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7萬 字

雖然空氣又幹又冷,但灑在身上的陽光非常地溫暖。
總之,此刻是披着棉被享受溫暖的絕佳氣候。
如果再讓搖籃一樣的馬車晃個幾下,肯定會編織出一首動聽的搖籃曲。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無精打采地嘆氣。因爲他既不能披着棉被,也不能倒頭大睡。
鹿皮做成的手套十分暖和,羊毛編織成的蓋腳毯,質料雖厚卻相當輕。馬兒似乎是喫了好飼料之故,精神奕奕地擺動着藍尾巴;而且,路面相當平整且容易行走。若是在以前獨自行商的時候,這堪稱無可挑剔的完美路況,但很遺憾地,這次並非羅倫斯一人之旅。
羅倫斯有一位同伴。距離羅倫斯目前駕着馬車前進的地點好一段路程的遙遠南方,有一座帕斯羅村,而這位同伴從帕斯羅村就一直與羅倫斯一同旅行。同伴是掌控麥子豐收好幾百年,也是被村民視爲神明崇拜的存在,其真實模樣是一隻能夠一口吞下人類的巨狼。
同伴平時化身爲人類,並且擁有十來歲少女的外表,外貌相當姣好。她亞麻色的頭髮如貴族般又長又細柔,如果要說有美中不足之處,頂多就是身材太瘦了點。
而這位同伴——赫蘿,此刻正在馬車貨臺上裹着棉被,悠哉地發出有規律的呼吸聲。從赫蘿發出「噗」或「咕」的聲音聽來,似乎是在呼吸聲與鼾聲的邊界上游走。
由於赫蘿堅持自己不會打鼾,所以應該是呼吸聲吧。
在雷諾斯城時,羅倫斯與赫蘿險些在就快抵達約伊茲之際分手,最後羅倫斯再三思索,總算是找到了其他方案,避開了這樣的可能性。
這件事情與一本禁書有關。這本禁書記載瞭如今被埋葬於深處、據說能夠高效率地採掘礦山的技術。
開發礦山,就是挖掘山脈,投入大量藥石提煉金屬,併爲了生火而砍伐整片森林。這麼做會使得水源受到污染,山壁裸露在外,最後演變成只見荒地延伸的慘狀。赫蘿原本住在被稱爲約伊茲的北方森林深處,對這樣的她來說,能夠助長礦山開發的技術萬一公諸於世,可是不容小覷的大事。如果這技術落入羅倫斯兩人接下來準備前往、專門從事礦山生意的商行手中,那更是隻能夠用一場惡夢來形容。
因此,在雷諾斯時,羅倫斯纔會與書商魯·羅瓦一同爲此事奔走。
道路左側有一條樂耶夫河,而羅倫斯兩人的目的地,就是位於河川上游的雷斯可。一手掌控雷斯可的德堡商行,是世上屈指可數的大礦物商,長年來獨佔了屈指可數的大礦山地帶。德堡商行似乎打算在北方地區引發大規模戰爭,其目的謠傳是爲了征服北方地區,也謠傳是爲了更進一步開發礦山。
與赫蘿相遇以來,羅倫斯儘管身爲旅行商人,卻不斷被捲入金額高達幾千枚,甚至幾萬枚崔尼銀幣的誇張交易。羅倫斯已深刻體會到這些交易有多麼可怕,也親身體驗過在大量貨幣面前,人們的性命有多麼廉價。
儘管如此,羅倫斯兩人還是駕着馬車準備前往雷斯可。這是因爲聽說有一支傭兵團的名字和赫蘿故鄉同伴相同,而這支傭兵團目前留駐在雷斯可。
與羅倫斯初相遇時,這個同伴的名字,時而會讓赫蘿因爲在夜裏夢見其身影而哭泣。
因爲已經拿到畫有通往約伊茲路線的地圖,所以羅倫斯兩人也可選擇先前往約伊茲。儘管如此,兩人還是決定先前往雷斯可。因爲傭兵團就如彩霞,是一種不知何時會消失在世上的集團,所以既然知道了其下落,就應該先去相見。
更重要的是,還有一件非常令人掛心的事情。那就是以赫蘿故鄉同伴之名命名的傭兵團,與正在集中武力、打着某種如意算盤的德堡商行有所關聯。光是試着想象德堡商行的打算,擔憂就跟着一湧而出。萬一錯身而過,別說是想置身其中,就連想得知來龍去脈都很困難。在帕斯羅村度過的幾百年時間,讓赫蘿學會了這樣的道理。
因此,兩人決定先繞道拜訪雷斯可。不過,雖然兩人一路走來也經常繞道前往各地,但這次的繞道似乎太充滿緊張感了。
就算是現在這個瞬間,羅倫斯也隱約感覺到赫蘿在眺望景色的同時,不知爲何散發出不悅的氛圍。
愈是強權又冷酷的國王,城鎮居民愈會因爲害怕過了頭,而讚美國王。
第四天的傍晚時分,赫蘿不知道打算看什麼而與羅倫斯視線相交時,表情不悅地嘆了口氣。
赫蘿一邊用力咬着木湯匙,一邊注視着火堆答道。
在雷諾斯遭到赫蘿狠狠一擊的記憶仍歷歷在目。對一個男人來說,當時在那人煙稀少的小巷子裏所發生的事情,肯定會讓他後悔一輩子。
這一次,赫蘿並不是在古老書籍、或是快被遺忘的傳說之中聽到故鄉同伴的名字。而是看得見,也觸摸得到,以活生生人們的名字存在。
「到城鎮要花上幾天來着?」
既然已經知道彼此的心意,爲什麼那時候還會遭到赫蘿拒絕呢?

這麼一來,與外地的交易自然會愈變愈少,而且對一般城鎮的居民來說,搭馬車要花上長達六、七天時間才能夠抵達的地方,就宛如世界盡頭般遙不可及。
羅倫斯咳了一聲後,盡力保持平常的態度回答:
低頭看着碗的赫蘿抬起頭來,一副有些期待的模樣看向羅倫斯。
因爲金錢話題不摻雜情感,所以談起話來也自在些。
麻袋裏裝了十四隻塞滿貨幣的小袋子。在旅館覺得太無聊時,赫蘿會拿出貨幣端詳,或是用手指彈起貨幣玩耍。
所以,羅倫斯立刻這麼補上一句:
和傭兵做生意的雜貨商費隆,儘管因爲其職業使然而掌握得到什麼地方的傭兵去了何處,卻無法連傭兵們前往的城鎮狀況都確實掌握。他頂多只能夠提供「聽說很熱鬧」的情報而已。最後羅倫斯在城鎮裏四處奔波,好不容易纔向幾名旅人,以及在河川上南北穿梭的船伕們打聽到相關情報。羅倫斯一直反覆聽到的內容也是「雷斯可是一個非常熱鬧的大型城鎮」。那麼,是怎麼樣一個熱鬧法呢?雖然羅倫斯想要這麼繼續打聽,但很遺憾地,船伕們的工作是負責搬運貨物,不像羅倫斯的工作是必須仔細觀察城鎮的狀況。就連在雷諾斯經營生意的人們,也表示雷斯可是一個搞不太清楚在做什麼的城鎮。
「啊,嗯嗯。」
赫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此刻也一樣。赫蘿似乎是在打呵欠,抱住棉被,還縮起身子不停微微顫動。
比起期待感,赫蘿或許有更多不安或擔心。
羅倫斯完全無法理解赫蘿的用意,甚至覺得恐怖。羅倫斯因此掌握不到與赫蘿間的距離感,赫蘿也變得像戴上假面具似的,不再露出帶有感情的表情。
事實上,這幾天羅倫斯一直無法掌握赫蘿內心的想法。他甚至判斷不出赫蘿有沒有在生氣。
赫蘿之所以遲遲沒有提出這個話題,說不定是受到這方面的影響較大,而不是因爲與羅倫斯之間的距離感拉遠。
由於腦中一片混沌,羅倫斯這次回答得慢了些。
羅倫斯將硬得有如軟骨的雞肉咬碎吞下後,開口說:
「團長似乎的確是個優秀而勇猛的人。」
對赫蘿來說,這比什麼事情都重要。如果是個熱鬧的城鎮,就能夠享用佳餚和美酒。如果是個樸實的村落,三餐不過是旅行的延續罷了。
不管多麼微弱的聲音,都逃不過赫蘿的耳朵;就算已經沉沉睡去,赫蘿也會像身經百戰的傭兵一樣,立刻察覺敵人的蹤影。但除非有其必要,否則赫蘿大部分的時間,幾乎都表現得像一隻被寵壞的小狗。
雖然覺得赫蘿話中有話,但羅倫斯不敢隨便打草驚蛇。
然而,不知道怎麼搞的,當羅倫斯正式調查起城鎮狀況時,卻處處碰壁。因爲實際去過雷斯可的人很少,所以羅倫斯沒能夠打聽到城鎮的詳細狀況。
「幾乎收集不到什麼情報。」
羅倫斯再次面向前方,然後無意識地摸了摸被赫蘿用力甩了好幾次巴掌的臉頰。
這樣的狀況一直到了第四天後,纔好不容易恢復原本的互動模樣。
爲了攻下北地,德堡商行甚至打算買下如赫蘿般古老存在的遺骨,而雷斯可是這般強勢商行建立王國的城鎮,就是有隱情也不足爲奇。
不過,兩人並沒有特地交談過,也沒有把問題解決。
羅倫斯當然希望能傳達更多情報給赫蘿知道,但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不過,身爲一個旅伴,有責任讓易於陷入沉默的用餐氣氛變得熱鬧。
赫蘿做出了符合賢狼作風的賢明判斷。
「我到兌換商那裏換錢後,才知道光是主要流通的貨幣就有這麼多種類。北方地區的權力切割比這一帶分得更細。所以沒辦法繼續只靠着這枚貨幣搞定一切。」
如果打算睡回籠覺,赫蘿會就這麼不動,但她此時翻了身,看來似乎有想要起牀的意思。赫蘿慢吞吞地動來動去一陣子後,不出所料地從被窩當中探出了頭。
不過,就算不是赫蘿,也聽得出來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拍馬屁話語。
輕輕一道噴嚏聲傳來,跟着聽見「唔……」的呻吟。
「啊啾!」
不過,羅倫斯慎重地做了回答。
「水。」
「至於相貌……好像跟我差不多好看,不對,似乎是我略勝一籌。」
「什麼意思?」
不過,最大的原因並不在此。
這可能是因爲德堡商行的行商方針,就是隻在北方地區完成所有日常用品的交易。而且,德堡商行主要是以貴金屬類商品的生意爲主,那並不是會賣給一般市井商人的商品,其生意規模也不小。
「嗯,互動單純一些,的確比較好唄。」
「繆裏……傭兵團的情報?」
赫蘿沒有嘆息,而是不耐地吐出舌頭。因爲四周只是綿延不斷的平原,所以羅倫斯也不是無法理解赫蘿吐舌頭的心情。
「這般景色……還會持續好一陣子嗎?」
讓羅倫斯感到在意的一點是,拜訪過雷斯可的人們都異口同聲地誇獎雷斯可。
正因爲如此,更讓羅倫斯無法接受赫蘿的態度。
「如果貨幣的種類太多,有時候對方會不願意接受沒見過的貨幣,兌換也比較費工夫。也就是說,做起生意來會很辛苦。然後,做生意很辛苦就代表着商人的人數很少——這意味着客人很少,也意味着娛樂很少。人們經常會說貨幣的種類愈多,造成頭痛的原因就愈多;我兌換來的那些貨幣當中,也有好幾種是我不曾看過的貨幣,根本搞不太清楚兌換商有沒有以正確行情兌換給我。與其被接踵而來的不安折磨,不如到其他地方做生意——大家應該都會這樣想吧?」
不過,羅倫斯之所以回答得有些含糊,絕不是因爲期待自己的答案具有正確性;也不是因爲他伸手接過水袋時,看見把手肘倚在駕座後方的邊緣上,悠哉眺望着景色的赫蘿,而爲此分神。
「咦?呃、喔,大概要六天左右吧。」
「嗯?」
如果有人經過,憑赫蘿的耳力一定會發現,最早提到「如果同樣是人類模樣也不是不能在一起」的人,也是赫蘿。兩人當時甚至沒有吵架。
離開雷諾斯後,有好一段時間,羅倫斯與赫蘿之間還是有着疙瘩。
「聽說他們的成員最多也只有四十名左右,所以以傭兵團來說,算是規模比較小的。我問過德林商行,德林商行說他們似乎計劃在約伊茲近郊駐紮。聽說與繆裏傭兵團的歷史相較,團長算是非常年輕。還有,他們的旗幟圖樣據說是對着天空吼叫的狼。」
而赫蘿在給了羅倫斯重重一記後,卻是心情極佳。
明明沒有任何不合邏輯的地方,那到底是哪裏出錯了?
或許是看不慣羅倫斯的小心翼翼,赫蘿高高揚起一邊眉毛,一臉懷疑地反問:
羅倫斯露出看見野兔慢慢走近而不敢驚動野兔似的模樣,靜靜回答:
不過,羅倫斯真的很在乎赫蘿,而且片刻也不願意離開赫蘿身邊。更何況赫蘿也說過,她的想法與羅倫斯差不多。羅倫斯承認自己確實有些太得意忘形,也有些衝昏了頭。但是,赫蘿當時的反應真的讓羅倫斯很開心。或許是身爲旅行商人所致,在得到確實的答覆後,也讓羅倫斯消除了所有因爲得不到答覆而無法信任的想法。
羅倫斯咬着加在粥裏面的雞肉乾,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羅倫斯猜想,赫蘿八成只是覺得繼續意氣用事下去很麻煩而已。至少赫蘿應該知道,羅倫斯能夠主動開口說些什麼的可能性極度渺茫。
赫蘿肯定很早就想了解這件事情,但因爲與羅倫斯之間的關係產生變化,所以遲遲沒有開口詢問。
說起來,有一部分也是因爲羅倫斯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或許是這樣的緣故,與寇爾道別並正式做起前往雷斯可的準備時,赫蘿就變得不多話,也經常關在旅館房間裏。
「如果到了雷斯可,就會完全超出普羅亞尼的領域。」
當兩人天南地北聊了一會兒,彼此之間的不自然感覺開始散去時,赫蘿在隨着風兒強度時而飄來雪花之中,靜靜切入了話題。
到雷斯可的路途上不會遇到村落或城鎮。事實上,赫蘿保持人類模樣時,體力也會變得和普通女孩一樣。所以,對赫蘿來說,想必會是一趟稍嫌漫長的行程。
羅倫斯做作地撫摸下巴說道。事實上,羅倫斯這麼說並非完全在說謊,而是德林商行的埃林基開玩笑地說過這樣的話。
純粹是因爲在旅途疲累之餘,開始覺得沒必要計較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而已。
所以,用餐時雖然感覺得到仍有些疙瘩存在,但赫蘿難得主動開口要求喫更多肉。羅倫斯幫赫蘿盛了大量的肉後,赫蘿雖然面有菜色,耳朵卻看似開心地微微顫動着。
雖然羅倫斯試圖讓她打起精神,卻一再碰了釘子。
羅倫斯完全是無計可施。
如果是這一類的對話,羅倫斯也能夠保持冷靜地面對。
「我聽說是很熱鬧,不過……或許是指在北方地區之中,算是很熱鬧的意思吧。」
「嗯。」
羅倫斯說到這裏之所以停頓下來,並不是要赫蘿靠着這句話去理解一切的意思,而是因爲羅倫斯伸手去拿放在他正後方的麻袋。
如果是以自己故鄉的同伴名字來取名的人物,任誰都會希望這個人物能配得上這個名字。
這位公主頂着一張因爲剛起牀而腫脹的臉,喃喃說道。羅倫斯見狀,立刻像個男僕一樣,奉上裝了水的皮袋。
「……嗯。」
「對了,還有啊。」
赫蘿冷漠地說道,然後慢吞吞地鑽進了被窩底下。
羅倫斯聽說這一帶地區都是一片平地,所以行程上毫無阻礙。如果要說會遇上問題,那就是由於雷斯可位於通往在北方延伸開來的山脈入口,所以極可能遇上下雪。不過,因爲今年的雪量很少,就算碰到下雪,想必也不會造成麻煩。
雖然赫蘿還是露出微笑表達感謝之意,但還是看得出苦笑的成分居多。
由於此行可能會碰上掌控雷斯可的德堡商行,而羅倫斯從以前就非常在意這家商行,所以對羅倫斯來說,能把雷斯可調查得愈詳盡愈好。
不過,赫蘿似乎也是因爲有所意圖,纔會主動讓步。
而是因爲羅倫斯回過頭時,看見赫蘿面無表情,猜不透她在想什麼所致。
「你不是看過這些了嗎?」
羅倫斯從荷包裏拿出無論去到哪個城鎮,大多能夠使用的崔尼銀幣給赫蘿看。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同意地點了點頭。
「那城鎮熱鬧嗎?」
赫蘿停下喫飯的手,再度看向羅倫斯。那表情彷彿在說「汝這隻大笨驢突然說這什麼話」。
不過,當驚訝神情逐漸淡去後,赫蘿的耳朵和尾巴看似有些開心地擺動着。看見犧牲色相的羅倫斯,赫蘿別開視線好一會兒時間,不知道在思考着什麼。
最後,赫蘿深深嘆了口氣,並同時搔了搔耳根,然後一副疲憊的模樣笑笑說:
「哼。嚴格說起來繆裏是屬於那種呆呆的長相,這點汝大可不必擔心。」
「那真是太好了。」
雖然赫蘿做出了回應,但仍然只是隔空交火罷了。
討好行動失敗了嗎?
羅倫斯在強裝的笑臉底下開始感到不安時,赫蘿接續說:
「汝覺得咱會是那種看外表選對象的人嗎?」
赫蘿願意有所互動了。
羅倫斯立刻回答:
「這是一定的吧。」
「如果是這樣,咱根本不會選汝,咱會選寇爾小鬼。」
赫蘿冷淡地一邊喝粥,一邊說道。不過,赫蘿還打算繼續說下去。
「要不然……嗯,有一次在不知道哪個城鎮,不是有個小毛頭瘋狂愛上咱嗎?」
「……你是說阿瑪堤啊……」
「嗯,就是他。咱會選他。」
因爲赫蘿是針對如此明顯的玩笑話做出回應,所以羅倫斯很難掌握赫蘿真正的想法。
不過,羅倫斯認爲赫蘿應該多少帶點認真的成分。就是回顧起自己的記憶,羅倫斯也很少有過因爲容貌而受到誇獎的經驗。
羅倫斯剛當上旅行商人時很窮,幾乎是穿着一身破布在做生意。那時候儘管羅倫斯的外表看起來髒兮兮,生意對象卻願意信任他的人格,把工作託付給他,而這也是讓他最開心的事情。也是這樣的生意對象,最能夠讓羅倫斯奮起想要回應對方的期待,並回報對方的信賴。
或許是因爲滿心期待着可能與繆裏見面,赫蘿這幾天一直輾轉難眠。這樣的她一邊稍微拉高音調,一邊說道。
生意手腕姑且不論,羅倫斯自知只要沒生意可做,自己就只是個遲鈍且口才又差的鄉巴佬。
然而,事實上的氣氛並非如此。雖然街道看似最近才建造好,但每條路都建造得十分堅固,不像爲了行軍而勉強趕工的。羅倫斯原本抱着事到緊要關頭時,必須仰賴赫蘿耳力的心理準備,沒想到街道上根本感覺不到一絲動盪氣氛。
白雪將平原染成一片白,而羅倫斯不需要靠着觀察雪地上的腳印多寡,也知道雷斯可近在眼前。因爲在路上前進的旅人突然明顯增多了。
負責帶路的小夥子看出羅倫斯是前來拜訪這家旅館的客人後,沒有特別詢問什麼,便立刻表示要代牽馬車繮繩。小夥子會有這般舉動,不知道是因爲客人進出頻繁,還是把這般貼心表現視爲理所當然的行爲。
「汝打算怎麼做?」
「如果在雷斯可見不到面,就會多一個尋找他們的樂趣。」
「一定能夠感受到很多樂趣吧,畢竟到時候你可能會餓着肚子哭泣。」
來到行人較少的地方後,羅倫斯暫時停下了馬車。
「不過,你不用太擔心,應該是見得到面啦。」
儘管如此,赫蘿還是反握住了羅倫斯的手。
結果事實如何呢?
姑且不論羅倫斯,赫蘿面對可能與好幾百年不見的同伴見面,也會感到緊張。在這種時候,羅倫斯更應該表現得穩重一些。
雖然赫蘿露出傻眼的表情,但最後還是看似愉快地露出微笑,並輕輕發出「呵」的一聲。
這裏的街道散發出通往商業活動頻繁的城鎮、彷彿說着「正準備去大賺一筆」似的氣氛,讓身爲商人的羅倫斯就快身陷其中。
至於取代懷爐的熱石頭,赫蘿也淨是挑走一些大顆的石頭。
據說他們這麼做的原因是,如果交易對象還有意願繼續做生意,或許會在政治面上或金錢面上提供他們援助。
街上也不是沒看見穿着武裝的人們。不過,這些人非但沒有拿着掃興的長槍等武器,取而代之的是坐在大白天就提供酒給旅人的酒吧裏玩牌。街上也可看見聖職者到處走動,但淨是一些打扮高雅的聖職者,完全感受不到即將踏上嚴酷傳教之旅的氣氛。
馬車貨臺上,兩人把裝進熱石頭的袋子抱在懷裏,背對着彼此睡覺。
德林商行以及專門與傭兵做生意的費隆分別寫了介紹信,兩人拿着介紹信,朝向對方介紹的旅館前進。長久以來,德林商行一直與繆裏傭兵團有所來往,照德林商行所說,繆裏傭兵團整團都在雷斯可的旅館逗留。據說規模較小的傭兵團因爲不知何時將遭到領主或其他武力集團襲擊,所以會逐一通知交易對象其逗留地點。
德堡商行的規模之大,就連羅恩商業公會設置在凱爾貝的洋行幹部——基曼,也說過千萬碰不得。
的確,如果光是看外表,赫蘿的確是掛着如天使般的笑臉。
「嗯,樂趣愈多愈好。」
小夥子看起來只比寇爾年紀大一些,但不管是發音、笑臉,以及應付馬兒的手法,都表現得可圈可點。
不過,當赫蘿再次注視羅倫斯的側臉時,臉上浮現了溫柔的笑容。那笑臉甚至帶着有些受不了的感覺。
雷斯可是掌握大礦山地帶的德堡商行所在地。
當然了,當中也有打扮得非常貴氣,滿載着貨物並組成隊伍的商人們。不過,這些商人也不是使用馬車,而是在毛髮粗硬的騾子身上,綁上堆高如山的貨物,看起來像是習慣於走險路的一羣人。
羅倫斯一直以爲德堡商行打算憑着掌握大礦山地帶的經濟力,侵略北方地區。照理說,戰爭會使得商人遠離,只有思想有些瘋狂、一心只想要大翻身的商人才會前往戰場。
不過,羅倫斯不是這樣的意思。赫蘿不可能沒察覺到羅倫斯想傳達的意思,所以想必是刻意說出這種話。
不過,羅倫斯當然不願意就這樣豎起白旗。
據說有好幾支傭兵團被號召到雷斯可,連北方地區的諸侯也到齊了。所以,羅倫斯以爲通往雷斯可的路上,肯定是充滿戒備森嚴的氣氛。
聽到赫蘿這麼詢問,羅倫斯重新打起精神說:
就在兩人互相意氣用事,併發出「呵呵呵」、「哈哈哈」的笑聲之中,夜也愈來愈深了。
雷斯可慢慢出現在道路前方。
不過,這也有可能只是表面上的假象。
羅倫斯一直以爲雷斯可是一個這樣的城鎮。
羅倫斯這麼想着,並思考「應該怎麼做纔好。應該說什麼話好呢?還是應該說笑話來分散赫蘿的注意力呢?」
而且,雷斯可絕非小型城鎮,甚至算是大型城鎮。
羅倫斯兩人一邊向路上行人問路,一邊前進後,抵達了旅館。這家旅館的馬廄也十分寬敞,雖然收納了用來搬運傭兵團行李的馬匹和馬車,但仍有足夠的空間可供使用。乍看之下會覺得旅館是在濫用空間,不過看到嵌了小片玻璃、大小適中的旅館大門,就又覺得並非如此。
儘管覺得赫蘿太狡猾,但因爲許久沒看見赫蘿做出如此符合其作風的舉動,羅倫斯不禁開心地說:「您說的是。」
爲了充分表現出從容態度,羅倫斯走下駕座,並大方給了小費。
「大家向來只會說咱很可愛。」
赫蘿這拒絕接受發言的態度,讓羅倫斯閉上了嘴巴。
這麼說或許有些誇大,但羅倫斯確實環視了四周好幾遍。
或許是因爲羅倫斯刻意加強語氣,赫蘿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後,喫喫地笑了笑,並微笑着點了點頭。
赫蘿先是愣了一下,跟着一副爲自己上了當而感到懊惱的模樣露出笑容。
「好像很和樂融融的樣子吶。」
赫蘿看向羅倫斯,莞爾一笑。
如果要說街道上充滿什麼氣氛,那會是藏了滿滿活力的氣氛。
雷斯可的規模很大而且也很熱鬧,再加上可能是因爲沒有設置城牆,所以每棟建築物都建得十分廣闊。
羅倫斯也能夠明白赫蘿會想要這麼詢問的心情。
距離德堡商行所在的雷斯可,剩下不到三天路程。如果加上前往約伊茲的路程,不知道還剩下多少天?
在羅倫斯趁着天色還亮,利用取來的河水清洗着餐具時,赫蘿靜靜地說道。因爲生了火,所以此刻就算眯起眼睛,也看不見流動的河水。不過,在這瞬間,河裏的河水確實仍潺潺流動着。
山雨欲來的北方偏僻城鎮——
雷斯可也有許多氣派的建築物,雖然沒有用石板鋪成道路,但地面滿滿嵌入切成一半的圓木頭。因此,當人們或馬車在路上穿梭時,就會傳來獨特的叩叩聲響。照理說,街道要做到這般維護,每幾年就必須費工夫全面重新鋪上木頭。雷斯可明明沒有設置城牆,要如何徵收維護道路的費用呢?還是說,這些費用是由沿路的店家負責呢?不管費用是由誰負責,雷斯可就連通往深處的偏僻小路,也維護得十分整齊。
不過,從髮色以及眼睛顏色判斷,小夥子似乎不是出生於這一帶。感覺上像是從更偏向南方的某地來到這裏的孩子。
因爲羅倫斯必須重回行商路線,所以所剩時間可說少之又少。如果在雷斯可沒能夠見到面,前往約伊茲途中又沒能夠見到面的話,羅倫斯根本沒時間重新展開尋找繆裏傭兵團之旅。
不過,因爲兩人背貼着背,所以連彼此的呼吸都感受得到。
如果賢者見到這樣的河川,會在落水之前,先架起橋樑。
「咱氣得跑到其他地方去時,汝最好也敢誇口說去尋找咱是個樂趣。」
來到城鎮裏——而且是在馬路中央,羅倫斯不禁驚訝地發愣。
「咱們幹勁十足地來到這裏,現在感覺卻像個傻瓜。」
看見赫蘿那動作,羅倫斯覺得好像自己的脖子被勒緊了似的,不禁僵住了笑臉。
赫蘿揮去熱石頭上的灰,然後放進用三層麻布縫製、縫隙間塞了棉花的袋子裏,最後用力綁緊袋口。
「而且是跟想象中不同方面的幹勁。」
如果把一路打聽來的情報綜合起來,雷斯可應該是北方地區利慾薰心的人們,經過多次利慾薰心的密談後,準備讓這塊土地陷入騷亂與恐怖深淵的罪惡礦山街。
赫蘿以符合賢狼的作風,表現出通達事理的態度。羅倫斯在這時立刻接續說道。
然而,赫蘿沒有動靜。對於抱着豁出去心態的羅倫斯來說,赫蘿的這般態度反而讓他覺得時間變得漫長難熬。
還有,就連「礦物商肯定是位於礦山附近」的想法也錯了。雖然這裏的確距離礦山只差一步之遙,但雷斯可是個與礦山特有的嘈雜氣氛或苦悶感無緣的城鎮。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會選你也不是看外……表……?」
所以,赫蘿的話語讓羅倫斯感到很開心。
「不過,去了就會知道狀況吧。」
羅倫斯猶豫了幾秒鐘不知道該不該託付馬車,但他知道如果這時表現得太膽小,只會讓原本就很緊張的赫蘿更加不安。
當兩人開始分不清楚是對方的呼吸聲,還是自己的呼吸聲時,想必已進入了夢鄉。
因爲具有旅行商人的習性,羅倫斯來到第一次拜訪的城鎮時,總會很在意各種事情。如果這個城鎮還散發着預期之外的氣氛,更是會讓人想要一探究竟。
首先,雷斯可沒有城牆。當羅倫斯納悶地想着怎麼還沒抵達城牆時,已在不知不覺中走進了城鎮。
赫蘿靜靜地說道。
「那還用說。既然來了,就要完成目的。不是嗎?」
而且,做生意的基本就是,當對方的舉動讓己方開心時,就該禮尚往來。
雖然耳朵抽動了一下,但赫蘿當然不會莽撞到因爲這樣就生氣。
做了一次深呼吸後,羅倫斯隔着手套握住了身旁赫蘿的手。羅倫斯一副彷彿在說「別擔心」似的模樣稍微加重力道。說到赫蘿,她當然是驚訝地看向羅倫斯,然後直直盯着自己被羅倫斯握住的手。羅倫斯則是抱着可能捱打的心理準備,拼命看向前方,等着隨時可能揮來的拳頭。
「大家好像都幹勁十足的樣子吶。」
雖然不想承認,但赫蘿說的話確實有理。
都已經來到了這裏,羅倫斯也只能夠這麼說。羅倫斯握緊繮繩,以比平常快了一些的速度駕起馬車。
此外,這裏的人們臉上充滿活力,根本沒有一絲即將發生戰爭的感覺。要不然就是雷斯可已經打了勝仗。
「不過,真的有可能在叫什麼雷斯可的城鎮見到面嗎?」
每家商店敞開的屋檐下擠滿了貨物和客人,建築物旁也可看見樂師、吟遊詩人或小丑等表演者各自展現着才藝,並且有衆人圍繞在他們四周。
另外,如果交易對象是像德林商行那樣買賣奴隸的組織,自然很容易取得來自權力機構的情報。傭兵團會通知其逗留地點,或許也帶着「若有新工作,還可以請對方介紹」的業務性用意。有酒就喝,有東西就買;雖然傭兵團看似過着隨性的生活,但其統率者似乎跟商人沒太大差別。
或許赫蘿是受不了自己竟然緊張到需要羅倫斯來安慰。畢竟她不是如其外表般柔弱的女子。
人們心中有好幾條像這樣的河川。
「老闆,我會好好看管您的馬車。」
大部分的旅人身上都是裹着粗劣皮草,黝黑的臉龐讓人分不清楚是污垢,還是被雪地反射的陽光所曬黑。從這些旅人的長相裝扮看來,想必不是在城鎮裏從事大筆生意的人們,而是負責運送最低限度的維生物資到嚴酷地區去的人們。
「汝啊,真的是這個地方嗎?」
赫蘿當然也明白。儘管如此,羅倫斯的話語似乎還是讓赫蘿耳根子發癢。赫蘿縮起脖子,一邊用棒子從火堆裏挖出燒得滾燙的石頭,一邊笑着說:
身旁的赫蘿顯得不鎮靜地點了點頭。
不過,這時候無論是說話或說笑話都顯得太過刻意,羅倫斯不認爲自己能夠把話說進她的心坎裏。
所以,儘管腦中閃過雷諾斯掌摑事件的畫面,羅倫斯還是決定做自己作得到的事。
雖然不知道還剩下多少天,但至少像今天這樣的夜晚最輕鬆,也能夠不害怕地你一句我一句地罵來罵去。
不過,此刻應該優先拜訪繆裏傭兵團。
雖然繆裏傭兵團是以赫蘿故鄉同伴的名字命名,但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名字偶然相同。
或許傭兵團的創立者純粹只是因爲聽到繆裏的故事,而覺得這個名字正好可以用來命名也說不定。
對一般商人而言,傭兵就是商人的天敵。
比起面對專門從事傭兵生意的雜貨商費隆,此刻的緊張感猶勝當時。
羅倫斯緩緩吸了一大口氣,再緩緩吐出氣。
赫蘿一直用右手抓着自己的胸口。
「走得動嗎?」
聽到羅倫斯這麼詢問,赫蘿動作僵硬地看向羅倫斯,然後回了句:「汝才走不動唄。」
既然赫蘿還有餘力挖苦人,就表示沒事。
羅倫斯先隔着衣服確認書信在衣袋裏,然後緩緩打開了旅館大門。
打開大門後,隨即傳來鈴鐺聲,那聲音聽起來與綁在牛脖子上的鈴鐺聲一樣。旅館一樓是酒吧,裏頭擺設了好幾張圓桌。其中有三張圓桌坐了人。不需要多看捲起的衣袖或臉上傷疤,光是觀察他們散發出來的氣勢,就能明白酒吧裏的人淨是傭兵。
不過,他們沒有每個人都以銳利的眼神掃向這裏,就是被勾起注意的人,也都立刻不感興趣地回到桌上閒聊,或玩老舊的牌。
一名打扮看似商人的男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有什麼貴事嗎?」
男子的外表看起來明明是一個體格與羅倫斯差不多的普通青年,他的手卻像用榔頭不斷敲打過的皮革一樣粗厚。男子顯然是在戰場上牽着馬兒拉動行李,負責看管傭兵行李的運輸服務隊。
而男子的藍眼睛之所以犀利地交互看着羅倫斯與赫蘿,想必是以爲兩人可能是前來妨礙生意的人。
「我聽說繆裏傭兵團的成員們在這裏投宿。」
聽到團名後,在場所有人都有所反應地豎起耳朵。
大家原本在閒聊或動作身體而產生的輕微嘈雜聲,瞬間停了下來。
幾乎在無意識下鬆開赫蘿的手後,羅倫斯才察覺到一件事實。
羅倫斯露出不見一絲陰霾的笑臉,鞠躬說道。
擔任參謀的壯漢雖然明顯露出不滿表情,態度卻與表情相反。參謀伸直背脊轉過身子,跟着一邊說:「遵命。」一邊走出房間,然後大聲對着小夥子發出命令。
以裝飾品來說,眼前的墜飾體積過大而顯得有些俗氣。如果羅倫斯伸直手掌來測量,黑色墜飾差不多有中指到掌心中央的大小。地位高的人不喜歡低俗的裝飾品,而且,裝飾品愈小,就愈顯得高貴。
面對赫蘿藏着這般決心的憤怒情緒,魯華當然沒有顯得畏懼。
羅倫斯握住了赫蘿的手。
赫蘿的短短一句話打斷了他的行動。
男子保持扶住赫蘿下巴的姿勢,在看見書信蠟印的瞬間,似乎理解了自己搞錯兩人的來意。
男子身上雖然穿着重視實用性的服裝,但由於披掛不少皮草,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份不俗。最明顯的地方是,男子身上披着只有真正的貴族——或愛慕虛榮的傭兵纔會穿的長下襬、幾乎就快碰到地面的大外套。
在羅倫斯發現自己會對魯華有這般印象,是因爲看見魯華面對赫蘿,卻絲毫沒有改變態度之後——他的身旁傳來「滴答」一聲。魯華似乎也聽見了聲音,並且以爲是漏雨而張開手掌仰望起天花板。
赫蘿的口吻十分平靜,甚至有些冷漠。赫蘿微微低着頭,那模樣看起來真的就像被人買走不久、爲自己的遭遇感到意志消沉的可憐少女。
魯華一說完,赫蘿便用力點了點頭。
青年得到的答案是「如果要找參謀,應該在二樓」。
在那之後,男子有些慌張地從赫蘿的下巴鬆開手。那模樣還嗅得出天真少年的氣息。
不少傭兵團的領導者是真正的貴族。要想統率一些流氓地痞,起碼要有過人一等的權威與金錢。據說也有從盜賊變成傭兵的例子,但大多狀況都是以金錢來僱用人,並組成幫派,最後演變成傭兵。
赫蘿簡短地答道。
雖然很冷,但魯華沒有關起木窗的意思。
赫蘿完全沒有理會四周露出懷疑表情的人們,只喃喃說出這麼一句。
沒有人插嘴說話。
但是,此刻想要拒絕也難。
看似商人的青年稍微挑眉,並揚起一邊嘴角。羅倫斯說出德林商行名字的那瞬間開始,就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
雖不確定青年實際上是否發出了聲音,但看向羅倫斯的後方後,青年像是瞠目結舌般張開了嘴。然後,就在羅倫斯轉身看向後方之前,坐在椅子上的所有人都站起身子。鈴鐺聲隨後傳了過來,青年當場挺直背脊,圓桌前的每個人也做出了相同動作。
不過,在羅倫斯眼裏,魯華·繆裏看起來就如其外表一樣年輕。
男子挺起胸膛的模樣也十分有模有樣。
羅倫斯沒有特別做深呼吸,打算說出準備已久的話語。
在道出姓名的同時,男子發出「啪唰」一聲揮開外套,並單手叉腰,這般舉止像極了傭兵的作風。
魯華胸前掛着看似牛角的深黑色墜飾。
「團長呢?」
「您應該就是繆裏傭兵團的團長大人吧。」
然而,赫蘿散發出的情緒是憤怒。
然而,與其說是想要鼓舞赫蘿,羅倫斯這麼做是爲了不讓自己被緊張感吞噬。
魯華握着掛在脖子上當項鍊、看似牛角的黑色墜飾,這麼切入話題。
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上羅倫斯心頭。

「我也一樣嗎?」
赫蘿依舊面無表情,但臉上卻流下淚水,並且在羅倫斯看向她的瞬間開口說:
在那瞬間,淚水再次滴落。
雖然魯華的強勢語調顯得有些傲慢,但也散發着不容分說的氣勢。羅倫斯聽說過發出命令時如果有所猶豫,很多時候會導致部隊全員陣亡的慘劇。
這般哭法是如赫蘿外表般的少女哭法,但絕非喜極而泣。
青年一邊看着羅倫斯,一邊稍微回過頭詢問。
「啊!」
羅倫斯一邊說話,一邊從衣服內側取出書信。然後,羅倫斯讓對方看了一眼紅色蠟印,便立刻收起書信。這般舉動是在暗示「我要找地位高的人」。
「不……其實我是從雷諾斯的德林商行那裏聽到消息。」
「味道。」
「你們看起來不像很有錢的商人。抱歉,我說話太直了。不過,德林商行比我們更計較損益計算,而且連那位有名的費隆雜貨商也寫了介紹信……你們到底是何方神聖?」
男子的聲音沙啞,讓人聽了不禁覺得喉嚨都爲之乾涸,甚至有想咳嗽的衝動。
「好了,應該差不多了。」
的確,如果帶着女子來到傭兵團所投宿的旅館,可能推銷的商品自然有限。
的確,很多時候羅倫斯也會忍不住覺得赫蘿就像其外表一樣稚氣,但魯華看起來就像一個平凡的人類。
「汝在哪裏拿到那爪子的?」
相信部下的工作效率,似乎也是優秀主人具備的資質。
魯華當然會有這般疑問。
「團長正好外出,只有參謀在。」
羅倫斯轉動視線看向赫蘿。
「嗯?怎樣?」
然後,羅倫斯回過頭打算向魯華解釋,但被制止了。
看見羅倫斯點了點頭後,青年一邊說:「請跟我來。」一邊準備轉身。
「什麼嘛,怎麼不早說呢,害我以爲你們肯定是來推銷的。真是失禮了。也對,如果這位姑娘是賣身女,也未免太美了。」
如果目的是要拜見團長,更是如此。即使團長願意與任何人見面,部下也未必會輕易放行。羅倫斯猶豫了一下,但若這時候太固執,到頭來如果繆裏傭兵團與赫蘿的故鄉一點關係都沒有,有可能會讓事態變得複雜。
繆裏傭兵團也不例外。被稱呼爲參謀的男子,是一名把銀絲般的美麗銀髮剃短,有着從鬢角一路留到下巴的濃密鬍鬚的壯漢。
如同貴族世家會有的狀況一樣,延續好幾世代的商行或組織,很少看見最年長者就是地位最高者。大部分的狀況都是——讓主人出生前就在該商行或組織服務的長者,陪伴在主人身旁。
如果說放出殺氣和拔出長劍是傭兵的備戰姿態,那麼面帶笑容、從衣服內側取出書信,就是商人的備戰姿態。
男子在臉上浮現兇狠中帶點可愛、如動物般的笑容說道,然後忽然伸出手扶住赫蘿的下巴,讓赫蘿抬起頭來。看見男子熟練的手勢,羅倫斯瞬間讓自己徹底變回商人。
「喲?推銷東西啊?不過是修女啊?這可能得考慮一下喔。」
羅倫斯轉頭看向魯華的胸前。
而魯華·繆裏聽到赫蘿的話語後,突然臉色大變,這樣的反應讓羅倫斯明白了赫蘿的話語具有重要含意。
羅倫斯轉身後,看見一名男子打開大門走了進來。嚴格說起來,男子的個頭算小,擁有一頭短髮以及銳利目光,並且散發出介於青年與少年之間的奇妙氣息。
傭兵團團長拋下這句話,推開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而一直在旁觀察着的商人裝扮青年,並向前走去。
「沒錯。不準有任何人上來這一樓。這間房間上下樓層的人也給我清空。」
這樣的舉動彷彿在說「如果沒有讓一切暴露在陽光下,緊張的情緒就會太緊繃」似的。
男子瞟了一眼赫蘿後,說出這般話語。
赫蘿或許是因爲也跟羅倫斯一樣地緊張,一直維持低着頭的姿勢。
羅倫斯本以爲那墜飾應該是傭兵們經常爲了鼓起勇氣或祈禱勝利,而戴在身上的吉祥物,卻發現赫蘿的目光直盯着墜飾不放。
此刻在羅倫斯眼前的,是率領整個團體的領導者。
明明散發出粗野的感覺,男子的笑臉卻顯得恰如其分。
男子爲自己的失禮而朝向赫蘿致歉的笑臉上,散發着在慾望漩渦裏殺出一條血路的人們所特有的穩重感。
等魯華回到房間後,參謀想必有很多事情想要向他報告。原本在房間前方不知忙着交代小夥子什麼事情的參謀,聽到突來的離席命令而驚訝不已。
「你怎麼知道這是爪子?」
魯華凝視着赫蘿,然後點了點頭。
「是這樣沒錯……您是來推銷?」
「嗯,正是……嗯?德林商行的信?」
「你是在問我這東西的來歷嗎?」
「爪子……」
魯華翻動了一下正反面後,羅倫斯發現那是被切成了一半的墜飾。
羅倫斯不禁迅速鬆開了赫蘿的手。
房間內放滿各式各樣的物品,顯示魯華等人駐留已久。雖然幾乎所有物品都是爲旅行所準備的東西,但也有大量想必是與各地權力人士談判的成束文件和羊皮紙束。讓羅倫斯感到意外的地方是,還看見了幾本騎士文學書。羅倫斯還以爲真正在刀劍盾牌世界裏生活的人,根本不會讀什麼騎士文學。發現羅倫斯的視線後,魯華坐在椅子上露出笑容說道:
青年的藍眼睛沒有離開過羅倫斯一秒鐘。
剛坐下不久的魯華又忙碌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並打開原本半敞開的木窗看向窗外。魯華應該不至於誇張到去確認有沒有人在窗外偷聽,但似乎有些神經質。
「我有事情要問你們。」
就連羅倫斯也愣在一邊。這時,準備踏上最裏面階梯的魯華,總算回過頭這麼說:
不管是什麼樣的組織,想要陳情時,首先就是要找地位最高的人。
如果對方說出的答案不中聽,恐怕不會讓對方平安脫身。
「有什麼事呢?我正是繆裏傭兵團的魯華·繆裏。」
「畢竟總不能一邊喝酒,一邊指揮嘛。爲了讓人揮去恐懼並鼓起勇氣,書本里的英雄故事最好用了。」
在這瞬間,大家忽然抬起了頭。
「你知道這是爪子?」
羅倫斯介入魯華與赫蘿之間,並抱住赫蘿的肩膀。
「到裏面談。」
見赫蘿的表情沒有變化,繆裏傭兵團的領導者顯得有些困惑地停頓了一下,但在戰爭前後的政治拉鋸戰上,男子肯定見識過更多尷尬的場面。男子依舊保持沉穩笑臉,重新面向羅倫斯說:
也就是說,繆裏的傲氣可能會是常人的兩倍。
一個是來自血統,另一個是身爲統領流氓們的首領而有的高傲氣質。
雖說對象只是個少女,但魯華的傲氣之高,有可能無法忍受他人對自己投射怒氣。
羅倫斯思考着該不該插嘴。赫蘿想必不會懂人類世界的細枝末節,就算懂,現在也不是在意這些事情的時候。
「你有什麼目的?」
然而,魯華沒有生氣。
相對地,他露出犀利目光看向赫蘿。
魯華不是看向羅倫斯,而是看向外表跟修女沒什麼兩樣、身材纖細的赫蘿。
也許是多心,但羅倫斯覺得魯華似乎壓低了身子。
「快回答!」
一時之間,羅倫斯分不清楚說話的人是誰。
說出這話的是赫蘿,而下一秒鐘,魯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了長劍。
「那是我要說的話。」
長劍掛在赫蘿的脖子上。劍風遲了一步吹來,可見魯華的劍術高超。
赫蘿的頭仍掛在纖細頸部上。這是因爲魯華的脾氣不至於那麼急躁嗎?
羅倫斯這麼想着,但事實告訴他不是這麼回事。
「快回答!」
赫蘿又重複了一次。
魯華的劍梢明顯抖動了一下。
被對方氣勢壓倒的人是魯華。
「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
羅倫斯抱住赫蘿後,赫蘿在羅倫斯懷裏更加放聲大哭。
光以視線的餘光,魯華似乎就掌握住羅倫斯的一舉一動。魯華朝向羅倫斯張開手掌心說道。
赫蘿接過了黑色爪子。
這一連串的動作,就像完成了某個傳說。而這個傳說是在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前,把希望寄託在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上。事實上,確實是如此也說不定。
「你似乎是誤會了。這不是我搶來的東西。」
用兩手接過爪子後,赫蘿就這麼愣愣地一直俯視着爪子。魯華將赫蘿手掌心上的爪子翻了過來——爪子背面刻着文字。
再加上對魯華而言,掛在其脖子上的爪子似乎也不單純只是裝飾品。
也就是以對赫蘿表示敬意,來回答她的問題。
傭兵團團長緩緩開口說出了這般話語。
「赫蘿。」
羅倫斯看見魯華稍微撐大了鼻孔。
魯華凝視着赫蘿。那模樣也像是在尋找着什麼記憶。
魯華看着赫蘿,同時用另一隻手緊緊抓住爪子。
嫉妒頂多只會帶來後悔,就是現在這個瞬間也不例外。
這般反應像是在生氣,也像是感到驚訝。
魯華接二連三地說出幾個名字,其中也包含了羅倫斯曾經聽過的名字。
如果是在平常,赫蘿可能會因此而生氣,但在此時此地,魯華的問句代表了其他意思。
當然了,魯華的視線依舊在赫蘿身上。
赫蘿的表情逐漸變得扭曲。嘴脣也顫動了起來。
魯華輕聲說道。
最後魯華終於把視線移向自己的胸前,而這肯定就跟動物互瞪後別開視線的舉動沒兩樣。
然而,世上幾乎沒有因爲嫉妒而帶來好結果的例子。
赫蘿一邊哭泣,一邊說道,然後顫抖着肩膀笑了。
「方便請教你的名字嗎?」
魯華除了是個出色的傭兵團團長之外,似乎也是個出色的紳士。
「繆裏這個名字呢?」
魯華一副表示投降的模樣抽回長劍,同時用手指勾起綁住爪子的繩子,輕輕舉高爪子。
「我們的守護狼神啊,終於實現了與您的約定。」
在這之後魯華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刻意留時間讓赫蘿有機會插嘴。
赫蘿抬起頭,看着魯華說:
笑了後被嗆着,擦去淚水後,又哭了起來。
「我父親又是從他父親手中拿到的。」
魯華輕輕扶着這般模樣的赫蘿雙肩後,這纔看向了羅倫斯。
以問句回答問句。
他清楚知道何者應該在誰的懷裏哭泣。
聽到這短短的兩個字後,魯華用力皺起眉頭,讓眉毛都變成了八字眉。而羅倫斯之所以喫了一驚,是因爲看見魯華接着咧嘴露出牙齒,並拍打了自己的額頭。
魯華走近赫蘿,並牽起赫蘿的小手。
魯華·繆裏是真正擁有繆裏之名的人。
光是這樣的表現就十分詭異。
赫蘿回望着魯華,並脫下了兜帽。
「這是我們傭兵團創設之際,當時的團長所收下的東西。」
就連魯華也像哭喪着臉般皺起臉龐。魯華沒出聲地動着嘴巴說:「難以置信。」
然而,此刻的局外人是羅倫斯。
「別擔心。我沒有在生氣。」
不過,赫蘿似乎看得懂。她的淚水也在瞬間滴落。
羅倫斯只知道那是古老文字,並不懂文字含意。
「……我不知道從父親口中聽了這些名字多少遍。」
方纔還在樓下流淚的女孩,此刻不畏眼前的長劍,咄咄逼人地追問着。
羅倫斯條件反射地打算插嘴說一些常識性話語。
赫蘿表現出穩若泰山的穩重感。
魯華透過言外之意給了赫蘿答案。
看見赫蘿的耳朵後,儘管瞬間顯得畏縮,魯華還是以符合傭兵的作風,咬牙撐了過去。魯華握住赫蘿的手,並用雙手緊緊包住後,取下掛在脖子上的黑色爪子,拿在手上說:
「天底下居然真的會有這檔事?」
「父親從祖父口中聽了這些名字更多遍。」
堂堂傭兵團的團長,不可能願意對一個少女做出這般舉動。
繆裏與赫蘿在相同時代出生,在相同地方生活,至今仍讓赫蘿掛念不已,其存在甚至讓羅倫斯感到厭惡。
「上面寫着『好久不見』。」

「巴羅、基里斯、悠椰、英堤、沙裏耶名。」
魯華的應對態度,簡直就像知道赫蘿藏在兜帽底下的模樣一樣。
魯華的大音量讓房間裏的文件紙角都爲之震動。不愧是在大草原上鼓舞、指揮傭兵的人物,其聲音直接撼動了羅倫斯的五臟六腑。
如果說世上有很多故事,而每個故事都繫着一條繩子的話,系在繆裏傭兵團上的其中一條繩子在此刻迎接了終點。
在雷諾斯聽到繆裏傭兵團的名字時,羅倫斯明顯感覺到嫉妒。
魯華接續說道。
因爲耳力好,所以理應會害怕聽到巨響的赫蘿,卻是動也沒動一下。
看見赫蘿的表現,羅倫斯總算察覺到了一件事實。
但是,其名是遺物。
然後,魯華以像在安撫憤怒狼只似的態度,慎重且充滿敬意地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