露出笑臉先這麼告知後,放下手中的麪包。
「我最驚訝的地方是,這裏的建築物賣得很便宜。」
「喔,這倒是真的……我聽部下說過了。他們說羅倫斯先生與赫蘿……小姐站在出售中的店面前面。」
看得出來魯華爲了應該如何尊稱赫蘿而遲疑了一下,但赫蘿對魯華微微笑了。
「杯子裏的酒變少了,摩吉。」
摩吉聽了後,急忙在赫蘿的酒杯裏倒酒。
雷斯可明明如此地開放,不被人知的程度卻讓人覺得奇妙。
羅倫斯跳過了一項連接到結論的細節。
魯華這麼說。
當然了,酒杯裏的酒根本沒減少多少。
「任何地方的物價以及貨幣行情,都像經過神明的指引一樣會自然而定。我想雷斯可的貨幣行情也是吧。不過,也有不是自然而定的狀況。」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餐桌上的視線全集中了過來。
「而且,我們的人數衆多。住在旅館時,喫得也多。旅館的人光是要採買我們每天喫的食物就夠忙了吧。」
魯華等人必須在戰場上預測人們的行動、在地圖上預測諸侯們的行動,他們紛紛點了點頭。
這裏甚至沒有設置城牆。
「是的。而且,這裏好像也沒有囉嗦的公會。」
魯華的意思是「已經不能夠在這裏繼續說下去了」。
魯華的一頭短髮想必是抹上蛋白,纔會豎得直挺。
餐桌上這些人令人害怕的地方是,他們能夠在沒有變換什麼姿勢下,做出備戰姿勢。如果沒有實際與這些人對峙,就體會不到這種像小鳥被獵犬盯住似的感覺。羅倫斯不覺得在四周吵鬧着的傢伙們已察覺到異樣。
下一秒鐘,金錢流向在羅倫斯腦中串連了起來。
「?」
「你問這個要做什麼呢?」
如此注重外表的魯華看了天花板一眼後,插嘴說:
魯華就像個從城堡上睥睨城鎮的國王一樣環視店內一圈後,這麼說。
來到旅館前,羅倫斯與赫蘿一起思考過每一種可能性,並在一一否定每一種可能性後,得到了極其單純的結論。
所謂生意,一定是先有原因,再有結果。
表面上,這般發言與一路來的對話毫無關聯。
如果現在是在交涉,商人此刻就要大刀一揮,砍下這些探出的人頭,然後賺取利益。
只要冷靜下來尋找符合這般條件的人,就會發現答案通常近在眼前。
魯華在嘴角留下溫和笑容,並用小刀切着手邊的牛肉。那牛肉是經過熬煮、燒烤,並搭配上大量辛香料的美味料理。有別於烤得焦黑的外圍部位,肉塊內部呈現紅色,幷包住大量肉汁。
「羅倫斯先生,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賞光?」
對於經常用對方鮮血弄髒金錢的傭兵來說,這恐怕是不能聽聽就算的話題。
「有人在暗地裏帶入貨幣?」
羅倫斯相信赫蘿會這麼做,所以全神貫注於自己的發言。
如魯華般聰明的人,應該預料得到羅倫斯接下來會詢問什麼。
在與人交涉方面,魯華的經驗似乎比羅倫斯更勝一籌。
貨幣明明被帶出城鎮卻沒有短缺,就表示一定有所供給。搬運大量貨幣十分大費周章,而就算沒有搬運大量貨幣,如果換成多數人前往雷斯可,儘管不願意也會引起他人注意。
「能夠一直保持祕密。畢竟我們能夠帶着大量的行李移動。」
魯華直直注視着羅倫斯說道。
感覺上,甚至就快聽見了交換視線的聲音。
「什麼意思呢?」
羅倫斯點了點頭,然後回答一句:「這是我的榮幸。」
這麼一來,除非有幽靈在搬運貨幣,或是有精靈在兌換天平上惡作劇,否則一定是有人在暗地裏帶入貨幣。
「哪兒的話。我們當中也有人當了幾年傭兵並存到一筆資金後,選擇住在城鎮。所以我們也能夠理解這個夢想。」
「沒錯。然後,人們一有動靜,其他人一定會注意到。所以,我完全不知道雷斯可的貨幣動向究竟呈現什麼樣的狀況。」
對於這點,赫蘿想必很高興吧。
「如果再拜託旅館幫忙調度採買鞋子或服裝,一定更加辛苦吧。」
摩吉有些驚訝地看向魯華,但魯華以手勢制止了存在如爺爺般的摩吉目光。在那之後,魯華的手就這麼移向赫蘿,而赫蘿正大口咬着烤得酥脆的鴿肉派。
「我本以爲應該是德堡商行把銀幣帶進來,但如果真是如此,人們應該會注意到吧。而且,金幣與銀幣的行情是靠着德堡商行的兌換保證而維持一定,所以無法解釋銀幣與金幣之間的行情差距。這麼一來,只有一種可能性。」
的確,繆裏傭兵團擁有許多身經百戰的勇士,非常符合其悠久歷史。
羅倫斯輕輕揉了揉鼻子,再揮開膝蓋上的麪包屑後,緩緩開口說:
「是啊,真是很丟臉,好像被您的部下撞見了。」
注視着羅倫斯好一會兒後,魯華總算開口說:
如果有人表示異議,羅倫斯就打算閉上嘴巴,但餐桌上的每個人都安靜地聽着羅倫斯說話。
倘若不是赫蘿陪伴在身邊,羅倫斯根本沒辦法與這些人對峙。
不過,魯華使了一下眼色後,摩吉立刻將肉切片,並在轉眼間盤子就見底的赫蘿盤子裏盛上肉片。
魯華一副茹毛飲血是強者義務似的模樣,把牛肉送進嘴裏。
針對魯華等人的視線變化以及發言內容,赫蘿應該都會仔細揣摩纔對。
在某種涵義上,他的口吻近似威脅。
魯華擦拭一下嘴角後,冷漠地說道。
四周一片喧鬧之中,餐桌上開始散發出沉重的氣氛。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搬運貨幣?」
赫蘿坐下來後這才第一次伸手拿起啤酒杯。這般舉動也證實了這個說法。
魯華想必是察覺到了赫蘿一直監視着餐桌上的視線交會,或他們的姿勢變化等狀況。魯華儘管只是單純繼承繆裏之名,但似乎確實培養出了狼的狡猾與敏銳度。
「沒錯。我有幾個部下似乎也在考慮要不要留在雷斯可。部下當中有的人年紀已大,也有傷勢比較嚴重的人。」
不過,魯華沒有反問。餐桌上的其他人也一樣。
「雷斯可的貨幣行情比建築物的便宜程度,更讓我驚訝不已。不過,就算這一切都是有神明指引,神明也不可能幫人們打理一切。」
讓羅倫斯感到佩服的一點是,只有魯華一人一直注視着羅倫斯。
魯華保持用三叉狀餐具刺起肉塊的姿勢凝視着羅倫斯,接着看向摩吉。
她禮貌地答謝後,一口氣喝下半杯酒表示敬意。
「就是在雷諾斯,也打聽不到什麼有關雷斯可的情報。這代表着幾乎沒有人往返此地。」
不會被人追究目的地,帶着大量行李也不會遭人懷疑。
「貨幣行情之所以會讓人覺得是自然而定,是因爲有無數人照着自己的利害關係在行動。」
事實上,羅倫斯兩人在前往雷斯可的路途中,幾乎沒看見有人經過。
也許魯華沒有要求部下獻殷勤的意思吧。
魯華簡短說道。
這時,餐桌上的緊張氣氛瞬間散去。
魯華肯定是在表示羅倫斯的推測正確。
「一開始以爲行情是最近才突然出現劇烈偏差,但在市場到處走動後,發現好像不是這樣。感覺上,來自北方各地的那些人,都是原本就知道在雷斯可拿得到崔尼銀幣纔會來這裏。畢竟值得信任的貨幣非常貴重。然後,拿到值得信任的強力崔尼銀幣後,那些人似乎就會回到故鄉去。這麼一來,如果銀幣沒有定期性流入雷斯可,應該很快就會陷入貨幣短缺的狀況。我在溫菲爾王國見識過那樣的場面。貨幣動向,也就是商人動向,就像沉船時逃出來的老鼠一樣敏感。」
繆裏傭兵團並非一頭熱地尋找戰場、目光短淺的臨時集團,所以應該經常會有團員在中途脫隊,並且在城鎮長住下來。然後,這些人或許都在各自的城鎮暗地裏支援着繆裏傭兵團。
魯華並非只擅於揮劍。
「像我這種市井小商人並不瞭解戰爭的世界。只會在戰爭世界流傳的情報,不知道能夠保密到什麼程度呢?」
移民者們想必也是搭船到比西邊港口——凱爾貝更偏向北方、根本稱不上是城鎮的地方後,再沿着山腳來到雷斯可。
「也就是說,就算雷斯可的行情非常偏離市價,貨幣也……我指的是崔尼銀幣。即使崔尼銀幣會自然集中到雷斯可,也絕對不可能只有貨幣集中而已。」
羅倫斯最後想知道的一點是,德堡商行爲何要建立出這般金錢流向呢?
確認完這點後,羅倫斯這麼說:
聽到羅倫斯的回答後,魯華做出回應說:「可是,如果我們一窩蜂地跑進店家,很可能被當成盜賊。」
「用完餐後要不要到樓上喝點烈酒呢?」
「不過,那果然是會讓人很驚訝的低價嗎?」
他們就像豎耳傾聽着腳步聲,觀察羅倫斯將前往何處的狼羣一樣。
「最重要的是,這裏不會追究大家的來歷。」
「一點也沒錯——在金錢方面也是如此。」
雷斯可沒有公會,就代表沒有人查覈,也沒有人監視。
羅倫斯立刻明白了魯華是在騰出時間讓自己有機會發言。
魯華輕輕撫摸着耳緣。
魯華像在閒話家常似地說道,然後命令部下盛好加入蔬菜,還混了麪包增加濃稠度的熱湯。
仔細聆聽羅倫斯每一句話的聽衆,有一種被人丟下不管的感覺。
「像我這種小商人如果要買下商店,那可是一件世紀大事。所以我想要看清楚雷斯可發生了哪些事情,也想替雷斯可的未來算算命。」
不管用了哪種方式賺錢,錢對人的影響力也不會改變。
然而,雷斯可的話題沒有傳開來。與其說這是因爲所有人都是祕密主義者,更自然的推測應該單純只是沒有人移動。
「能夠一直保密。」
每個人探出頭等待着羅倫斯繼續說下去。
完全不知道狀況的人聽了,一定會覺得兩人的對話銜接不起來。
就算沒有透露能夠賺錢的行情消息,也不可能每個人連即將前往何處都絕口不提。只要說出目的地,留在城裏的人就會對該目的地感興趣。除非所有人都事先統一好說法,否則關於雷斯可的話題一定會傳開來。
羅倫斯在用餐途中提出希望提早離席的請求後,魯華爽快地答應了。
看你是要與赫蘿擬定作戰計劃也好,或是要從危險氛圍之中抽身也行——
——魯華可能是這麼想的吧。他似乎沒有要脅迫羅倫斯的意思。
話雖這麼說,與就差沒有尖牙利爪,其他地方跟野獸沒兩樣的傭兵交手後,還是讓羅倫斯消耗了許多精力。
一方面因爲白天一直在走路,所以羅倫斯學赫蘿那樣撲倒在牀上。
「呵。汝算是相當努力了。」
赫蘿在羅倫斯身邊坐了下來,慵懶地甩着腳脫去鞋子。
因爲赫蘿靠得很近,所以尾巴位置正好在羅倫斯面前。
赫蘿的尾巴比平常顯得毛躁一些,並且散發出羅倫斯熟悉的塵土味。
「結果,是那些傢伙把銀幣帶進來的嗎?」
「似乎是這樣沒錯。搞不好那些關於戰爭的謠言,也是傭兵自己散播出來的。」
「唔?」
赫蘿回過頭的同時,羅倫斯也因鼻子發癢而撥開尾巴。
赫蘿看似愉快地不停甩動尾巴拍着羅倫斯的臉。看見羅倫斯毫無反應後,號稱賢狼的赫蘿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停止了惡作劇。
「德堡商行告訴傭兵們雷斯可的貨幣行情狀況,然後說只要把大量銀幣帶進來,就能夠賺進大筆錢。因爲沒有盜賊有膽量敢襲擊傭兵,於是傭兵們就抱着不勞而獲的心情來到雷斯可。可是準備前往雷斯可時,傭兵們如果說是爲了賺錢會顯得太愚蠢,所以就到處散播近期內要攻打北方的謠言。」
赫蘿點點頭髮出「嗯」的一聲後,躺了下來,並在羅倫斯的腰上托腮說:
「可是,目的呢?」
「是啊,我就是搞不懂他們有什麼目的。而且如果想要把銀幣帶進城鎮,他們應該自己做比較好。或許要傭兵散播謠言纔是他們的目的也說不定。」
商人不會做出沒有意義的事情。就這般前提來說,德堡商行會這麼做,一定有其理由,並且期待帶來某種結果。
「先假設德堡商對北方地區有所圖謀吧。然後,爲了讓疑心病重的優秀騎士和傭兵們集中起來,所以先丟出不勞而獲的賺錢機會把這些人引過來。剩下的一些烏合之衆,因爲聽到那些傢伙的閒言閒語,或是聽到有人實際前往北方的情報,就自顧自地羣聚了過來。也就是說,德堡商行能夠在不需要付錢給衆多騎士和傭兵之下,把他們吸引過來。」
喝這種酒時似乎有一個規矩,就是一定要加上這句話。魯華這麼說完後,舉高了酒杯。
與赫蘿初相遇時的危機,就是一個好例子。
「算了,沒事。」
羅倫斯兩人在追查如赫蘿般古老存在的狼骨時,第一次聽到了德堡商行的名字。當時兩人得知德堡商行計劃在北方地區引起戰亂,而氣憤地說着「不可原諒」。
然而,如果只是經過損益計算而有的單純賺錢話題呢?
赫蘿簡短地說道,然後別過臉去,深深地嘆了口氣。
或許是察覺到了羅倫斯在想什麼吧。
雖然赫蘿提出這樣的意見,但羅倫斯還是覺得無法接受。
因爲赫蘿這樣的情緒很容易化爲憤怒,所以羅倫斯不禁感到害怕,但赫蘿嘆完氣看向羅倫斯時,臉上表情就像一個疲於育兒的母親。
不過,如果要說對方看起來像是即將進入工匠工作坊服務的年輕人,眼神似乎稍嫌犀利了一些。這名年輕人如果想要做一些新嘗試,也許必須幸運活到年紀大一些的時候,等到其犀利眼神變得圓滑後,纔可能成功。
鏘!這般獨特的聲音近似金幣互撞的聲音。
「事到臨頭時,有咱在。」
「感謝工匠的技術!」
雖然羅倫斯搞不大清楚是怎麼回事,但赫蘿儘管忍不住嘆息,卻沒有離開羅倫斯身邊。
如果只是這麼點距離,當赫蘿陷入鄉愁時,隨時都能夠回去。
走出房間時,赫蘿在羅倫斯耳邊這麼說。
「在樓下可能有點吵。既然要喝生命之水,當然要在安靜一點的地方比較好,對吧。」
羅倫斯輕輕挪動身子,拉出被赫蘿壓在身體下的手臂,然後摸了摸赫蘿的頭,並挺起身子。
「那麼,這座城鎮的那什麼商行事實上也是爲了無聊的利益,而打算對北方地區,也包括約伊茲出手?」
可是,德堡商行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呢?
然而,羅倫斯在雷諾斯時這麼做卻失敗了。如果又破壞了難得有的好氣氛,那可糟糕。
赫蘿抬起頭不再托腮,然後把下巴靠在羅倫斯的左肩上。
「雷斯可充滿活力的模樣,有一部分是勉強表現出來的。」
如同羅倫斯與赫蘿已先交換過意見,魯華幾人想必也一起思考過對策。前來呼喚羅倫斯的人不是小夥子,而是方纔與魯華等人同桌的年輕人。這名年輕人看起來比魯華年輕了一些,與羅倫斯比起來則是小了五、六歲的感覺。
羅倫斯像在說夢話似的說出這般話語。
這時,赫蘿輕輕笑了出來。
是不是我又做錯了什麼?
「生命之水」是一種迂迴的說法,其實是某種蒸餾酒的榮譽頭銜。
而且,傳到每人手中的酒呈現比赫蘿尾巴顏色更深的深咖啡色,並且散發出強烈煙燻味。
想要保護的東西變得愈多,就會愈綁手綁腳,而發生危機之際,也會很容易被捲入悲劇。
「你發現什麼了嗎?」
雷斯可與約伊茲之間雖說有一段路,但也不可能距離太遠。
聽到赫蘿的話語後,羅倫斯一邊看着牆壁,一邊回答:
羅倫斯老實地回答後,赫蘿開心地在羅倫斯的肩膀上磨蹭着臉。
聽到赫蘿的話語後,羅倫斯半挺起的身子放鬆了力量。
也就是說,這間位於二樓的房間會是全旅館最高級的房間,但因爲房間裏的物品太多,加上這棟建築物本身就不是走高級路線,所以房間並沒有想象中來得寬敞。一方面因爲多準備了椅子給羅倫斯兩人坐,所以房間裏甚至顯得有些壓迫感。
魯華等人使用銀製餐具用餐、以玻璃酒杯喝酒,這完全是屬於貴族的行徑。
倘若德堡商行不願意讓人知道傭兵在暗地裏搬運銀幣,魯華讓不小心發現祕密的旅行商人留在旅館,肯定會感到焦慮不安。
羅倫斯語調開朗地說道,像是試圖甩開內心不同於醉意,也不同於疲勞的高昂情緒。
羅倫斯挺起身子問道,都忘了赫蘿在他腰上託着腮,結果害得赫蘿的臉從手掌滑落,而生氣地打了一下羅倫斯的屁股。
所以,假設德堡商行純粹是爲了賺錢而戰的話,赫蘿肯定會有一種感到掃興的無力感。
那嘆息聲不像在生氣,而是打從心底感到受不了。
凡是有過靠着口才在廣場賣東西的經驗,都會知道一件事實。
雖然腦中已有某程度的認知,但實際說出口後,赫蘿才發現是非常苦澀的話語。
然而,跟着帶路者走進房間後,羅倫斯發現氣氛十分地悠哉。
赫蘿隔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怎麼了?」
「若咱也在附近的話,更是錦上添花?」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用鼻子嗅了嗅味道。「我不是指靠演技還是裝模作樣的意思。」羅倫斯一邊苦笑,一邊接續說:
一般來說,旅館的樓層愈高,房間就會愈樸素。
只要騎士和傭兵的聚集人數愈多,就會有愈多人抱着「肯定會發生什麼事情」的想法而聚集過來。
「嗯?」
赫蘿望着羅倫斯的腰,露出看向遠方的眼神。
「我是很想就這麼睡下去,但還有事情要問魯華先生他們。」
「可是,就算把騎士和傭兵都聚集過來,這些人也只有在戰場上纔有用途……」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赫蘿以極度緩慢的動作撥開羅倫斯放在她頭上的手,然後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挺起身子說:
「嗯……那當然啊。如果是諸侯引發的戰爭,當中就會牽扯到一些無聊爭執或長年累積下來的怨恨之類的理由吧……畢竟商人不會爲了保護個人利益以外的東西而戰。」
「當然。」
赫蘿走下牀,並穿上鞋子。調整好腰帶和長袍的位置後,赫蘿大動作地伸了一個懶腰。
事實上,這確實很像夢話。
赫蘿用倚在羅倫斯腰上的手肘用力鑽來鑽去,然後嘆了口氣。
如果以羅倫斯的常識來判斷,這時就該順勢而爲。
只是,赫蘿保持躺在牀上的姿勢仰望着羅倫斯,並且愣住了。羅倫斯見狀,就這麼帶着臉上的假笑停下了動作。
「要讓城鎮一直維持這樣的活力,應該會很喫力纔對。而且,根據魯華的暗示,德堡商行也是有其理由,纔會支付騎士和傭兵那麼高昂的酬勞。」
羅倫斯這麼想着時,挺起身子的赫蘿像是要讓羅倫斯鎮靜下來似地,伸出了右手。
羅倫斯從牆上移開視線,並越過肩膀看向赫蘿。
雖然德堡商行的實態模糊不明,但聽到羅倫斯這般近似胡言亂語的話語後,赫蘿忽然笑了。
「沒有。咱只是覺得受不了汝等,汝等商人不管打不打仗,都會以損益計算來思考。」
無論是暗算或奇襲,都是傭兵的拿手好戲。面對這樣的對手,或許羅倫斯的頭腦根本就幫不上忙。不過,看見赫蘿也表現出有些鬆了口氣的樣子,羅倫斯猜測對方應該不是在演戲。
羅倫斯兩人也齊聲複誦一遍後,喝下了酒。
「不過,此刻應該優先調查那家商行有何企圖唄。」
「保護?」
「……咱們先是感到害怕、畏懼,然後摩拳擦掌準備迎戰,還真顯得有些蠢。」
如果沒有半個人願意當聽衆,東西就會完全賣不出去,但如果有三、四人在現場,狀況就會不同。所以,商人會花錢請來三或四人當假觀衆,這樣就能夠把東西硬是推銷給因爲好奇而聚集過來的人們。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勉強配合着赫蘿點了點頭。
赫蘿的尾巴也已經藏在長袍底下,所以看不見反應。
無法順利掌握狀況的羅倫斯,只能夠坐在牀上看着赫蘿伸懶腰的嬌小背影。看見赫蘿無力地垂下雙手,羅倫斯不禁覺得那背影看起來果然像在生氣。
「不過,管它真相怎樣,只要不發生戰爭,也沒有人會陷入不幸,我也能夠在這裏開店就好……」
「德堡商行似乎是靠着幫傭兵們支付住宿費或日常用品、工具等費用,來供給城鎮金錢。至少魯華是這麼想的。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了讓雷斯可能夠順利運作,德堡商行顯然一直在自掏腰包。這是犧牲許多金錢後纔打造出來的城鎮,我實在不覺得德堡商行會因爲一場戰爭,就把城鎮毀掉。」
而且,羅倫斯也知道絕對不是隻有他纔會有這樣的想法。
四周一片安靜,兩人也都喝了一點酒。
「來到雷斯可的當下,就有這種感覺了吧?」
商人之所以會受到蔑視,並且給人不鎮靜的印象,想必是因爲大家對商人抱持着「緊要關頭時會抓起金袋逃跑」的觀點。事實上,旅行商人確實屬於這種人。
或許就是因爲腦中的印象與眼前的事實不同,羅倫斯纔會想不出德堡商行的企圖。
「沒錯。世上的悲劇大多是爲了保護某種東西而引起。其中最大的東西就是土地。」
魯華說罷,站在身旁的摩吉,立刻用指甲彈了一下彩色玻璃制的酒杯。
如果有仇恨,可以以牙還牙;面對逼人接受新信仰的強勢佈道,可以靠對信仰的狂熱反抗。
「既然把東西聚集了過來,就要加以利用。很合理的觀點。」
「這你也有過經驗吧?無法轉讓的東西如果是移動不了的土地時,就算面臨再巨大的暴風雨來襲,人們也會站在那塊土地上咬緊牙關。所以,就會發生悲劇。」
這麼做只會虧損。德堡商行藉由把傭兵留在雷斯可的舉動,甚至不惜幫傭兵代墊生活費也要讓城鎮得以活性化。這麼一來,來自北方的人們就會前來販賣商品。來到雷斯可之際,肯定也會把品質優良的各式各樣手工品買回去,所以工匠們的荷包也能夠變得飽滿。
就算這不是事實,也很難抹去最初留下的印象。
以想要讓城鎮發展的角度來說,這可說是最佳手段。
「喏!還不快點起牀?對方似乎正好來叫人了。」
然而,赫蘿回過頭時,臉上並沒有怒意。
「請坐。」
羅倫斯隔了一會兒後,輕聲回答:
「沒事。」
事實上,羅倫斯想得腦筋都快打結了。
村民們充滿憤怒且毫不困惑,這也無疑是值得起身而戰的理由。
赫蘿拼命地露出笑容,卻無法完全掩飾臉上的疲憊。
「雷斯可沒有仇恨,甚至沒有宗教狂熱。雖然這是我身爲商人的眼光,但在這裏看見的每一件事情都跟生意有關。如果德堡商行真的企圖引發戰爭,應該只有一個理由吧。」
羅倫斯實在不覺得這是赫蘿的真心話,但此刻的氣氛讓羅倫斯也不敢多問。
帕斯羅村的村民在替村落賺錢的同時,表示要與古老時代訣別而與赫蘿劃清界線。
赫蘿原本有些嫌棄酒太少,但一口氣喝下差不多半杯的酒後,驚訝地瞠大雙眼。
「聽說要製造出這些量,需要用上三倍到四倍的酒。」
魯華把酒含在嘴裏,跟着一副像是吞下了烈火似的,緊緊閉上眼睛並喝下酒後這麼說道。
「聽說氣質高尚的貴族大人會用水稀釋這烈酒來喝,但我覺得這根本是在褻瀆酒。他們一點都不懂爲了蒸餾出這種酒,花費了多大的勞力在裏面。」
羅倫斯也不大清楚制酒方面的知識。他只知道蒸餾時必須使用到的蒸餾機價錢昂貴,以及擁有記載了增加風味的香草圖鑑或釀造過程的書籍,就等於擁有一筆財產。
再說,魯華說出這番話,似乎也沒有想要尋求羅倫斯贊同與否的意見。「所以……」魯華一邊接續說道,一邊再喝了一口生命之水。
「經過協議後,我們決定把一切告訴羅倫斯先生。」
羅倫斯當然沒有愚蠢地爲了隨時能夠逃跑,而做出確認出入口狀況的舉動。
魯華眯起眼睛,一副在享受觀察羅倫斯反應的模樣。
「那邊那兩人其實就是摩吉的接班候選人。希望你能夠答應兩人蔘加,好讓他們將來能夠參考學習。」
從魯華的角度看過去,左右兩側各有一名年輕人貼着牆壁而立。兩名年輕人被介紹後,立刻挺起原本已經很直挺的背脊。
「我只是一個小小的旅行商人啊。」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魯華說:「會說這種話的人最恐怖。」
「德堡商行有什麼企圖,比打算攻打什麼地方更爲神祕。」
魯華單刀直入地切入話題。
趁着說話的空檔,摩吉恭敬地在魯華帶有藍色的酒杯裏倒酒。
「來到這個城鎮後,大家都會爲很多事情而訝異,然後感到奇怪地拼命動腦思考。可是,想了半天還是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所以,就這樣不了了之。既然一切都運作得很順利,就沒必要想太多吧。在這裏有錢賺,每天晚上又能夠開心地大喫大喝,這樣就好了啊。除此之外,還要期望什麼?大家又不是怪力騎士藍茲·虎克,如果不過冒險的日子,就活不下去。」
爲了鼓舞在指揮空檔容易變得膽怯的心,魯華習慣閱讀騎士文學,這樣的他說出了知名傳說中的騎士之名。
「如果是大規模的傭兵組織,就會一腳踢開花錢養的商人吧。不過,我們團沒有養商人。所以,對於纔來到城鎮沒幾天,一下子就識破我們在搬運銀幣的商人大爺,我們就是砸大錢,也要讓他玩得盡興。」
魯華朝向羅倫斯舉高酒杯,然後一口氣飲盡杯中的酒。
「已經喝完了啊……對喔,我還沒說完。所以,一開始我們也覺得雷斯可沒有設置城牆很奇怪,但後來我們也發現了真正用意,而不得不佩服德堡商行的膽量。」
兩名貼着牆壁而立的年輕人,直直注視着羅倫斯。
畢竟徵稅真的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工作。徵稅必須調查財產,調查貨物,調查一大堆事情,而且納稅者一定會想要隱瞞事實。不過,土地建築物永遠都存在眼前。如果以賣出建築物的款項取代稅金會很輕鬆,如果再徵收定期租地費,那就更輕鬆了。
「德堡商行會從商行變成領主?」
不過,對羅倫斯來說,德堡商行的動向也是一個重大的問題。
不過,最重要的一點是,如果用來維持城鎮的資金調度是依存於土地與建築物,在某程度上就能夠明白德堡商行不惜自掏腰包,也要維持城鎮活力的理由。
「沒錯。狀況允許的話,我也想在雷斯可建立一塊屬於自己的地方。所以,我很希望能夠解開這個謎題。」
因爲傭兵們會把真心話和客套話混雜在一起。
可是,思考到這裏果然也會出現與方纔相同的問題。
據說德堡商行的重心人物們爲了逆轉局勢而成立德堡商行,最後成長到現在這般規模。正因爲如此,所以他們知道給予新人機會的重要性。
「是的。而且謠言傳得很兇呢。我應該沒說錯吧?」
平常如果聽到這種話,應該要當心受騙,但實際感受過雷斯可的氣氛後,就會覺得這種話未必是謊言。
然而,年輕部下搖了搖酒甕。裝了滿滿一甕的生命之水,似乎已經喝光了。
有時候商品價格會貴得嚇人,是因爲中間有多人介入。
「唔!」
更何況還是從一張臉彷彿用一再敲打過的牛皮做出來似的摩吉口中說出來。
赫蘿在旁邊乖乖舔着酒,羅倫斯望了她一眼後,不慌不忙地針對摩吉的發言疑點試探說:
德堡商行沒有行使這種權利,卻能夠維持雷斯可的秩序與整潔。
然後,魯華咬下鹽漬樹果,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但是,沒有人這麼做。這肯定是因爲還有其他原因。
「市場就如同您看到的那樣十分簡樸,所以看不出什麼人帶來了什麼東西,又以多少錢在販賣。更何況這裏除了德堡商行之外,並沒有任何更有秩序化的組織。而且,商行不會向人民徵收稅金。畢竟徵稅權原本是國王纔有的權利。德堡商行要是行使了這種權利,雷斯可將會立刻化爲戰場。」
然而,雷斯可既沒有公會,也沒有城牆。羅倫斯無法想象這樣要如何讓城鎮運作下去。
「真令人羨慕。」
「雖然聽說一些有錢的諸侯也拼命在蒐購建築物,但感覺上目前的行情算是穩定。或許應該說,因爲雷斯可目前的狀況就是在販賣自由與夢想,所以德堡商行保留了幾棟建築物給像羅倫斯先生這樣的人也說不定。」
「哪一點?」
尤其德堡商行做買賣的商品是貴重的貴金屬。假設德堡商行成功壓制北方地區,並開發了更多座礦山,爲了防衛新礦山或確保貿易路徑,僱用熟悉戰爭的人們想必會是很方便的手段。
魯華補充道。
魯華喝下酒,然後把酒杯比向年輕部下。
「嗯。畢竟這一帶就是在度過古老戰亂時代後,還是沒有統一成一個國家。事到如今,想必諸侯也根本沒有那種想要打仗的氣概了吧。比起打仗,諸侯自然會更想要像南方貴族那樣過着優雅的生活,而我也能夠理解諸侯這樣的心情。所以……」
無論是魯華的外表或語調,都感覺不到一絲醉意。
到目前爲止的內容還處於可輕易想象出來的範圍內,所以羅倫斯也能夠理解狀況。
「雷斯可不徵收稅金。」
魯華他們不像羅倫斯是爲了賺錢而動腦筋。
揹負着被城鎮居民怨恨的宿命、出生在徵稅官家族的無數人們,如果得知城鎮不需要徵收稅金也能夠營運,肯定會欣喜若狂。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魯華用力拍打了一下額頭。
而且,羅倫斯知道比起大筆金錢或擁有商店的夢想,現在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摩吉把視線移向魯華。魯華縱使酒量再好,還是有了一些醉意,他眼角微微泛紅地回答:
而且,在與阿瑪堤互爭赫蘿的對決中,羅倫斯學會了當某種物品的價格高漲時,必須要有一定的數量在市面上販賣纔行。
「不過,關於稅金,我們有一個想法。」
不過,如果狀況只是這樣的話,魯華絕對不可能請羅倫斯喝這麼好的酒。
「我會盡最大的努力來回應幾位的期待。」
人們會呼朋引伴,而人們聚集在一起後,一定會需要建築物和土地。
「搬運銀幣進來很賺錢嗎?」
這時,摩吉開口說:
如果東西太稀少,任何人都沒辦法做買賣的話,多數人都會別過頭去。多少有人會買,自己也能夠藉此得到好處;只要讓人有這般想法,就能夠讓更多人聚集過來。
彷彿爲了實踐這般理論似的,魯華坐在書桌上,摩吉與兩名年輕團員則坐在長箱子上。
「德堡商行不知道在十年前還是二十年前,總之就是在這裏還沒有受到任何人矚目的時候,就買下了這周邊的廣大土地。」
所以,得到的答案也是羅倫斯無法想象的內容。
羅倫斯面帶笑容說道。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不得不回想與赫蘿一路旅行下來,好幾次被嚇得快逃跑時,赫蘿解救了他。
那烈酒就連赫蘿也只敢用舔的,魯華卻是一口喝下,而摩吉當然沒有出聲阻止,並且在魯華指示前再倒入酒。
「嗯……不過,在我們之後也有好幾位領主聞風而來。所以後來利潤並沒有那麼好。也就是說,應該有幾位領主賺到了很多利益纔對。」
「可是,我們不知道會被當成什麼工具。德堡商行堅持不採取行動。很多戰力現在都還沒受到安排。如同我先前向羅倫斯先生做過說明一樣,還有幾位貴族沒有點頭答應,而這想必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憑德堡商行現在的實力,只要動員所有戰力,應該能輕鬆讓這些貴族屈服纔對。爲何德堡商行不這麼做呢?他們在雷斯可吐出大量利潤,人們也爲了得到這些利潤而羣聚過來。我們所知道的有錢人不會做出這種行爲,而這也不像人情味深重的修道院會有的施捨行爲。戰場上最該害怕的事情,不是遇到強大的敵人……」
這如果不是魔法,就是德堡商行拿出一部分只能夠形容是用魔法賺來的利潤在維持。
既然受到好評,就必須表現得像一個值得好評的人物。
這世上,根本不存在不屬於任何人的土地。
這般舉動彷彿是一種信號似的,魯華說話時不再散發出擺架子的感覺。
羅倫斯險些說出「那有這種蠢事!」
然而,羅倫斯想不出會是什麼企圖。
「雷斯可的稅金。」
魯華點了點頭。
聽到摩吉的話語後,羅倫斯點了點頭。
摩吉咳了一聲後,接續說:
「所以銀幣真的有在短缺嗎?」
雖然德堡商行的舉動就像在分割自家庭院來賣,但既然運作得很順利,也沒有更好的方法。
如果他們是狼,羅倫斯肯定是一隻純種羊。
雖然大家都痛恨被徵收稅金,但爲了維持城鎮紀律以及外觀,徵稅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制度。
「儘管如此,你們還是不認爲德堡商行會引發戰爭。」
這麼一想後,羅倫斯忽然覺得自己會想在雷斯可開店,似乎正好中了德堡商行的下懷。然而能在沒有任何規定的城鎮以便宜價格擁有自己的商店,就是在夢裏也尋找不到這般好條件。
以羅倫斯的常識來說,沒有設置城牆的地方不叫做城鎮。因爲城鎮好歹都必須有自治權,爲了靠自己的力量來決定未來,城鎮必須保護自己不受到權力人士們的專制對待。
德堡商行把騎士、傭兵,還有諸侯們聚集在一起,打算做什麼呢?
「是的,一點也沒錯。我們傭兵團的規模並不大。我們規模算小,卻還能夠從古老時代就一路繼承團旗到現在,全是靠着絕不疏忽於磨練智慧,並預知即將到來的未來。可是,這次預知不到。我們想不出德堡商行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們打算做什麼。我們必須知道自己被當成什麼樣的工具來使用,如果這點解讀錯誤,笨傭兵就會被僱主殺死。」
羅倫斯這麼回答。
對於魯華的大肆褒獎,羅倫斯原本打算恭敬以對,但是後來改變了想法。傭兵們非常重視名譽,如果針對重視名譽者的話語刻意顯得謙虛,有可能被視爲侮辱行爲。
德堡商行應該還有一個羅倫斯等人沒有察覺到的企圖。
「實質上的最低價格。」
「那麼,我看到的那棟建築物不久後也會被買走嗎?」
「不過,在金錢流向方面,我不大明白一點。」
魯華點了點頭,然後先咳了一聲,纔開口說:
「很賺錢。比事前討論過的金額更高。」
「因爲這裏沒有城牆,所以很難去徵收通行稅。您看過市場了嗎?」
絞盡腦汁在思考時,上情下達反而會是阻礙。
「最該害怕的事情是,不知道自己處於什麼狀況。這點羅倫斯先生應該也一樣吧?」
有一個經濟同盟,旗下好幾艘軍艦,並高高掛起月亮與盾牌圖樣的旗幟。在溫菲爾王國時,羅倫斯見識到了該同盟力量的一角。
他們是爲了自己的存在而過日子。
「諸侯也來到了雷斯可?」
這般現實性觀點讓魯華等人願意這麼拜託羅倫斯,而不是因爲覺得羅倫斯很優秀,或看在羅倫斯是赫蘿同伴的份上。
羅倫斯明白了總喜歡擺出高傲姿態的諸侯,爲何那麼喜歡邀請口才好的傭兵一起用餐。
魯華喝了口酒,然後接續說:
「我經常聽人開玩笑說,德堡商行因爲賺太多金幣而困擾不已。也曾聽過德堡商行在這塊權力細分得厲害的土地運作得很順利,還把因爲貨幣短缺而痛苦掙扎的南方諸侯當成奴隸在對待。雖然有一半是因爲羨慕,但看見對方全額拿出金幣來付錢給我們的時候,真的會讓人覺得他們是真正的大人物。在這時代,戰爭的勝敗大概都是依金幣數量而定。這些傢伙如果認真起來對北方地區下手,不久的將來肯定能夠成爲領主。」
「我是這麼推測沒錯。就算要當上領主有困難,商人們有時候也會組成足以與國家匹敵的同盟或權力圈。」
明明連戰爭什麼時候會開始都不知道,傭兵們卻願意一直停留在雷斯可的原因只有一個。就算生活費受到保障的魅力再大,傭兵團當中應該也會有人擔心團員失去紀律,而想要在團員鬆懈到無可挽救的地步之前離開城鎮。
眼見對話就快延續不下去,於是羅倫斯這麼詢問。摩吉接下話題說:
「應該留不了多久吧……那棟是邦茲商行出售的建築物吧。邦茲商行的存在就跟德堡商行的分行沒什麼兩樣。礦山營運方面是由德堡商行決定政策,其他幾家商行則負責執行實務性工作。也就是說,那棟邦茲商行在出售的建築物是……」
羅倫斯不得不承認一想到店面價格以及雷斯可的活力,就會感到心癢難耐。
「漫長曆史中,我們也一路被數不清的商人害得遍體鱗傷。我們專門拿人金錢爲人辦事,而金錢受到商人操控。數字大到能夠僱用我們這些傭兵的金額,大多很容易掌握到動向。因爲這種時候,如果沒有一個任何人都願意接受的理由,就不可能讓我們動作。可是,這次完全看不見動向。明明看得見金錢的流向,卻不知道最終流向何處。只要羅倫斯先生願意爲我們解開謎題,我們已經準備好要回答您所有的問題。」
「聽說當時的價格非常便宜,但現在不一樣了。德堡商行藉由在土地上建蓋建築物來販賣以賺取資金,另一方面卻幾乎沒有賣出城鎮中心位置的土地,而是以出租的方式來徵收租金。而且德堡商行雖然會出售建築物,但沒有賣掉定期租地權,所以還是持續會有相當金額的進帳。」
「所以,很多傭兵團都決定留在這裏。要是能夠響應這次的行動,其回報可是相當地大。到時候流浪騎士會拿到統治領地的職位,我們傭兵也會被僱用爲專屬武力。這種事情或許只會在古老戰爭時代發生,但德堡商行會爲了進行貿易而僱用我們的可能性極高。」
這件事情的重要性,就跟赫蘿不需要再擔心北方地區會遭到破壞一樣。
應該還有其他理由纔對。
只要是可利用的東西,都可以拿來利用。
「而且,雷斯可還這麼充滿活力。出售中的建築物價格幾乎每天都在上漲。」
萬一真的買下那棟便宜出售的店面,又能夠安定做生意的話,羅倫斯就能夠實現坐在馬車駕座上一邊望着馬兒屁股,一邊追尋的夢想。
村落之所以沒有設置城牆,是因爲村民與村落同樣是領主的所有物,就算沒有城牆,村民也知道每年應該進貢什麼給領主,而且村民不會有反抗的念頭。
不過,這裏是一個由懂得動腦思考的商行負責營運,並且充滿金錢魅力的地方。
就算有其他地方的人想要攻下這裏,也不足爲奇。
這麼一來,應該蓋起城牆徹底做好防衛纔對。
「城牆這東西呢,其實不單純只是爲了防禦敵人而存在。」
魯華交代部下拿葡萄酒來後,從書桌上站了起來。
然後,魯華繞到書桌後方反覆踱步。
「城牆同時是爲了不讓城裏的人逃出去而存在。」
「喔?」
一直沉默不語的赫蘿,一副感到佩服的模樣低聲說道。
魯華顯得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接續說:
「一發生戰爭,就會關上城牆的大門,然後隨時派兵守在那裏。這麼一來,不僅外面的人進不來,裏面的人也出不去。在高聳的城牆包圍下,所有人會當場變成一個命運共同體。就算城裏有人想苟活下來,也不可能做得到。所有人當然一定要同心協力。如果換成是沒有城牆的狀況,只要覺得有危險,多數人都會打包行李逃跑。如果戰爭局勢對這方不利,大家更是會逃跑。在有路可逃,而且多數人都已逃跑之中,有誰會願意賭上性命守護城鎮?城鎮一下子就會全軍覆沒。所以,像我這種老是愛掀起外套下襬的人,纔會永遠站在士兵後方。」
「爲了避免有人粗心大意地忘了拿東西而回頭來拿?」
赫蘿看似愉快地說道。
魯華露出像是賭博賭贏了似的表情,然後就像在說「一點也沒錯」似的指向赫蘿。
「所以,雷斯可纔會沒有城牆。如果蓋了城牆,城鎮居民就容易變得團結。在寶庫裏放了滿山黃金的德堡商行,可是一點也不樂意見到這種狀況。城鎮如果變得容易守護,反而不妙。雖然要攻下雷斯可很容易,但相對地會很難守護。也就是說,攻擊者想必不會選擇當一個支配者,而會選擇當強盜。畢竟最先敲破德堡商行寶庫的人,能夠嚐到最多甜頭。不過,如果抱着金銀財寶逃跑,不用想也知道會被人追擊。如果考慮到這個危險性,就很難搶先下手。這麼一來,一些知道自己沒機會賺錢的吝嗇傢伙,就會企圖阻止對方賺錢。就這樣,打算對德堡商行寶庫下手的傢伙,變成了保護德堡商行的人。」
魯華用力擊掌,再張開手。
「真是了不起啊。」
就理論上來說,確實很了不起。
然而,羅倫斯臉上浮現了僵硬的笑容。因爲羅倫斯知道這種事情只能夠在理論上成立而已。
也許身邊的赫蘿才能瞭解吧。
「不過,雖然少主沒能發揮商才,但羅倫斯先生兩位卻解開了銀幣之謎。不管怎樣,我們應該都會求助於兩位的智慧吧。而且,少主在您面前也抬不起頭來。」
「唔,說不通吶?那這樣……嗯,其實有人打算攻擊那家商行,所以商行把傭兵聚集在這裏好嚇唬對方,這樣的解釋呢?」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魯華先低下頭,再抬起頭後,露出彷彿喝下了臭酸葡萄酒似的表情。
但是,這點並無法說明德堡商行的企圖。
羅倫斯則是再次得到能夠自己撰寫故事的權利。
如果赫蘿是以焦躁的口吻說道,羅倫斯還能夠鎮靜地回答。
「……答案呢?」
「嗯。如果有想要保護的人,不管是人類還是動物,都會變得膽小。這麼一來,或許會有當事人才感覺得到的恐懼,是唄?」
羅倫斯一副疲憊模樣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也懶得叮嚀赫蘿。
羅倫斯試圖回過頭,但赫蘿輕輕加重手臂力量,不讓羅倫斯轉頭。
「嗯。」
「能問汝一個問題嗎?」
這時,赫蘿開口說:
「……」
魯華像暈倒似地趴向書桌時,摩吉及時抱住了魯華。
亞麻色的長髮輕輕滑下,搔弄着羅倫斯的耳朵。
「咱沒有其他含意,就是那樣的意思。」
赫蘿點了點頭,然後大口大口地喝下酒。
有些人出生時就被迫必須成爲龐大故事裏的一部分而活,羅倫斯肯定永遠無法瞭解這些人的心情。
「雷斯可的狀況大概就是這樣。您還想問其他什麼事情嗎?或是如果您有什麼發現,我們也願意聆聽。」
赫蘿的臉龐就在羅倫斯的頭頂上。
「既然這樣,應該不會做出摧毀城鎮的蠢事唄?」
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喝得不過癮,不然就可能是生命之水不合口味,赫蘿回到房間後,立刻倒了葡萄酒來喝。
「汝真是直率吶。」
羅倫斯用手按住赫蘿的頭,然後這麼說:
摩吉雖然長相兇悍,口才卻相當好。
只是因爲想不出答案,就被質疑沒有認真思考,這樣誰會受得了。
說着,魯華用手按住額頭。
「對喔,汝沒說咱都快忘了。」
赫蘿的聲音忽然從非常近的地方傳來,羅倫斯驚訝地張開眼睛。
「那麼,今天方便就先散會了嗎?」
城鎮會變得無法擴建下去;住家會變得密集;肉店會與豬隻解剖後的內臟丟棄場附近居民起爭執;鞣皮工會因爲血腥味和油臭味而遭人白眼;這一切問題都是因爲蓋了城牆。狹窄小巷子裏會看見放任飼養的雞隻或豬隻隨處走動、拼命打掃也永遠掃不完街道上的垃圾、房租只會漲不會降等問題,也是城牆害的。
在外來者面前,而且是在年輕幹部候選人面前說出這種話妥當嗎?
至於口吻,赫蘿想要裝出什麼口吻都難不倒她。
「哪裏。我們才應該向您道謝呢。」
掌控雷斯可的德堡商行讓人抓不到其狐狸尾巴。把魯華和摩吉說的話綜合起來後,羅倫斯明白一件事——德堡商行畫下的構圖,並沒有單純到只要他動腦就可以動搖或改變。
「不過,如果您真的發現了什麼,恐怕會傷了我們這渺小的自尊,真是心情複雜呢。」
羅倫斯有些緊張了起來。
羅倫斯經常聽到人們笑着說「要是能夠輕易移動城牆,不知道有多好」。
「好的。謝謝您。」
「……你發現什麼了嗎?」
「……合理多了,可是……這麼一來,應該不可能沒有人發現纔對……如果是這樣的狀況,會有被攻擊者和攻擊者雙方的角色出現。沒有任何人發現其中一方的動靜就太不合理了吧。」
「那麼,雷斯可與礦山之間會有一段距離也是……」
下一秒鐘,赫蘿從後方抱住羅倫斯,讓羅倫斯有種像是蓋上棉被似的感覺。
摩吉就是要魯華別喝酒,魯華肯定也不會乖乖聽話。
「唔……可、可是,汝啊,嗯,這有可能是那個原因。」
「捨不得?」
畢竟,德堡商行不僅在金庫累積從礦山而得的利益,還奇蹟似地運作着沒有城牆的城鎮。
「唉。少主如果能夠改掉這點,就更完美了。」
「汝是說,那家商行是真正的怪胎?」
「雖然我們傭兵團也以勇氣過人而自豪,但德堡商行的勇氣足以與我們匹敵。一般人連想都不會想到要這麼做,更何況還想要讓一切順利進行。德堡商行的勇氣值得我們尊敬。」
羅倫斯心想「什麼意思?」而回過頭後,看見赫蘿像個小孩子一樣用力咬斷肉乾。
「汝真的有認真在思考嗎?」
「不過,他們親手處理很多事情,並且細心在照顧這座城鎮,是唄?既然這樣,應該也沒必要煩惱太多唄。」
魯華在臉上浮現殺傷力十足的笑容,那表情確實非常像個活在戰場上的戰士。
羅倫斯陷入了沉默。赫蘿發問時如果沉默不回答,會惹得赫蘿生氣。
羅倫斯心想,自己並沒能夠說出什麼有幫助的話語。不過,這時摩吉在臉上浮現完全讓人聯想不到傭兵、宛如農夫般的笑容說:
而德堡商行真的這麼做了。
赫蘿似乎對自己的猜測頗有信心,所以看見羅倫斯的反應後,有些不高興的樣子。
「不過,狀況好像愈來愈可疑了……」
摩吉抱着魯華擦身而過時,赫蘿像個母親一樣溫柔地撫摸魯華的額頭。因爲有魯華這些人讓故事連綿不絕下去,赫蘿才能夠在故事盡頭接到繆裏的傳言。
「沒錯。而且怪得離譜。」
「咱之所以遲遲沒有離開帕斯羅村,當然一方面是因爲沒有好機會找到能幫咱帶路的傢伙,不過……最大的原因是,咱捨不得。」
接着摩吉迅速站起身子。或許是長年陪伴在魯華身邊,所以摩吉已經看出魯華下一步會做出什麼事。
如同魯華所說,如果沒有城牆,萬一發生戰爭時,多數人都會逃跑。
魯華身邊的人們都信任着魯華,而魯華的工作表現也足以回報大家的信任。
羅倫斯在書桌上託着腮,然後從鼻子呼出氣來。
羅倫斯道謝後,摩吉明確地搖了搖頭說:
在那之後,摩吉動作輕盈地一把抱起個頭雖小、但不算纖瘦的魯華。年輕部下似乎也早已司空見慣,而迅速讓開了路。
但聽見赫蘿停頓了一下,並顯得遲疑的口吻,羅倫斯不禁感到困惑。
抱住羅倫斯頸部的手臂稍微加重了力道。
「我們是個規模很小的團。少主每天必須周旋於聚集在此的各個大人物之間緊張度日。所以,有機會能夠表現得像個傭兵團團長,應該讓少主很高興吧。」
因爲赫蘿的冷漠態度實在太逼真,害得羅倫斯儘管知道赫蘿在演戲,還是忍不住生起氣來。
「沒錯。也是一樣的理由。一般的礦山都會在礦山旁邊設置本營,然後佈陣守護礦山。所以就會發生紛爭。很難攻陷,代表着只要設法攻下並佔據礦山,接下來就很容易守護了。」
羅倫斯看向赫蘿,然後拉回視線嘆了口氣。
繆裏傭兵團也有不能中斷的故事。
的確,赫蘿的說法也是一種可能性。至少邏輯是對的。
羅倫斯嘆了口氣,在向摩吉打聲招呼後走回房間。
摩吉第一次稱呼魯華爲少主。
「德堡商行是一個能夠如此深謀遠慮的商行,所以一定有什麼企圖。一定是的……」
羅倫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城鎮。
赫蘿見狀,立刻神色一亮,拍了拍羅倫斯的背部說:
「有一段時間少主很嚮往當商人。可是,只有少主一人能夠繼承繆裏之名。」
但是,赫蘿的問題實在太奇怪,羅倫斯不禁覺得讓赫蘿生氣一下也無妨。
羅倫斯這麼想着,但後來發現似乎沒必要操這個心。
走出房間、並目送部下們把喝醉酒的首領送到隔壁房間後,赫蘿臉上儘管掛着笑容,卻顯得有些落寞。
故事書每翻過一頁,古老登場人物就會一個接着一個消失身影。
然而,魯華保持這般表情吸入一大口氣後,嘆了一口充滿酒臭味的氣。
如果要說魯華遇過少數不幸,那會是這個經常聽見的情節:
從其口吻聽得出,摩吉對這個仍稚嫩不已的少主,充滿如母鳥呵護小鳥般的親情。
摩吉之所以咧嘴露出笑容,想必是在安慰羅倫斯如果沒有什麼發現,也不用在意。
而摩吉一定也明白魯華如果沒有這樣逞強,就沒辦法扮演好傭兵團團長的角色。
然而,羅倫斯還是覺得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法。羅倫斯認爲現在這般狀況不可能是建立在消極的原因上。德堡商行應該有什麼企圖纔對——甚至應該說他們不可能沒有企圖。
羅倫斯在椅子上坐正身子,然後靠着椅背閉上眼睛。
羅倫斯看不見赫蘿的表情,也不知道耳朵和尾巴的反應。
或許是考慮到兩名年輕團員在場,摩吉一副含意頗深的模樣對着赫蘿說道,然後沒出聲地笑笑。雖然赫蘿也輕輕笑笑,但她十分清楚魯華一路繼承了寫在繆裏爪子上的傳言以及繆裏之名到現在,而摩吉則是一直在旁支持的事實。
「嗯。說來說去,咱畢竟花了很多心血。那裏的麥田原本就像得了皮膚病的狗一樣光禿禿,但後來看見如金色海洋般的麥穗隨風晃動,還是會有感情。照汝等說的那些話聽來,那家商行爲了建立這座城鎮,投入了相當多的心血、智慧和運氣,不是嗎?」
「目前還沒有發現什麼……」
赫蘿在羅倫斯的掌心底下轉過頭,仰望着羅倫斯,然後冷漠地說:
「那個原因?」
「現在這個時代的主角,是這些小子吶。」
羅倫斯點了點頭後,赫蘿也點點頭說:
「我也很努力地在過活啊。」
不過,正因爲感到困惑,讓羅倫斯能夠花時間思考後,纔回答說:
「有。」
「騙人。」
說着,赫蘿用下巴頂着羅倫斯的頭頂。

「不準說謊。」
「……說謊?等一下。我真的不知道你現在在問什麼?你怎麼會突然這麼問?」
赫蘿沒有理會思緒混亂的羅倫斯,並且一點一點地加重抱住羅倫斯頸部的手臂力量。赫蘿的手臂雖細,但如果真心要勒死人,還是能夠輕易讓羅倫斯窒息。
「汝說有在思考根本是騙人的。汝頂多是裝出有在思考的樣子罷了。」
聽見赫蘿又自顧自地說道,讓羅倫斯更是一頭霧水。
羅倫斯甚至忍不住心想「自己是不是說了惹赫蘿生氣的話?」
赫蘿不斷慢慢加重手臂的力道,最後終於停了下來。
與其說赫蘿是在勒羅倫斯的脖子,更像是從後方緊貼在羅倫斯身上的感覺。
「你說明給我聽啊。雖然我確實沒有想出答案,但也是卯足勁在動腦筋。德堡商行的舉動明顯很詭異,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纔對。就算我真的疏忽掉了什麼很理所當然的地方,也絕不是故意——」
「那這樣,爲什麼汝老是把那家商行想成是壞人呢?」
羅倫斯保持沒說完話的嘴形不動,也沒有轉頭,只移動視線,追着根本不可能看得見身影的赫蘿。
「什、什麼?」
「咱說,爲什麼汝老是把那家商行想成是壞人?」
赫蘿這般指責所帶來的衝擊,與聽到生意對象說「你頭髮沒梳好」時的衝擊一樣大。
「沒有,我並沒有認定他們就是壞人——」
「嗯。那麼,汝啊,咱們換這樣的角度來思考看看。」
在這瞬間,羅倫斯明白了赫蘿想表達的一切。
這種時候赫蘿還會露出開心表情,可見她也是一個怪胎。
「雖然咱不討厭汝行商的模樣,但也喜歡汝坐在椅子上寫字的樣子。因爲汝靜靜坐在椅子上專注寫字時……嗯,也有幾分像樣。」
就這點來說,羅倫斯的觀點確實有偏差。
在街角休息時,赫蘿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赫蘿也拔出被羅倫斯握住的手,然後挺起身子,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汝爲什麼不買下店面呢?」
羅倫斯的沉默等於是在認同赫蘿的話語。
相對地,羅倫斯看見了顯得難爲情的靦腆笑容,而這比任何東西都教羅倫斯害怕。
那羅倫斯爲何還是會對這般說明抱持疑問呢?說白一點,爲什麼羅倫斯沒辦法相信這個可能性呢?
「果然是這樣沒錯。」
羅倫斯不禁對於這般情景感到心動,甚至到了頭痛的地步。
而且壞心眼地豎起指甲。
「一旦知情了,就會很在意。那隻胖嘟嘟的羊不是這麼說過嗎?不過,事情也不可能因爲沒有去看,就不會發生。再說,現在有人陪伴咱一起活下去。這個人不是活在古老傳說裏,更不是活在刻在爪子上的愚蠢傳話裏。而是一個會呼吸、會說、會笑、會生氣的人,雖然這個人很煩人又是隻大笨驢,但會牽着咱的手認真思考未來。」
赫蘿叉着腰,露出牙齒補上一句:
「汝別再找藉口說是爲了咱收集情報,就表現得像個雄性去一決勝負唄。」
「汝伸出手把咱拉了出來。汝知道咱有多開心嗎?」
羅倫斯回頭看向後方。
如果不是與赫蘿心靈相通,羅倫斯這般發言肯定會引來極大的誤解。
德堡商行是一家開發礦山的商行,赫蘿不可能會想要住在有這種商行存在的城鎮。
儘管知道會這樣,羅倫斯還是說不出話來。
「買下店面。」
羅倫斯之所以會排除赫蘿提出的可能性,是因爲有一個前提。
羅倫斯簡短回應,又接續說:
那感覺像是在強調絕對不會鬆開手,也像是不願意讓淚水奪眶而出。
「呵。汝真的是一隻大笨驢吶。」
這時,羅倫斯會向赫蘿伸出手。
「就算這裏的商行打算把約伊茲整個翻過來,或是打算把其他地方整個翻過來,咱也不會在意。基本上,如果會在意這種事情,不管汝在哪座城鎮開店都一樣唄。如果是這樣咱會老是鎮靜不下來,一旦有事情發生,就會離開商店,是唄?然後,也可能就這樣一去不回,不是嗎?」
如果發現淚水從頭上滴下來,就一定要從椅子上站起來——
看見羅倫斯拼命動腦在思考,赫蘿幫他提出了各種可能性。
不過,赫蘿說的話是很可能發生的事情。
所以,羅倫斯沒有反駁,而是緩緩握住赫蘿準備用力捏臉的手。
啪唰一聲傳來,赫蘿並沒有發出粗啞的笑聲,而是甩動一下尾巴。
「要是失敗了,咱就會虧欠於汝說的那什麼一千多枚銀幣。汝也會因失去一切而痛哭流涕。喏!汝可以想象一下那狀況。」
羅倫斯抱着這樣的心情,重新握住赫蘿纖細的手。
不需要聽到赫蘿這麼說,羅倫斯也能夠輕易想象出那畫面。
「咱答應過汝會把與汝一起旅行的故事傳述下去。咱不想傳述悲劇。」
不過,看見赫蘿如此坦率,羅倫斯甚至不安了起來。
羅倫斯之所以會排除掉這些可能性,是因爲羅倫斯心裏抱着「德堡商行一定有所企圖纔對」的想法。
羅倫斯知道赫蘿一定會責備自己,然後低着頭,露出一副「咱甚至不值得被原諒」的模樣。
赫蘿輕輕捏着羅倫斯的臉頰。
「汝是個悠哉的商人。」
羅倫斯心想,應該是赫蘿的口吻讓人不會感到焦急。
勇敢與無謀之間只隔了一張紙。
「不過,你是要我去參加可能會輸掉一千多枚銀幣的賭局嗎?要是失敗了,你要怎麼幫我解決麻煩?」
赫蘿沒有伸出爪子,也沒有露出尖牙。
赫蘿露出自嘲的笑容說道。
羅倫斯說到一半時,赫蘿又稍微加重手臂的力道。
然而,赫蘿這麼說完後,鬆開了手。
赫蘿雖然打斷了羅倫斯的話語,但也放鬆了勒住羅倫斯脖子的力道。
但是,羅倫斯不想回答也不行。
「就算那家商行是個超級大笨驢,最後讓城鎮變得落寞,商店也都倒閉,只要再次展開兩人之旅,也可以很快樂唄?」
雖然途中差點惹火赫蘿,但羅倫斯帶赫蘿上街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羅倫斯反問道,語調中也不自覺地帶有一些怒氣。
「看見汝這麼重視咱,讓咱開心得不得了。但是,如果因此變成了汝的沉重負擔,咱會很痛苦。汝不是說過嗎?」
德堡商行一定會採取很合理的行動,並且是以能夠爲自己帶來利益爲前提;羅倫斯知道這樣的看法應該沒什麼錯。這麼一來,像是方纔赫蘿所說的「德堡商行是爲了保護自身而召集傭兵」的說明,也沒有不合理的地方。
聽到赫蘿的話語後,羅倫斯忍不住握住了赫蘿的手。
赫蘿滿意地說,然後鬆開一邊手臂,做作地摸着羅倫斯的頭。
「如果汝下定決心要在這座城鎮擁有商店,咱就會待在汝身旁。」
不過,不可思議地,羅倫斯並沒有因此感到焦急。
赫蘿更加重一些手臂的力道。
這是意義非常深遠的事實。
羅倫斯覺得自己好像踏上了不應該往上爬的階梯。
羅倫斯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但很快就明白了赫蘿是故意的。
「汝想要打消在這座城鎮擁有商店的念頭唄?」
比起不允許對方表示任何意見的強勢口吻,赫蘿的下一段話更讓羅倫斯說不出話來。
可是,羅倫斯不明白爲何內心還會有一股想要找藉口反駁的情緒。
決定這兩者只隔了薄薄一張紙之差的關鍵,肯定就在於是否受人期待。
當時羅倫斯根本把自己要擁有商店的事情完全拋到腦後去了。
赫蘿以惡作劇的口吻說道,然後一副爲自己說的話感到難爲情的模樣笑笑。
既然沒辦法直接詢問德堡商行,無可避免地,每一種假設都會是建立在多種狀況下的不明確內容。在這之中幾乎是在羅倫斯的主觀下,來決定如何做出結論。
儘管覺得赫蘿說得有些誇大,但回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行徑後,羅倫斯也無法強烈地提出反駁。而且,就這次羅倫斯不像以往那麼積極,無疑是因爲德堡商行的性質。
「啊?」
「所以,汝啊。」
因爲羅倫斯沒辦法立刻否定如果赫蘿沒有在身邊,自己或許會樂觀一些的可能性。
說罷,赫蘿在羅倫斯頭頂上發出「嗯?」的一聲,並做出傾頭動作。
「沒有,可是——」
「嗯。畢竟收集情報後,汝知道店面價格肯定會上漲。」
「汝很有錢,也有時間。某一天汝閒逛到了這座城鎮。結果,汝發現這座城鎮充滿了無限活力。戰爭?不管詢問什麼人,大家都笑着告訴汝不可能發生戰爭。調查城鎮後,汝聽到了傲慢傢伙競相在蒐購住宅的傳言。而且,汝自己一看,也發現店面以非常便宜的價格在出售。汝開始思考了起來。汝在思考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才能夠賺更多錢。」
「老實說,現在想起繆裏的傳話,咱還是會覺得心痛。可能的話,咱恨不得鑽進昏暗的洞穴裏待上一百年。不過……」
「汝不需要顧慮到咱。」
然而,羅倫斯覺得喉嚨好像被鉛塊壓住了似的說不出話來。
赫蘿停頓下來時,彷彿小鳥停止振翅似地,傳來了一聲尾巴垂下的聲音。
也就是如果真的在雷斯可開店,就必須徹底消滅疑惑,算是一種近似強迫觀念的前提。
然而,赫蘿動也沒動一下地發出呵呵笑聲,然後這麼說:
「汝告訴咱爲了擁有商店,要到街上去做事前調查後,咱真的覺得城鎮看起來閃閃發光。」
赫蘿沒有爲此感到驚訝,只是露出苦笑一邊說:「咱是在比喻。」一邊拍打羅倫斯肩膀表示安撫。
聽到赫蘿這麼說,羅倫斯立刻在心裏否認。他心想自己怎麼可能放棄擁有商店的想法。
「那麼,汝啊。」
「而且,如果汝打算要買,應該會抱持更樂觀一些的想法唄?汝現在這樣子……」
然後,赫蘿挪開了手,並用纖細的下巴頂着羅倫斯的頭說:
冬天的冰冷空氣立刻包圍住原本被赫蘿身子貼住的部位。
兩人只是片刻依偎在一起而已,沒想到一分開,立刻變得如此寒冷。
「嗯,說得也對。」
「汝平常總是很樂觀,只會往好的地方想,現在卻簡直像咱一樣,淨看一些負面的地方。不過,是汝的話語讓咱有機會察覺到這事實。怎麼說呢,要說這很符合汝的作風也是唄。」
赫蘿用另一隻手捏住羅倫斯的臉頰。
「簡直就像專門在找碴一樣。」
「這裏如此充滿活力,如果是在平常,汝應該只會看到好的地方纔是。然後,汝應該說『放心,這次一定能夠賺錢』,接着放手一搏。」
羅倫斯這時如果回過頭,赫蘿肯定會用指甲抓向他的臉。不然就是用尖牙狠心咬下羅倫斯的喉嚨。
赫蘿在羅倫斯頭頂上顯得有些愉快地嘆了口氣。
「如果有想要保護的存在,就很容易被捲入悲劇。」
赫蘿一副受不了羅倫斯會忘記這種事情的模樣,用下巴不停頂着羅倫斯的頭。
不過,赫蘿說的確實沒錯。
如果成功了,就能夠擁有商店;如果失敗了,赫蘿會感到虧欠。
而且肯定是必須花一輩子時間補償羅倫斯的重大虧欠。從赫蘿一邊說:「明明是辛苦賺來的錢。」一邊打了羅倫斯鼻子一下的舉動,也能夠知道金錢對羅倫斯而言有多麼重要。
雖然羅倫斯不禁覺得自己會思考這些事情很自私,且像個毫無道德心可言的卑鄙傢伙,但赫蘿就是個會讓人思考這些事情的小惡魔,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而且,赫蘿經常會這麼說——
賢狼的夥伴不可以是個無聊的商人。
羅倫斯當上旅行商人不久時,只知道向前衝刺,且對利益無比敏感、有着如泉水般不斷湧出的慾望。如今這般感覺已變得疏遠,強烈慾望也被鎖在內心深處。此時,羅倫斯終於拉出內心深處的慾望,說道:
「是啊,的確是一隻大笨驢。」
赫蘿露出如少女般毫無顧慮的笑容。
羅倫斯深深吸入一口氣。
說不定從羅倫斯看見那間店面的那一刻,赫蘿已經下定了決心。
如果真是如此,見羅倫斯一直拼命往壞的方面思考德堡商行的企圖,赫蘿肯定感到很心痛。
事實上,誰也不知道羅倫斯開店會成功還是失敗。
就算德堡商行真的完全沒有要打仗的意思,也決心不再更進一步開發礦山,要是運氣不好,羅倫斯的商店也可能因爲沒有客人上門而倒閉。
不過,若是真正的旅伴,就要在緊要關頭時推對方一把。
羅倫斯對着旅伴——赫蘿,語調堅定地這麼說:
「你先幫我想好店名。」
如果要找出最會把人捧上天的傢伙,赫蘿肯定是全世界少數幾個傢伙之一。
赫蘿配合着羅倫斯笑了笑。
不過,她忽然在羅倫斯耳邊這麼說:
這麼想着、想着,羅倫斯不知不覺掉進了夢鄉。
「不是要想小孩的名字啊?」
在未來,肯定遇不到這麼好打如意算盤的事情了。
所以,閉上眼睛背對着赫蘿的這段時間,羅倫斯根本沒去想就快到手的店名。
羅倫斯差點從椅子上摔了下來。赫蘿指着羅倫斯,毫不留情地笑了出來。因爲感到難爲情,加上想起在雷諾斯發生過的事件以及其他種種,羅倫斯有百分之九十九是真的生起氣來。這天晚上直到睡着前,赫蘿一直一邊咯咯笑個不停,一邊道歉,但羅倫斯堅持不肯接受。
羅倫斯這段時間在想什麼不言自明。
不過,羅倫斯還是有百分之一不是真的在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