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8194 字

有個詞彙叫作「下達命令」。
一名老騎士保持跨坐在馬背上的姿勢俯視這方,並在其背後的火把光線籠罩下,以符合這種說法的感覺這麼說:
「你們從留賓海根來的嗎?」
就算方纔當場決定逃跑,如果沒有藉助於赫蘿的力量,也可能在過了城鎮的某條路上被老騎士們抓到。老騎士後方跟着一羣士兵,而這些看似當地農民的士兵身上只穿着皮製鎧甲。與他們對抗之下摸黑逃跑並非聰明之舉。
在某種意義上,乖乖待在小屋裏或許是正確的決定。
不過,現在還不知道一切能否順利進行。
照着事前所討論,赫蘿與寇爾留在小屋裏待命,只有羅倫斯與弗蘭走出小屋外。
「是的。」
聽到羅倫斯回答後,老騎士朝向士兵努了努下巴。
因爲老騎士自稱是領主的代官,所以羅倫斯還以爲士兵會拿出領主下達的敕書。
然而,士兵遞到羅倫斯面前的是,綁在長棍上的矛頭。
「你們在這裏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或者是,你們根本沒能夠來到這裏。」
老騎士的模樣彷彿在說「如果有人聽不懂這番話,他的腦袋本來就沒有長在脖子上的價值」。
不過,如果老騎士打算殺害羅倫斯等人早就已經動手,不會浪費時間交涉。
羅倫斯以沉穩的態度沉默地仰望代官。
「怎麼還不回答?」
代官的口吻聽不出慌亂情緒。只要乖乖表示順從,想必羅倫斯等人就能夠平安回去。
在那之後,不管羅倫斯等人怎麼向教會報告,一切也都已經結束了。而領主想要佯裝什麼都不知情,應該不是什麼難事纔對。
那麼,如果反抗呢?
現在身處森林之中,就算大聲求救,肯定也不會有人聽見。
然而,任憑憤怒情緒發泄的話語從代官口中衝出之前,後方傳來了聲音:
羅倫斯接續說:
這般不合時宜的聲音傳來。
所以,羅倫斯斬釘截鐵地說:
「至於林茲公國,則有杜努卿、馬拉夫卿、羅海茲伯爵夫人。普羅亞尼則有……」
創造出大國的國王或皇帝,原本是貧窮小地方領主的故事並不稀奇。他們之所以能夠稱霸,並讓這塊土地的領主嚇得東奔西竄,想必純粹是因爲個人器量。
如果這個謊言是真的,事到如今就是封住羅倫斯等人的口,也於事無補。
「我想起來了,主人。」
羅倫斯先咳了一聲後,在腦中翻開卡特琳娜的日記說:
爲什麼呢?因爲林基臨到此時如果想要拜託其他領主幫忙調解,只能夠透過前來實地確認聖女狀況的羅倫斯。
羅倫斯接續說:
在農夫慌慌張張戴上配備,集結而成的多名士兵之中,有幾名像樣一些的士兵。發言的男子就在這幾名士兵正中央。
倘若羅倫斯真是爲了列入聖人的確認作業而來,林基現在做出懷疑羅倫斯的言行舉止,將來可能會使得其立場變得更加危險。
看見林基一副憤怒模樣張大嘴巴,羅倫斯猜想着林基可能覺得被人愚弄,不然就是針對羅倫斯說出的話語內容。
「好像是呢。」
羅倫斯的策略成功了。
「您是不是有事情應該與領主大人商量呢?」
「村民?」
「可、可以了。那麼……那麼餘應該怎麼做纔好?」
當懷疑與驚訝兩種情緒交雜在一起時,人們會變得面無表情。
這句話就像能夠讓時間重新流動起來的咒語一樣,代官驚訝地回過神來,並擦去額頭上的冷汗。代官的嘴角之所以不停微微顫動,想必是爲了保住身爲代官的面子。
說到這裏,羅倫斯先停頓下來觀察林基的反應。
而且,還有一件重大事實。
如果是這樣,以這位代官來說,這般強作鎮定的模樣恐怕已是其演技的極限。
「我想起村民說過的話。」
男子一邊說話,一邊在雪地上吐口水後,露出感到懷疑的目光看向羅倫斯。
正確來說,應該是看向羅倫斯身旁的弗蘭。
強勢話語必須以強勢態度說出來,纔是真正的強勢。
就在這個瞬間——
聽到羅倫斯反問道,林基瞬間說不出話來。
「請您放心。老實說,之所以沒有告訴您列入聖人的事情,是因爲這裏的土地處於非常難處理的位置。我聽說過您也爲了統治這塊土地煞費苦心。」
這代表着林基可能被認知爲站在異教那一方。
卑微的笑臉。
羅倫斯準備屈膝表示答禮,但男子同樣以手勢制止了。
看見林基彷彿在請求這方原諒男子失禮態度的目光,羅倫斯準備輕輕舉高手安撫林基時——
男子似乎沒有直接就懷疑羅倫斯說的話。
老騎士以彈開似的動作回過頭看。
「是啊,就是村落那些傢伙說過的話啊。他們說來了個褐色肌膚的銀飾品工藝師,我看到這傢伙後,終於想起來了。」
代官動了一下右眼瞼,然後開口說:
膽子小的男人因憤怒而漲紅着臉時,幾乎百分之百的狀況都是因爲其心底燃起恐懼之火。
面對這種狀況,就算只是一般程度、沒那麼聰明的商人,也知道應該怎麼回答,而且不帶一絲遲疑。
林基以彈開似的動作回過頭看,羅倫斯的視線也移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羅倫斯覺得好像聽到了弗蘭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餘名爲卡卡納·林基。」
「不過,畢竟這事情非同小可,必須在暗地裏祕密進行。所以,持續進行列入聖人作業的這段時間,希望您能夠幫我們守密。」
羅倫斯這麼想着。不過,他只是這麼想着而已,臉上還是堆起如圖畫裏會出現的燦爛笑容說:
看見男子獨自朝向這方走來,羅倫斯心想男子應該是不想被其他人聽見交談內容。
或許是因爲緊張,林基的臉色鐵青。
想要照着本意活下去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如果說羅倫斯看見林基死纏爛打的模樣不覺得可憐,那會是騙人的,但憤怒的感覺更勝於憐憫。就是從無節操程度無人出其左右的商人角度來看,林基的沒出息程度也是高人一等。
代官感到懷疑地反問道。
羅倫斯反過來直直凝視着代官的眼睛接續說:
或許是對某貴族姓名有印象,林基一副發愣模樣。
但是,貴爲領主的人應該多一些矜持吧。
「……可是,這……」
聽到羅倫斯保持站姿這麼說,林基「嗯」了一聲點點頭,又嘆了一口長氣後這麼說:
那就是自己的領地上發生與這麼多諸侯有關的事態,林基自身卻完全沒能夠參與的事實。
「我是隸屬於羅恩商業公會的克拉福·羅倫斯。」
即使由下方往上看,羅倫斯也清楚看出一副高姿態模樣的代官明顯鬆了口氣。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林基發出「咕嚕」一聲嚥下口水後,點了點頭。
看着林基的表現,羅倫斯不禁覺得林基的爲人確實很像在狹窄領地中,會爲了保身而汲汲營營奔走。
林基走下馬背主動靠近,並且一開口就說出這般話語,明顯看得出他沒有自信。
「這件事情與諸多地位高的人物有關。像我這種程度的小商人,不可能拿得到什麼物證。不過,雖無法出示物證,但可以列舉出這次委託工作給在下的貴族大人們的姓名。」
不過,男子畢竟具有領主的風範,看見代官跳下馬並準備跟隨在旁時,其出手阻擋的動作相當具有威嚴。
「裏恩地區的藍斯伯爵、德蘭地區的馬爾司卿、辛格希爾頓領地的伊分都侯爵、拉曼大主教區的寇爾賽力歐大主教。」
「聖……女?」
羅倫斯準備說出事前與赫蘿約定好的臺詞。
「我們受命進行列入聖人的確認作業。主要是因爲聖女不喜歡在人前出現,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下落不明,現在我們終於找到了她。」
「那就說你們沒能夠達成目的。留賓海根位於遠地,想必不會有人懷疑。」
「我們是在主教大人的命令之下,爲了製作天使傳說的銀飾品而前來。」
羅倫斯說出的淨是普羅亞尼以北,或是普羅亞尼周邊的領主姓名。對於每次爲了自我利益一下子貼近正教、一下子貼近異教的林基來說,對這些人應該都有印象纔對。
面無表情的代官只露出痛苦眼神看向羅倫斯。
林基喃喃說道,然後顯得不安地回頭看向這方。
「因爲有太多妨害力量了。」
不過,羅倫斯當然知道沒必要刻意傷害林基的自尊,於是立刻延續話題說:
羅倫斯在視線前方看見一名手持長槍的士兵。該士兵披着缺了口的鐵製鎧甲,穿着傷痕累累的護胸甲,一眼就看得出是個身經百戰的士兵。
「……」
不過,羅倫斯這麼回答:
「您知道在後方那間小屋裏的聖女是誰嗎?」
這般模樣的男子一邊說:「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一邊向前走了三步路。
「餘從未聽說過什麼要列入聖人的消息。如果真有如此重大的事情,應該會傳進餘耳中才是。說吧,你有證據嗎?」
「您說得一點也沒錯。」
看見身旁的弗蘭毫無反應,羅倫斯心想她不是擁有相當好的自制力,就是在戰場上看過太多這類事情。
然而,羅倫斯沒料到男子竟然是主動道上姓名。
現在只要讓赫蘿登場使出追加一擊,想必林基連想都不會再想破壞這片森林和湖泊。
「她的名字是卡特琳娜·魯奇。她受到多位諸侯的敬仰,諸侯大人們還把列入聖人的陳情書寄給身在遙遠南方的教皇,是一位無庸置疑的聖女。」
「不過,如領主大人所見,這間小屋保持得十分乾淨,可見您是一位具有深厚信仰的人。您只要把這件事情說出來,相信參與這次事件的所有人都會安心地鬆口氣。」
貴族的世界非常狹小,貴族們彼此大概知道什麼人與什麼人有關聯。更重要的是,在這塊異教徒與正教徒混在一起的土地上,靠着四處諂媚而存活下來的領主,應該很瞭解這方面的事情。
「我想起來了!」
「你想起什麼了?」
代官倒抽了一口氣的聲音傳來。
「您希望我拿什麼作爲證據呢?」
「餘就直問好了。你有什麼證據能夠證實你說的話嗎?」
看起來年紀多出羅倫斯一倍的林基領主,像個小孩子一樣點了點頭。羅倫斯不禁心想,世上真的有投胎錯了地方的例子。
那是一名身材削瘦、顯得神經質的壯年男子。男子有着一百人當中,有一百人都想象得出會發出尖銳刺耳聲音的容貌。
「不過,聖女如今已經安祥長眠。雖然這世上有很多人如果沒看見寫出身份的名牌,就連神明也會當成畜生看待,但貴土地的領主大人十分明白事理,所以我會把這件事情好好呈報上去。對了……」
這時,領主舉高手製止了羅倫斯說下去。
儘管勢力薄弱,男子仍稱呼領主爲主人,而男子怎麼看也不像正式屬下。
「不過,這只是我們的目的之一。」
「是、是啊。就是啊。」
反而應該說代官或領主如果傷害了羅倫斯等人,就等於傷害了未來的自己。
男子是林基花了僅有的少許金錢僱來的流浪漢。
羅倫斯看見林基僵住了身子,但似乎是錯的。
其實是羅倫斯自己僵住了身子,所以視野隨之晃動。
「說、說說看吧。你知道什麼事情?」
聽到林基的話語後,男子再次吐了口口水後,臉上浮現淡淡笑意說:
「我是說,雖然這些傢伙說教會命令他們前來,但根本不可能有這種蠢事。」
林基再次回頭看向這方。
他毫不客氣地先後看着弗蘭與羅倫斯做比較。
林基的目光不是在試圖討好這方,而是在觀察這方的反應。
「主人,你不要被騙了。褐色肌膚的銀飾品工藝師,其名爲弗蘭·沃內莉。人稱紅鷹傭兵團之黑祭司。」
男子毫不遲疑地前進,發出沙沙作響的腳步聲。
「鏘」的一聲金屬聲傳來,男子把長年使用的長槍矛頭指向弗蘭說:
「她是在普羅尼亞算是有名的奇爾娃尼傭兵團的從軍祭司。我以前待過的傭兵團也受過他們照顧。我們在卡丁溪谷失去了認識二十年的戰友。」
林基從羅倫斯兩人身邊迅速閃開。
如同貴族世界非常狹小,向貴族領取薪資而戰鬥的傭兵世界也非常狹小。
羅倫斯能夠掩飾實情到底嗎?
就算沒有坦白說出實情,要是被搜查行李,也找不到藉口解釋。
「奇爾娃尼傭兵團到處與諸侯結仇,最後團長以異端之名遭到舉發,被判了絞刑。像她這樣的身份,怎麼想也不可能成爲教會的手下。」
「你、你說的是真的嗎?」
林基發出如殺雞般尖銳的聲音喊道。
男子一副嫌吵的模樣閉上單邊眼睛,並輕輕頂出長槍矛頭說:
她轉過身子,並走了出去。
「沒聽見動物叫聲嗎?」
男子大聲喊道,並拔起長槍,準備再次刺向弗蘭。
弗蘭點燃了大家心中這把恐懼之火。
用嘴巴說或許容易,但實際被人用矛頭頂着時,並非那麼容易就能夠揮開矛頭。能夠這麼做的人如果不是因爲慣於面對這種場面,就是因爲擁有頑強的信仰心,足以讓他不害怕這種事情。
在現場上演互相廝殺戲碼的人們一齊看向赫蘿。
雖然男子一副不明白弗蘭在說什麼的模樣,但領主凝視着弗蘭的眼神,卻像看着正準備下達懲罰的神明一樣。
然後,感受到的恐懼也會愈大。
一陣風聲突然響起,原來是男子沉默地丟出了長槍。
羅倫斯還以爲林基點了點頭,結果發現他就這麼一屁股坐了下來。
然後,儘管左側腰已染上一片鮮血,弗蘭還是不改臉色地對着領主這麼說:
羅倫斯看見如野獸般發出咆哮聲,互相傷害的人們。不管是爲了什麼樣的目的,他們揮動長劍,不怕流血。無關於異教或正教,只是爲了保護自己而暴力相向的模樣與動物沒什麼兩樣。
羅倫斯忍不住向前踏出步伐,並伸手扶住弗蘭的肩膀,但這麼做不是爲了立刻把弗蘭帶回小屋包紮傷口。
人們都害怕死後的世界。
不過,再過不久赫蘿就會在瀑布上方現身,讓所有人嚇破膽。
「你是弗蘭·沃內莉沒錯吧?」
下一秒鐘,展開了分不清敵我的混亂爭鬥。
羅倫斯看向小屋,並這麼簡短說出一句:
然後,她看向羅倫斯。羅倫斯不知道弗蘭打算做什麼。
弗蘭露出明顯的笑容。
對於男子的詢問,弗蘭以取下兜帽的動作取代回答。
弗蘭保持沉默地低着頭沒有回答。
可能是失血過多,她說起話來感覺不到霸氣,加上四周有太多噪音干擾,羅倫斯沒聽清楚而準備反問時——
在這瞬間,羅倫斯想起赫蘿說過的話。
她不可能推託得了。因爲她的容貌特徵太過奇特了。
不知道什麼人這麼大喊。
不愧擁有黑祭司之名,弗蘭以話語操縱了大家。
那是一聲驚人巨響。
男子的迅猛速度以及敏捷動作,並非區區旅行商人的羅倫斯能夠設法阻擋。
弗蘭以響亮的聲音放聲說:
然後放聲咆哮。
「你、你要去哪裏?」
聽到弗蘭這麼說,羅倫斯不禁打起寒顫。羅倫斯之所以回過頭,是因爲理解了弗蘭想要傳達什麼。
是想要嘲笑一切?想要輕蔑一切?還是冷笑這世界就是如此醜陋呢?
看見這般模樣的赫蘿,就連弗蘭也說不出話來。
弗蘭閃過長槍矛頭,並且走了出去,男子卻是遲遲沒能夠做出反應。或許是她的動作顯得太過自然了。
現場多數人應該都知道自己在林基的領地上做着什麼事情。
羅倫斯這麼想着,並準備阻止弗蘭。
然而,羅倫斯沒能夠來得及阻止。他心想,這或許是卡特琳娜的力量也說不定。
這是騙人的。
弗蘭要求領主相信自己所見。
「問問本人就知道了啊。」
她回過頭露出顯得愉快的表情說:
赫蘿以及弗蘭說的話就是關鍵所在。
「你們一定也會知道什麼纔是對的事情。」
弗蘭說道。
她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地回答說:
「用你的雙眼好好看看什麼纔是真實吧。」
其任務是振奮因恐懼而雙腳無力的士兵,並且讓瀕臨死亡而膽怯的士兵得到心靈慰藉。
儘管知道這問題很蠢,羅倫斯還是不得不這麼發問。
「如果我說我不是弗蘭·沃內莉呢?」
不僅林基等人,羅倫斯也嚇了一跳。
「因爲領主和村民們的卑微利益,害得信仰心虔誠的修女被叫成了魔女。這次又換成貴族諸侯們競相出資,就爲了莫大利益而想讓魔女變成聖女。我本來以爲事情會這麼發展,沒想到領主爲了建蓋水車以得到少許利益,而試圖消滅修女留下的痕跡。針對這件事情,您有什麼想法?」
「快保護聖女!」
弗蘭側腰上的傷勢嚴重到滲出血滴,每向前走一步,就會隨之染紅雪地。
弗蘭的氣勢確實足以讓林基有這般反應。
在瀑布旁的森林暗處,羅倫斯看見面對預料外的發展而猶豫的赫蘿身影。
羅倫斯聽見了一種聲音。那聲音不是他聽錯,更不是赫蘿的叫聲。「吼~~~吼~~~」低沉的聲音傳進羅倫斯耳中。
面對每天彷徨於異教與正教之間的生活,想必信仰心愈深厚的人,感受到的痛苦就愈深。
林基的視線及話語同時投向弗蘭。
羅倫斯邊大喊邊準備衝上前,但他知道不可能來得及阻止。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隱約察覺到弗蘭的話語意思,更明顯的是,羅倫斯從弗蘭的背影感受到明確信念。
男子丟出的長槍撥開雲層、劃破空氣,最後朝向安靜站着的弗蘭刺去。
因爲射出的箭矢射穿了男子的右腳。
弗蘭的喊話對象是,一副聆聽地獄傳教聽得入神的模樣嚥下口水、想必多數是從村落召集而來的農民兵。
站不穩腳步的男子倒在雪地上。看見自己的右腳後,男子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說不出話來。射箭者是一名獵人裝扮的農民兵。農民兵臉上浮現恐懼表情,呼吸顯得急促。
弗蘭如揮開蒼蠅似地揮開比向自己的長槍矛頭。
不過,弗蘭究竟抱着什麼樣的心態說出這句話呢?
「我要去確認天使傳說。」
男子真正發出的是,能夠殺害往日榮光不再的強者、如虐待狂般的目光。
男子發出燃起復仇之火的目光。
對於領主包圍卡特琳娜的小屋,並打算破壞留下天使傳說的森林及湖泊的企圖,想必現場有很多人打從心底害怕遭到天譴。
她一邊嘆了口白色氣息,一邊語調平靜地說:
這並非奇蹟。
長槍矛頭準確地貫穿弗蘭的側腰。
然而,長槍矛頭只是劃過弗蘭的肩膀,刺穿了衣服而已。
赫蘿說湖泊是被高山圍繞而形成圓形碗狀,還說以爲對着山頭大喊會得到回應,根本是人類的愚蠢聯想。還有,弗蘭回到小屋說她察覺到的那個可能性。
弗蘭向前踏出第二步後,林基立刻往後退了三步,男子也再次頂出被揮開的長槍。
男子臉上之所以浮現淡淡笑意,除了因爲賣人情給領主,領主就會慷慨支付大筆酬勞給男子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
就在林基就快接着說出「什麼意思」的瞬間——
那個湖水一下子大量溢出的可能性。
「住手——」
「到、到底是怎樣?是真的嗎?」
「您沒聽見嗎?」
或許是聽衆紛紛嚥下口水,使得現場一陣騷然。
這些人的聲音及製造出來的聲響摻雜且融合在一起,最後如同野獸發出的咆哮聲般飄向天際。
或許是在弗蘭身上感受到某種堅定信念,看見她向前踏出一步後,林基立刻往後退。
大氣震動,樹木搖晃,水面掀起波浪。
「怎……」
扶着弗蘭前進之中,羅倫斯總算聽見了。
羅倫斯抬起了頭。
「什、什麼?到底是……」
「你這個魔女!」
「等你們死了後,一定會知道。不管怎麼說,天使一直在天上看着。」
一片刀槍劍戟之聲中,羅倫斯沒能夠聽得很清楚。
「我的名字是弗蘭·沃內莉。我是聖女還是魔女呢?」
然而,赫蘿背對明月站在瀑布上方,齜牙咧嘴地拉長尾音發出長嚎的模樣顯得神聖,卻也像是惡魔的化身。
從軍祭司是在戰場上發揮口才的人。
兩人四眼相交的下一秒鐘,赫蘿點了點頭。
「天使會知道真相吧。」
弗蘭散發出並非抱着臨到此時的妄想或期望,而是抱着真實確信準備前去確認的氛圍。
男子回過神來,並叫住了弗蘭。
她迅速跑了出去,並站在瀑布上方。

赫蘿的現身是吉或兇?
想必她自身也不確定是吉或兇,纔會遲遲沒有現身。
不過,羅倫斯有自信一定能夠進展得順利。
因爲赫蘿的長嚎聲化爲彷彿以木槌敲打巨鍾似的迴音持續傳來。
迴音響起之中,弗蘭僵住身子,並喃喃說:
「……快出現了。」
羅倫斯沒有反問。
迴音也散去了。
赫蘿站在瀑布上方睥睨下方,此時只聽得見被其視線釘在原地動彈不得的人們呼吸聲。
然後,他們應該也聽見了。聽見宛如軍隊腳步聲從遠方慢慢靠近般的聲音。咚咚咚!咚咚咚!那聲音簡直就像從天上慢慢靠近的腳步聲。
多數人都一副準備逃跑的模樣環視着四周。
不久後,聲音停了下來。
在那之後,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只有沉默持續着。
這時,有人指着瀑布上方低聲說:
「喂,惡魔不見了……」
另一個人低聲說:
「是不是……我們眼花了啊?」
羅倫斯知道不是這麼回事。
他知道赫蘿藏起來並非爲了讓大家以爲自己眼花。
而是因爲羅倫斯與弗蘭的猜測完全猜中了。
在那下一刻,停止落下的水化爲巨浪出現。
大量的水落入瀑布積水處,發出一種獨特聲音。
水滴結成了冰,並籠罩在月光下。
一名士兵大喊:
然後喃喃說:
懊惱自己無信仰的人們則是當場跪了下來。
「……弗蘭小姐!」
弗蘭的表情顯得平靜,其目光沒有集中在眼前光景,而是凝視着不知某處。
加上此時天氣如此寒冷。
明白自身有多麼醜陋的人們紛紛拋開武器落荒而逃。
一種宛如巨大羽翼振翅飛起的聲音。
只有忠實面對其內心的弗蘭一人面向天空,並朝向美麗光景伸出手。
「快看瀑布!」
羅倫斯抱住忽然彎起膝蓋無力倒下的弗蘭,並且忍不住叫出其名。
一分爲二的白浪從瀑布朝向天空飛起,並化爲巨大水滴發出白光。
天使傳說呈現在眼前。
冰塊碎片在明月腳下閃閃發光。
巨浪彷彿準備吞噬一切似的高高掀起,並劃過天上明月扭轉而下,最後撞上將瀑布從中間隔開的岩石。
強風吹起水滴,並吹向天際。
「好美。」
話語傳來的同時,瀑布的水停止落下。
她緩緩伸出了手。
想要正確描述出在這之後的光景,想必是不可能的事情。
天使飛向了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