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3萬 字

走完平緩的下坡路,來到幾乎沒有高低起伏的小山丘,真是一條相當好走的路。
這樣的路面正適合宿醉仍未完全清醒的羅倫斯。
不僅有談話對象,還有上等的好酒及下酒菜,不知不覺中就多喝上了幾杯。如果照這樣的精神狀態在山路上前進,恐怕早就跌落谷底了吧。
然而,四周的景色不用說是谷底,就連河川都看不見,所以暫時可以任憑馬兒自行前進。
羅倫斯也因此時而在駕座上打起瞌睡來,至於赫蘿呢,則是在貨臺上熟睡着,還「呼嚕——呼嚕——」地發出毫無警覺性的鼾聲。羅倫斯每在駕座上醒來一次,就感謝上天讓他擁有如此和平的行商生活一次。
這樣平靜的時間慢慢流逝,過了正午後,貨臺上的赫蘿終於醒了過來。赫蘿一臉睡意地搓揉眼睛,不知道她是以什麼樣的姿勢睡覺,臉頰上留下明顯的痕跡。
赫蘿移到駕座上,睡眼惺忪地大口大口喝着皮袋裏的水。羅倫斯心想幸好她的樣子看來不像宿醉,如果是宿醉就得停下馬車。
萬一赫蘿因爲暈車而嘔吐在貨物上,那可是不堪入目的慘狀。
「今天也是好天氣吶。」
「是啊。」
兩人悠哉地交談,同時打了個大哈欠。
羅倫斯兩人目前一路前進的道路,是通往北方的主要商業道路之一。這條路上可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些商人掛着只會出現在進口商品證明書上的遠方國家國旗。赫蘿看了似乎以爲那是商人宣傳祖國的舉動,但其實從遠方來的商人會掛起祖國的小國旗,爲的就是與同鄉的人擦身而過時,可以讓對方一眼就知道自己來自同鄉,他們的目的多半是爲了交換故鄉的情報。一旦來到語言、食物及服裝皆不同的異國,就算是不斷旅行的旅行商人,也會心生思鄉之念。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明後,赫蘿深有感慨地望着擦身而過的商人掛着的國旗。
赫蘿離開故鄉已有好幾百年的時間。比起從遠方國家來的商人們,想必赫蘿期盼與同鄉人交談的心情會更深切吧。
「反正,再過不久應該就可以回去吶。」
雖然赫蘿笑着這麼說,但表情還是顯得有些落寞。
羅倫斯苦想着應該說些什麼話來安慰赫蘿,但是卻遲遲想不出適當的話語,馬車不斷向前進,最後,和煦的午後陽光讓這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了。
沒有什麼比寒冬裏的溫暖陽光更舒服了。
然而,這樣的寂靜突然被打破。
就在羅倫斯與赫蘿兩人在駕座上同時快要打起瞌睡來時,突然傳來赫蘿的聲音。
「哼。」
「傭兵團?這附近的話……是拉斯托爾將軍帶領的傭兵們嗎?」
「既然這樣,那就去看看吧。如果要繞道,實在太遠了。」
「海恩茲伯格傭兵團?」
傭兵團會經過某條路的情報,傳播的速度比瘟疫的傳染速度還要迅速。那是因爲傭兵團是如此具有威脅性、如此危險的存在。
商人在半路上從情報交換進展成洽談生意,這並非沒有可能。
「不安全是指?」
「不對,應該是走通往密茲哈姆的草原會比較近。」
那模樣正如在草原探勘敵情的狼。
「不是,據說他們掛着有老鷹圖案的深紅色旗子。」
赫蘿始終聽話地乖乖留在馬車上,她一看到羅倫斯回到駕座,便笑着說了句:「召回吶。」
然而,羅倫斯也不懂他們的語言。雖然很同情,但愛莫能助。更何況羅倫斯並不清楚眼前的狀況。
「雖然那些傢伙拿着長槍很難應付,不過當然還是比不過咱的敏捷吶。」
只要有過一次在語言不通的地方面臨難題的經驗,就絕對忘不了那種恐懼感。如果還是搬運着賭上所有財產的商品,恐懼感當然會更深切。
看見羅倫斯的舉動,雖然有幾名商人發出驚訝的聲音,但大部分的人都脫下帽子或斗篷朝羅倫斯揮舞。
尖起的狼耳朵有着與尾巴及頭髮相同的顏色。赫蘿的耳朵與尾巴一樣,會顯露出她的情感,想知道她有沒有說謊,觀察耳朵的反應是很不錯的方法。
羅倫斯露出信賴的笑容,駕着馬車向前進。
羅倫斯非得把裝在貨臺上的兵備帶到留賓海根去。因爲他有簽訂合約,並承諾會將兵備賣在留賓海根設有店面的商行。
羅倫斯皺起眉頭說:
聽到商人的回答,羅倫斯想起陰森森林的謠言幾乎都與狼有關。羅倫斯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偷窺了想必正側耳聆聽着的赫蘿一眼,他看見赫蘿的嘴角微微笑着。
羅倫斯在腦海裏描繪出這一帶地區的地圖,陷入沉思中。
商業道路上會遇上人羣只有幾種可能性:其中屬性「溫和」的人羣,包括一次搬運大量物資的行商團、或是前往相同目的地的巡禮者們,還有拜訪他國的王室貴族們。
「是的,我從波羅遜過來的。這是怎麼回事呢?該不會是伯爵大人決定在這裏辦市場吧?」
「那就決定了。」
「確實有人,怎麼着了嗎?」
「你確定沒聞到血腥味?」
答話的商人頭上纏着頭巾,穿着寬鬆長褲,身上套着厚重的斗篷遮住整個頸部,還背了個大背囊,依商人密不通風的裝扮看來,應該是以北方爲中心行商的商人吧。
羅倫斯一直從背後感覺得到狼的視線,但沒多久後,狼嚎聲往撒下食物的位置附近集中,羅倫斯也因此順利脫險。
「是吧。我聽說通往卡斯拉塔的路上,開闢了一條連接到留賓海根的新路。不過,最近那裏好像不是很安全。」
赫蘿重新套上帽子,坐回駕座上。
「喔?你也是在北方旅行的商人啊?沒錯,聽說就是海恩茲伯格的那些老鷹們。滿載着貨物時如果遇到他們,比遇到盜賊還悽慘呢。」
盜賊、流氓、剛打完仗飢腸轆轆的士兵們,還有傭兵團。尤其要是遇上了剛打完仗的士兵團或傭兵團,就得放棄所有的財產。只是失去財產還算幸運,如果反抗可能連性命都不保。
那是爲羅倫斯加油打氣的意思。
羅倫斯握住繮繩,一邊思考是否要駕馬車前進,一邊詢問赫蘿。
羅倫斯已有半年的時間沒來到這附近,他沒聽過有這樣的新路。如果他的記憶沒錯,那裏應該有綿延不絕的遼闊草原,草原北邊則有座謠言不斷的陰森森林。
「那,賢狼赫蘿是怎麼想呢?」
赫蘿斬釘截鐵地點頭。
羅倫斯點了點頭,朝自己的馬車貨臺望去。羅倫斯心想幸好堆在貨臺上的貨物都不是會腐爛的東西,儘管如此他還是想趕緊帶到留賓海根去。
她的耳朵朝前方高高挺起。
「要從這裏繞道的話,是得走萊恩的聖人之路嗎?」
看見赫蘿那副得意的模樣,羅倫斯故意不再多問她與傭兵團之間發生的事。
若有女子同行,那下場不用說也明白。
「嗯——汝啊,那些人好像在閒聊。」
「草原上的狼。」
「你曾遇過傭兵啊?」
「那條新開闢的路要怎麼走呢?」
比方說商品價格暴跌或暴漲。
「抱歉。」
「汝啊。」
然而,對商人而言,時間是任何東西都無法取代的生意工具。失去這個生意工具,就等於遭受極大虧損。
聚集在半路上的,是一眼就看得出是商人的人們,以及周遊各國、在不同土地磨練技藝的旅行工匠們。
據說他們是貪得無厭的一羣人。只要是被他們橫掃過的地方,值錢的東西不用說了,甚至連一片葉子都不會留下。他們是馳名北方的傭兵團,如果強行經過被他們擋住的道路,那等於是自殺行爲。
很妙的回答。
「要不要買這塊織布啊?拿鹽巴交換也行。」
「嗯?」
「喔,那裏的草原本來就有狼羣出沒,可是最近的狀況好像特別嚴重。我聽說兩個禮拜前有一組商隊的成員全給狼喫了,傳聞那些狼是被異教的魔法師召回的。」
「什麼!」
羅倫斯心想傭兵團在附近行動的傳聞,應該也對市場帶來了影響,如果好好運用這個機會,或許可以賺到一些小錢,這也是促使他下此決定的理由之一。雖然羅倫斯剛剛是往壞的一面思考,但事情當然也有好的一面。
現在的赫蘿就和那個時候的狼一模一樣。
「哈哈。如果是那樣,大家現在早已鋪好草蓆大做生意了。其實是有傳言說通往留賓海根的路被傭兵團給擋住了,所以大家纔會在這裏停留。」
其中有人徒步,有人駕着馬車,也有人把稻草堆在驢子背上。在空中交錯的話語也有各式各樣的語言,不會說共通語言的人拼命比手畫腳,試着掌握狀況。
羅倫斯與赫蘿來到人羣的位置,便聽到這樣的話語在空中交錯。
話說回來,以北方戰爭爲生計的傭兵團怎麼會南下呢?這讓羅倫斯覺得有些在意。傭兵團只在有利可圖時纔會行動,這樣的行動原理與商人很相似。也就是說,他們會採取不尋常的行動,多半表示市場上也會有令人意外的變動。
沒有商人不會走險路,因爲險路的盡頭往往有莫大的利益等着商人去拿。
羅倫斯曾經與這樣的狼四目相交過。
相對地,也有「不溫和」的人羣。
所以羅倫斯決定前往可能有狼出沒的草原,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爲有赫蘿在。
「難道是突發性的市場嗎?」
「有帶着武器嗎?」
「……嗯?」
赫蘿哼着鼻子輕輕笑了一下,用尖牙咬着小指指甲說:
「反正就算傭兵團出現,也有咱在。」
「有很多人吶。」
「哈哈,你打算走那條路啊?你這人還真愛胡亂行事啊。這條路直直向前走,遇到雙岔路時右轉。然後順着路走就會再遇到雙岔路,到時走左邊的岔路就行了。不過,我想還是乖乖在這裏停留兩、三天時間比較穩當。雖然傭兵團擋在前面的可能性只有五成,但萬一真的遇到了就太遲了。那些載着魚或生肉的人應該會去其他城鎮吧,我還是留在這裏比較保險。」
「嗯?喔!原來是旅途上的兄弟啊。你剛到是嗎?」
羅倫斯沉默思考了一會兒後,向答話的商人道謝並走回馬車。
那是在一個颳着強風,陰雲遮蓋天色的黃昏。那時羅倫斯在草原上前進着,當他耳中傳來狼的長嚎聲時,早已身陷狼羣的地盤之中。當他發現自己被包圍時,狼嚎聲已從四面八方傳來,拖車的馬兒差點就要暴衝出去了。
然而,羅倫斯看不到人影。他往旁邊一看,赫蘿在駕座上站起身子注視着前方。
「……附近沒其他人唄?」
「武器吶……看來是沒有,至少看來不是可惡的傭兵。」
赫蘿取出掛在脖子上裝滿麥子的皮袋這麼說。沒有什麼比這還要讓人感到安心的了。
畢竟,海恩茲伯格傭兵團是以比空中的老鷹,還能更早發現敵人而馳名。如果是悠哉旅行的商人,一忽兒就會被逮住了吧。
「這咱也不確定吶。不過,沒有打鬥的氣氛,這點咱可以確定。」
因爲旅行商人的習性,羅倫斯總習慣往壞的一面思考;但現在已在半路上,況且還進了這麼多貨。羅倫斯告訴自己往壞的一面思考也沒用,現在應該思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抵達留賓海根。
「先不說這個,真的有傭兵團出現嗎?」
赫蘿確認前後方沒人後,脫去帽子露出狼耳朵。
「這樣就表示得繞上一大段遠路是嗎?」
羅倫斯急忙拉緊繮繩停下馬車,眯起睡意全散的眼睛看向遠方。
羅倫斯以眼神示意要赫蘿乖乖留在駕座上,便跳下馬車朝着離他最近的商人搭腔說:
商人臉上殘留着路上的塵埃,還有被白雪反射的陽光曬傷的明顯曬痕。刻畫在臉上的皺紋和皮膚顏色,道出了這名商人的漫長行商生涯。
然而,這麼一來就得繞道而行,也就是得一路往回走到馬車可通行的道路,再繞上一大段遠路。其他的路也都是隻能靠徒步通行,路況不佳的道路。
「有沒有人會說巴斯亞語啊?這小子沒法和人溝通呢。」
那一刻,一匹狼出現在羅倫斯眼前。
羅倫斯被赫蘿的話拉回現實世界,他動腦思考着。
她投向羅倫斯的視線,彷彿表示馬車要前進或是後退全交由羅倫斯決定,一副在詢問「汝打算怎麼做?」似的表情。
體型精悍的狼直視着羅倫斯,那直直挺起的耳朵彷彿連呼吸聲都能夠區分似的。羅倫斯看見狼的模樣,明白自己無法強行突破包圍的事實,於是當下把袋子裏的肉乾、麪包之類的糧食撒在狼看得見的位置,然後駕着馬車前進,企圖逃離狼的視線。
羅倫斯有些喫驚地問道。赫蘿露出尖牙笑着回答說:
儘管路面有些微高低起伏,但在平坦的道路上,視野仍十分遼闊。
羅倫斯拉緊繮繩讓馬兒轉頭,他閃避正忙着交談的商人們讓馬車前進。
「比人類好應付,至少能溝通。」
而且,行商總會有出乎預期的事情發生,這也是行商有趣的地方。
「汝心情好像很好吶。」
赫蘿在旁邊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這麼說。羅倫斯只簡短回答了句:「是啊。」
往前走就有利益等着你,這是旅行商人的口號。
隔天中午前,羅倫斯兩人抵達了要進入草原的道路。
所謂新的商業道路,有些道路是自然形成,有些道路則是當地的當權者所開闢。有些地方會割除雜草讓路面形成,更周到的地方會撒上石子再鋪設木板,好讓馬車可以在路面高速往返。
當然了,這樣的道路並非免費提供使用,必須繳交高額的通行稅才能通行。不過,這樣的收費道路都有完善的防盜賊措施,如果以時間及安全性來考量,有時繳交通行稅反而會比較划算。
眼前這條狼羣頻繁出沒的道路,似乎是介於前者與後者之間的道路。
岔路口有立着標示方向的木牌,道路分歧的地方似乎原本打算建蓋些什麼吧,地上堆放着一些任憑風吹雨打的木材。看來這地方原本應該是要被整頓成完善的道路,以便收取通行稅,但現在卻只有標識孤伶伶地立着。
道路分歧點在微陡的山丘上,從那個位置可以仔細眺望道路通往的方向,在那裏喫午餐應該感覺不錯吧。儘管冬天就快到來,那裏的綠草卻長得茂密,只要是牧羊人,就一定會搶着放牧羊只的遼闊草原在眼前鋪開。
然而,草原上延伸的道路,卻只有馬車經過留下的車輪痕跡。因綠草遮蓋而變得細窄的道路往西邊一路拉長。不用多說,路上當然不見旅人身影。
依羅倫斯腦海裏的地圖來看,最適合狼羣作爲基地的森林應該就在這條道路的北側,但是狼羣並非只會在森林裏生活。羅倫斯看到遠方有高大草叢,越發覺得這草原很適合狼羣活動。
就算不是赫蘿,應該也都猜想得到這片草原可能有狼羣出沒,但羅倫斯還是試着向赫蘿確認,他說:
「如何?像有狼出沒的樣子嗎?」
聽到羅倫斯的發問,赫蘿在駕座上吸吮着羊肉乾,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羅倫斯說:
「在這樣視野遼闊的地方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被發現,咱們狼又不是笨蛋。」
赫蘿邊吸吮羊肉乾,邊沒禮貌地發出「啾——」的聲音,時而露出非人類所有的尖牙。
赫蘿說的話及尖牙提醒羅倫斯她是站在狼那一邊的事實,這讓羅倫斯的心情變得有些複雜。
萬一遇上了狼,事情似乎會變得有些棘手。
「應該是沒啥問題唄。就算真的有狼羣出現,只要給一些肉乾就行了。咱們狼並不會做無謂的爭鬥。」
孤單一人帶着大羣動物,連續好幾天都只在草原上走動,單手拿着長棍、吹號角的模樣,很容易讓人聯想成能夠自在控制動物的異教魔法師。
「好啦,知道了啦。」
「嗯?」
「有羊的味道,咱討厭的人類就在前方。」
「你就算睡着也會知道狼來了吧?」
赫蘿聽了,露出不悅的表情說:
「那就從上面開始喔。」
如果說草原上有羊的味道,那表示前方的人類就是牧羊人。赫蘿會藏起尾巴,想必是因爲她知道牧羊人對狼的存在,有異於常人的洞察力。
赫蘿說罷,低下頭嘆了口氣繼續說:
看赫蘿皺起鼻頭說話的模樣,不難知道她討厭的牧羊人的程度之深。
牧羊人與狼是天生的宿敵。
不過,照理說狼也是旅行商人的敵人,所以羅倫斯決定不提這件事。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繼續前進吧。畢竟走草原,車輪很容易陷入土裏。」
羅倫斯的視線從指着赫蘿手上的貨幣往上移,他發現赫蘿正用着像是氣憤,又像是快哭出來的複雜表情注視着自己。
看見赫蘿這樣的舉動,羅倫斯一邊輕聲笑着,一邊無意地喃喃說道。
帶點藍色的灰色眼珠露出警戒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看着羅倫斯兩人。
牧羊人細瘦的手讓羅倫斯感到喫驚,但到了下一刻,他更是驚訝了。
「因爲神的指引讓我在這裏遇見你,如果你是善良的牧羊人,就應懂得該怎麼表現吧?」
因此,當羅倫斯舉高右手畫了三次圓圈後,對方也上下移動長棍四次回應他。這個可算是遇上牧羊人的儀式順利完成時,讓他稍稍感到安心。這至少代表對方不是亡魂。
黑色牧羊犬在主人四周跑動,一副充滿戒心的模樣。牧羊犬一跑起來,長長的黑毛彷彿一團黑色火焰,它的嘴巴及四隻腳末端帶着白毛。
赫蘿那一副事態嚴重的說話模樣雖然讓羅倫斯覺得好笑,但他心想這對赫蘿來說,或許確實是很嚴重的事,所以他看向前方,儘量讓自己面無表情。
就算有赫蘿在,羅倫斯還是覺得不放心。
看見赫蘿非常認真的模樣,羅倫斯不敢取笑她,而刻意這麼安慰她。但沒想到這麼一說似乎是更傷了赫蘿的自尊,她仰頭瞪着羅倫斯,帽子底下的耳朵激動地挺起。
據說旅人在旅途中遇上牧羊人時,必須注意兩件事情。
然而,雖然第一關卡已順利通過,但是要確認對方是否爲惡魔化身,還得再靠近一些纔行。
因爲赫蘿吵着太無聊,所以羅倫斯正在教她如何分辨貨幣的種類。儘管是賢狼赫蘿,似乎也苦於難以分辨無論大小還是圖案都很相似的貨幣。
牧羊人之所以會喚起人們如此難以理解的戒心,是因爲牧羊人是比旅行商人更孤獨的職業。
「我不是在捉弄你,是密茲弗格主教區發行了特別多的銀幣。」
「不過,似乎不是沒有人影吶。」
赫蘿的鼾聲聽來還算可愛,所以羅倫斯才刻意多做了解釋,沒想到赫蘿聽了,眉頭鎖得更深了,看來赫蘿在意的不是鼾聲聽來可不可愛。
「在汝還沒出生之前,咱就討厭牧羊人很久了。現在要咱和牧羊人和睦相處,根本不可能。」
牧羊人沉默,不發一語。
赫蘿大聲吆喝說道。
如果被傭兵團或山賊包圍固然棘手,但至少還能與他們溝通,心情上會輕鬆一些。換作是狼,就無法溝通了,根本猜不到它們什麼時候會突然展開攻擊。
「……吼嚕嚕嚕。」
最後赫蘿似乎無法再多反駁些什麼,她心有不甘地嘟起嘴巴,別過臉不看羅倫斯。
等距離靠近到可清楚看見牧羊人身上衣服的縫補痕跡時,羅倫斯停下馬車並道上名字。牧羊人的身材比羅倫斯想象得還要嬌小,身高頂多只高出赫蘿一點。在羅倫斯報上名字時,原本趕着羊羣的牧羊犬趕到主人身邊,像個忠誠的騎士坐在主人身旁。
「一般說來,動物不管是在睡覺還是醒着都差不了太多,唯獨人類睡覺時太沒警覺性罷了。」
「……是沒那麼大聲啦。」
看見赫蘿露出尖牙發出低吼聲,羅倫斯急忙掩飾笑容。
「聽到睡覺會打呼的人這樣說,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咱說咱不會打呼。」
羅倫斯斜眼偷看了赫蘿一眼,目光銳利的賢狼似乎察覺到羅倫斯的視線。她用鼻子哼了一聲,稍稍嘟起嘴巴說:
「不過,這用來排遣時間還不錯吧?」
在這不見邊際的遼闊草原上,只帶着牧羊犬和羊羣一起行動,從這點就能看出他們的孤獨。而更主要的是牧羊人的工作性質,多半無法讓人認爲他們會是正常的人類。
「崔尼銀幣、菲林銀幣、路德銀幣、僞馬裏奴銀幣、法拉姆銀幣、蘭多巴爾禿頭王銀幣、密茲弗格大聖堂銀幣、僞密茲弗格大聖堂銀幣、聖密茲弗格銀幣、密茲弗格聖誕祭銀幣,還有這個則是——」
馬車前進到以羅倫斯的視力也能夠清楚看見羊只模樣的距離。
羅倫斯本以爲這條路是通往留賓海根的捷徑,就算受到狼出沒的謠言影響,應該多少也會有人經過這裏,但他回頭一看,果然還是不見人影。
「畢竟謠言的力量很大吶。」
羅倫斯聽了,點點頭駕着馬車前進,徐徐輕風似乎吹來了動物的腥味。羅倫斯輕聲向上天祈求旅途能夠平安。
如果是善良的牧羊人,就一定懂得如何吟詩與跳舞來證明自身的善良。
「你打算怎麼做?要繞道嗎?」
「哼,不記了,咱要睡午覺。」
可能是察覺羅倫斯內心的想法,赫蘿回過頭苦笑着說道:
「咱不會打呼。」
第一件事情是不能壞了牧羊人的情緒,第二件事情是必須確認長袍底下的人不是惡魔。
看見赫蘿雖然生氣,但仍然把視線拉回貨幣的模樣,羅倫斯還是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僞馬裏奴是這個唄?」
羅倫斯心想一路上即使與其他商人擦身而過,赫蘿也都若無其事地梳理着尾巴。所以現在赫蘿特地收起尾巴的舉動讓他覺得納悶,但他立刻就知道原因了。
赫蘿哼着鼻子說道,最後嘆了口氣。赫蘿應該是在說她能夠分辨味道,但羅倫斯不知道她說的話有幾分可信度。
赫蘿露出不同於先前的表情一邊說,一邊把尾巴收回長袍底下。
「可是,還真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呢。」
雖然赫蘿一副這件事有失她的身份般的認真模樣,但她那銳利的視線卻讓羅倫斯感到心頭一陣搔癢。初認識赫蘿時,羅倫斯總是單方面被她捉弄,但現在羅倫斯深深感覺到自己越來越懂得如何應付赫蘿。
看見赫蘿說話時那不悅的表情,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他知道赫蘿目光犀利地瞪了自己一眼,但他裝做沒看見地別過臉去。
「要都是動物皮革做的,咱就能一下子全部記住。」
「那就別笑。」
「再說一次!」
「看起來那麼可口的食物在眼前晃來晃去,卻說那不是食物,要咱們不能喫,汝想想咱們會是怎樣的心情?咱們當然會討厭那些傢伙吶。」
羅倫斯露出苦笑,但赫蘿沒有理會他。當赫蘿站起身子準備移向貨臺時,羅倫斯對着她的背影說:
「反正,用久了自然就會認得了。」
「法拉姆銀幣。」
有傳言說如果在旅途中遇上牧羊人,可以受到大地精靈的庇佑,保證一星期都不會遭遇事故,但相反地也有傳言說牧羊人是惡魔的化身,一個不留意靈魂就會被鎖在羊的身體裏。
當然了,在那裏的不只是羊只。羊只們旁邊還有赫蘿最討厭的牧羊人帶着牧羊犬。
「錯,是僞馬裏奴銀幣。」
因爲羊只全擠在一塊兒移動着,所以無法數出正確的數量,但全部的羊只加起來頂多只有十隻左右吧。羊只們一邊悠哉啃着草,一邊緩緩走動着。
儘管別過臉去,赫蘿仍然回應了羅倫斯的話。看見赫蘿如此孩子氣的表現,羅倫斯一邊輕聲笑着,一邊點點頭說:「沒錯。」
牧羊人身披枯草色長袍,濁灰色的腰帶上掛着號角。牧羊人手上拿着高過身高的長棍,長棍上端掛着約莫手掌大小的吊鐘。
牧羊人緩緩點點頭,將長棍立在身體正前方。
赫蘿看着擺在小小手掌上的好幾種銀幣,陷入沉默。
「……汝在捉弄咱是唄?」
「嗯。」
「咱纔不會打呼。」
「應該是對方要逃跑,咱們沒必要躲避。」
「當然知道。」
看見赫蘿沉默地點點頭,羅倫斯握緊繮繩讓馬車繼續前進。
羅倫斯笑着回答,赫蘿坐回駕座貼近身子說:
羅倫斯想起自己當年向師父學習貨幣的種類與名稱時,也曾說過一樣的話,因此不禁笑出聲音來。
馬車依然在草原的細窄小徑上前進,走了一會兒後,終於看到遠方有像是羊只的白點。赫蘿還是保持沉默,不悅的表情也依然掛在臉上。
「那是後期拉德翁主教領土銀幣。」
在這一望無際的草原上,確實不見任何人影。
接着一副很無趣的模樣嘆了口氣。
「汝真是愛操心吶。」
「所以我說我知道了啊。」
「話說回來,怎麼會有這麼多種貨幣吶?這未免太複雜了。」
羅倫斯的話沒能勾起赫蘿的笑意,她把手上所有的貨幣塞還給羅倫斯說:
「被包圍可會很麻煩呀。」
「因爲經常有新的國家建立又毀滅,然後又再建立。除此之外,地方上的當權者或教會也總是一味地發行新貨幣,再加上僞造的貨幣也不斷出現。像是路德銀幣本來叫做僞崔尼銀幣,因爲數量實在太多,最後就成了真的貨幣。」
「……咱說汝啊。」
「……」
「我是旅行商人羅倫斯,另一位是我的旅伴赫蘿。」
羅倫斯並不認爲這樣的傳言奇怪,因爲牧羊人所散發出來的氛圍,足以讓人相信有那樣的事情發生。
「依天神的祝福。」
吟唱起牧羊人詩歌的是個少女的聲音。
「依大地精靈的庇佑。」
牧羊女巧妙地操縱長棍,動作熟練地畫出一個小箭頭,並讓身子連同長棍從箭頭頂端朝反時鐘方向旋轉畫了一個圓圈。

「在風中聆聽神的福音,如羊兒喫草似地吞下精靈的慈愛。」
牧羊女以長棍上端指向箭頭頂端,輕輕抬起右腳踩踏地面發出聲響。
「羊兒受到牧羊人指引,牧羊人則受到神的指引。」
最後牧羊女把指向箭頭頂端的長棍拉近她的指尖。
「依神的指引,牧羊人將邁向正途。」
無論在哪一個國家,牧羊人的詩歌及舞蹈幾乎都一樣。雖然牧羊人之間不會像工匠或商人一樣組成穩固的公會,但其詩歌及舞蹈可以說是世界共通。
據說牧羊人可以利用風傳話給遠方的人,這傳言聽來似乎也有着真實感。
「請原諒我剛剛對你的懷疑,我相信你一定是善良的牧羊人。」
羅倫斯走下馬車這麼說,牧羊女的嘴角浮現微笑。牧羊女的臉龐幾乎完全被兜帽遮住,使得羅倫斯無法斷定,但從她的脣形看來,應該是個美女。
雖然羅倫斯告訴自己要儘量表現得像個紳士,但他的內心卻是充滿着好奇。
雖然女商人很少見,但牧羊女更是少見。況且還是個年輕貌美的牧羊女,這對本性就有着旺盛好奇心的商人來說,怎可能不感興趣呢?
然而,就算再有興趣,一遇上與生意無關的事,就會變得十分窩囊,也是商人的本性。
羅倫斯正是最好的例子。他找不到適當的話題可讓路過的商人與牧羊人攀談,最後只能壓抑內心的好奇,說出遇上牧羊人時必有的臺詞:
「能否請在神的指引下遇見的牧羊人,爲我祈求旅途平安呢?」
「非常樂意。」
聽見牧羊人如羊兒喫草一樣平穩的聲音,羅倫斯的好奇心膨脹得比夏日雲朵更大。雖然羅倫斯沒讓這樣的心情顯現在臉上,但他必須不斷壓抑內心的好奇情緒。厚臉皮地探詢別人隱私本來就不符合羅倫斯的性格,不會說好聽的話更是他的本性。羅倫斯爲了請牧羊人爲他祈求而一邊走近牧羊人,一邊有些羨慕起河口城鎮帕茲歐的兌換商懷茲的能言善道。
然而,牧羊女卻做出十分不可思議的反應。
雖然羅倫斯不知道赫蘿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不過聽她的尾巴發出唰唰聲響,或許她是半認真的吧。
聽到這句話後,羅倫斯明白了牧羊女會主動搭腔的原因。
「麻、麻煩您了。」
「那個牧羊人很懂得控制羊只。所謂難應付的牧羊人,就是指身邊有隻聰明的狗,而且和狗合作無間。那個人具備了這兩個條件,她的聲音聽來還很年輕,前途可畏吶,不如趁現在——」
「怎麼了嗎?」
「不是有咱在嗎?」
「我知道了,謝了。」
比起走動的時候,羊羣停下來的時候更容易隨心所欲地散開來。
羅倫斯一副「這樣總行了吧?」的模樣聳聳肩這麼說,隨後便聽到「勉強及格」的回答。雖然赫蘿嚴厲地這麼說,但看她笑得開心的模樣,想必她是在開玩笑吧。
「如果僱用那個人就等於要一同旅行一段時間,是唄?咱是在問這樣沒問題嗎?」
「呃,請問您是要去留賓海根嗎?」
「我指的不是這個,我是說工夫怎麼樣?」
「嗯?」
被赫蘿這麼一問,羅倫斯想起赫蘿討厭牧羊人。
羅倫斯稍做思考後,開口說:
「……有什麼問題?」
想必過着孤單生活的牧羊女,應該沒機會對人展露客套的笑容吧?她在帽子底下的嘴角不自在地笑着。
「這樣啊……那,您有聽說狼的傳言嗎?」
然而,羅倫斯並沒有飼養羊只。如果說他有飼養動物,那也是一隻態度傲慢又聰明的狼。
赫蘿聽了,立刻露出不悅的表情說:
羅倫斯向牧羊女道謝,並遞出一枚茶色銅幣。答謝牧羊人時的慣例是不給金幣或銀幣,只給銅幣,而牧羊人照慣例也不能拒絕答禮。牧羊女伸出看來比赫蘿還要稍大一些的手,羅倫斯把銅幣放在她的手上並再次道謝。
「那個,可以……請您僱用我……嗎?」
馬兒發出嘶叫聲彷彿在笑。
看着牧羊女兩手抱着長棍,倚靠在長棍上提出如此要求,羅倫斯的腦袋不停空轉。
像是在爲主人如此笨口拙舌的推銷做補充說明似的,黑犬吠叫一聲後,快跑出去追趕就要散開來的羊羣。
羅倫斯還是找不到交談的話題,雖然這讓他覺得遺憾,但也只能無奈作罷。
「不、不是的,我的意思不是這樣。」
「這樣啊……」
「你覺得那個牧羊人怎麼樣?」
羅倫斯之所以能夠知道牧羊女在尋找什麼,是因爲牧羊女安下心來的態度,讓他不禁驚訝地想,該不會牧羊女的帽子底下也藏着像赫蘿一樣的耳朵吧。
只要牽扯上生意,羅倫斯的嘴巴及腦筋動得比誰都快。
赫蘿拉回視線,一副很懶得開口的模樣說:
有別於赫蘿的清澈聲音傳來,那聲音讓人無法想象會是從事牧羊如此嚴酷工作的人所擁有。羅倫斯趁着回頭之際看了赫蘿一眼。他看見赫蘿在駕座上彆着臉,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咦?啊,沒事……那個……」
羅倫斯心想沒必要特地說出赫蘿的事。因爲商人爲了賺錢,即使路上有狼羣出沒的危險,也會毫不猶豫地前進,所以牧羊女應該不會起疑心纔是。
羅倫斯心想有關牧羊人的事,詢問身爲對手的狼應該最適當了。於是他快步地走近駕座,對着坐在上面、無聊地打着哈欠的赫蘿搭腔說:
「如果是咱就抓得到她的羊。但如果是普通的狼,即使成羣攻擊,也會被她輕鬆打發掉唄。」
牧羊女急忙揮手這麼說,然後像是在爭取思考的時間般慌張地四處張望。
牧羊女似乎一下子就找到她要的東西。
不知怎地,牧羊女露出很遺憾的表情。
但是,羅倫斯只要知道牧羊女身爲牧羊人的工夫就足夠了。雖說是試用,但也得付錢僱用她,如果沒有實力那可就傷腦筋了。羅倫斯這麼想着打算轉過身時,卻被赫蘿給叫住。
牡羊女在尋找的東西是正提高警覺地坐在主人身邊,有着黑色長毛的四腳騎士——牧羊人的忠實僕人牧羊犬。
「說具體一些。」
冷不防被捅了一刀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就在羅倫斯想着這些事情時,受託爲羅倫斯祈求平安的牧羊女用雙手舉高長棍,喃喃念出了祈禱文:
不過,羅倫斯一下子就察覺赫蘿的企圖。
「雖然沒有實際看到那個牧羊人和狼交手的模樣,所以不能斷定情況如何。不過,算是中上程度唄。」
「那,工夫好嗎?」
「我沒有被女色誘惑,因爲你比較可愛啊。」
更何況,最討厭牧羊人的赫蘿就坐在馬車上。
赫蘿眼神冷淡地注視着羅倫斯。
雖然知道應該不是視線比較高的緣故,但赫蘿看來似乎非常生氣。
「工夫?」
「呃——我想你看我的裝扮也知道,我是名旅行商人。難得你提出這麼好的提議,可惜我沒有飼養羊……」
「啊……你真的那麼討厭啊?」
牧羊女一邊說話,一邊揮動右手後,黑犬動作敏捷地站起身子。
「咱比較可愛。」
「汝啊。」
羅倫斯心想牧羊女應該不是刻意展現工夫,只是單純控制羊羣不散開來而已吧。
羅倫斯心想不用說身爲一名商人,只要是個男人此刻都應該這麼詢問。他露出營業用笑容,並儘量讓自己表現得像個紳士。
「嗯?嗯——」
羅倫斯把視線從彷彿預演如何保護羊只,不受到狼羣襲擊似地四處跑動着的黑犬,拉回到眼前的牧羊女身上。
羅倫斯曾聽說有人在必須路過治安不好的地方時,會僱用傭兵或騎士,但從未聽說過有人爲了防狼襲擊而僱用牧羊人。身邊如果有優秀的牧羊人跟着,確實就像擁有敏銳的眼睛及耳朵可以防狼一樣。然而,儘管如此卻從未聽說過有人僱用牧羊人,這就表示沒有一個牧羊人會提出這樣的提議。
赫蘿瞥了一眼牧羊女,立刻拉回視線用充滿怨恨的口吻說:
從交談的內容中,可揣測牧羊女有所期待的事情頂多就這兩件。
牧羊女垂下肩膀沉靜地說道,那模樣明顯說出她原本在期待些什麼。可是,有什麼可讓她期待的呢?
因爲令人意外地,牧羊女主動搭腔說:
因爲赫蘿坐在駕座上,所以她的視線高過羅倫斯。
「請不用客氣地說吧,還是你需要些什麼商品嗎?」
然而,就在羅倫斯向牧羊女道別並準備離開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羅倫斯心想:最後這個原因,似乎是迫使他壓抑好奇心的最大理由。
「汝真的要僱用那個人吶?」
因爲長袍的帽子遮住了牧羊女的眼睛,所以羅倫斯看不到她的視線,但她的模樣看來,明顯在尋找着什麼。
「帕爾堤、密思、圖艾羅、莫露。魯、史匹茲歐、堤拉多、庫魯。」
「您是在哪裏知道這條路的?」
雖然牧羊女那拼命的模樣讓羅倫斯願意無條件僱用她,但既然是僱用,就表示得支付酬勞給對方;一說到要付錢,商人的腦袋裏就只會想到如何計算損益而已。
赫蘿的高評價令羅倫斯感到意外。
羅倫斯動腦反芻剛剛交談的內容,可猜想出來的可能性並不多。
最後放下長棍,吹出長長一聲號角聲的動作也一樣。
她一定以爲羅倫斯是在不知情之下,選擇走這條路的旅行商人吧。
「是的,我從波羅遜出發,並準備前往留賓海根。」
想必她是在尋找可以說明她提議的東西吧。
「你看得出來她身爲牧羊人的工夫如何嗎?如果工夫不錯,就有僱用她的價值。你不是有聽到我們的對話嗎?」
或許一方面可以做生意,一方面還可以趁機探聽到如妖精般稀奇少見的牧羊女身世。在羅倫斯一副商人打算推銷物品的笑臉底下,當然也沒忘了這樣盤算着。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我從來沒想過可以僱用牧羊人當防狼的護衛。這或許可以當成新的生意來做,不是嗎?」
「我是個牧羊人。除了照顧羊只之外,我還會驅趕狼。」
「有聽說了。不過,我因爲趕時間所以才決定走這條路。」
赫蘿是可以識破人類謊言的賢狼,她明明知道羅倫斯沒說謊,卻露出懷疑的眼神看向他。
牧羊人的獨特語言與聖經所記載的古語不同,也完全不同於世界各國所使用的任何一種語言。無論聽了多少遍都覺得神祕。
「請等一下,我問問看夥伴的意見。」
赫蘿一邊擦着眼角,一邊看向牧羊女,羅倫斯的視線也跟着看向同樣的方向。他看見牧羊女沒有看向他們,正在指揮牧羊犬。
牧羊人會要求對方僱用自己,就等於是表示我願意照顧你的羊只。
「如果您願意僱用我,那個,我可以保護兩位在旅途上不受到狼的襲擊。您覺得如何呢?」
羅倫斯不明白赫蘿的意思,於是老實地反問。赫蘿輕輕嘆了口氣後,露出不悅的表情眯起眼睛,她那帶點紅色的琥珀色眼珠有如冷火般銳利。
想必赫蘿在後方一定非常不悅,但羅倫斯決定先把她拋到腦後。
然而,在聽到牧羊女接下來說的話後,羅倫斯的這些企圖全都煙消雲散了。
一個是倘若羅倫斯沒聽說狼的傳言,另一個是倘若羅倫斯不趕時間。
「在聖人梅崔吉斯的巡禮路上,沒幾天前才知道的。」
雖然連牧羊人自身也不明白祈禱文真正的含意,但在祈求旅途平安時,無論是哪一國的牧羊人都會說出同樣的祈禱文。
「如果說討不討厭,那當然是討厭。可是,不是這個問題。不管咱怎樣,咱是在問汝僱用那個人沒問題嗎?」
赫蘿的語氣帶着像是責備的意味。
僱用牧羊人有什麼好讓赫蘿生氣的呢?羅倫斯連忙動腦思考。
羅倫斯心想如果不是赫蘿討厭牧羊人這個最大的原因,那他幾乎想不到有什麼其他原因了。羅倫斯一一否決想得到的原因,最後得到了一個結論。
該不會是赫蘿比較喜歡只有兩人的旅行吧?
「你不喜歡啊?」
「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
赫蘿冷淡地回答,那模樣在羅倫斯眼中看來反而像是在鬧彆扭。他心想原來赫蘿也有這一面,不禁輕輕笑着說:
「只要兩天的時間就可以到留賓海根了,不行嗎?」
「……沒什麼不行。」
赫蘿瞥了羅倫斯一眼才說話的模樣顯得十分可愛。
「你可能會覺得不舒服,但是忍耐一下吧。」
赫蘿令人意外的可愛表現讓羅倫斯的臉上不禁掛起笑容。
然而,赫蘿皺起了眉頭。
「咱有什麼好忍耐的?」
然後這麼說。
「嗯,那當然是……」
羅倫斯的話哽在喉嚨裏,他心想總不能說出因爲赫蘿在喫醋吧?如果照實說了,赫蘿肯定會逞強地反駁他。
「我真的只是想試試牧羊人能不能當防狼的護衛而已,你可以忍耐兩天吧?」
「……是可以忍耐,不過問題不是這個唄?」
「這……」
羅倫斯一邊看向牧羊女的方向,一邊說話,赫蘿趁着他說話的空隙開口說:
「我的名字是諾兒菈·艾倫。」
諾兒菈曾經住在貧民救濟院,就表示她沒有親人也沒有財產。不過,現在她已是個稱職的牧羊人,看來上天並沒有忘記把幸運帶給人們。
諾兒菈的表情變得開朗,她看向前方開口說:
看到這樣的笑容,羅倫斯感到內心平靜許多。
「咦?」
「被狼咬的?」
羅倫斯點點頭,快步走向牧羊女。
羅倫斯的耳中傳來艾尼克俐落的腳步聲時,赫蘿的身子稍微動了一下,她輕輕倚靠在羅倫斯身上。赫蘿說她睡着時也能夠知道狼靠近,想必那是真話吧。
「艾尼克。」
羅倫斯心想不應該探聽他人的過去。然而,諾兒菈卻沒有因此顯得不開心,她回答得十分乾脆。或許因爲她是罕見的牧羊女,所以早就習慣被人探聽身世了吧。
「不是,它是我撿來的。」
「在那之前呢?」
對最近老是在赫蘿面前慌張失措的羅倫斯來說,眼前的光景讓他的心靈獲得慰藉。
羅倫斯終於忍不住問了。
「其實……」
那是一副受不了羅倫斯似的笑容。
坐在駕座左邊的赫蘿完全陷入沉睡當中。
「請多指教。」
諾兒菈等到羅倫斯發問完,便舉高長棍搖了一下吊鐘,她放慢腳步走近馬車右邊。
「喔,你要賺公會加盟金是嗎?」
當然了,諾兒菈也毫不喫力地跟在羊羣后頭。目前的狀況是羊羣跑在最前頭,羊羣后頭跟着諾兒菈,而羅倫斯的馬車則殿後。
「喔~喔,原來如此吶。」
「不是,我想應該是山賊還是傭兵……因爲那個地方不曾有狼出現過。那時艾尼克在山丘下縮着身子,嘴裏還叼着這根長棍。」
羅倫斯發現讓身子倚靠在高過自己的長棍上,似乎是諾兒菈的習慣動作。
接着她輕握拳頭並舉高到嘴角,帶着楚楚可憐的嬌羞表情說道:
「那我也來自我介紹,我是克拉福·羅倫斯,生意上我都以羅倫斯自稱。」
「我是撿到艾尼克後才當牧羊人的。」
「原來,嗯……汝是希望聽到咱這麼說唄。」
聽到赫蘿夾雜着嘆息聲這麼說,羅倫斯自然地露出苦笑。
「我寄住在修道院附設的貧民救濟院,並在那裏幫忙。」
「我纔是。」
羅倫斯一心只想從赫蘿面前消失,當他轉過身準備邁開步伐時,突然被叫住了。
羅倫斯心想與狗說話至少比冷淡的馬兒好。
可能是因爲羅倫斯與赫蘿交談太久,牧羊女以爲會被拒絕吧?她張着嘴巴愣了好一會兒,最後終於會意羅倫斯說的話,急忙點了好幾次頭。
赫蘿刻意扭着身子這麼說,然後忽然別過臉又立刻回過頭來。赫蘿瞬間換了個表情,攻擊的話語隨着冷淡的視線一同傳來。
「方便請教你的名字嗎?」
「哎,兩天左右應該不會被發現唄,隨便汝怎麼決定。」
「那隻牧羊犬……啊,艾尼克是你一手養大的嗎?」
羊羣跑起來的時候雖然叫聲依舊顯得悠哉,但卻有如一塊白布在湍流中流動般迅速。
諾兒菈的笑臉彷彿夏日綠草般輕柔。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遇到牧羊人說願意當護衛。」
赫蘿說完打了個哈欠,一副宣告談話結束的模樣別過臉去。
羅倫斯原以爲與羊羣一同行動只能緩慢前進,但事實似乎與他想象不同。
諾兒菈一叫出這個名字,一身黑色長毛的牧羊犬艾尼克隨即如黑色火焰箭矢般迅速跑向她,興奮地彈跳身體,迫不及待等着諾兒菈發出下一個指示。接着諾兒菈一搖晃掛在長棍上端的吊鐘,艾尼克隨即如疾風般跑向羊羣前頭。
「別鬧了。」
「不過,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沒錯,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原因!怎麼會把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會錯意呢?汗水從羅倫斯的背脊滲出,他恨不得流下來的汗水能夠洗去他的錯誤。
諾兒菈的話讓同樣身爲商人的羅倫斯覺得有些刺耳,但不可否認這是經常發生的事。
「原來如此。」
若是想當個牧羊人,只要牢記牧羊人的詩歌、舞蹈,以及幾種爲旅人祈求平安的祈禱文,任何人都能夠勝任。因此有很多牧羊人雖然年輕,但從事這個工作卻已有十年之久。
「我遇到艾尼克時,它全身是傷,狼狽不堪。」
「咱是在想咱如果隨便和其他人旅行,咱的事情可能會被發現。咱是無所謂,但汝會覺得困擾唄?」
諾兒菈聽了,露出有些難爲情的表情。想必是因爲不是商人的自己卻談論錢,容易讓人覺得下流的緣故吧?
「我很想和人說話……」
「我寄住在救濟院時就經常盼望着可以擁有自己的工作,能夠遇到艾尼克真的很幸運。」
「那麼,就拜託你陪我們到留賓海根。」
他當然能理解諾兒菈會這麼說的心情。
不過,艾尼克的年紀看來頗大,而諾兒菈頂多只有十七、八歲左右,羅倫斯心想諾兒菈的父親應該是牧羊人,而牡羊犬是她父親留下的吧。
羅倫斯感覺到赫蘿的身子動了一下,他心想搞不好赫蘿是裝睡。
羅倫斯笑着這麼說,諾兒菈露出有些狼狽的表情害羞地低下頭。
「是?」
「請、請多多指教。」
這回答令羅倫斯感到意外。優秀的牧羊犬等於是牧羊人的財產,不可能有牧羊人會粗心大意地讓牧羊犬逃跑。
「你當牧羊人很久了嗎?」
「諾兒菈。」
「是的,我真的覺得是上天特地安排讓我和艾尼克相遇。」
「我想要當個做衣服的裁縫。」
他感覺自己似乎與赫蘿又更親近了一些。
「咱……比較喜歡和汝單獨旅行……」
「畢竟最近不管哪一個城鎮的加盟金都很貴。不過,新的城鎮就沒那麼貴了。」
「啊,不、不好意思。」
赫蘿緩緩回過頭,羅倫斯看到壞心眼的狼女擺出寂寞的表情。
聽到赫蘿說的話,羅倫斯聽見脊椎發出凍結的聲音。從在遠處的牧羊女也察覺有異,傾頭看着羅倫斯的模樣,他知道聽見的聲音不是錯覺,也不是他想得太誇張。
「咦?真的嗎?」
想必那時在山丘下縮着身子,徘徊在生死邊緣的應該不只有艾尼克而已吧。被趕出救濟院的人,最後幾乎都是走上餓死的命運。平安度過苦難煎熬的一個人與一隻狗,兩者之間的感情絕不會輕易消失。
怎麼會先想到赫蘿喜歡只有兩人的旅行呢?羅倫斯對着自己發問。他告訴自己這未免也太過有自信了吧。
艾尼克因爲頸部被撫摸,開心地吠叫着。
即使沒有長棍及牧羊犬,只要能用枯樹枝一邊拍打羊只的屁股,一邊讓羊只前進,就是個稱職的牧羊人。
更何況牧羊人是個孤獨又嚴酷的職業,想必諾兒菈的談話對象自然會是艾尼克。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羅倫斯聽了,頓時漲紅了臉。
「牧羊人一般不會做這種事吧?」
羅倫斯發不出任何聲音來,他覺得既羞恥又懊惱,甚至連身子都站不穩。
羊只的腳程比想象中還要快,在下坡路段羊只只要稍微加快腳步,就能夠輕鬆把馬車遠遠拋在後方。
「因爲你每天的虔誠祈禱,所以纔會遇上艾尼克吧。」
牧羊女似乎發現自己還戴着帽子,她急忙脫去帽子。
諾兒菈搖晃吊鐘發出鏘鏘聲響,艾尼克隨即跑了過來。
雖然羅倫斯並不清楚怎麼判斷牧羊人的工夫好壞,但他看得出來諾兒菈指揮牧羊犬的工夫了得。她與艾尼克的默契並非三兩天就能夠培養出來。
「真是。」
「當救濟院的土地被商人騙去,我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遇到了艾尼克。」
羅倫斯感覺到赫蘿的視線緊盯着他的後腦勺。
「四年左右而已。」
這隻有一個答案可以解釋。那就是原本的飼主因爲不得已的理由,必須放棄牧羊人的工作,並留下牧羊犬。
羅倫斯主動握緊諾兒菈戰戰兢兢伸出的手,諾兒菈驚訝地縮了一下她比赫蘿稍大一些的手,但最後終於平靜下來,輕輕握住羅倫斯的手。雖然諾兒菈的手大小與赫蘿幾乎一樣,但硬實的感覺果然是屬於牧羊人的手。
身爲商人的好奇心寫在羅倫斯的臉上。
「不會。那、那個……」
爲了表示合約成立,羅倫斯伸手打算與牧羊女握手時,才發現自己還不知道女孩的名字。
像羊兒般柔弱的女孩臉龐從帽子底下露出來,綁着馬尾的淡金色頭髮明顯看得出來沒有梳理。身材顯得有些過於纖瘦,給人貧寒的印象;眼眸是美麗的暗茶色,很符合清貧一詞的感覺。
「到留賓海根四十崔耶如何呢?如果真遭到狼襲擊而且平安無事的話,就另外再付錢。」
羅倫斯心想難道還嘲笑得不夠嗎?他回過頭一看,發現赫蘿正在駕座上笑着。
在遠處的牧羊女都能察覺到羅倫斯的異樣了,想必就在身邊的賢狼,會連他內心微妙的變化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吧。
因爲他知道只要不是住在城裏的居民,很少人不會感到不孤獨。
「咦?」
諾兒菈美麗的深茶色眼眸明顯散發着期待的光芒,讓人看了不禁露出了微笑。
對於過着旅行生活的人來說,在城裏生活、並擁有工作可以說是宿願。牧羊人是連個大男人都覺得辛苦的工作,想必諾兒菈想完成這心願的想法會更強烈吧。
「新建立的城鎮當中,有些地方偶而還會有免費加盟的活動呢。」
「免、免費……」
諾兒菈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喃喃說道,她的模樣讓這幾天老是被赫蘿耍得團團轉的羅倫斯感到心靈平靜。
「今後如果在路上遇到商人,你可以問問他們哪裏有建造新城鎮的計劃。如果那個商人知情,相信他會很樂意告訴你。」
諾兒菈一副彷彿聽到藏寶處似的,露出神采奕奕、充滿期待的笑容點點頭。
看見她如此開心的模樣,讓羅倫斯覺得告訴她這些事情很值得。
而且,諾兒菈給人一種很想幫助她的感覺,羅倫斯深刻感受得到她用纖細的手臂,拼命地努力過活。
羅倫斯不禁盼望起身旁這隻光靠嘴巴,就可以把老奸巨猾的商人玩弄在手中的賢狼,也可以學習一下諾兒菈的精神。
這麼一來就可愛多了——羅倫斯甚至連在心裏都不敢說出這句話。
「不過,最近建造新城鎮的計劃變少了,還是一邊祈禱上天爲自己帶來幸運,一邊老老實實工作賺錢,纔是最穩當的吧。」
「是的,而且每次都想靠上天幫忙是會捱罵的。」
羅倫斯原以爲諾兒菈會表現得很遺憾,沒想到她卻是展露笑容開玩笑地這麼說,讓羅倫斯有些喫驚。
羅倫斯心想要不是赫蘿坐在旁邊,或許他早已邀請諾兒菈一同坐在駕座上。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時,赫蘿突然動了一下身子,羅倫斯慌張地開口說:
「那、那個,站在旅行商人的立場來看,我想比起當個牧羊人,或許你當商人們的護衛會比較有賺頭。牧羊人搶地盤搶得很兇吧?」
「……是啊。」
諾兒菈露出苦笑,從她停頓了一下才回答的反應,不難看出她的辛勞。
「畢竟安全的地方到處都有牧羊人。」
「不,那個……是的。是教會的祭司大人把羊只交給我照顧的……」
諾兒菈也點點頭,並用力地舉高長棍。
「汝似乎聊得很開心吶。」
諾兒菈的樣子看來不像是擔心僱主的耳朵比狼還敏銳,會聽見她說的壞話;她似乎是真心這麼認爲。
很明顯地,讓赫蘿不開心的原因只有一個。
羅倫斯一邊看着赫蘿認真梳理着尾巴的側臉,一邊想着赫蘿還真是勤奮,不厭其煩地一天梳那麼多次。這時梳理着尾巴的赫蘿忽然張開小小嘴巴說:
「什麼事?」
等到天色微亮時,牧羊人會再與牧羊犬輪流睡覺。睡眠時間極少也是牧羊人會被認爲是嚴酷職業的原因之一。比起這點,旅行商人晚上能夠有充分的睡眠時間,還算是輕鬆的工作。
羅倫斯聽了這麼多,當然也猜得出諾兒菈表情黯然的原因。教會並非是僱用諾兒菈,而是監視着她。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真的嗎?麻煩您了。」
諾兒菈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修女們這些無趣的地方全都置換成好的一面了。
「這是隻有商人知道的祕密。」
就算不是個好色鬼,也會喜歡諾兒菈。羅倫斯敢打賭,朝諾兒菈搖擺尾巴的艾尼克絕對是隻公狗。
「也不能安心地梳理尾巴。」
「呃,我怎麼也不敢換僱主。」
「是的。因爲教會是讚頌清貧的地方,或許給的酬勞會比較少。不過,只要神沒有捨棄我們,教會就不會消失。這麼一來,就不怕沒有工作。只要有工作,就不怕沒飯喫。這樣子當然很幸運吧?」
諾兒菈這麼回答後笑了。
「是這樣的嗎?」
「嗯?跟諾兒菈嗎?」
明顯看得出諾兒菈有一半是在對自己這麼說,這不禁讓人心疼起她來。
「誰叫狼都是很狡猾又陰險。」
羅倫斯一時沒能會過意來,但他想起自己說的話也就明白了,赫蘿似乎是針對剛剛的話回答。羅倫斯偷偷笑着,赫蘿發現後抬起頭來露出懷疑的神情。
「怎樣呢?」
「不過,你在這謠傳有狼羣出沒的地方,還能夠平安無事地看管羊只,就表示你的工夫很好。相信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拜託你照顧更多羊只了吧?」
「如果是教會應該就不怕沒工作了,你真的遇上好僱主。」
不過,諾兒菈和城裏的女孩、工匠的女孩,或是攤販的女孩不同,她散發着獨特的清新感。修道院的修女們雖然很認真且率直,但她們對事物往往抱持着悲觀的想法,還會刻意扼殺自己的喜怒哀樂情緒。
「說太多壞話可能會被聽見,所以我不說它們的壞話。」
「啊,不、不會。」
「過着旅行生活的人,都有着想住在城鎮的相同夢想。」
這麼一來,只有不計較損益、具有慈悲心的僱主會願意讓諾兒菈牧羊。
牧羊人也是在做生意,選擇更好的條件是理所當然。
羅倫斯心想赫蘿應該不是因爲被捉弄而生氣,但她的樣子看來相當不悅。
然而,提到換僱主時,諾兒菈會有如晴天霹靂般的震驚反應,想必是因爲她認爲換僱主是不被允許的行爲吧?這麼一想,自然不難猜出她的僱主是誰。
諾兒菈應該是謙虛才這麼說,但她那看不出喜悅的笑臉似乎訴說着還有其他原因。能夠猜想得到的原因並不多,或許她是對僱主有所不滿。
「冒昧請教一下,你的僱主是教會嗎?」
諾兒菈似乎被她自己說的話給嚇到,不過她突然輕聲說:
「不過,我有幾個熟人住在留賓海根,我會問問看有沒有商人想要僱用防狼的護衛。神也沒有規定不能經營副業吧?」
「教會不但給我牧羊的工作,在各方面也很照顧我。」
然而她的笑容,對靠着在充滿謊言與奉承話語的洽談之中,找出真相來謀生的商人來說,未免也太容易被識破是虛假的笑容。
看赫蘿雖然不悅,但還是特地在羅倫斯身旁梳理着尾巴,羅倫斯猜想赫蘿憤怒的矛頭應該不是指向他。
「那個……」
羅倫斯趁着諾兒菈忽然別過臉指示着艾尼克時,將視線移向打從剛剛就一直裝睡的赫蘿,他發現赫蘿也正看着他,赫蘿立刻別過臉去閉上眼睛。
起初教會應該是基於慈悲心懷,而給了諾兒菈牧羊的工作吧?一定也是因爲這個緣故,換僱主的想法纔會讓諾兒菈感到如晴天霹靂般震驚。
雖然羅倫斯知道這樣並不好,但好奇心又再次顯現在他的臉上,同時也化爲話語:
看赫蘿的情緒有如受傷的馬兒一樣難應付,羅倫斯別開視線,把裝滿水的皮袋往嘴邊送。
「誰叫狼很麻煩……好痛!」
因爲天氣沒有冷到得起火取暖,所以羅倫斯躺在貨臺上休息,他一邊喫肉乾,一邊無意地喃喃說道。從貨臺上可以清楚看見諾兒菈像一顆路邊的石頭般,把身體縮成一團睡覺的模樣。雖然羅倫斯有詢問諾兒菈要不要睡在貨臺上,但她說自己早就習慣,便直接在有些凹陷的草皮上縮着身子睡覺。
「喔,汝是在說那小姑娘吶?」
況且羅倫斯並沒有說謊,諾兒菈似乎也認爲就是這麼回事。她緩緩點了好幾次頭,然後說:「說的也是。」
羅倫斯從諾兒菈身上拉回視線,他看見坐在右邊的赫蘿一副總算不用在意他人目光的模樣,拉出尾巴開始梳理。
「只有謠傳有狼羣出沒的地方,纔沒有牧羊人是嗎?」
赫蘿口中仍咬着從羅倫斯口中奪來的肉乾,她的視線雖然落在尾巴上,但映入她眼簾的似乎不是她自豪的尾巴。
「哼,如果在貨臺上梳理尾巴……」
艾尼克隨着響起的鐘聲跑了出去,羊羣步伐整齊地轉了個彎。
「是的,我真的很幸運。」
看見赫蘿突然不說話,於是羅倫斯這麼反問。赫蘿聽了嘟起嘴來,嘴裏還咬着肉乾。看來她似乎不太想說出來是什麼事。
而且,就算是再遲鈍的人,也不可能沒有察覺這件事情。
「保養尾巴最重要的就是每天梳理。」
雖然這話聽來像是在找藉口,赫蘿聽了輕輕哼一聲說:
羅倫斯已滿足了他的好奇心。如果想要再更深入,他就得承受可能帶來的後果。
諾兒菈沒有親人也沒有財產,她要找人讓她牧羊應該喫了不少苦頭。更何況就算把羊只交給強壯的男牧羊人,僱主也會認爲十隻羊當中頂多有八隻羊能夠活着回來。如果讓外表看來瘦弱的諾兒菈牧羊,僱主會認爲頂多有五隻羊能回來,也是很正常的反應。
看見諾兒菈的表情頓時開朗起來,羅倫斯的眼角不由地往下垂。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我想就沒必要換僱主了。」
然而,羅倫斯的商人直覺也告訴他,最好不要再深入探討這個問題。
視野遼闊的平緩道路,延伸在廣大草原的那一頭。
羅倫斯早已把赫蘿的事情拋到腦後,正想着天色已暗、差不多該起火了的時候,赫蘿突然切入話題。
「那個,換僱主……是常有的事情嗎?」
「不,我能夠平安無事都是因爲受到神的庇佑……而且,能有工作可做,我就感到心滿意足了,怎麼敢再要求更多的羊只。」
「是她說想和人說話的啊,我沒理由拒絕她吧?」
此時諾兒菈露出驚訝不已的表情,那驚訝的程度讓羅倫斯不禁覺得開心。
羅倫斯回答了句:「是啊。」他會表示贊同的原因,除了諾兒菈孩子氣地稍稍縮起脖子說話的模樣,看來很有魅力之外,當然也是因爲成爲話題的狼就近在身旁。
「是的。」
羅倫斯心想賢狼的心胸,應該不至於狹窄到自己與討厭的牧羊人聊得開心就生氣。
看見赫蘿一臉不悅地稱呼諾兒菈爲小姑娘,羅倫斯故意說出諾兒菈的名字。
大腿傳來的劇痛感讓羅倫斯不由地在駕座上跳了起來。看到諾兒菈投來不解的視線,羅倫斯笑着掩飾他的怪異舉動並坐好身子。
「她的名字是諾兒菈·艾倫。」
諾兒菈至少還擁有工作,所以情況還不算太差,但羅倫斯認爲她應該有懷抱希望的權利。羅倫斯清了一下喉嚨,他盡力讓語調顯得開朗地說:
赫蘿聽到後,看了羅倫斯後方的諾兒菈一眼,立刻又拉回視線。然後她突然張大嘴巴奪走羅倫斯咬在口中的肉乾。羅倫斯因爲太過驚嚇,發愣了好一會兒。他回過神來急忙想要奪回肉乾,但看見赫蘿用驚人的眼神瞪着他,又收回了手。
這問題讓羅倫斯感到意外。
羅倫斯爲了報復赫蘿捏他大腿故意這麼說。
「所以我不是有先問過你的意見了嗎?」
「或許那是因爲僱主有眼不識泰山,不如干脆換個僱主吧?」
羅倫斯心想這時赫蘿如果開口,或許她會說「咱纔不同情」吧。
在這之後羅倫斯與諾兒菈的話題圍繞在旅途上碰到的食物,兩人交談甚歡。
「咦?您怎麼知道?」
牧羊人的夜晚來得很早。夕陽開始西下時,他們便會決定當天的露宿地點,當天空被夕陽染成一片緋紅,農夫們踏上歸途時,他們早已縮起身子進入夢鄉。這是因爲他們得在天色變暗,路上不見行人往來時起牀,然後與牧羊犬徹夜看守羊羣。
然而,牧羊人原本就容易被認爲是異教徒。一有事情發生,很容易被當成惡魔的爪牙,並遭受不合理的批判。女子從事此一職業,會讓頑固執迷的教會因此懷抱疑心也不足爲奇。而假設這女子的牧羊工夫了得,那更是不用說了。教會一定會認爲女子施用異教的魔法,諾兒菈肯定遭到如此偏頗的眼光看待。
「抱歉,我太失禮了。一旦從事商人的工作,凡事總是會優先考量損益。」
「這工作還真辛苦。」
看來赫蘿真的是裝睡,她捏了羅倫斯的大腿。
羅倫斯心想就算煽動諾兒菈的疑心並建議她換僱主,也不會有人主動僱用被教會盯上的牧羊人。如果害獨身女子失去了工作,那可是大事一樁。
這下羅倫斯也沒資格說住在河口城鎮帕茲歐的兌換商懷茲是個好色鬼了。
想必是透過貧民救濟院介紹的吧?這世上比起幸運與實力,大多時候都是人脈更具影響力。
如果是這樣,諾兒菈不可能拿得到很好的酬勞。她一定只拿取微薄的酬勞還得做牛做馬,想必要存錢也很難吧,所以她纔會向羅倫斯提出護衛的提議。羅倫斯得到了這樣的結論。
「是啊。如果覺得條件不好,一般都會尋找其他僱主纔是。」
也就是說——
羅倫斯笑着說道,赫蘿隨即輕輕踩了他一腳。羅倫斯心想赫蘿應該是要他別太得意吧。
「這樣啊……」
然而,諾兒菈聽了羅倫斯的話,卻是驚訝地說:
「我想狼羣也只是想要尋找食物吧。不過,它們有時候也會攻擊我們……我還是希望可以待在安全的地方。」
雖然羅倫斯很介意赫蘿吞下什麼話,但要是繼續追問下去,很難保證她不會發飆。
「在貨臺上就可以了吧?」
而且,赫蘿自己一直裝睡。諾兒菈時而會偷看赫蘿,她似乎很想與年紀相仿的赫蘿說話,但最後也只問了赫蘿的名字,沒能多說幾句。只要赫蘿願意加入談話,應該有很多機會纔是。
「而且,我很久沒和普通的女孩交談了。」
羅倫斯一邊看着諾兒菈,一邊開玩笑地說。他把視線拉回赫蘿身上,忽地心生畏縮之情。
赫蘿的表情突然變了。
她臉上的表情不是因爲太過忌妒而落淚,這種會讓羅倫斯開心的表情。
而是用同情的表情看着羅倫斯。
「汝沒發現那小姑娘其實不喜歡和汝說話嗎?」
「咦?」
羅倫斯懷疑的目光打算看向諾兒菈,但稍微移動一下視線就停了下來。他心想每次都上一樣的當,怎麼當得了商人呢?
羅倫斯掩飾着自己稍微轉動了頭部的動作,他讓心情平靜下來,想起了曾經在某處聽過吟遊詩人說的話:
「哎,這也有可能吧。如果一下子就被人愛上,那就少了被慢慢愛上的樂趣了。」
雖然羅倫斯當初聽到吟遊詩人說的話時,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態度,但現在從自己口中說出來後,不可思議地產生一種感同身受的感覺。比起突然被人一見鍾情,確實被慢慢愛上會有更多的樂趣。
不過,羅倫斯說的話似乎讓赫蘿感到相當意外。
羅倫斯不得不說赫蘿因爲太過驚訝,臉上失去了表情,肉乾也從她的口中掉落。
「我的口才也很不錯吧?」
雖然羅倫斯的話是爲了搞笑而說,但有一半是真心這麼認爲。
然而,赫蘿一聽到羅倫斯說的話,突然像退去的海浪化爲海嘯向前撲來似地笑了出來。
「噗嗤……哈哈哈哈哈,太不適合了,噗嗤……哈哈哈哈哈。」
赫蘿抱着肚子狂笑,有幾次她試圖忍住笑意,但還是沒能忍住,又噗嗤一聲噴笑出來。最後赫蘿漲紅了臉,趴倒在堆積如山的兵備上痛苦地大笑着。
羅倫斯起初一邊和赫蘿一起笑着,一邊看着她的反應,但最後表情變得苦澀。
「嗯,原來汝也有讓人意外的招數吶。」
「不要是唄?」
畢竟赫蘿是真正的狼。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看向獨自縮着身子、躺在凹陷的草皮上的諾兒菈。
此刻的太陽落在西方,東邊的天際已經染上了一片羣青色。赫蘿的話讓羅倫斯想起差不多該生火了。
「是啊。」
赫蘿很有趣似地笑着說道,雖然羅倫斯覺得難爲情,但還是決定用嘴巴接下肉乾。
那是因爲赫蘿被淚水沾溼的睫毛在緋紅色的夕陽照射下,閃閃發着光。
羅倫斯斜眼看了赫蘿一眼,赫蘿趴在堆積如山的兵備上,一臉笑得疲累的表情看向他。
如果繼續陪笑個不停的赫蘿玩下去,那就輸了。羅倫斯不理會赫蘿,臉上的表情像在說我懶得理你這種孩子氣的惡作劇。
赫蘿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笑了出來後,忽然看向貨臺外說:
雖然羅倫斯聽過牧羊人沒有生火的習慣,但他心想這並非牧羊人特別耐寒,而是他們必須看守或追趕羊只。
這時羅倫斯感覺有東西靠近嘴邊,於是看向那方向,他看見赫蘿遞出了肉乾。
「逗咱笑的酬勞。」
「……喔。」
羅倫斯嚇了一跳。
羅倫斯心想再不生火就得在寒風之中喫冷飯,當他準備跳下貨臺時,赫蘿抓住他的衣服並把嘴脣貼近他。
細心梳理過的尾巴顯得比平常還要蓬鬆,像求救似地不停拍打着貨臺。
「真是的。」
然而,羅倫斯卻咬了個空,因爲赫蘿突然收回她的手。
赫蘿似乎想起來了。
羅倫斯一邊看着太陽漸漸消失在地平線盡頭,一邊嘆口氣說道。他說什麼也不肯看向赫蘿。
「你笑得那麼誇張,才這麼一塊肉乾啊?」
「呼……呼……啊——笑死咱了,噗噗。」
羅倫斯再次把皮袋往嘴邊送,連同水一起喝下被取笑的怒氣,以及早知道就不要說出只懂皮毛的詩人臺詞的羞恥。
該不會是赫蘿怕生吧?雖然羅倫斯這樣想過,但他想起初遇上赫蘿時發生的事,便告訴自己赫蘿絕對不可能怕生。
「這也是沒辦法。」
赫蘿稍稍嘟起嘴巴,然後輕輕笑了一下,接着便拿起貨臺上的薪柴及稻草交給了羅倫斯。
「而且,被汝的招數逗笑了之後,也覺得生氣很蠢了。」
「你不是因爲不能梳理尾巴而很不開心嗎?」
羅倫斯輕輕頂了一下赫蘿的頭要她別再惡作劇,然後跳下貨臺。
「那小姑娘不冷嗎?」
「喂,你笑過頭了吧!」
看赫蘿一副現在纔想起來的模樣,就覺得她不開心的原因不是能不能梳理尾巴的問題。這只是她表現不開心的藉口,事實上應該是其他原因讓她不開心吧。
赫蘿的尾巴末端輕輕拍打了車板一下,發出「啪唰」一聲。
在赫蘿笑得不支倒地時露出來的狼耳朵微微動着,到現在仍含着淚水的目光隨着問號投向羅倫斯,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東西似的。
赫蘿回答時表情已恢復了平靜。她從堆積如山的兵備上坐起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事實上,赫蘿的模樣確實像全速奔跑過後難以喘氣般痛苦。
雖說赫蘿很討厭牧羊人,但她好像真的很不開心。羅倫斯心想赫蘿不可能會真心爲了他與諾兒菈聊得開心而喫醋,說要梳理尾巴也不是完全找不到機會。
「嗯?心情?」
「不過,如果這樣能讓你的心情好轉,也就值得了。」
「笑完了嗎?」
雖說是爲了搞笑,但被笑到這種程度,就不覺得有趣了。
然而,赫蘿卻是露着尖牙說出這番話。再加上薄暮之中響起的羊叫聲顯得哀慼,這讓羅倫斯很難認爲赫蘿是在開玩笑。
「咱在想偶爾來點生羊肉也不錯,汝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