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4.7萬 字

「唉,最後總會變成這樣。」
「嗯?」
聽到羅倫斯的嘀咕,被啤酒杯遮住半張臉的赫蘿看向了他。
「沒事,小心別灑出來。」
「嗯。」
赫蘿沒兩三下就喝光比其他城鎮釀造的啤酒濃度更強,連名字都顯得重量級的啤酒,並伸手拿起烤過的貝類。
那是從流經雷諾斯邊緣的羅姆河撈起的雙殼貝類,與赫蘿的手掌差不多大小。這種貝類的肉質相當柔軟,雷諾斯的居民會先絞碎貝肉,再與麪包屑攪拌均勻,最後放回貝殼裏燒烤。這道料理是雷諾斯的名產。如果淋上大量罌粟子來喫,應該沒有比這道料理更適合搭配啤酒的料理了。
剛來到挖開羅姆河岸,使其呈巨大橢圓形內凹的港口前面時,赫蘿一看見停在港口的多艘平底船,便不斷地發出驚歎聲。然而,當她聞到爲了吸引空腹的船員或剛下船的旅人,而從攤販飄散出來的香味時,一下子就轉移了注意力。
堆起老舊木箱當成桌子的簡陋桌面上,擺着三人份的貝類料理,還有兩隻空啤酒杯。
羅倫斯點了像阿洛德喝的那種熱葡萄酒時,赫蘿露出厭惡的表情。
有熱葡萄酒的酸味作伴,再來只要有充足的時間慢慢喝酒,羅倫斯就覺得很滿足了。
「不過,光這樣看,實在看不出來城裏有什麼異狀。」
羅倫斯看見不知裝了何物、有人那麼高的木箱被卸下船後,立刻有幾名商人衝向前撬開箱蓋,然後針對木箱內容物討論了起來。
眼前的港口規模如此龐大,運送到這裏的商品種類一定是多不勝舉。就算沒有港口,所謂的城鎮本來就是有很多商品聚集的地方,其種類之多,不是從旁觀看就能夠想象得到的。
日常食材當然不用多說。比方說當木材被運送到城鎮時,就會需要加工木材的鋸子、鑿子、釘子和斧頭,或是修理、製造這些工具的旅行打鐵匠聚集到城鎮;還有用來捆綁木材的繩索、皮繩、走陸路搬運用的馬匹及驢子,或是安裝在馬匹上的多種馬具;如果要一一數出所有商品,那是數也數不清。
或者是純粹就船隻靠岸來說,就會有造船技師、各種工具或本身也是商品的船隻聚集到城鎮。到底會有多少種類、有多少數量的商品進出城鎮,應該只有全知全能的神知道答案吧。
看着充滿活力、以「雜沓」來形容再適合不過了的港口全景,羅倫斯不禁覺得就是發生了什麼事,轉眼間也會被矇蔽吧。
赫蘿用向羅倫斯借來的小刀,靈巧地挖起貝殼裏的碎貝肉送進嘴裏。她隨着羅倫斯說的話環視四周一遍後,咕嘟咕嘟地喝了口啤酒說:
「儘管狼羣和狼羣之間會爲了爭奪地盤而展開熾烈戰鬥,但從遠方望去的森林永遠都是不變地寂靜。」
「像你擁有這般好眼力和耳力,從遠方也看不出來嗎?」
或許是因爲有切身感受,羅倫斯有些驚訝地看向赫蘿。赫蘿低頭閉着眼睛,她似乎仍然豎起耳朵聆聽着。
「呵呵,習慣旅行的客人果然不一樣。那麼,您要喝酒還是用餐?」
儘管赫蘿的指摘嚴厲,但她長袍底下的尾巴卻表現出很愉快的樣子,於是羅倫斯露出一本正經的表情回答說:「感謝您的指導。」
說着,赫蘿睜開了眼睛。
女孩把針線收進木箱,並站起身子後,一邊穿上剛剛縫好開口的圍裙,一邊開玩笑地搖搖頭說道:
羅倫斯把啤酒就快滿出來的啤酒杯遞過去後,赫蘿笑着說:
過了一會兒後,赫蘿以剛剛用來挖貝肉的刀子尖端指向全身冒着熱氣的男子。男子把身體靠在一隻高度及腰、裝滿了如碎石般物品的桶子。他擁有一身隆起的肌肉,那外表說像海盜,確實也有幾分神似。
「喔?」
如果要猜測不停被採購的商品會落入誰的手中,羅倫斯還能想象得出來;但是這方面的事情,就超出他的領域了。如果詢問赫蘿,赫蘿應該有辦法輕鬆說出正確解答吧。這麼想着的羅倫斯不禁覺得不甘心。
她做出酒吧招牌女店員的標準回應。
如果讓她和赫蘿對話,說不定能夠看到一場精彩好戲。
「我不急。」
爲了做面子給女孩,羅倫斯刻意聳聳肩表示自己輸了。
「這麼聽起來也有理吧……這個成爲物流據點的城鎮不可能沒受到北方大遠征取消的影響。在留賓海根時,我也因爲這件事得到了慘痛教訓。不過,這件事和被擋在城門外的那些人有什麼關係?」
對於她有生意頭腦的提議,羅倫斯露出笑臉點了點頭。
因爲這樣的緣故,儘管這裏是瀰漫着烤肉香的酒吧,仍有不少聖職者會來到這裏解饞。因爲只要是魚類料理,聖職者不管喫再多也不會受人責難。
「酒醉是用錢買來的,不過思考眼前是否有生意機會可掌握是不用花錢的。」
「嗯。然後,另一個瘦巴巴的男子這麼回答他:『今年因爲取消了北方大遠征,所以城裏鬧得翻天覆地的。拿得到貨款就該心存感激了。』」
女孩之所以會神情困惑地發愣了一會兒,是因爲聽見後面廚房傳來揮動炒鍋的聲音吧。
女孩掀起裙襬往裏面走去,她身上的裙子看似褪了一層顏色,呈現出暗紅夾雜着深灰色的奇妙色澤。
真是個很聰明的女孩。
「而且,只要咱不在一旁叫個不停,或者是既然咱願意乖乖幫忙,請咱喝一、兩杯酒沒什麼不划算。」
「似乎是船上的裝載貨物被課了相當重的稅金,那名男子不願意以原本的價格交貨。人頭的價錢?男子說這個價錢怎樣又怎樣的。」
赫蘿不喜歡羅倫斯在雷諾斯又埋頭於做生意。如果回想起與赫蘿一路來的旅行,羅倫斯也不是不能體會赫蘿的心情;但如果再回想起與赫蘿一同旅行之前的事情,羅倫斯現在會不動聲色才教人覺得奇怪。
所謂小巨人指的就是赫蘿這種人。
不過,即使是販賣了如此珍奇老鼠料理的人氣酒吧,在還沒到中午的這個時間到底是顯得空蕩蕩。酒吧裏沒有客人,只見酒吧的女服務生在角落桌上縫着圍裙。
說到皮草加工,立刻浮現羅倫斯腦海的大概就是這幾樣商品。有些做法特殊的地方還會使用鴿子糞便。如果還要經過染色加工,還可舉出更多式多樣的商品。
羅倫斯在伸手拿起裝有梨子酒的酒杯之前,先放了兩枚黑色銅幣。
女孩或許是看見羅倫斯出手闊氣地放了兩枚銅幣,以爲羅倫斯會打聽像是某家商行內部消息之類的問題,她稍微緩和表情說:
羅倫斯當然不能失掉身爲商人的面子。
女孩的意思是要羅倫斯稍作等候。
女孩在最後綁上圍裙的繩子後,一副感到很可惜的模樣說道,跟着嘆了口氣。
「不了,謝謝。而且,大家總會說開口越大,就越想看。萬一我看太多,開口又破了的話,那就糟了。」
當她把盛得滿滿的貝肉送進嘴裏時,露出一副彷彿世上就只有這種食物似的模樣。
「請問開店了嗎?」
「旅行商人會在這個時間來到酒吧,只有一個目的吧。只要是我回答得出來的問題,我很樂意解答。」
因此,羅倫斯現在能夠獨自在城裏毫無顧忌地自由走動,正合了他的意。
一名身形纖細、面帶不悅表情、手上拿着看似羊皮紙束的商人,正與擁有海盜般外表的男子交談。
如果是在港口城鎮的酒吧裏工作、聰明又開朗的招牌女店員,應該能夠找到個擁有好幾艘船隻的商行二公子飛上枝頭變鳳凰吧。
然後,羅倫斯再次看向兩名男子,他看見就算從遠處觀看,也能夠看出商人裝扮的男子對船員下了最後通牒。
「請給我兩人份的魚尾巴料理,我要外帶。」
「再來一杯嗎?」
赫蘿一邊說話,一邊用小刀挖起貝肉,隨着小刀上的貝肉越盛越多,赫蘿的注意力轉移到了貝肉上。
「喔。那些人是買賣皮草,還有皮草相關商品的商人。」
赫蘿看似愉快地笑着說道,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嗯?」
「是人質稅吧,因爲在河川上行駛的船隻是河川領主的人質。」
「剛剛叫的酒不是爲了咱,而是爲了汝自身。」
「汝看到那個人了嗎?」
她恢復酒吧女孩的表情說:
「什麼問題呢?」
「久等了。可能還要花一點時間,不過利用這點時間來回答你想問的問題,或許正好吧。」
「我剛剛纔把開口縫起來,您要看嗎?」
要是在平常,赫蘿一定會捉弄急着想知道答案的羅倫斯,不過羅倫斯今天有酸味嗆鼻的熱葡萄酒伴隨。他一邊啜飲熱葡萄酒,一邊等待赫蘿的報告。
如果城鎮的狀況不同於平時,就會有許多不同於平時的生意機會任人去掌握。
「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放在倉庫裏的梨子酒就是沒壞掉。糟糕!」
「酒醉的人是咱,不過汝是爲了其他東西而醉。」
「談論着類似話題的人至少有……四對。稅金太重、北方大遠征、城裏的進口怎樣又怎樣。」
任何果實酒都很容易腐壞。
「在那之前,我先付錢。」
結果,這天上午是羅倫斯獨自一人在雷諾斯街上走動。
「因爲你擁有這麼難得的美貌,所以大家都擔心一直看你的話,會害你因爲太得意而撐大了鼻孔吧。」
說着,女孩刻意捂住嘴巴。
這家酒吧的名字很特殊,叫做「怪獸與魚尾巴亭」,屋檐下掛着一塊做成巨大老鼠形狀的青銅製看板。這種在河邊蓋堤防、聰明又奇妙的老鼠是教會流傳出來的故事。據說這種老鼠擁有怪獸般的身軀,以及魚般的巨大扁平尾巴,和擁有蹼的後腳。
「那名男子在生氣。」
教會爲了誇示權威,每年冬季都會舉辦北方大遠征。但今年因爲遠征路經的國家普羅亞尼與教會權力之間發生政治性衝突,所以被迫中止。羅倫斯也曾因此一度面臨破產危機。
「小麥?葡萄?還是要梨子酒也有喔。」
「不然把這個問題跟皮草一起列入會議議題好了。」
「那這樣,要不要追加一人份的酒呢?」
煩惱了一會兒後,羅倫斯決定前往以往曾去過的酒吧。
因爲逐漸掌握到雷諾斯的現狀,羅倫斯的注意力完全被這件事所吸引。這時羅倫斯瞬間做出損益計算:爲了讓赫蘿保持安靜不打擾自己,一方面也是考慮到赫蘿或許會願意幫忙評估狀況,請她喝一、兩杯酒倒也划算。
「石灰、明礬、橡木皮。」
話雖如此,但羅倫斯在雷諾斯城裏並沒有熟識的人。
這個時間酒吧應該正忙着準備便當,好賣給在港口工作的人們。
「不過,汝在想事情的時候,的確很愉快的樣子。咱就一邊看着汝的側臉,一邊喝酒好了。」
也或許招牌女店員會不理睬熱烈追求她的有錢人或美男子,與碰巧來到酒吧的平凡工匠墜入情網。
「嗯,不是什麼很難回答的問題。我只是想問問城裏和平時不一樣的地方。比方說,爲什麼看似商人的人們會聚集在城門外。」
羅倫斯之前來到這裏時,酒吧裏總是擠滿了客人,所以不曾和她好好交談過。他心想這家酒吧會這麼有人氣,或許是因爲有這位招牌女店員吧。
一枚銅幣差不多等於兩杯到三杯梨子酒的價值。
「沒錯。有一半左右是從遠方國家來到這裏採買皮草的商人,另一半是買賣加工皮草所需物品的商人。呃……」
羅倫斯不禁有種赫蘿是在騙他的感覺,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鑽牛角尖。
不愧是經常應付醉客的酒吧女孩。
對着嘴角仍沾着啤酒泡沫的赫蘿,羅倫斯表示了投降之意。
赫蘿沒有立刻回答,她裝模作樣地低下頭,動着帽子底下的狼耳朵。
「沒問題,稍等一下喔。」
護送這般模樣的赫蘿回到民宿後,僅管羅倫斯覺得受不了赫蘿,一方面卻也暗自竊喜。
「那,我的圍裙一下子就破掉是因爲客人一直盯着圍裙看,而不是在看我囉?」
「這個季節還有梨子酒?」
就在羅倫斯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讓思緒奔馳時,赫蘿先是沒教養地打了嗝後,發出「叩叩」聲響敲打着桌面。
至今仍殘留在赫蘿體內的旅途疲勞,似乎使酒精發揮作用的速度比平時更快,這點就連赫蘿自身都嚇了一跳。赫蘿不是因爲站不穩腳而無法和羅倫斯一起走動,而是她實在太想睡覺了。
羅倫斯舉高手向攤販老闆追加一杯酒後,赫蘿臉上浮現滿足的笑容,微微傾頭說:
攤販老闆送來啤酒和剛從烤爐拿下、還發出滋滋聲響的貝殼料理,羅倫斯一邊把老舊的黑色路德銀幣付給老闆,一邊凝視着赫蘿說:
看見羅倫斯做出點頭回應,赫蘿表情認真地說:
「表現差強人意。」
「那就給我梨子酒吧。」
「皮草?」
即便有幾分醉意,赫蘿還是察覺到總會皺起眉頭的羅倫斯,會毫不猶豫地再幫她叫一杯酒的原因。
「我只要偶爾回頭看一下,免得你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就好,是吧?」
「是嗎?真可惜,不然我就可以更快嗅出客人可不可疑了。」
羅倫斯在入口處這麼詢問,用嘴巴咬斷縫線的紅髮女孩一邊稍微舉高手中的圍裙,一邊露出頑皮的笑容說:
「好像就是這些商品吧。」
羅倫斯正確地記起阿洛德說的話。
無庸置疑地,城裏召開的五十人會議內容正是有關皮草進出口的議題。
「再來,關於爲什麼會有人聚集在城門外的問題嘛,城裏的重要人物們現在都在議論要不要把皮草賣給商人們。在這段期間不能賣、也不能買皮草。這麼一來,工匠們不就會煩惱該不該採買加工皮草時需要用到的商品嗎?所以,城門外才會變成那樣。」
可能是經常被人詢問,女孩的說明十分流暢。如果女孩所言屬實,這可是大事一樁。
連梨子酒都忘了喝的羅倫斯緊接着詢問:
「那麼,當初皮草爲什麼會成爲議題呢?」
「那是因爲啊,每年冬天不是會有很多人前來北方嗎?」
「大遠征?」
「對、對、對。聽說因爲大遠征取消,就沒有人買皮草了。所以呢,平常這個時期應該會有很多人來這裏的。」
有人的地方,就撿得到錢。尤其是北方皮草在南方很受歡迎,買回南方當禮物送人想必十分討喜。
不過,羅倫斯仍然不明白爲何這樣就必須召開會議,甚至禁止皮草買賣。
再說,聚集在城門外的商人們不就是前來採買皮草的嗎?就算每年隨着北方大遠征來到雷諾斯買皮草的人們今年沒來,只要有買家出現,把皮草賣給他們不就好了。
想到這裏,羅倫斯不禁覺得收集到的情報還不齊全。
「皮草買家變少的事實我懂,可是既然這樣,那賣給聚集在城門外的商人不就好了嗎?」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女孩先看了看羅倫斯手中未曾沾口的酒杯一眼後,露出微笑催促着羅倫斯喝酒。
酒吧女孩或許靠着本能就知道如何讓男人焦急的方法。
如果羅倫斯反抗女孩並催促她回答,不是會惹得女孩生氣,就是會被看輕。
羅倫斯順從地喝了一口甜梨子酒後,女孩一副彷彿在說「合格」的表情咧嘴一笑說:
「騎士大人和傭兵們出手都很闊氣。可是,前來城裏做生意的商人們付錢總是很小氣。」
商人們在計算損益後,一旦得知對自己有利,就是踹開他人也要搶先一步,他們把這樣的行爲視爲正義且深信不疑。這樣的商人們根本不可能個個都聽話地不採取行動。
因爲他非常想看看女孩與赫蘿會有什麼樣的對話。
他臉上很自然地浮現笑容。
「原來如此,畢竟加工成皮草前的獸皮真的很便宜。也就是說如果不加工成皮草來賣,掉在城裏的錢就會變少啊。」
如此大量的皮草交易一旦中斷,不難想象會有多少人爲之困擾。
「什麼事?」
「流動的金額很大。」
「剛剛那些情報,是從其他酒吧的輕浮女人口中也能打聽出來的小事。」
流動的金額越大,意外之財也會隨之越大。
不過,羅倫斯不禁覺得要是他也在場,恐怕會被扯進軒然大波吧。
女孩完全掌握到了如何與醉客拉近內心距離的方法。
不過,要是羅倫斯老實這麼告訴女孩,等於是在敗者的傷口上面灑鹽。
然而,在羅倫斯確認事件全貌之前,女孩突然在桌子上探出身子。
「好好接待慷慨又熱情的客人是應該的嘛,您要記得自己沒聽過我接下來說的話喔?」
羅倫斯仔細觀察後,發現相當多艘看起來暫時沒打算出港的船隻牢牢固定在碼頭,船上堆積如山的貨物也都蓋上了麥草或麻布。當然了,其中一定也有原先就預定在雷諾斯港口過冬的船隻,但是船隻數量似乎不尋常地多。如果推測得大膽一些,那些船隻應該是載着皮草,或是加工皮草所需的各種物資吧。
在聽了酒吧女孩說的話之後,停靠岸邊的船隻看起來果然有些不同。
這麼一想,便覺得雷諾斯方面還是應該無視工匠們的強烈反對,選擇將獸皮出售給外地商人才是上策。
羅倫斯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回到了民宿,但另有原因使得他沉默下來。
女孩準備離開桌子時,回過頭說道。
「情報來源是?」
羅倫斯走過港口前方,繞進充滿活力和喧囂的街道,並做出結論。
羅倫斯瞬間告訴自己這是一場商談。
「啊,料理正好準備好了的樣子。」
雖然身爲旅行商人的羅倫斯不知道皮草到底有多少交易量,但皮草專賣商光是採買了高度及胸的大木桶所容納得下的松鼠皮,其數量就有三、四千片之多。光看船上到處放着容納得下這麼多數量的桶子,就知道皮草數量會有多麼驚人。
羅倫斯許久不曾自言自語了,他有種像是脫去穿了一星期不曾脫過的鞋子時的快感。
這個組織究竟是位於必須橫越西邊海洋才能抵達的城鎮、以加工衣服著名的巨型商人公會,或是企圖獨佔皮草相關貿易、規模大得讓人頭昏目眩的大商行,目前尚且不得而知。
而且,雷諾斯的首腦們察覺到了這件事。
因爲女孩不可能如此輕易地說出真正重要的情報。
倘若這筆交易背後真有大規模的權力機構控制着,要是沒多考量地就拒絕外地商人們的要求,在背後控制着的權力機構肯定會提出「外地商人在雷諾斯受到差別待遇」的抗議。
羅倫斯一邊望着女孩的背影,一邊喝了口梨子酒。
羅倫斯幾乎發自真心地答道。
城門外會有商人們聚集本來就是個奇怪的現象。
羅倫斯的腦海裏浮現一張老舊的羊皮紙。
女孩睜開了眼睛。
這麼一來,想得到的可能性就不多了。
再說,獸皮的好壞和加工技術的好壞也是個問題,如果只是把獸皮加工成衣服,技術比雷諾斯更卓越的城鎮到處皆是。就算有的皮草在雷諾斯城裏作爲禮品炙手可熱,但如果必須另外支付運輸費出口到遠方城鎮,恐怕就不是那麼好賣了。
女孩這麼做算是對羅倫斯的一種考驗。
女孩聽了,像個聖職者看見信徒做了懺悔似的露出微笑,那表情彷彿在說:「做得很好。」
無庸置疑地,他們背後一定有一個大規模的權力組織控制着。
『皮草賣不出去一定讓您們很傷腦筋吧?要不要我們來採買呢?不過,如果只限當次往來,世上很多事情恐怕都無法順利運作吧。如何呢?明年、後年也可以把皮草賣給我們嗎?』
他臉上已經完全是個商人的表情。
他心想,原來赫蘿的存在大到連他人都看得出來。
羅倫斯佯裝自己完全被女孩唬住的樣子點點頭。
一般都是有一、兩人搶先下手,最後演變成無可收拾的地步。
看見羅倫斯露出商談用笑容答道,女孩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地點點頭。
不過,女孩之所以連說一句「這不能說」都沒說,是因爲剛剛那句話是女孩的自言自語,也是因爲情報的真僞極其可疑。
「對了,這位客人。」
「咦?」
他開始在羊皮紙上一一畫上有關皮草事件的構圖,羊皮紙漸漸化爲一張藏寶圖。
垂下頭抬高視線的女孩稍微壓低下巴後,用字遣詞忽然變得惡劣。羅倫斯看向女孩,結果女孩顯得纖細的美麗鎖骨,以及鎖骨之下的部位,很自然地呈現在他的視線前方。
雖然她的嘴上帶着笑意,眼神裏卻沒有。
羅倫斯「喔」的應了一聲。可能是因爲剛剛纔陪赫蘿喝了葡萄酒,讓羅倫斯的反應變得有些遲鈍。
說着,赫蘿像躲在大樹後頭的少女露出臉似的露出尾巴,又立刻藏到背後。
「……怎麼了?」
商人的鍊金術是從商品與商品、人與人的關係所構成的複雜構造之中,設法讓金錢如泉水般湧出。
雷諾斯可是以皮草和木材出名的城鎮,皮草的交易量自然不在話下。
「我偶爾也會收到像貴族女孩穿的那種膨膨衣服當禮物喔,那種衣服想必是十分昂貴吧。可是呢……」
「因爲我是個酒吧女孩,所以不管皮草價格如何變動我都不在乎。可是,商人們喝酒時會把這個當成助興話題,不是嗎?」
不過,雷諾斯之所以無法輕易拒絕這個交易,並非只是因爲城裏工匠們的反對。
就在羅倫斯準備開口說話時,廚房那頭傳來呼喚女孩的聲音。
羅倫斯的直覺告訴他女孩擁有正確的情報來源,想必是參加五十人會議中,某個前來酒吧喝酒的人吧。只是,女孩當然不可能說出是誰。
如果接受了這筆交易,雷諾斯就將淪落爲只是一個把皮草集中起來,再送到其他地方的城鎮。這麼一來,想必這個集中皮草的機能終有一天會被其他城鎮取代。
就在羅倫斯差點舔着舌頭這麼說出口時,他的左手也同時打開民宿房間的房門。
「有機會的話,要帶她來店裏喔。」
羅倫斯當然明白赫蘿的意思。
要不是羅倫斯遇見了赫蘿,或者是他再喝醉一點的話,說不定兩三下就會上了她的鉤了。
女孩再次掀起裙襬往裏面的廚房走去。
然後,她把一枚放在手中把弄的銅幣輕輕收進胸口,一改表情說:
商談對象是企圖讓客人買高價皮草送給自己的女人。
好了,寶藏究竟藏在何處呢?
「外面的商人們十之八九會被阻止採買皮草吧。不過,工匠們和銷售皮草的人應該會發飆就是了。」
不管怎麼樣,城門外的商人們背後一定有股巨大力量在操作。
「麻煩你了。」
這是一場巨大組織間的戰爭,商人的個人想法不過如罌粟子般渺小。
即便如此,酒吧女孩卻說五十人會議應該會阻止外地商人採買獸皮。
「那麼,請稍等一下喔,我去幫你拿料理來。」
然而,現在卻沒發生任何混亂場面。想必這是因爲城門外的商人們不是隻依個人想法聚集在城門外。
可能是睡了一覺後覺得舒爽許多,赫蘿正在牀上梳理尾巴。她一看見羅倫斯,便立刻把尾巴藏到背後去。
女孩出乎預期的問題讓羅倫斯不禁有些畏縮。不過,或許是因爲赫蘿經常做出一些出其不意的舉動,使得羅倫斯能夠立刻做出回應:
雖然赫蘿的動作顯得再刻意不過,但是看見似乎已酒醒的赫蘿朝自己投來充滿戒心的眼神,羅倫斯還是不由地這麼詢問。
「咱會受不了。」
「從一個好酒吧走出去的都是醉醺醺的客人。如果客人你也一樣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可惡~她一定是個很棒的女孩吧,好不甘心喔。」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女孩保持臉上顯得妖豔的微笑閉口不語。
話雖如此,但在北方大遠征中止、無法期待大量旅人從南方湧進的現在,就算城裏自行進行皮草加工,也無法保證一定能夠賣出皮草換取現金。
「你有太太了嗎?」
女孩在桌上輕輕把弄着羅倫斯支付的兩枚銅幣。
羅倫斯唰唰作響地摸着鬍鬚。
「……」
不過,當然不難理解雷諾斯方面想要儘可能地徵收稅金的想法,而且不管怎麼說,如果加工成皮草前的獸皮被外地商人買走了,住在城裏的工匠們就得流落街頭。大家都知道,無論哪種生意,採買原料自行加工後再銷售出去的做法,是獲利率最高的方法。
聚集在城門外的商人們一定這麼告訴了雷諾斯的首腦們:
「是啊,有時候還會因此酒興大增呢。」
「好啊。」
「我已經喝了酒,一下子就會醉了。」
「我的荷包繩子沒有被人掌握,不過……繮繩卻被人牢牢握住了。」
這麼一來,整個事件的構圖就清楚呈現出來了。
女孩一定對自己攏絡醉酒男人們的手段頗有自信吧。
這麼一來,就不再是隻有城鎮的問題,問題會波及到與城鎮有關係的領主貴族。當商業問題演變成政治問題時,解決問題所需的金額就會連跳三、四個位數。
「如果尾巴被賣了,咱會受不了。」
說着,女孩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當她站起身子時,已經恢復成羅倫斯剛走進酒吧裏見到的女孩模樣了。
聽到羅倫斯的回答,女孩咧嘴露出皓齒,臉上浮現像是面對朋友時的笑容。
如果這麼做,今年至少還能夠把獸皮換成現金。外地商人之所以會大舉湧入雷諾斯,是因爲集中到雷諾斯的獸皮品質好,所以應該能夠賣得不錯的價格纔是。
羅倫斯手上拿着包了尾巴料理、甚至會燙手的麻布袋,先走出面向港口的大街上,再環視了一遍停靠岸邊的船隻。
「我又不是獵人。」
羅倫斯一邊聳聳肩笑着說道,一邊走進房間。他關上房門後,走近書桌旁。
「汝臉上怎麼好像寫着『只要是能賣的東西,我什麼都賣』吶?」
「這形容不正確,比方說我不會想摘下路邊的野草莓來賣。」
赫蘿只看了一眼羅倫斯手中裝有料理的麻袋,立刻把視線拉回羅倫斯。
「因爲我是旅行商人,所以一定要向某人採購,再賣給某人。這是非遵守不可的大原則。」
雖然所有商人都應該有想賺錢的念頭,但是當一個商人遺忘自己是什麼商人時,他滿腦子就會只剩下想賺錢的慾望。到時不管是信用、倫理或信仰,都將被忘得一乾二淨。
當商人走到這般地步時,就僅僅是個金錢的亡命之徒。
「所以呢,我不會割下你的尾巴。不過,到了夏天,你如果說太熱想剃毛時,我會很樂意地幫你剃毛,然後拿去賣。」
羅倫斯倚着書桌說道。赫蘿聽了,像個小孩子一樣吐了吐舌頭後,把尾巴重新放回手邊。
其實羅倫斯自己也絕對不想看見赫蘿被剃了毛的尾巴。
「哼。那,汝手上拿着什麼?」
赫蘿只用一隻眼睛看向羅倫斯帶回來的禮物。她一邊輕輕咬着尾巴,一邊問着。
「這個啊?這是……對了,如果你光聞味道,就能猜出這是什麼動物的哪個部位的料理,晚餐就讓你點喜歡喫的東西點個高興。」
「喔?」
赫蘿變了眼神說道。
「這裏面應該放了蒜頭……不過我想不構成問題吧。」
羅倫斯從書桌挪開身子,把整包麻袋交給赫蘿後,赫蘿立刻表情認真地像只動物一樣用鼻子不停嗅着味道。雖然赫蘿會有動物般舉動並不稀奇,但是她這般模樣顯得很可愛,羅倫斯不禁看得入神。
這時,發現羅倫斯正在看自己的赫蘿皺起眉頭露出不悅的表情。
被看見裸體也不在意的赫蘿,似乎不喜歡被人看見她現在的舉動。
「咱一開始就在想該不會是這個食物唄。仔細聞了味道後,一股熟悉感立即湧上心頭,咱沒有因此哭出來,是能夠打敗汝的關鍵點。」
赫蘿今天不像平常那樣,一副彷彿不趕快喫光好喫的東西,就會被人搶走似的喫法,而是像在回憶着什麼似的一邊慢慢品嚐味道,一邊說:
羅倫斯說罷,猶豫了一下子後,摸了摸赫蘿的頭。赫蘿用羅倫斯的衣角擦了擦眼角後,抬起頭露出顯得僵硬的笑容說:
羅倫斯似乎說中了赫蘿的心聲。
「咱們很容易就會遺忘看見或聽見的事物。可是吶,就只有味道,能夠讓人永遠留下明確的記憶。」
「你、你本來就知道的啊?」
「從汝口中說出這種話,太噁心了。噁心得教人想忘都忘不了吶。」
赫蘿用着像在生氣的口吻說道,然後再嗅了一次味道。當然了,羅倫斯沒忘記移開視線。
「……真抱歉啊。」
「這家旅館的老闆好像這麼說過唄?」
他有意識地專注聆聽來自木窗外頭的喧鬧聲。因爲外頭天氣晴朗,所以當然不只聽得到聲音,還看得見陽光。
羅倫斯看見被切成長塊的尾巴,心想就算看見料理後的尾巴,也不可能看得出來原形。模仿羅倫斯說話的赫蘿抓起一塊肉後,抬高頭張大嘴巴,把肉塊緩緩放進嘴裏,跟着閉上眼睛緩緩咀嚼肉塊。
「怎樣?猜出來了嗎?」
「汝啊。」
這些答案在羅倫斯的腦海裏浮現又立即消失,赫蘿從完全不同的角度回答說:
人名?數字?還是有關故鄉的事?
「你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來過這裏?」
像是看見孩子接觸到新知識後急欲發表的母親似地,赫蘿露出了洗耳恭聽的模樣說道。
赫蘿壞心眼地發出「呵呵呵」的笑聲後,開始拆起麻袋。
「嗯。」
「所以吶。」
雖然房間裏確實很冷,但是設有窗戶的房間感覺真的很好。
羅倫斯說不出話來。
羅倫斯聽了,微微傾着頭。
羅倫斯也露出苦笑說:
「汝以爲咱是那種會辜負他人好意的惡劣傢伙嗎?」
羅倫斯答道,他心想該反駁時當然要反駁。赫蘿聽了,如往常一樣露出牙齒笑笑。
羅倫斯輕輕聳了聳肩,心想赫蘿似乎猜不出來。
不過,他沒有像平常那樣試圖做出反擊。因爲赫蘿把羅倫斯拉近自己後,就這麼把臉埋在他的衣服上動也不動。
聽到羅倫斯接續說道,赫蘿滿意地點點頭。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然後一副感到很刺眼的模樣看向木窗說:
「嗯……果然沒錯。」
赫蘿像抱起躺在腿上睡覺的心愛小貓似的用兩手捧着料理,然後抬起頭。
「咱似乎確實來過這個城鎮。」
聽到羅倫斯反覆問道,赫蘿忽然露出死心的表情。雖然羅倫斯覺得自己太壞心眼,但他還是認爲偶爾該看看赫蘿這樣的表情。
「即便對城鎮沒有印象,咱卻清楚記得這個食物。畢竟這動物太奇特了,在從前也是很特別的食物。還有吶,或許是因爲從前想抓多少隻,就有多少隻,所以會像這樣把好幾只串在一起,然後放在大火上烤。」
「咱對這城鎮一點兒印象也沒有,所以吶,咱其實有些不安。」
「咱怎麼越想越覺得,要咱猜出這道料理和汝提出的條件不相稱。」
他是因爲知道赫蘿不是人類,所以才體貼地想着她的感受或許比較獨特,沒想到赫蘿卻得了便宜還賣乖。
還有,在那之後當羅倫斯別開視線時,赫蘿或許哭了一下子也說不定。
羅倫斯一邊抱着不知道赫蘿又打算對他做什麼的戒心,一邊走近赫蘿後,赫蘿用招手的那隻手抓住羅倫斯的衣角拉向自己。
她說:「既然不缺錢,不如悠哉一些。」
「汝覺得記憶當中什麼最持久?」
這時,赫蘿的聲音把羅倫斯的意識和視線都拉了回來。
「原來你剛剛那麼做是故意的啊。」
赫蘿低下頭,像在思考什麼似的不知看向何方。
羅倫斯詢問說:「那,答案呢?」赫蘿聽了,不僅沒有說出答案,還露出有些生氣的表情注視着羅倫斯說:
「所以咱剛剛不是說了嗎?這不相稱。」
一個目的是爲了詢問雷諾斯有無關於赫蘿傳說的記錄,另一個目的是爲了詢問雷諾斯詳細的最新狀況。
「那這樣應該也有留下你的詳細傳說吧。」
彷彿女孩子在哭泣似的聲音在房間裏持續響了好一會兒時間,聽得羅倫斯覺得有些不舒服。
然後,就在羅倫斯想着這些事情時,赫蘿霎那間變換了表情,臉上浮現勝利的笑容。
雖然赫蘿的表情動也沒動一下,但是她的尾巴前端卻像被刺激了穴道似的動了一下。
事實上,如果有人詢問說:「有必要爲了賺錢,從紛爭之中找縫兒鑽,不顧危險地想要像鍊金術那樣吸金嗎?」羅倫斯的答案會是完全沒必要。羅倫斯在異教徒城鎮卡梅爾森所獲得的利益之多,足以讓他只要如往常般持續風平浪靜地做生意,就能夠在不久的將來實現擁有商店的夢想。既然如此,與其分秒必爭地運送商品設法賺錢,或是冒險去做投機生意,不如靜靜待在城鎮,花時間建立人脈,對未來的生意會有幫助許多。
「汝這次似乎顯得特別愉快的樣子吶。」
赫蘿笑笑後,輕輕抽了一下鼻子。等到她再度露出笑容時,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模樣。
「味道最能讓人留下深刻記憶。」
「高貴的賢狼應該不會趁着我背對着她的時候,打開袋子吧?」
「這種事情一開始就該提出來。」
羅倫斯早預料到赫蘿有可能這麼說。
「雖然咱說不出名字,但這是體型龐大的鼠類尾巴唄?」
雖然羅倫斯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些壞心眼,不過他也提出了可以自由選擇晚餐的條件,所以還算公平吧。
「咱也一定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味道。」
不過,反過來說,萬一羅倫斯沒注意到這方面的體貼表現,就很有可能因此不小心戳到她的痛處。
赫蘿喫東西時,總能表現出一副很好喫的樣子。
雖然不是商人的赫蘿沒有明說哪條路對未來的生意比較有幫助,不過她提出了相似的論點。
「說本來就知道並不正確。」
「更別說是人類的記憶了。」
「等一下。」
如果住在沒有窗戶的溫暖房間,應該會有像在地窖裏冬眠的感覺吧。赫蘿的判斷果然英明。
雖然羅倫斯刻意沒說出留下「記錄」,幾乎算是一種自我滿足的體貼表現,但赫蘿確實感受到他的體貼,也表現出開心的反應。
「猜出來了嗎?」
「這種事情你最擅長了吧。」
「歲月甚至能夠風化石造建築物。」
只要能夠看見赫蘿的耳朵和尾巴,羅倫斯也能夠擁有如赫蘿般的讀心術。
不過,剛剛被赫蘿那麼一說,羅倫斯不禁覺得自己能夠明白今天的赫蘿比平常更愛與他玩鬧的原因。
赫蘿舔了舔沾上油脂的手指後,看向羅倫斯繼續說:
羅倫斯仔細一想後,才覺得赫蘿根本不可能當真想趁着羅倫斯背對着她時偷看料理,因爲這樣的伎倆太容易被看穿了。
赫蘿不是那種總是顯得柔弱的女孩。
赫蘿從麻袋拿出用薄樹皮和藤蔓包住的料理。那包裝怎麼看都不像解開包裝後,還能夠輕易恢復原狀的樣子。
羅倫斯看似愉快地開始訴說起打聽來的消息,赫蘿一邊喫着尾巴料理,一邊興致勃勃地聆聽羅倫斯說話。
羅倫斯想與雷諾斯的編年史作家,同時是五十人會議書記的裏戈羅見面的目的變成了兩個。
因爲這是單純又明快的賭注,就算赫蘿再聰明,也沒辦法拗曲作直吧。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單純的契約總是最具力量。
赫蘿露出牙齒若無其事地說道,那模樣散發出來的魄力讓人很難一笑置之。
肉類料理的種類當然多過動物種類。如果靠品嚐味道或口感來猜測,或許分辨得出來,但是靠燒烤香味來猜測,就不知道分不分辨得出來了。況且,羅倫斯買回來的,是有着獸類身軀,卻帶着魚尾巴的罕見鼠類所烹煮成的尾巴料理。就算赫蘿知道這種鼠類的存在,也不太可能知道有這種料理。
羅倫斯看見赫蘿的模樣後,之所以會不合時宜地感到內心動搖,是因爲赫蘿的笑臉看起來是那麼地愉快、那麼懷念不已的樣子。
「咱原本想汝剛剛如果問咱是不是拆開袋子偷看了,咱就打算叫一道貴得讓汝哭着求饒的料理。這次就放過汝唄。」
當然了,每個人在意的地方本來就不一樣。羅倫斯準備乖乖地轉過身時,停下了動作。
「我也是。」
「話說,汝又打聽到什麼消息回來了?」
赫蘿把視線落在料理上,露出了笑容。
赫蘿一邊說道,一邊輕輕招手呼喚羅倫斯。
「話是這麼說沒錯……」
然而,她今天的樣子與平時有些不同。
「那,答案呢?」
而且,就算實際看見保留了食材原形的這道料理,也很難看出是什麼食材。赫蘿不知在何時早就知道有這道料理了。
羅倫斯再刻意不過地嘆了一口氣後,狡猾的赫蘿似乎也產生了一些罪惡感,她微微抿着嘴別過臉去。
解開藤蔓、拆開樹皮後,熱氣隨即冒出。她一臉幸福地眯起眼睛,甩動着尾巴。
對羅倫斯而言,赫蘿不再單純只是個旅伴。
後者的目的完全是來自羅倫斯的職業病所引起的興趣,而回顧一路旅行至今的前例,儘管赫蘿願意聆聽羅倫斯說話,當然也沒有給他好臉色看。
他除了驚訝,還是驚訝。
「因爲咱是賢狼吶,世上沒有咱不知道的東西。」
赫蘿點了點頭,她的模樣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赫蘿總是喜歡提出偏離主題的問題。
因爲坐着不動很冷,赫蘿在談話途中就已鑽進被窩裏,不久後開始打起盹來。當羅倫斯坐在赫蘿牀邊說話時,赫蘿毫不矯飾地輕輕握住羅倫斯的手。
坐在赫蘿牀邊感受着如此平靜的時光流逝,羅倫斯不禁開始覺得赫蘿的意見再正確不過了。然而,如果是在旅途上還說得過去,可是一旦來到城鎮後,羅倫斯就無法悠然度日了。因爲旅行商人本來就不是那麼悠哉的生物。
雖然羅倫斯很希望赫蘿能夠明白這點,但似乎並不容易。
不過,該說是幸運嗎?羅倫斯目前並無法立刻採取什麼行動。
從雷諾斯目前的狀況看來,想必所有參加會議的人,包括裏戈羅都不可能不經考量地就與外地來的商人們見面。
因爲這是攸關雷諾斯存活的皮草進出口事件,萬一遭人惡意指摘與來歷不明的外地商人見面,恐怕會因此失去在城裏的社會地位。羅倫斯要是與會者,絕對不會與外地商人見面。
即便如此,仍打算讓與會者和外地商人見面的話,就必須委託有辦法從中牽線的人。
只是,究竟有沒有必要這麼做?當羅倫斯這麼重新思考時,也無法說服自己點頭認同。而且,如果太爲難人以致讓對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就難以查看有關赫蘿的記錄了。
雖然赫蘿表面上說過得悠哉一些,但其實她心裏一定恨不得早點能夠查看記錄。絕對要避免不能查看記錄的事情發生……就在羅倫斯這麼東想西想時,赫蘿不知何時已經呼呼睡去了。
還真是喫飽睡,睡飽喫。
赫蘿總是像動物一樣過得如此悠然自得。她那樣的生活方式,是許多爲了生計而日復一日地勞動的人們都曾經夢想過的生活。
看着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如此生活的赫蘿,羅倫斯不禁感到有些憤恨。他鬆開與赫蘿握住的手,用食指表面輕輕劃過赫蘿彷彿被仔細琢磨過的蛋形臉頰。赫蘿剛入睡時,有時就算輕輕頂一下她的頭,她也不會醒來。赫蘿現在也只是一副覺得很煩的模樣皺了一下眉頭,沒睜開眼睛地把臉鑽進被窩底下。
這是不代表什麼意義、很平靜的幸福時光。或許這樣的時光不會帶來任何收穫,只是時間一點一滴地在流逝,但這確實是羅倫斯獨自坐在馬車上時曾經渴望擁有的生活。
這明明是羅倫斯幾乎確信自己所想要的生活,他卻清楚感受到心中有種「虛度了現在這個瞬間」的焦躁感。
如果不設法賺錢、不設法收集生意情報,就會造成無法挽救的虧損。這樣的想法在羅倫斯腦中揮之不去。
羅倫斯記起師父曾說過「商魂是絕對不會消失的炭火」,不禁覺得這把炭火或許是會讓人心焦如焚的地獄之火。
獨自一人的時候,這把火或許能夠暖和身體,但兩個人的時候,似乎有些太熱了。
尤其是光看到赫蘿的笑臉,就已經讓人覺得夠暖和了。
世上總有不如意的事。
想到這裏時,羅倫斯從牀邊站起來,在房間裏踱步。
「麻煩您了。」
聖職者聽到這句話時會感動不已,而商人們聽到時,卻會用倒入葡萄酒的杯子掩飾曖昧的笑容。商人的生意做得越大,就會擁有越多無形的財產,因爲大商人的財產只會以賬簿上的數字或單據的形式存在。
想必他不是以民宿老闆的身份,而是以工匠身份詢問的吧。
然而,沒有一個與會者會願意與外地商人見面吧。
「總之,如果要去北方,儘早出發的好。如果現在出發,你那匹馬應該可以撐到半路吧。在那之後……如果你急着趕路,那就換上長毛種的馬,改坐雪橇比較好。」
「我目前計劃前往紐希拉。」
技術高超的工匠詢問客人姓名的行爲,是在告訴那名客人只要是他訂購的物品,無論有多麼難加工,都會加以完成。這是一種工匠表示信賴的儀式。
倘若羅倫斯在雷諾斯有熟人,或許就有可能接近核心,採取些什麼行動。
他一邊伸出手,一邊道出姓名說:「我是克拉福·羅倫斯。」
重點就是,商人們認爲既然這些數字或文字會污染世界,那麼寫在紙張上的神明教誨也是相似的存在,所以爲了保持世界的美好,應該也一併丟棄。如此諷刺的解釋纔是商人們的見解。
看來,儘管面對如此有趣的事態,羅倫斯還是無計可施。
不過,羅倫斯曾聽過一個很有趣的回答。
如果要讓情報來源拓展到掌握大量資訊的城鎮商人,羅倫斯就必須耗費相當大的勞力。
不僅如此,他甚至覺得原先早已擁有的冷靜和謹慎態度不知消失到了何方。這樣的他簡直像在走回頭路,回到滿腦子只想着怎麼大撈一筆、剛自立門戶不久的少年時代。
阿洛德一邊說道,一邊眯起眼睛彷彿看向了遠方。
「……這樣啊,你打算跟裏戈羅見面啊。早上你問了我編年史作家的事情,好久不曾聽到這個字眼了。這時代根本沒有人會想了解過去的事情……」
聽到羅倫斯這麼詢問,阿洛德第一次在羅倫斯面前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
「你這麼快就問他名字啊?我可是到了第五次才被問名字哪,阿洛德先生。」
「今年很少下雪。雖然我不知道你打算去哪裏,但路途應該不會太辛苦吧。」
他心想該不會就是這隻自大的狼女害他變得浮躁的吧?
「就連個人的人生都有趨勢了,聚集衆多個人的城鎮當然也會有趨勢……」
羅倫斯像只看見狹窄縫隙另一端有好喫的肉,卻咬不到肉的小狗一樣在房間裏來回走動,最後終於嘆了口氣停下腳步站着。
「北方的路?」
不過,阿洛德立刻張大眼睛拉回視線說:
羅倫斯似乎被這位沉默寡言、態度冷漠的皮繩工匠師傅喜歡上了。
「會議有可能拖這麼久嗎?」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自知是該離開的時候。就在他準備向阿洛德道謝時,阿洛德像是要阻擋羅倫斯說話似的先開口說:
羅倫斯一邊撫摸下巴的鬍鬚,一邊暗自嘀咕說:「好一個推卸責任的方法啊。」
他的眼神像在生氣,也像是瞧不起羅倫斯。
與其說阿洛德是因爲羅倫斯的回答而變得開心,他的樣子更像是因爲知道諷刺的意思,而樂在其中。
金錢會污染向神明借來的世界,所以收集這些金錢再加以丟棄是一種美德——這是臨終前改過向善的某個南方國家富商所說的話。
「他是北方的皮草商人,現在應該在城裏東奔西跑吧……我如果見到他,會轉告你的事。」
「這比什麼都好。」
這個簡易倉庫的租金不高,幾乎所有利用這裏的商人都是把這裏當成行商的中繼站,或者把價格會因季節性而變動的商品存放在這裏。不過,羅倫斯覺得若其中有人把走私品或贓物存放在這裏,也不足爲奇。
這家民宿連登記住宿的本子都沒有,實在教人不得不佩服。
「他的名字是?」
「……」
羅倫斯的思緒又繞到同樣的問題上。
這是阿洛德第一次如此饒舌地與羅倫斯交談,可見他的心情真的很好。
只是,羅倫斯還年輕。
羅倫斯當然露出商談用的表情做出回應:
「那麼,你打算早早出發嗎?我記得你好像預付了比較多的住宿費……」
太浮躁了。
「啊,不過,如果你打算等到五十人會議結束,說不定得等到春天。」
有關皮草的話題……還是順便打聽看看好了。羅倫斯暗自補上這麼一句話後,走出了房間。
或許是因爲這樣,羅倫斯纔會開始疏忽起其他事情。
阿洛德一副彷彿在說「這個問題就好回答了」似的模樣點點頭後,毫不在意灰燼揚起地咳了一聲說:
「或許。」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阿洛德第一次露出缺了一角的牙齒笑了。
雖然只要有貨幣就買得到商品,很多時候卻只能用信用買到情報。
雖然羅倫斯聽得見倉庫傳來翻找貨物的聲音,但因爲堆高的貨物形成了陰影,所以看不見是誰在翻找貨物。
編年史作家,也是會議書記的裏戈羅完全符合了這個條件。
「我說你啊。」
「因爲我是在你第五次來這裏時,纔跟你說過話。」
「克拉福·羅倫斯啊。我是阿洛德·伊克勞德。要是從前的我,就可以幫你做一條我引以爲傲的皮繩,不過現在的我頂多能夠提供你度過安靜夜晚的地方而已。」
想必阿洛德一定在視線前方看見了他一路走來的生涯。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直接與五十人會議的與會者見面是最佳方法;而爲了得到沒有偏私的情報,能夠與不代表任何人利益、算是旁觀者的與會者見面,那更爲理想。
雖然覺得非常可惜,但羅倫斯也只能決定暫時不去想有關皮草的話題。
阿洛德沉默不語地用藍色眼睛看向羅倫斯。
不過,民宿老闆阿洛德也似乎完全不認爲房客會擅自翻開他人貨物,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在鐵鍋上灑水,調整着火勢過強的炭火。
與赫蘿的對話讓他覺得太愉快了。
「違背命運是人之常情。人們總在犯了錯之後,才向神明祈禱以求補償。」
就在羅倫斯準備離開的那一瞬間,阿洛德的視線移向羅倫斯的後方。羅倫斯隨之轉過頭看,看見了出乎預料的人物。
「打掃房間的時候,就不會問一樣的問題。」
女商人對着羅倫斯搭腔道。
想必這是很多商人自身也會抱有的疑問。
阿洛德看似開心地笑笑,然後用難得聽得到的愉悅口吻說了句:「算了。」
目前應該有很多人暗中調查着會議情報,羅倫斯怎麼也不認爲憑他一人能夠靠智慧和手段勝過四周的人們,而且打算賣出情報的人一定有衆多對象可賣,很難預料他們會要求多麼高額的情報費。
他察覺到自己現在這副德性,跟理想中的商人模樣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那麼,失陪了。」
羅倫斯這麼告訴自己後,瞥了赫蘿一眼。
羅倫斯心想趁着阿洛德心情好,或許可以多打聽出一些情報,於是這麼詢問。但沒想到阿洛德聽了,立刻收起臉上的所有表情陷入了沉默。爲了平靜度過餘生,阿洛德做了正確的決定。
「呵。」
「咯咯,似乎很難反駁啊……我好久不曾這麼愉快了。你是第三次來到這裏對吧?你叫什麼名字?」
「對喔。雖然他長年都會來這裏住宿,但我從來沒問過他的名字。我明明連他每年像吹氣球一樣變胖的身材都有鮮明印象呢,原來如此……也是會發生這種事情的啊……」
羅倫斯也贊同後者的說法。雖然覺得對赫蘿過意不去,但羅倫斯認爲與其信奉不管怎麼祈禱,也不肯幫忙的神明教誨,還不如信仰大商人的生意守則比較有用。
說着,阿洛德這時第一次喝了口加熱過的葡萄酒。
沙啞的聲音顯得十分男性化。如果不是聽到赫蘿那麼說,羅倫斯一定會以爲對方是個經驗老道的男商人。
羅倫斯在營業用笑臉底下不禁感到有些畏縮。阿洛德拍了拍鬍鬚,揮去在木炭上灑水時揚起的灰燼後,喃喃說:
阿洛德說道,他看了羅倫斯一眼後繼續說:
「你自己纔是難得開口說話吧,難道你今天和我一樣心情很好?」
羅倫斯一走下民宿一樓,便聽見雜亂堆放的貨物一角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羅倫斯爲了討好信仰虔誠的阿洛德刻意這麼說,沒想到阿洛德卻是有些不悅地用鼻子哼了一聲說:
羅倫斯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很高。
「那匹馬的主人是北方人,他應該知道詳細的道路狀況吧。」
阿洛德揚起左眉,睜大他那就快被眼瞼皺紋埋沒的藍色眼睛。
就算沒有跳進這次的事件,但至少爲了將來能夠參考學習,羅倫斯還是希望掌握到有關雷諾斯的詳細動向。
阿洛德連長年利用這家民宿的皮草商名字都不知道,卻詢問了羅倫斯的姓名。
被赫蘿說是女孩的女商人穿着一身不變的重裝,右手提着麻袋站在羅倫斯後方。方纔似乎就是這名女商人在倉庫裏翻找貨物。
「我看見馬廄有一匹長毛種的馬。」
阿洛德這麼說十分符合退休者的發言。
這麼一來,羅倫斯首先能做的,就是收集從雷諾斯到更北方的紐希拉的道路情報。運氣好的話,或許前往紐希拉的道路還沒受到積雪阻礙,羅倫斯與赫蘿就可以繼續往北走。
金錢是垃圾,而賺錢是在收集垃圾。
雖然這裏沒有上鎖、也沒有看守員,但似乎有相當多的商人會租借這個簡易倉庫。
「怎麼會想特地前往異教之地……不過,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商人吧。扛着裝有金錢的袋子,無論哪兒都去……」
若他想要突破現狀,就必須從其他地方下手。然而,羅倫斯目前擁有的情報來源頂多只有酒吧女孩而已。
「既然這樣,何必賺錢?爲了丟棄而擁有,這……」
即便如此,羅倫斯卻絲毫沒有顯得畏縮。那是因爲他覺得阿洛德似乎樂在其中的樣子。
說着,女商人在頭巾底下露出笑容。羅倫斯看着女商人的嘴邊,心想:「原來如此,的確連半點鬍渣都看不到。」
雖然羅倫斯早上向阿洛德詢問編年史作家時,阿洛德露出像是聽到小孩子詢問難解的神學問題似的表情,但對於這個問題,他似乎早已司空見慣的樣子。
「結果卻在死去的那一刻不得不丟下那隻袋子。」
羅倫斯不禁覺得那表情挺可愛的。
「不,我打算先等到五十人會議結束後,再出發。」
「什麼事呢?」
「要不要談談?你想找裏戈羅吧?」
如果拿赫蘿來比喻,羅倫斯表現出來的大概是赫蘿稍微動了一下耳朵的驚訝程度。
羅倫斯帶着連一根鬍鬚也沒動的自信回答了句:「是的。」
阿洛德在聽見裏戈羅的名字出現那瞬間,立刻別開臉伸手拿起葡萄酒杯。在這種時期聽到商人提起五十人會議的參加者姓名,一般人都會做出這樣的反應吧。
「到樓上談可吧?」
女商人伸手指向二樓說道,羅倫斯當然沒有異議地點了點頭。
「我借走了。」
女商人一拿起放在阿洛德椅子後方的鐵製水壺,便動作迅速地爬上階梯。女商人似乎與阿洛德相當親近的樣子,但又不像親戚,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羅倫斯好奇地這麼想着,但他看見阿洛德的側臉已經恢復成平時那個態度冷漠的民宿老闆。
他向阿洛德道了聲謝後,便跟隨女商人走去。
二樓不見任何人影,女商人走到暖爐前,「咚」的一聲當場盤腿坐了下來。從女商人坐下時的動作,不難看出她很習慣於站立或坐在狹窄的地方。如果是兌換商,說不定乍看之下會以爲她是同行。
女商人看起來果然像是已從商好一段時間。
「唷,果然沒錯。這個葡萄酒不該加熱喝,太可惜了。」
她在暖爐前一坐下來,便啜了一小口水壺裏的葡萄酒這麼說。
對方的個性顯得意外地隨和,但也有可能是故意表現得隨和。如果是故意,那究竟有什麼目的?羅倫斯一邊這麼想,一邊坐了下來。
她啜了一、兩口葡萄酒,擦了擦嘴角後,便把整個水壺遞給羅倫斯。
「話說,你好像很提防我,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雖然羅倫斯無法確認女商人被頭巾遮住的表情,但對方似乎把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因爲我是個旅行商人,做的多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生意。這就像是我的習慣一樣。」
「我名叫芙洛兒·波倫。因爲芙洛兒這個名字太缺乏緊張感,所以在生意上我都以伊弗·波倫自稱。」
「因爲我聽說裏戈羅先生是雷諾斯的編年史作家,所以想請他讓我看看雷諾斯留有的古老傳說記錄。」
如果赫蘿那模樣是個少年,想必放蕩弛縱的有錢貴族會很高興吧。
與女商人擁有的藍色眼睛無關地,她的臉上散發出有如經過百般鍛鍊而得的藍鋼般氣氛。
伊弗從頭巾縫隙裏看向羅倫斯,羅倫斯卻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伊弗不僅善於交際,也十分懂得如何與人交涉。
「我的夥伴?」
「畢竟女商人很少見啊。被您這樣的人搭腔,當然會比平常更警戒了。」
雖然羅倫斯用了「動物性直覺」來形容,但實際應該是「動物直覺」吧。如果沒有赫蘿,羅倫斯一定也不會察覺到眼前的商人是女性。
「因爲你也沒問我的夥伴從事什麼行業。」
羅倫斯道了聲歉後,把水壺遞給了伊弗。
「咳呵……」
「畢竟我也是個商人,如果能夠得到皮草的情報,當然再好不過了。不過,這太危險了,我的夥伴也不希望我這麼做。」
雖然覺得心有不甘,但羅倫斯也只能放棄攻擊,進入守備。
「生意上我是以羅倫斯自稱。」
「真的嗎?」
羅倫斯輕輕笑笑說:
「你這傢伙真有趣,難怪那老頭會喜歡你。」

雖然羅倫斯不知道女商人是否因爲他說的話而展露笑容,但是女商人舉高手到頸部位置後,解開綁住頭巾的繩子,以熟練的動作脫去頭巾。
即便如此,伊弗似乎仍感覺出羅倫斯話中帶有一定的可信度。
伊弗的嘴角好像動了一下,羅倫斯知道自己不是因爲多心而看錯。
不過,羅倫斯在心中暗自喃喃說:「很愉快。」
「不敢當。可是,我只和你打過招呼而已,我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被你喜歡。」
「女人的直覺真是大意不得,由我來說好像怪怪的就是了。」
「雖然這麼說會變成讚美的話語,不過你如果拿掉頭巾,那些喝了酒的商人們應該會開心得不得了吧。」
「商人不會一見鍾情,所以很遺憾,不是那麼回事。不過,你長得的確不錯。話說,我之所以會向你搭腔,純粹是因爲我想跟人聊聊。」
「不過,我和我的夥伴會一同旅行是有很多原因的。」
他不知道這口水井有多深,井底還有沒有水。
「謝謝你的誇獎。可是,如果要握手,可能要請你再等一下。」
「那麼,我不問你在做什麼生意,但可不可以問另一個問題?」
「我可以問爲什麼嗎?」
「那傢伙的書齋確實堆了像山一樣高,據說傳了好幾代下來的書本,他本人好像也夢想着能夠每天閱讀那些書本度日。他無時無刻都想着要辭去五十人會議的書記職務。」
如果赫蘿在身邊,或許羅倫斯還能夠取得優勢,但現在的他有些被對方氣勢壓倒的感覺。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只是,我總不能沒頭沒腦地跟你說:『我們來聊天好嗎?』吧?所以我拿裏戈羅的名字當作藉口,不過也不完全是藉口。你想見裏戈羅吧?」
「要叫你克拉福?還是羅倫斯?」
「這我當然不會過問。你們兩人似乎很習慣於旅行的樣子,而且也不像靠金錢聯繫起來的關係。所以我纔會覺得找你閒聊應該沒問題吧。」
所以,當羅倫斯聽見這個如咳嗽般的笑聲時,他不禁瞬間懷疑了一下聲音不是從自己的口中而出。
伊弗揚起左邊的嘴角笑笑。光是這樣的反應,就顯得氣勢十足。
羅倫斯看得出女商人聽了他的話後,內心似乎瞬間動搖了一下。
她似乎也享受着這場交涉的樂趣。
自稱是芙洛兒,也是伊弗的女商人比羅倫斯想象中的年輕。
關於皮草的話題太敏感。在完全無法確認伊弗的表情之下,羅倫斯覺得提出皮草話題太危險了。因爲羅倫斯不像伊弗那樣戴着頭巾遮住了臉,所以伊弗一定輕鬆看出了他充滿戒心的表情。
「如果瞞得過,我是不打算坦白。」
「我是克拉福·羅倫斯。」
伊弗保持着臉上的笑容,但羅倫斯確信她眼底絕對沒有笑意。
伊弗不知爲了什麼原因願意在羅倫斯面前脫去頭巾,變得如此多話,所以覺得自己也該有所表現的羅倫斯試着俏皮地說道。
「我本來就不是沉默寡言的人,說起來應該算是長舌,也自信善於交際。」
「這點我每天都有切身感受。」
用棉布包住的利刀——羅倫斯的腦海不禁浮現這樣的感想。
羅倫斯露出苦笑,老實說出真心話:
羅倫斯不由地確認了一下伊弗的笑容底下是否藏有尖牙,因爲她的笑容實在太像某人了。
「你應該不是那種會緊張得流手汗的膽小鬼吧。從剛剛你就一直保持着讓人猜不透的表情,難怪阿洛德那老頭會喜歡你。」
與伊弗的交談讓羅倫斯感受到不同於與赫蘿交談時的緊張感。
在不使用酒杯、輪流喝酒的地方,拿着酒不放會遭人抱怨。
女商人從頭巾底下直盯着羅倫斯看。
「我是以伊弗自稱,因爲我不怎喜歡波倫這個姓。還有,我知道自己化了妝,再接上長髮後,在男人眼中會映出什麼容貌,所以我也不喜歡被稱讚。」
「然後啊,沒錯,你最在意的應該是我怎麼有辦法安排你們見面吧。我和這裏的教會有生意往來,跟教會的關係也不錯。然後啊,裏戈羅那傢伙平常也會幫教會寫寫文章,我們因爲這樣的緣分,已經認識好一段時間了。」
「關於善於交際的部分,我會循序漸進地改變對你的印象。」
在她沒有展露笑容的時候,則給人一種彷彿只要碰到她,手指就會被咬斷似的感覺,就跟狼沒兩樣。
因爲伊弗在言語間流露出她有辦法讓羅倫斯與裏戈羅見面的感覺。
「哇哈哈!贊啦,妙呆了。我本來還有些瞧不起你是個會帶着女伴行動的年輕商人,幸好有主動跟你說話。商人羅倫斯,雖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個傑出人物,但是你和一大堆烏合之衆似乎有些不同。」
不過,羅倫斯當然明白伊弗想表達的意思。
羅倫斯猜測不到伊弗是抱着什麼意圖這麼詢問。
羅倫斯沒有懷疑伊弗說的話。
「不過,帶着女伴行動的商人很少見。一般會帶着女伴行動的不是旅行聖職者,就是夫婦同行的旅行工匠或旅行表演者。和這些人說話總是話不對題,無聊透了。」
「今天早上我們不是在民宿前面擦身而過嗎?那時我的夥伴以動物性直覺發現的。」
羅倫斯暗自說:「不知道會是個臉型多麼精悍的女人出現?」並帶着有些期待的心情望着女商人。然而,當看見女商人的臉從頭巾底下露出來的那一瞬間,羅倫斯不敢說自己完全掩飾了驚訝情緒。
「是啊。他本來就不喜歡與人往來,再加上他站在最適合問出會議內容的立場,對吧?所以想與他接觸的傢伙一個接一個地不斷出現。如果現在直接去找他,他肯定會露出可怕的表情讓你喫閉門羹。」
不過,女商人並沒有年輕到正值荳蔻年華、只要年輕就有價值的年紀,而是必須經過人生歷練才能夠散發出美麗光芒的年紀。具體來說,女商人應該與羅倫斯的年紀相仿。
羅倫斯覺得在伊弗面前耍小手段,只會讓自己玩火自焚。
伊弗是比精靈更罕見的女商人,想必她平時受的精神折磨根本不是羅倫斯所想象得到的。
應該是指坦白自己是女性的事吧。
羅倫斯在黑不見底的漆黑水井投下了一顆石頭。
「所以呢,我在尋找閒聊對象時,總會斟酌一番。最適合當我閒聊對象的除了氣勢不再的老頭之外,就剩下有女伴的人了。」
「原來還有這種奇怪的目的啊,我還以爲你鐵定是爲了收集有關皮草的情報呢。」
羅倫斯如果太掉以輕心,很有可能會掉進陷阱。
「你不問我在做什麼生意嗎?」
羅倫斯當然知道這只是奉承的話語。
因爲一旦他心生懷疑,將無法避免內心產生先入爲主的觀念,萬一伊弗察覺到了這點,羅倫斯就有被趁機攻擊的危險性。
伊弗聽了,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嗯,請問要多少介紹費呢?」
她有一頭金色短髮,如果展露笑容,想必會像個美少年吧。
「是的。可以的話,越快越好。」
雖然與伊弗頭巾底下的臉型相較之下,她說起話來的方式顯得粗野許多,但卻散發出與赫蘿一樣的味道。
說着,羅倫斯把水壺湊近嘴邊喝了一口,心想這的確是很不錯的葡萄酒。
「可以的話,能否請你幫忙讓我與裏戈羅見面,請他讓我看記錄。」
「如果是商談那當然另當別論,但如果是要閒聊,就很難一直隱瞞我是女的。因爲我明白自己是個稀有動物,所以也不是不能體會對方會想扯掉我頭巾的心情。」
羅倫斯實在無法認爲這是在閒聊,依然動着商談用的頭腦回答:
雖然羅倫斯表現出一副認同的模樣答了句:「原來如此。」但是伊弗當然不可能認爲羅倫斯當真聽得入神。
聽到女商人先發制人地這麼說,險些說出讚美話語的羅倫斯趕緊閉上嘴巴。
伊弗是因爲看見羅倫斯帶着女伴旅行,所以覺得向他搭腔不會有問題吧。
或許是不願意被其他人看見,伊弗立刻戴上頭巾,用繩子牢牢綁住。
「我如此光榮地被你選上的原因是?」
「……我這幾年都不曾被人看穿過了。」
「沒錯,你的夥伴。她是女的吧?」
所以,羅倫斯很快地說出真心話:
「怎?」
雖說對方是女性,但只要不是面對被保護得好好的千金小姐,羅倫斯就不會覺得緊張。
「第一個原因是阿洛德老頭喜歡你,他就只有看人的眼光很準。另一個原因是你那識破我性別的夥伴。」
純粹是好奇心嗎?還是伊弗在得知羅倫斯想與裏戈羅見面的理由後,打算加以利用呢?或者她是故意丟出問題,想試探羅倫斯的反應呢?
伊弗說罷,催促着羅倫斯把水壺遞給她。
隔了一會兒後,井底傳來了聲音。
「我不要錢,也不要東西。」
是口枯井嗎?
雖然羅倫斯這麼想,但伊弗一邊把水壺遞給羅倫斯,一邊補充:
「不過,你可不可以陪我閒聊?」
出乎意料地,井底傳來的聲音一點也不幹枯。
羅倫斯刻意收起臉上的表情,眼神冷淡且露骨地看着伊弗,並思考她的話語。
伊弗笑着聳了聳肩說:
「你挺行的嘛。真的,我沒騙你。你當然會覺得奇怪吧,不過對我來說,能夠不隱瞞我是女性的閒聊對象,尤其是商人,比利馬金幣還可貴。」
「那麼,比盧米歐尼金幣的價值低囉?」
從對方被人開玩笑時表現出來的反應當中,最能看出井底有多深。
伊弗當然也知道這個道理。
「我也是個商人。不管怎麼樣,錢都是最重要的。」
伊弗沒有要反擊的意思,她面帶笑容這麼說。
羅倫斯也笑了。
他心想如果對象是伊弗,就是陪她閒聊整晚也沒問題吧。
「只是,我不知道你的夥伴是個什麼樣的人。可以的話,我想單獨跟你聊天。要是她在旁邊擺臭臉給我看,酒都會變得難喝。」
羅倫斯試着在記憶裏尋找赫蘿是否曾經因爲這種事情嫉妒過。
遇見牧羊女諾兒菈時,赫蘿一副好像很不開心的樣子,但羅倫斯又覺得那是因爲諾兒菈是個牧羊人。
「她應該不會這樣。」
在那些時候,赫蘿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了呢?她是一臉開心地眯起眼睛撒嬌嗎?還是顫抖着耳朵,難以掩飾開心情緒地甩動尾巴呢?
「這樣的話,那就是劇毒。」
所以,當赫蘿轉過頭露出輕蔑的眼神看向羅倫斯時,給了他比聽到任何一個聖職者的訓誡話語都來得深刻的感覺。
「反正,我來這裏是爲了做生意,所以也沒有太多悠哉時間,如果時間允許,我希望你可以陪我聊天。別看我這樣,其實我——」
雖然羅倫斯霎時沒能理解赫蘿的真意,但是他立刻察覺到那是指赫蘿的戀愛經歷。
聽到赫蘿突然舉出這麼親近的例子,羅倫斯一時之間有些反應不過來,但還是回答了句:「是啊。」
「……什麼事情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雖然羅倫斯不知道伊弗一個女人是怎麼當上商人,但他想象得到以一個女兒身在慾望翻騰的商人世界裏打滾有多麼不容易。伊弗之所以無法輕鬆與人閒聊,想必也是她的一種自衛方法。
所以,當他無力地這麼回答後,赫蘿意外地露出牙齒笑了。
赫蘿輕輕滑過羅倫斯身邊走到前頭後,轉頭越過肩膀一臉得意地說:
「只要不閒聊太久,免得我的夥伴嫉妒就好了。」
赫蘿抬起頭直直注視着羅倫斯,她的琥珀色眼睛已經不會讓羅倫斯感到畏縮。
「是啊,沒錯。」
伊弗告訴羅倫斯會議要等到接近傍晚時分以後纔可能結束,而她因爲有事不能同行,所以會事先告知裏戈羅的家人。
然後,赫蘿一發現羅倫斯探出頭看着她的手邊,便抬起頭讓身子倒向後方地看向羅倫斯說:
「嗯。」
因爲赫蘿總是走在羅倫斯身邊,所以羅倫斯很少有機會看見她的背影,羅倫斯不禁覺得有些新鮮。
「如果我說那是身爲商人聊天聊得很開心,你可以接受嗎?」
「嗯。那麼……以人心來比喻如何?汝等好像會說是『靈魂』唄。」
這個區段有着地基和一樓部分都以堅固岩石建造而成的成排住家,看得出來算是富裕人家居住的區段。然而,這裏的氣氛不是很好。這裏的住家反覆用木頭增建,兩旁凸出的牆壁夾着巷道,讓人路過時有種彷彿頭頂上的牆壁就快碰撞在一起的感覺。
羅倫斯感覺到彷彿就快從崖邊摔落時會有的悸動。這種感覺也像是伸手觸摸以爲火已熄滅的木炭,結果被嚴重灼傷時會有的驚訝情緒。
「哇啊,這條件很難配合耶。」
羅倫斯回頭看向身後的赫蘿,他看見赫蘿一邊摸着牆壁,一邊走着。
「……是喔。」
羅倫斯的心情沉重得想要當場癱坐在地上。
「……」
因爲帶着討人厭顏色的火焰從他心底一閃而過。
這麼一來,真正的有錢人就會離開這裏,房價也會一路下跌,區段水準也會逐漸降低。
羅倫斯自己都覺得受不了自己,他不禁心想自己是多麼自私的生物。
「什麼顏色?」
「與其說被染上顏色,不如說被下了毒比較貼切。」
赫蘿方纔數着手指,到底算出多少男人抱過她嬌小的肩膀?
「……」
「雖然是挺不方便的,不過我還蠻喜歡這種雜亂的地方。」
羅倫斯帶着苦笑這麼想着時,腦海裏忽然跳出一個疑問:
她聽話地重新踏出步伐。
雖然增建房子沒什麼不好,但是增建出來的部分完全破壞了區段景觀,昏暗的小巷子裏也出現野狗和乞丐,帶來了沒落的氣氛。
「是個愛說話又善於交際的人。」
除了我之外,赫蘿還跟誰在一起過?
這明明是極爲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在羅倫斯的想象中,赫蘿每彎曲一根手指頭,他的心就像被揪了一下似的,最後甚至引來冒出濃煙的怒火。
赫蘿是累積很多經驗的賢狼。
赫蘿反問道,跟着一副感到迷惑的表情轉頭面向前方。羅倫斯從後方看見赫蘿走路的速度變慢,而且傾着頭。雖然羅倫斯追上了赫蘿的腳步,但因爲道路狹窄,所以他沒有超越赫蘿,而是從後方稍微探出頭看向赫蘿。
因此,過了中午休息一會兒後,羅倫斯與赫蘿兩人便一同離開民宿。
赫蘿又不是個小孩子,既然都牽着手、抱住肩膀了……
「這路還真是狹窄吶。」
暴發戶們一有錢,就會想以某種形式表現出來,他們一定爭先恐後地增建了房子吧。
「……很遺憾,我沒辦法理解你舉的例子。」
而且,這應該也是讓幾乎所有商人都感到頭痛的問題。
「汝竟然跟那個沒半點魅力的雌性一副很開心的模樣,彷彿世上沒有更開心的事情似的在說着話。」
羅倫斯喝了一口水壺裏的葡萄酒,刻意回頭看了通往三樓的階梯方向一眼,然後回答說:
「喔?」
伊弗一副「你上勾了」的模樣輕輕用鼻子哼了一聲。
「不過,咱會生氣的理由跟汝心裏想的完全一樣。這是既自私,又孩子氣的想法。可是,咱們擁有智慧和語言,可以互相溝通,所以咱不會發脾氣。」
赫蘿停下腳步,等到羅倫斯與她拉進距離後,才繼續往前走。
「因爲咱也一樣吶。」
「很多顏色吶。」
羅倫斯無法控制地張圓了嘴。
想必過去在這個區段擁有房子的,大部分是放高利貸的人,或是中堅商行的主人們吧。
這是黑不見底的佔有慾。
「這樣不是有種經年累月的感覺嗎?就像傷痕累累的工具一樣慢慢、慢慢地變形,最後變成獨一無二的東西。」
如果是代代富裕的世家,對於使用金錢和金錢本身並不會感到喜悅,但暴發戶就不同了。
羅倫斯當然明白這是什麼樣的情緒。
雖然羅倫斯看過好幾次赫蘿的憤怒表情,但現在的憤怒表情是他看過的表情當中,最醜陋的一個吧。
這樣的互動多了,新鮮感也快沒了。
「……」
「一定被咱的顏色染了一大塊唄。」
「那,你的靈魂是什麼顏色?」
不過,雖然伊弗回答時的口吻顯得輕佻,聲音卻十分地誠摯。
然後,像足了商人的兩人沒出聲地彼此笑笑。
這時,赫蘿臉上瞬間露出憤怒的表情。
裏戈羅的住家位於城鎮中央稍微往北走的區段。
就在腦海裏浮現這個想法的瞬間,羅倫斯急忙把這個想法趕出腦中。
羅倫斯一邊感到佩服地覺得真虧赫蘿每次都想得到這些話語,一邊回答說:
抱有佔有慾的罪惡之深,與只想獨自一人賺錢的慾望根本不成正比。
或許這種想法就叫做被激起保護欲吧。
「因爲咱的笑臉總會讓汝一敗塗地吶。」
羅倫斯在心中暗自思考。
羅倫斯試着找藉口說道。
羅倫斯一邊說話時,碰上了幾乎覆蓋整個路面的水窪。他先大步跨過水窪後,轉身對着赫蘿伸出了手。
「咱和生意哪一個重要?汝希望咱這麼問嗎?」
在孤獨行商的旅行商人最想聽到女人對自己說的臺詞排行榜上,這句臺詞應該會排在前三名以內吧。
或許是建築物太沉重,石塊鋪成的道路兩旁變得歪斜,再加上或許是被苦於生活的窮人們給賣掉了,路面四處可見石塊被偷走而形成的凹槽。
「如果能夠拿出汝的靈魂。」
這個區段原本應該是有錢人家居住的地方,但隨着時間經過,似乎逐漸沒落了。
因爲赫蘿一停下腳步,就會擋住整條路,所以羅倫斯輕輕推了一下她纖細的背部,催促她往前走。
「如果可以取出靈魂,變成有形物體,或許就是這樣的感覺吧。一點一點地被切割,受了傷再復原,最後變成一眼就能看出是我的靈魂……啊。」
「是嗎?所謂女人心海底針啊,我總是搞不懂女人在說什麼。」
「那,汝反省好了沒?」
羅倫斯在心中喃喃說:「赫蘿可是賢狼啊。」
赫蘿活了這麼久,當然應該有過一、兩次的戀愛經驗。從赫蘿對答如流的表現看來,想必對象是人類的戀愛經驗也很多吧。
赫蘿方纔數了手指。
目前似乎是一些工匠的徒弟和攤販商居住在這個區段。
羅倫斯聳了聳肩,走了出去說:
積了水的凹槽使得沒落的氣氛變得更濃,而狹窄的道路又更加快氣氛變濃的速度。這裏的道路狹窄得連羅倫斯與赫蘿兩人都無法並肩而行,要是前方有人走來,想必兩人必須貼着牆壁讓對方通過吧。
「請。」
聽到羅倫斯做出反擊地說道,儘管聲音顯得沙啞,伊弗晃動着肩膀發出的笑聲卻充滿少女的氣息。
「嗯?」
儘管商人是慾望的化身,而羅倫斯是以這個職業謀生的人,他仍然覺得自己十分自私。
羅倫斯舉高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就像河川的形狀會逐漸改變的意思嗎?」
聽到羅倫斯刻意獻殷勤地這麼說,赫蘿也動作誇張地放上自己的手,跟着身手輕盈地跳過水窪,站到羅倫斯身旁。
赫蘿的背影顯得非常纖瘦,即使穿了厚重衣物,纖細的身形依然清楚可見。她的步伐不大,走路速度也不快,用「靜靜的」來形容十分貼切。羅倫斯忍不住心想如果她的背影還隱約散發出寂寞的感覺,一定會上前抱住那柔軟的身軀。
他看見赫蘿數着兩手手指,口中唸唸有詞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剛學會揮劍的羅倫斯根本無法勝過她。
雖然羅倫斯試着在他少得可憐的語彙中尋找話語,但最後還是沒能找到適當的話語。
「我知道是我不好。」
「真的嗎?」
在赫蘿面前扯謊是行不通的。
「真的。」
然而,就是聽到羅倫斯這麼回答,赫蘿也沒有回頭。
羅倫斯不禁有些不安地心想自己該不會說錯了答案。
赫蘿依然靜靜的走着,不久後遇上了岔路。照伊弗告訴羅倫斯的路徑,遇上岔路後,應該往右邊走。
雖然氣氛有些尷尬,但因爲看見赫蘿停下腳步,於是羅倫斯開口說:
「往那邊走,右邊。」
「嗯。」
說着,赫蘿回過了頭。
「這裏是岔路。」
羅倫斯沒有詢問赫蘿指的是什麼岔路。
這似乎是赫蘿爲羅倫斯設下的第一道關卡,她稍微動了一下右眉說:
「汝打算怎麼處理自私的佔有慾?」
羅倫斯聽了,不禁想抗議說:「這太像聖職者會問的問題了吧?」
以表面說辭來說,這是太過自私又黑不見底的想法,所以當然必須排除它;但是以真心話來說,當然不可能排除得掉了。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露出苦澀表情看向赫蘿。
「好了。」
赫蘿一定是真的爲了羅倫斯與伊弗開心聊天感到嫉妒,而現在她終於一解心中悶氣。
赫蘿的臉看起來就像從來沒被人碰觸過、潔白無瑕的洋娃娃。
要怎樣才能找到赫蘿認同的正確解答呢?
結果,赫蘿露出純真無垢的滿面笑容揮下了巨大的牛刀。
赫蘿一邊笑着說道,一邊走了回來。
當羅倫斯察覺到赫蘿是故意這麼假裝時,他心想自己終究贏不了赫蘿。
或許赫蘿自身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因爲佔有慾而引起的嫉妒心。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復活過來的赫蘿看似難爲情地縮起脖子笑了。
「哼。喏,走了。」
如果真是如此,只要當作是他人的事情來思考,就能夠立刻找到答案。
羅倫斯現在能夠打從心底體會到,受侮辱的少女會想要捂住臉的心情。
這樣的話,應該就表示在以羅倫斯的角度去看赫蘿時,能夠找到正確解答。
平靜的湖面出現了一道波紋。
「咱現在純粹以捉弄汝的目的想問一個問題。」
因此,理所當然地走在羅倫斯身邊的赫蘿,理所當然地用着平時的口吻呼喚羅倫斯。
「在汝的脆弱心靈凍僵前,咱得趕緊用爪子好好抓上幾道傷口才行。」
儘管覺得沒出息,但有了站在後方、無事可做的赫蘿,居然就讓羅倫斯感到無比安心。
「咯咯咯,汝察覺到了啊?」
羅倫斯覺得不管是放開一切地大鬧一場,或是反之追求無私無我的境界,都不是正確解答。
「唔……這點子也不錯。當然了,到時候不是數羊睡覺,而是數……」
羅倫斯準備開口說話時,他發現赫蘿有些警戒地動了一下身子。
如果羅倫斯說出讓赫蘿滿意的答案,赫蘿臉上不可能浮現這樣的笑容。羅倫斯所預期的反應是感到安心的笑容,或是板着臉,一副完全不感興趣的模樣。
「汝想知道咱剛剛數了幾個人嗎?」
「男人,尤其是我,真是很蠢的生物。」
「跟汝在一起如美夢般的愉快互動結束,又得回到無聊的現實世界了。」
「既然這樣,等回到民宿後,再繼續睡覺不就得了。」
「呵。話說,右邊嗎?」
因爲赫蘿老是不肯結束這個話題,或許根本沒有半個人。
因爲他竟然讓內心的願望就這麼赤裸裸地攤在太陽底下。
被捉弄到這般地步,就算羅倫斯再遲鈍,也能明白赫蘿的心情。
當兩人看見伊弗告訴羅倫斯,那幢垂掛着三腳雞形狀的青銅製看板的住家時,赫蘿總算停止了狩獵。
雖然教會把這隻三腳雞視爲神之使者,但傳說卻指出三腳雞是根據星星、月亮以及太陽的位置,也就是當時已存在的天文學記錄預言了羅姆河的泛濫。
當羅倫斯發現赫蘿的笑容顯得極不自然的瞬間,他只能呆呆望着往右岔路走去的赫蘿背影,沒能追上去。
不過,再可怕的惡夢終有醒來的時候。
臉上露出因充分虐待對方而大大滿足的赫蘿抱住羅倫斯的手臂說: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沒有別開視線。因爲他覺得這是赫蘿設下的最後關卡。
羅倫斯陷入了思考。
羅倫斯還沒鬆開手臂,赫蘿便從他的手臂中滑了出去,然後發出「嗯」的一聲點點頭。
不過,因爲赫蘿不知爲何一直拿出這個話題來,所以羅倫斯決定放開一切地問說:
「是伊弗·波倫小姐介紹我們來的。」
「話說,汝啊。」
爲了讓露出這般表情的赫蘿臉上找回豐富色彩,羅倫斯必須往湖面再丟出一塊石頭。
先開口說話的是羅倫斯。即便如此,他的語氣還是顯得難爲情又帶點不甘心,有些像是在開玩笑的口吻。
「幹嘛?」
羅倫斯因爲這麼想着才說出剛剛的回答,沒想到赫蘿卻是一直保持面無表情。
羅倫斯再次察覺到自己變得臉紅。他不禁擔心起自己一天當中臉紅這麼多次,會不會哪天變成了紅麪人。
事實上不是這樣。
在那之後,三腳雞被人們視爲活用知識的智慧象徵。
而且,赫蘿自身也渴望得知處理這種心情的方法吧。
「怎麼着?」
也就是說,或許有個答案不是萬人認同的正確解答,卻可能是赫蘿認同的正確解答。
打開大門走了出來的人一身令人意外的裝扮。就這點而言,確實讓羅倫斯有些訝異。然而,對方不是那種會讓人緊張的存在。
擁有能夠依賴的同伴不知道是好?還是壞?羅倫斯思考到一半時,大門緩緩打開了。
據說掛在裏戈羅住家屋檐下的三腳雞,象徵着在很久以前,曾預測流經雷諾斯的羅姆河即將氾濫的雞。
儘管聽到赫蘿這麼做出預告,羅倫斯也只能像只等待任人宰割的兔子等着被詢問。
對方是賢狼赫蘿,她不可能因爲一時興起想要把對方逼得走投無路,而提出這樣的問題。
雖然故作鎮定地面對最後關卡,但是當羅倫斯看見赫蘿邊笑邊傾着頭這麼詢問時,不禁感到安心地嘆了口氣。
雖然羅倫斯根本不想知道詳情,但如果說他完全不想知道,那會是騙人的。
赫蘿回過頭問道,她臉上依舊掛着不懷好意的笑容。
說到底,這樣的反應代表着希望對方只屬於自己,只要反應不至於過度,被佔有的一方當然也會覺得開心了。
「那,是幾個人啊?」
羅倫斯敲了敲鍍銀的門環後,咳了一聲。
擁有尖牙的狼女讓身子輕輕滑到羅倫斯身邊。
對方是年約二十歲上下,以薄布料蓋住頭部直到額頭,身穿以黑色爲基本色、整潔修女服的修女。
所謂錐心之痛,就是這種感覺吧。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不禁覺得自己方纔太大意了。
就算是自己絕對無法找到正確解答的艱深問題,只要從他人的角度來看,就能夠很容易地找到答案,像這種事情屢見不鮮。
「我的答案是不去處理這種心情。」
據說代代從事編年史作家工作的裏戈羅世家,想必是期望他們記錄下來的乏味枯燥知識,有一天能夠成爲指示未來的指標吧。
「不過,這會伴隨着自我厭惡的心情。」
赫蘿喃喃說道,雖然羅倫斯不知道赫蘿有多認真,但是他壞心眼地同樣對着赫蘿喃喃說:
都已經被捉弄到這般地步,赫蘿的心情應該變好了吧。她應該也不會再計較與伊弗兩人以商人身份愉快交談吧。
然而,赫蘿沒有開口回答這個問題。
令人難以置信地,近在身邊的赫蘿看起來就像個因爲惡作劇而欣喜的少女一樣,讓人不禁想要露出微笑。
或許是從羅倫斯完全沒能掩飾的表情看出他的心聲,赫蘿一副「不再跟你計較了」的模樣拉起羅倫斯的手向前走去。
「對方好像是個很難相處的人,態度謹慎一點啊。」
不過話說回來,羅倫斯不禁覺得自己之所以會被伊弗的氣勢壓倒,說不定就是因爲自從與赫蘿相遇後,讓他有了赫蘿的存在讓人安心的想法。在遇到赫蘿之前,羅倫斯當然只能依賴自己。那時候的他不僅有絕對不輸給人的氣勢,也抱有萬一輸了,一切都完了的恐懼心。
沒錯。
不管在任何時候,都屬從門打開直到看見門背後的人,這段時間最讓人緊張。
緩緩打開的大門背後出現了滿臉鬍鬚的中年男子……
「佔有慾和自我厭惡啊,原來如此吶。」
「明明很嫉妒,卻又覺得苦惱。汝希望見到咱這樣,是唄?說到底,汝就是想當個對苦惱不已的咱溫柔地伸出援手的人,是唄?咱只要裝可愛地因爲自我厭惡而一邊哭泣,一邊抓住汝伸出溫柔的手就好,是唄?」
如果不把這個問題當成自己的問題,而是當成赫蘿的問題來思考,羅倫斯說出的答案是最自然的反應,而且身爲赫蘿想佔有的一方,這也是值得高興的反應。
羅倫斯拖着滿身瘡痍的身軀,好不容易纔這麼回答。沒想到赫蘿聽了,卻是挺開心的模樣。
「從汝的表情變化,咱清楚看出汝一開始苦惱於問題的難度,跟着轉變想法,最後找出答案。可是,只要稍微想一下,汝立刻會明白的。爲了回應對方的問題而說出自己認爲正確的答案吶,正代表着希望對方照自己答案去做的想法。也就是說?」
這時,羅倫斯腦中出現不同的想法。
她藏起所有表情,一動也不動。
雖然知道伊弗應該事先做過通知,但想到那麼善於交涉的伊弗都說裏戈羅是個難應付的人,羅倫斯還是控制不住地緊張起來。
「我終於知道自己的心靈有多麼地脆弱。」
壞心眼的程度似乎是赫蘿更勝一籌。
「不過……呵。」
不過,赫蘿不像徹頭徹尾樂在其中的樣子,或許是羅倫斯唯一的解救。
赫蘿露出她的尖牙笑着說道。
也就是說,赫蘿不是爲了解決自己的煩惱,而等待羅倫斯的回答。
赫蘿方纔說過她的心情和羅倫斯一樣。
「唔……」
如果說羅倫斯沒有抱着這樣的期待,那也會是騙人的。
「請問是哪位?」
那麼,在什麼情況下赫蘿會露出現在這樣的笑臉呢?
赫蘿是摩拳擦掌地等待羅倫斯揭露腦袋瓜裏的想法。
羅倫斯再也說不出話來了,他只能低頭看着赫蘿的臉。
雖然走進右岔路後的道路依舊狹窄,但多少寬敞了些,所以羅倫斯與赫蘿能夠並肩而行。
「啊,我聽說了。請進。」
儘管羅倫斯刻意沒有報上姓名,修女卻沒有感到懷疑。他不知道是這名修女爲人太好,或是伊弗十分受到信賴。
羅倫斯在無法判斷是前者亦或後者之下,與赫蘿兩人在修女的帶路下踏進屋內。
「請在這裏稍坐一會兒。」
一走進屋內,隨即看見了客廳。客廳裏木板鋪成的地板上覆着已褪色的絨布地毯。
這裏的所有傢俱都不算奢華,並且呈現經年累月被使用的麥芽糖色,說出屋主住在這個區段已有好一段歷史。
因爲羅倫斯第一次見到所謂的編年史作家,是住在異教徒城鎮卡梅爾森的狄安娜,所以他想象中的編年史作家房間是更雜亂無章的感覺,但這裏卻出乎意料地整齊。
固定在牆上的櫃子裏沒有排得滿滿的書本,而是裝飾着布娃娃和刺繡物。另一個做工較精緻的櫃子裏擺設着女性也能輕鬆舉起的聖母石雕像,石雕像旁邊還掛着蒜頭和洋蔥。這裏能夠說出是編年史作家住處的物品,就只有收拾整齊的羽毛筆、墨水壺,以及想必是放了用來乾燥墨水的細沙小盒子。象徵着編年史作家的羊皮紙和紙束則是放在不起眼的位置。
或許是與羅倫斯有着同樣的感想,赫蘿顯得有些意外地望着房間裏的擺設。
如果是個手頭還算寬裕的虔誠信者,家中或許會擺設聖母石雕像和象徵三腳雞的浮雕物。
不過,一般住家裏不會出現一身整齊裝扮,彷彿隨時能夠踏上傳教之旅的修女。
「久等了。」
照伊弗所說,裏戈羅是個相當難應付的人,所以羅倫斯早有覺悟可能會被刁難,必須等上好一會兒。沒想到這點也出乎意料地,似乎能夠順利地見到裏戈羅。
在面帶溫柔笑容、態度如熬得稀爛的濃湯般柔軟的修女帶路下,羅倫斯與赫蘿穿過連接客廳的走廊,往裏面的房間走去。
雖然赫蘿的外表看起來也頗似修女,但真正的修女所表現出來的楚楚舉止果然有着完全不同的本質。羅倫斯心想如果被赫蘿知道他現在的感想,赫蘿肯定會生氣。羅倫斯才這麼心想,赫蘿就在下一秒鐘從後方輕輕踢了他的腳。
雖然明白赫蘿一定是算好時間才這麼做,但羅倫斯還是不禁懷疑起赫蘿是不是解開他背後的鈕釦,偷看了他的內心。
「裏戈羅先生,我們進來了喔。」
修女連敲門時發出的「叩、叩」聲響,都像是身手熟練地敲破蛋殼般輕柔。
然而,被敲破的雞蛋裏頭不知道會出現什麼顏色的蛋黃?
羅倫斯立刻轉換意識。在聽見房門背後傳來模糊的回應聲後,兩人穿過被開啓的房門,走進了房間。
如此陳腐的形容浮現羅倫斯的腦海揮之不去。
雖然裏戈羅家的一樓無論是地板或牆壁都採用木頭建造,但地下室的倉庫完全是石頭建造。
所以,羅倫斯佯裝無知的模樣故作糊塗地說道,但是裏戈羅仍然保持着笑臉不變。
然後,裏戈羅的視線移向赫蘿。
「我也是第一次看見有這種本領的人。」
他當然有辦法立刻看出對方是否在套話。
充滿青春活力的聲音在屋內響起,名叫梅爾妲的修女隨之發出如鈴聲般的清脆笑聲。
擁有一頭栗色頭髮的青年這麼說完後,露出得意笑容。青年身穿漂亮剪裁的帶領襯衫,配上如貴族般沒有半絲皺摺的長褲。
「因爲一些原因,我答應送她回到故鄉,尋找起源指的就是這個。」
「聽說事情背面的背面就是表面。」
裏戈羅似乎也相信了羅倫斯說的話。
而且,倉庫裏的書架依照年代、內容掛着牌子,甚至標上了編號。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什麼也沒回答地跟在裏戈羅後頭走去。
「好了,大家也都自我介紹完了,而我呢,只要有人讚美我引以爲傲的庭園,就很滿足了。爲了當作回禮,我應該爲兩位提供什麼服務呢?」
「時而會發生。相信你也察覺到了,我的祖先就是因爲害怕火災發生,所以纔會把書本堆在這裏的。」
羅倫斯笑着聳了聳肩,他心想裏戈羅的能言善道確實與商人不同。
「嗯,因爲你來得正是時候,這或許就是所謂神的指引吧。你看我這身服裝,很像在出殯隊伍最前頭帶路的小孩吧?我到剛剛還一直在開會,現在會議總算做出了結論,所以大家就決定提早散會。」
雖然總算回過神來的羅倫斯恢復平時的模樣說道,並且握住裏戈羅伸出的手,但他仍無法自拔地看向景色壯觀的庭園。
不過,兩者有着極大的差異。畢竟一個是爲了隱藏書本而建造的地窖,另一個是爲了收藏書本而建造的倉庫。
「因爲她在尋找自己的起源。」
這麼做能夠在不說謊的情況下,讓對方看不清真實。
如果裏戈羅所言不假,這確實正是神的指引,但羅倫斯不禁覺得會議現在就有了結論未免太快了。
「我聽芙洛兒說了,她說有個人想拜託我一件奇妙的事情。」
「因爲我在五十人會議裏擔任書記,所以能夠一次看出多數人的表情變化。就算光是看羅倫斯先生你的表情看不出真意,只要同時觀察你身邊的人的表情,一併考量進去的話,答案自然就會浮現了。」
因爲照阿洛德的推算,會議有可能延長到春天才結束。
說話方式如經常出入宮廷的詩人般的裏戈羅,在說話時也不忘同時動手,他從書桌抽屜裏拿出一把黃銅製鑰匙。
「老實說,我是希望你們在這裏看完這些書。」
裏戈羅一副事態沉重的模樣點了點頭。
「你又一口氣拿了這麼多。」
「不過,那人說沒有惡意是真的唄,那傢伙就跟個小孩子沒兩樣。不過,如果身邊有個擁有那般特技的人,就不需要每天費心勞力,可以輕輕鬆鬆過日子,是唄?」
「雷諾斯也經常發生火災嗎?」
「你倒是無時無刻充滿着惡意。」
「沒想到連咱的表情都觀察了……」
在聽到赫蘿顯得有些自大的自我介紹後,裏戈羅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拍手叫好地要求赫蘿與他握手。
「那些古書全收在地下室。」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們要前往北方?」
羅倫斯的臉上自然地浮現了笑容。他心想即使不是名聲響亮的商人,但世上也有像裏戈羅這樣的人。
穿過房門所看見的房間,果然如狄安娜的房間般散亂不堪。
「起源?」
「我的名字是裏戈羅·德多里,請多指教。」
羅倫斯在特列歐村看見的地窖也是採用石頭建造。或許對於貴重的書本,人們還是會想用石頭包圍住。
「我想伊弗·波倫小姐應該跟您說過了纔是,我們想拜託您讓我們看看雷諾斯留有的古老傳說記錄。」
哪怕對方是第一次見面的人,赫蘿絕對不會顯得畏縮;不僅如此,赫蘿似乎能夠在瞬間知道做出什麼樣的舉動會討得對方開心。
羅倫斯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說道,梅爾妲面帶笑容代替赫蘿回答說:
畢竟裏戈羅是在召集了雷諾斯功成名就者的五十人會議中擔任書記的人物,就算有這樣的一面也不值得訝異。
「哈哈哈,她好像又亂說我壞話了。不過呢,她說我是隱居修道士也不全然是錯。因爲這陣子我極力回絕與人見面,就像個厭惡人羣的麻煩傢伙。」
「……幸會,我是羅倫斯……不,我是克拉福·羅倫斯。」
「所以裏戈羅先生不是個滿臉長鬍須、表情嚴峻的隱居修道士,就是這樣的原因造成的嗎?」
「耶!看到這樣的反應真教人開心。梅爾妲,你看!他們被我嚇着了耶。」
「有時候也會有一些北方來的孩子們滯留在這裏。如果能夠平安回到故鄉,那當然最好了。」

羅倫斯當然贊同裏戈羅的意見,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只要省略掉一些事實,對方自然會擅自想象不足的部分。
羅倫斯在追上裏戈羅的腳步前,先看向身邊的赫蘿。
羅倫斯則是驚訝過度,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羅倫斯時而會遇見個性表裏不一得讓人害怕的商人,他心想或許裏戈羅就是屬於這種類型的人吧。
散發香甜氣味的燈光在書架的陰影之中若隱若現。
羅倫斯才覺得裏戈羅說話的音調降低,便看見他的笑臉底下隱約露出了冷漠的表情。
「赫蘿。」
因爲使用動物油點亮的燈火所散發的味道和煤灰,會造成書本損壞,所以這裏使用了昂貴的蜜蠟點燈。
「是的。我們目前還不知道確切位置,所以打算憑着她所知道的傳說找出位置。」
「說話老是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的,到最後會變得不知所云。就像事情背面的背面就是表面一樣。」
赫蘿對着羅倫斯投來壞心眼的眼神。
「對了。」
「所以我才一直沒有什麼女人緣。」
「哈哈哈,很了不起吧?只要各方人士善盡心力,就能夠讓庭園一整年都綠意盎然喔。」
那是一座被建築物包圍、絕對無法從外面道路看見的祕密花園。
方纔梅爾妲明明不在那間看得見庭院的房裏,她卻已先行繞到地下室入口,拿着小型燭臺等待羅倫斯等人的到來。
「請多指教。」
雖然這裏的書本裝訂簡陋得根本無法與在特列歐村看見的書本相比,但是在管理上似乎用心許多。
「……很遺憾地,是的。」
「喔~原來這是真的啊……芙洛兒……啊,在商人面前她好像是以伊弗自稱喔。因爲她太調皮了,只要一跟人家混熟,就喜歡胡說八地道開玩笑。」
聽到羅倫斯的發言,這會兒換成裏戈羅露出笑容。最後是羅倫斯抱着赫蘿拿來的所有書本走回一樓。
「哈哈哈。不過,這就像餘興節目一樣,沒必要太當真。如果我有惡意,就不會把我的心聲說出來了。而且,如果識破對方的真意,我就沒辦法把自己的要求順利傳達給對方。假設是這樣,那就不夠資格當個商人了,是吧?」
倉庫的天花板約有羅倫斯稍微舉高手就碰觸得到的高度,裏頭陳列着同樣高度的書架。
「嗯~不愧是那個倔強女孩介紹來的商人,很謹慎的樣子呢。」
儘管擁有連世間罕見的大商人也不見得擁有的洞察力,一旦換成自己時,裏戈羅似乎完全無法掩飾情緒。他明顯表現出驚訝的情緒,鬆開原本交叉在胸前的雙手。
這時,成爲話題的赫蘿似乎找到了想要的書,她抱着五本左右的書本從書架背後走了出來。
就在兩個大男人無事可做時,裏戈羅開口這麼說。
他應該是把赫蘿的身世解讀成在北方被抓走,後來被賣到南方的奴隸或是其他什麼吧。據說北方小孩比南方小孩更喫苦耐勞、更溫順。很多例子是一些沒有小孩,或是唯一繼承人體弱多病的貴族,爲了不想把遺產留給親戚,所以用養子的名義買下北方的小孩。
「原來如此。喏,拿幾本給我。要是掉在地上,未來三天禁止喫飯。」
「啊,這位是我的旅伴……」
因爲想要掌握某人說了什麼話,最好的方法就是掌握對方的表情。
難道有人強硬讓議案表決通過了嗎?
下一秒鐘,赫蘿驚訝地發出「喔?」的一聲。
從裏戈羅沒有詢問羅倫斯與赫蘿的關係這一點來看,可以很清楚知道里戈羅這個人對什麼最感興趣。
雖然羅倫斯相當有自信不會被識破,但是他發現面帶笑容的裏戈羅眼神變得銳利。
或許這是裏戈羅在參加者各說各話的會議裏,爲了正確地記錄下所有發言,不知不覺中練就出來的特技。
赫蘿在梅爾妲的引領下,尋找着想要的書本。
不過,當梅爾妲體貼地爲羅倫斯兩人搬來小椅子時,看見裏戈羅的反應後便輕輕笑了出來,讓羅倫斯不禁認爲裏戈羅平時應該就是這副德性。不過,前提當然是在輕輕點了點頭離開房間的梅爾妲不是在演戲。
裏戈羅看出羅倫斯猜出他在套話,而故作糊塗了嗎?
羅倫斯笑着心想:「原來如此。」
當發現內心想法可能被看穿時,如果慌張地急於掩飾,那會是三流的表現。
不過,這裏或許應該用做好完善規劃的散亂來形容。就彷彿從洞穴裏看向投來光線的出口般,在房門進來後的正前面位置堆着書本及文件;從天花板垂掛下來的木製小鳥模型後方,有佔滿整個牆面的玻璃窗,以及燦爛陽光照射下的碧綠庭園。
「咦?」
「我這人沒什麼耐性,所以我還是開口問好了。你們到底爲什麼要找好幾百年前的傳說?」
「因爲全部就這幾本,所以我建議她一次帶回去比較好。」
「我也是個外地商人,您跟我見面沒問題嗎?」
羅倫斯身邊可是有個彷彿真能輕易看穿人類心聲的赫蘿。
對好幾次因爲錯過時機或產生誤解而與赫蘿吵架的羅倫斯來說,赫蘿的眼神如針刺般扎人。
然後,裏戈羅輕輕揮了揮鑰匙,以動作示意羅倫斯兩人跟着他走後,便往裏面的房間走去。
裏戈羅一邊看着梅爾妲細心包好的整疊書本,一邊說道。
「因爲我信任芙洛兒,所以我也願意信任受到芙洛兒信任的羅倫斯先生。可是,四周的人可不都像我一樣……」
如果外地商人長時間停留在這裏,想必會惹來猜疑吧。
「是的,這我當然明白。」
「不過,要是掉在地上、被火燒掉、搞丟了,或是賣掉了的話,未來三天禁喫三餐喔。」
即便裏戈羅是在開玩笑,羅倫斯也笑不出來。雖然羅倫斯總喜歡把事物換算成金錢來思考,但是他當然清楚知道這些書本的價值無法用金錢來換算。
羅倫斯點點頭,把手放在整疊書本上說:
「我會把這些書本當成賭上商人命運的商品來看待。」
「嗯。」
裏戈羅露出如少年般的笑臉。
羅倫斯看了,不禁心想伊弗會不會就是看見這樣的裏戈羅,所以才卸下心防。
「那麼,看完後請把書本送回來。就算我不在家,梅爾妲也會在。」
「知道了。不好意思,那我們借走了。」
羅倫斯以眼神表達謝意後,裏戈羅以笑容回應他,對赫蘿則是賣俏地揮手道別。
或許裏戈羅會讓人覺得他不像商人,而像宮廷詩人的原因就在於這方面的舉止吧。
赫蘿看似滿足地揮了揮手回應裏戈羅。
「你手上沒拿東西,揮起手來很方便吧?」
從負責帶路到拿行李,羅倫斯包辦了男僕該做的工作。就算這時說些諷刺的話,也不會太過分吧。
雖然羅倫斯這麼想着,但赫蘿做出反擊說:
「汝說話最好謹慎些,免得被人揮手甩了都不知道吶。」
羅倫斯一邊爲了這樣的想法而苦笑,一邊掀開棉被讓赫蘿先坐在牀上。現在的羅倫斯也能夠看出赫蘿的樣子不是演技,而是她真的快睡着了。
羅倫斯兩人一走進民宿,與阿洛德一同圍着炭火的伊弗便用着沙啞的聲音愉快地說道,她依然戴着頭巾遮住了臉。
「咦?」
「豬如果被奉承,連樹都爬得上去;但如果奉承雄性,只會被爬到頭頂上。」
「那個叫庫斯還是什麼的人住在四樓,他說過晚上大致上都沒事。你如果想問仔細一點,直接去找他無妨。」
如果持續這樣的夜生活一個星期,不僅荷包會見底,腦袋也會變得空空如也吧。
「好害怕啊。」
先拿書本回民宿後,依照約定,羅倫斯必須讓赫蘿點喜歡喫的東西當晚餐。所以兩人隨便走進了一家酒吧後,赫蘿點了整隻烤乳豬。
羅倫斯心想赫蘿可能作了惡夢在說夢話。因爲他看見赫蘿隔了一會兒再次張開眼睛時,臉上仍留有感到些許難爲情的表情。
「也只有第一天會這樣吧。如果每天晚上都這樣,老闆肯定會笑我。」
等到乳豬烤得恰到好處、呈現金黃色時,就在乳豬嘴巴塞進香草,最後整隻放上大盤子。乳豬的右耳之所以會被割下來,是因爲人們相信這麼做,幸運就會自動送上門來。
在羅倫斯打開民宿玄關門的那一刻,赫蘿突然就像失去雙腳似的癱軟下來。
「沒有立場就算了,還憋了一肚子氣。」
雖然身邊帶着美女行動時,經常會看見有人投來帶着敵意的目光,但是當發現美女是個很花錢的存在後,大家似乎都會覺得心情暢快。
「可魯卡·庫斯。」
「你如果想問仔細一點……我又忘了問他的名字了。」
他不記得自己這樣摟着赫蘿回到房間幾次了。
這句話似乎發揮了作用。
「不過,如果一直過着這樣的夜生活……會變得很頹廢吧。」
結果,赫蘿沒花多少時間就輕鬆啃光一整隻乳豬。
「討人厭的傢伙。」
一般是在人數有五、六人左右,而且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時纔會點這道料理來喫。所以當羅倫斯點了烤乳豬時,先是前來點餐的女服務員露出驚訝的表情,等到烤好的乳豬送上桌時,換成酒吧裏的男客人們發出「哇啊~」這般夾雜着驚歎、羨慕以及嫉妒的聲音。
因爲好像聽見赫蘿說了什麼,所以羅倫斯反問道,但赫蘿輕輕搖搖頭說:
兩人散發出來的悠然氣氛,讓羅倫斯再次有種想要一直沉浸當中的感覺。
說着,赫蘿閉上了眼睛。
可能是喝了酒的緣故,讓羅倫斯腦中緩緩蔓延出這種念頭。但是他不經意地想起赫蘿平時那目中無人的態度,不禁覺得赫蘿有可能真的到最後都不會察覺。
這麼一想後,羅倫斯的衝動情緒一下子就像泡沫消失般不見了。
她接下來的狩獵或許是爲了應付下次肚子餓時的儲備食物。
然而,事情似乎不是他想的那樣。
羅倫斯摟着赫蘿打算從兩人旁邊走過時,像是睡着了似的坐在椅子上、一直閉着眼睛的阿洛德忽然開口說:
「喲?如果是其他旅館的老闆看了,可是會擺臭臉的喔。」
雖然羅倫斯知道這種事情想也想不出結果來,但是他當然也有想告訴赫蘿「我們一直旅行下去吧」的想法。而此刻羅倫斯覺得無論以哪種形式在一起,只要能夠與赫蘿永遠在一起,都是最理想的結局。
「還有什麼東西會讓你害怕嗎?」
當然了,因爲怕走丟,所以她緊緊握住羅倫斯的手。
只不過現在令他感到恐懼的是,不知道自己還能夠像這樣摟着赫蘿回到房間幾次。
羅倫斯一步一步拾級而上,好不容易來到房間並打開房門。
雖然赫蘿展露的笑容應該是在向羅倫斯道謝,但是在擺平整隻乳豬後,赫蘿似乎仍然一心一意想着狩獵。
羅倫斯還來不及出聲抗議,兩三下就被堵住嘴巴了。
「……」
羅倫斯看見赫蘿張開眼睛,緩緩把視線焦點集中在他身上。
「……咱害怕的……」
「你的事我轉告那個北方的皮草商了。今年果然比較少下雪,是去北方的好時機。」
因爲赫蘿不會自己割下乳豬肉,羅倫斯不得已只好幫她的忙,可是他已經沒有多餘精力爲自己割下幾塊乳豬肉放在盤上,所以只割下烤得恰到好處的酥脆乳豬皮來喫。雖然羅倫斯覺得樹果油香味滿溢的乳豬皮很好喫,但是咬起來嘎吱嘎吱作響、口感絕佳的左耳卻被赫蘿搶走了。品嚐豬肉時比起搭配啤酒,當然是搭配葡萄酒更能襯托肉香,只是葡萄酒的消費也是相當驚人。
爲了讓赫蘿覺得舒服一些,羅倫斯用連自己都感到可悲的熟練身手幫她脫去帽子、長袍,再脫去穿了好幾層的外衣,最後脫去鞋子、解開腰帶,讓赫蘿就這麼在牀上躺下。
或許是因爲有大量皮草流通,所以有足夠的動物油。羅倫斯在返回民宿的路上,發現雷諾斯街上照出朦朧夜路的街燈似乎比其他城鎮來得多。
赫蘿依舊是一副不在意周遭反應的模樣,這時她的視線總算越過變得慘不忍賭的乳豬,第一次與羅倫斯交會,然後對着羅倫斯露出了微笑。
赫蘿一邊茫然地看着地面,一邊說道,而羅倫斯當然贊同她的意見。
那就是孤獨。
所以,羅倫斯刻意用着開朗的口吻這麼說,他覺得好像看見赫蘿在瞬間露出感謝的笑容。
這道料理是用鐵叉將乳豬從嘴巴穿到肛門串起後,一邊直接放在火上烤,一邊不停轉動乳豬;過程中還會不時抹上從樹果榨取而得的油脂,再放回火上烤,就這樣不停反覆動作,才能完成這道絕品料理。
「……」
問題在於赫蘿一點兒都不肯給羅倫斯面子。
然而,赫蘿的樣子還是讓羅倫斯覺得有些奇怪。
「大笨驢……」
赫蘿方纔應該是不經意地說出了口。
聽到伊弗幫忙補充說道,阿洛德喃喃說:「好像就是這個名字吧。」
不過,羅倫斯當然十二分明白要不是因爲兩人感情好,是不可能有這樣的互動。
因爲光是看見赫蘿這樣的笑容,就讓羅倫斯覺得令他頭痛的結賬好像也變得無所謂了,所以他決定放棄想從赫蘿的利牙下逃跑的念頭。他現在能做的,只有思考如何不讓被赫蘿當成儲備食物埋在洞穴裏的自己,就這麼被遺忘了。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心虛地顯得慌張,是因爲他立刻想到赫蘿有可能是不舒服。
「咦?」
然而,赫蘿絲毫不在意酒吧裏掀起的騷動,她只顧着舔手指頭上的油,或是喝葡萄酒,然後大聲地打飽嗝。看見她這般格外有威嚴的模樣,酒吧裏的醉漢們不禁發出感嘆聲。
「怎麼了?」
羅倫斯稍微舉高赫蘿的手,再放下說:
羅倫斯不禁覺得事有蹊蹺。
赫蘿一直沒有再張開眼睛。就在羅倫斯心想赫蘿或許會就這麼睡着的同時,赫蘿的狼耳朵微微顫動,並稍微抬高下巴,像是在等待什麼似的。
據說住在城鎮的人無論喝得多麼醉,只要還走得動,就一定能夠走回自己家;但旅人的情況就有些不同了。旅人無論腳步再怎麼不穩,也一定會努力走回旅館。
伊弗沒出聲地笑笑,然後喝了口酒。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故意做出拍手叫好的動作大笑不已。
接着,當大家看見赫蘿直接大口咬起烤乳豬時,便傳來了像是同情的嘆息聲。
「目前一切都很順利,不是嗎?書本借到了,也沒有牽扯到任何麻煩。聽說今年到北方的路況也很良好,而且……」
赫蘿貪婪地咬着乳豬肉,就算美麗的亞麻色長髮從帽子縫隙間滑落,而且沾上了乳豬油脂,她也完全不在意。那模樣簡直就跟狼在啃獵物沒兩樣。
沒有事情會比這種行爲更空虛吧。
「你看這樣子也知道吧。」
羅倫斯不由地握住了她的手,因爲赫蘿的樣子顯得很脆弱。
不過,就算到了現在,羅倫斯依然會感到恐懼。
「喔?她很能喝啊?」
赫蘿沉沉睡着,如果羅倫斯就這麼偷襲她,想必她也不會察覺吧。
赫蘿笑笑後,再次閉上眼睛,並輕輕嘆了口氣說:
她用喉嚨輕輕發出笑聲。
然後她鬆開手,收進了棉被底下。
讓赫蘿感到害怕的東西有限。
晚上的氣氛與白天截然不同,路上的行人們彼此臉貼近臉輕聲說話,他們靜靜的走着,彷彿就怕朦朧之中搖來晃去的動物油燈光會熄滅似的。
「很甜的鹽水……」
當她吸吮舔完最後一根肋骨時,拍手聲響遍整家酒吧。
不過,因爲赫蘿加重抓住羅倫斯衣服的力道催促着他,所以羅倫斯向阿洛德道完謝,招呼幾句後就上了階梯。在羅倫斯離開之際,他看見伊弗一副彷彿在說「趕快下來喝酒」似的模樣舉高酒杯。
赫蘿似乎也贊同羅倫斯的發言。
赫蘿留下這句臺詞後,腳步輕盈地自顧自地向前走去。羅倫斯恨得牙癢癢地看着她走開。
「……啊。」
「也還沒吵架。」
羅倫斯心想一切都很順利。
把自己的任性想法怪罪在赫蘿身上的羅倫斯邊笑邊說道,在那下一秒鐘,他驚訝地稍微往後縮起身子。
兩人在那之後休息了一會兒,支付了足以抵過十天餐費還有找的晚餐費後,離開了酒吧。
他心想赫蘿一定在裝睡。
或許是啃完整隻烤乳豬讓赫蘿滿足不已,她臉上依然掛着彷彿作着美夢似的微笑靜靜走着。
「因爲是鹽水啊。」
他不禁心想,或許自己沒辦法完全否定赫蘿的說法纔是最大的問題。
羅倫斯不知道赫蘿是喝醉了,還是她又在想什麼捉弄人的話。羅倫斯本打算反問赫蘿,但平靜安詳的氣氛讓他覺得連說話都顯得不識風趣,結果還是什麼也沒問地回到了民宿。
赫蘿從棉被底下緩緩伸出手。
如果真是如此,赫蘿害怕的應該就是旅行結束。這件事同樣讓羅倫斯害怕,而且倘若旅行真有結束的一天,過程太順遂反而會教人害怕吧。
「咱說真是個美好的夜晚。」
「?」
在遇見赫蘿以前,無論喝再多的酒,或是遇到再開心的事,羅倫斯心裏總有一種恐懼感,他害怕獨自回到旅館後,不僅會酒醒,連意識都會清醒過來。
「謝謝您特地幫我詢問。」
赫蘿一邊說道,一邊感到滿足地縮起脖子。
因爲羅倫斯的手像是被什麼力量引導着似的摸着赫蘿的頭。

「咱害怕的就是這種事情。」
「咦?」
「不懂嗎?」
赫蘿張開眼睛,看着羅倫斯。
她的眼神裏沒有輕蔑、沒有氣憤,也沒有難以置信的情緒,而是有些害怕的感覺。
或許赫蘿是真的感到害怕。
只是,羅倫斯不知道赫蘿在害怕什麼。
「不懂。還是你害怕……旅行結束?」
雖然羅倫斯需要一些決心纔開得了口這麼詢問,但不知怎地,赫蘿一副感到安心的模樣緩和了表情。
「這咱當然也會……害怕。因爲咱很久、真的很久不曾有過這麼快樂的時光……可是,還有教咱更害怕的事情……」
羅倫斯感覺到赫蘿的存在瞬間變得遙遠。
「汝不懂也罷。不……」
說着,赫蘿再次從棉被底下伸出手,並且挪開羅倫斯放在她頭上的手。
「如果連汝也發現了,咱或許會有些困擾唄。」
然後,赫蘿像在開玩笑地說道,跟着把手連同整個頭埋進棉被底下。
不可思議地,羅倫斯並沒有被拒絕的感覺。
說起來,他反而有相反的感覺。
赫蘿果然還是準備要睡覺的樣子,她在棉被底下慢慢讓身體縮成一團。
伊弗是個只要有必要,可能明天就會離開城鎮的商人,而且羅倫斯也非常不希望自己被認爲是個重視與女伴廝混更勝禮儀的男人。
伊弗換腳翹起二郎腿,轉過頭看向羅倫斯答道。
「景色非常地壯觀,很難有機會看到那麼大扇的玻璃窗。」
「那麼,我照您吩咐下樓去了。」
兩人攻防互換。
像裏戈羅這種人或許可以用恬淡寡欲來形容吧。
但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赫蘿都說中了羅倫斯的心聲,所以羅倫斯輕輕頂了一下赫蘿的頭回答說:
說着,赫蘿鑽進了棉被底下。
輕易得會讓人不禁想參一腳。
伊弗像個小孩子在等待沙漏的沙子流完似的,從頭巾底下注視着羅倫斯,但不久後,她似乎明白了再多等也等不到任何東西。
石雕像的運送費用龐大,而且銷售對象有限,如果還是憑着信用增加了交易金額,恐怕將會被這次的打擊搞得一蹶不振吧。
「你還真是直截了當啊。是不是因爲你老是做一些小本生意?還是你從來不曾與對手正式交涉過?」
「嗯?」
那赫蘿究竟在害怕什麼?
「我的目的和其他傢伙一樣啊,就是一心想着能不能從中撈上一大筆。除了這個,還能夠有什麼其他目的?」
「聽說會議已經有了結論呢。」
「託你的福,我順利見到裏戈羅先生了。他是個性格陰鬱的男士。」
羅倫斯的手掌仍有撫摸赫蘿的頭時留下的觸感,他望着手掌,像是不想讓這個觸感消失般輕輕握起拳頭。
阿洛德好像笑了。
羅倫斯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在裏戈羅住家看見的石雕像。
或許沒有比抱有既沉重,又佔空間的石雕像庫存更慘的事情了。
羅倫斯一坐下來,就算最心愛的愛女回來,也不像會出去迎接的阿洛德隨即倒了一杯加熱過的葡萄酒親手遞給了羅倫斯。
羅倫斯不知道赫蘿害怕什麼。
對商人而言,思索如何賺錢的行爲幾乎就像呼吸一樣。
「哈哈,沒錯吧?沒有比他更陰沉的男人了。」
對於羅倫斯的發言是否真是裏戈羅親口說出的事實,伊弗當然是抱着疑信參半的態度。
「你借錢給我好不好?」
「聽說最近教會在南方也開始失去權威,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該放棄把貨物寄放在就快沉海的破船。所以,我在考慮要不要在最後大撈一筆,再換一個地方做生意。」
「或許現在正是踏上巡禮之旅的好時機吧。」
「說不定出乎意外是真的。」
不,或許正因爲她是女商人,所以纔有膽量。
「不過,有一點讓人在意。」
伊弗別過臉去,喝了口酒。
讓羅倫斯感到害怕的果然只有旅行結束而已。
不過,如果伊弗早已獲得事前情報,就另當別論了。她只要把事前到手的情報與羅倫斯說的話相對照,肯定能夠看出很多事實。
因爲羅倫斯不認爲像伊弗般的商人會不懂分散風險地把所有雞蛋全放在同個籃子上,所以他覺得伊弗應該不會因此立刻宣告破產,但肯定是受了嚴重虧損。
「話說,你有聽說會議的事情嗎?」
「我喜歡的類型好像是佔有慾強,而且自我厭惡的女孩。」
「沒錯,你看到裏戈羅家裏的那尊聖母了吧?那是從位於西邊沿岸的港口城鎮凱爾貝來的,你聽過嗎?就是經由那裏賣到這裏的教會,我做的就是這樣的生意。因爲這生意只是把石頭搬來,再賣出去而已,所以獲利率不是很好。不過,這東西一經過教會的祈福,就能夠當場以高價賣出。在這一帶,異教徒的力量比較強大。再加上託每年有大遠征的福,會帶來很多以一副感激不盡模樣買石雕像的人。」
羅倫斯雖然覺得如果赫蘿醒着,自己想必又會被她刮一頓吧,但他也沒辦法不這麼做。
「那就是你是爲了什麼目的在探究這個話題。」
羅倫斯走下一樓後,發現與方纔同樣只有阿洛德與伊弗在一樓。
「……」
這句話幾乎代表着打算前去尋找葬身之地的意思。
「雖然我是商人,但老頭不是商人,所以根本聊不起來。」
阿洛德只從快被皺紋埋沒的眼瞼底下瞥了羅倫斯一眼。
不過,如果能夠幫赫蘿消除恐懼,他當然想這麼做。
這是人們認爲時間會靜止的一種迷信。
羅倫斯不知道赫蘿是發現了伊弗的動作,還是純粹在套話。
「所以,我剛剛纔在說難得有這機會,要是能夠大撈一筆,要不要一起去南方。」
不用多問,羅倫斯當然也知道伊弗要和誰一起去南方。
「雖然很遺憾地我沒辦法也分一杯羹,但相對地,我獲得了不錯的交易量。結果今年因爲取消了大遠征,所有交易都吹了。我切身感受到教會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本性。」
「很遺憾地,沒聽說這部分。」
「汝想下樓去無妨,但別太超過,免得咱嫉妒。」
羅倫斯像個少年般傾頭這麼想着。
「雖然人類有兩隻眼睛,卻很難同時看見兩件事情。不過,你說的避免虧大錢,在某種涵義上是對的。」
要不是伊弗露出了笑容,羅倫斯肯定會覺得自己失言。
羅倫斯不禁覺得自己向酒吧女孩說「荷包繩子沒有被人握住,但繮繩被人牢牢握住了」的話語或許真的一點也沒說錯,雖然覺得不甘心,但他心想這個事實赫蘿一定也看得一清二楚吧。
如果不是有過那樣的經驗,就算懂得理論,腦中也不會浮現這樣的想法。
她會因爲氣昏了頭而把注意力轉向投機生意,並不足爲奇。
羅倫斯刻意說出讓人一聽就知道是商人的發言後,伊弗抬起微微垂下的頭,讓羅倫斯看見她浮現笑容的嘴角。
如果會議真有了結論,一定也會出現其他忍不住說出口的人。而且如果是就算說出來,也不會爲外地商人帶來利益的結論,那就沒有人會因此感到困擾了。
「意思是?」
他不禁覺得伊弗一開始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安排裏戈羅跟他見面。
「咱先睡了。」
如果可以,羅倫斯很想就這麼一直陪伴在赫蘿身邊,但是他也必須向介紹裏戈羅給他的伊弗道謝。
「避免虧大錢。」
畢竟羅倫斯以商人身份已走過將近一半的人生。
伊弗的聲音聽來膽量十足,讓人很難想象她是個女性。
羅倫斯讓臉上依舊保持很享受於談話樂趣的笑容,並在笑臉底下準備好商人的表情。
看見兩人保持着相同姿勢,各自沉默地看向不同方向,羅倫斯不禁陷入彷彿時間靜止了似的錯覺。
伊弗說道,並吸引了羅倫斯的目光。
伊弗從頭巾底下看着羅倫斯問道。阿洛德明顯露出不悅的眼神看向伊弗,然後別過臉去。
或許他是在笑商人與商人的對話中,指出利害關係的箭頭方向總是這麼地模糊。
伊弗露出一副「你見識到了啊」的愉快表情說:
這是教會的鍊金術。如同在卡梅爾森因爲人們的意圖和狂熱使得黃鐵礦的價格高漲般,信仰能夠輕易變成金錢。
伊弗身邊的阿洛德喃喃說: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伊弗輕輕搔了搔頭說:
伊弗說的話或許也帶着如果不大撈一筆,就無法換地方做生意的意思。
「所以呢——」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自然而然地想找藉口,所以他纔會低聲這麼說。
「我?哈哈,怎麼可能,那傢伙對我充滿了戒心。不過,這樣啊,先不說事實是真是假,從裏戈羅口中會說出這種話就表示……」
「不過他的特技很令人羨慕。」
這時,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再次從棉被底下探出臉說:
「聖母石雕像?」
雖然不至於到發瘋的地步,但羅倫斯也不是不明白伊弗的感覺。
「你問出是什麼內容了嗎?」
羅倫斯記起在教會城市留賓海根的經驗。
羅倫斯看見三名房客在二樓安靜地喝着酒。其中一人看似商人,另外兩人看似旅行工匠。如果三人都是商人,就不可能這麼安靜地喝着酒,所以羅倫斯覺得自己應該沒猜錯三人的身份。
「我就沒辦法過那種生活,一定會發瘋。」
「不會是剛剛有魔女打了噴嚏吧?」
「裏戈羅好像挺喜歡你的。如果你和他聯手來做生意,你不覺得幾乎所有商人在你們面前,就跟剝光衣服沒兩樣嗎?」
赫蘿露出尖牙笑了。
「那傢伙的人生樂趣已經全部葬在那棟破房子裏了,你看到庭園了吧?」
「我是做石雕像生意的商人。」
這句羅倫斯每次來到民宿都會聽到的臺詞,現在似乎帶有一些真實感。
可能是這裏沒有隨時擺放椅子,伊弗指了一下空木箱。
「可惜他好像沒有這樣的打算。」
最重要的是,官方會議本來就是以提示結論爲前提而召開。
「什麼內容?」
伊弗的發言聽起來像是前後連貫,但事實不然。
不過,羅倫斯之所以沒有感到太驚訝,或許是因爲他早有預感。
「關於會議內容,我拿到了準確度極高的情報,也有辦法與相關人士做好事前交涉。剩下的就差現金而已。」
伊弗露出兩隻眼睛,直直地注視着羅倫斯。說是注視,其實伊弗更像是瞪着羅倫斯,但是羅倫斯當然知道這算是一種演技。
「我會先斟酌出資內容,如果危險與利益兩者相稱,我當然很樂意出資。」
「皮草買賣,初步估計利益有投資金額的兩倍。」
如果有商人聽了,立刻答應出資,羅倫斯倒想看看那個商人長什麼樣。當然了,伊弗似乎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
她放低聲量,不再演戲地讓表情恢復平靜說:
「五十人會議應該做出了讓外地商人附帶條件地採買皮草的決定。」
「情報來源是?」
羅倫斯心想問也是白問吧,這就跟在酒吧詢問女店員的年齡沒兩樣。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想知道伊弗會怎麼回答,而這將成爲他的重要情報。
「教會。」
「你和教會的關係不是已經決裂?」
羅倫斯發出反擊說道。伊弗聽了,聳聳肩笑說:
「就算鬧翻,也會在內部找好協力者是必定的法則。」
羅倫斯當然不相信伊弗的話,但是他也不覺得伊弗在說謊。他心想這個答案總比說是從裏戈羅那裏打聽來的有可信度幾分。
「內容是什麼?」
「只允許外地商人以現金採買皮草。」
在這個城鎮的皮草流通可能被獨佔的緊要關頭,羅倫斯還在想會議會做出什麼驚人決定。聽到這個巧妙決策後,他不由地開口說:
還是持保留態度、說話謹慎一些比較好。這麼做出判斷的羅倫斯等待着伊弗繼續說話。
想必會議在那時已經有了結論。
「沒錯,這是一場商戰。」
不過,有一點讓羅倫斯覺得在意。
商人賺了錢後,首先會做的就是讓自己的名字鍍上一層金箔。像是建立起大商行的大富豪,原本是撿垃圾孤兒的故事也不稀奇。據說世上真有隻要有錢,就買得到貴族名號的事實。羅倫斯只聽過有這種事情,但不曾親眼見識過。
他依雷諾斯的規模迅速做了概算。
不過,羅倫斯感覺到背脊稍微有些寒意。
他不確定伊弗這麼說是因爲小看他,還是有什麼他不能獨自進行交易的條件。
既然知道羅倫斯身上沒帶着大量現金,也知道他在雷諾斯沒有借錢的對象,除了這個期待之外,伊弗不可能有其他期待。
如果這真是事實,就不難理解伊弗爲何會給人像個老手商人般的感覺。
羅倫斯覺得自己越是小心翼翼地不想掉進伊弗的陷阱,就陷得越深。
「羣集在城門外的商人們大概已經預測好幾種會議結論,分別擬好對策了吧。好比說,你知道雷諾斯有多少有錢人嗎?」
然而,他想不到自己有什麼可稱爲寶貴財產的持有物。
雖說沒落,但仍爲驕傲貴族的她被暴發戶商人買走了名字和身軀。
不過,羅倫斯指的不是他怎麼可能賣掉赫蘿的意思,而是就算賣掉赫蘿,也不可能湊到那麼多錢的意思。
「沒錯,你不是有個擁有美麗外表的夥伴嗎?」
這點是讓羅倫斯感到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我的名字是芙洛兒·波倫。正確來說,應該是芙洛兒·馮·伊塔詹託·波倫。我是向溫菲爾王國的國王宣誓忠誠的波倫家第十一代主人,是個擁有正式爵位的貴族。」
「不過,除了商行之外,有錢的傢伙多得是。尤其是加工皮草的工匠師傅們,或是買賣加工所需物資的店家們當中,相信已經有人抱着悲觀想法,覺得雷諾斯的皮草產業已衰敗了吧。這些傢伙爲了得到展開新生活所需的資金,跑去向威脅雷諾斯皮草產業的人們搖尾巴示好,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雖然五十人會議的結論確實是最佳良策,但是應該有不少傢伙安心地以爲這樣就能夠阻止皮草被壟斷。我再強調一遍——」
「這我不否定。」
這完全是發自羅倫斯內心的真話。
「當然了,我是連喫飯都成問題的沒落貴族,就只有名字氣派,對吧?不僅變得窮途潦倒、連塊麪包都買不起,最後還一度賣身給了暴發戶商人。」
這是羅倫斯第一次涉入的生意領域。
雖然赫蘿確實擁有十人當中有十人會回頭看的美貌,但是羅倫斯不認爲這樣就能夠立刻換得一千枚銀幣。如果真能換得一千枚銀幣,美麗的女孩們早就被誘拐光了。
「你覺得不可能嗎?」
從他口中說出的是,羅倫斯每次來到這家民宿時都會聽到的口頭禪。
「……說什麼蠢話。」
伊弗的意思是趁着皮草被壟斷前,趕緊採買皮草。
「像我這樣的女人,當然有辦法找到兩、三個門路高價賣出冠上自家名號的女孩。如何?」
她從頭巾底下露出藍色眼睛說:
「如果你只是想賺點小錢來花花,那你就自己去交易無妨。」
商人集團是因爲顧慮到如果他們進到城裏暗中活動,會議恐怕會一直無法做出結論,甚至還會採取過度的防衛行動,纔會露宿城門外吧。
再說,伊弗會知道羅倫斯擁有寶貴財產,一定是從旁就能夠看見的物品。
伊弗臉上浮現淡淡笑容說道,羅倫斯不明白那笑容代表着什麼意思。
羅倫斯記起通過盤查關卡時,接受了格外仔細的身體檢查,那或許是爲了確認外地來的人身上是否帶着大量現金。
「商……戰。」
羅倫斯也立刻理解了狀況。
不過,伊弗說了「我們」。這代表着伊弗與阿洛德聯手計劃了一切,而阿洛德表示將踏上巡禮之旅,肯定是他將仰賴伊弗提供資金,和在旅途上照顧他的意思。
事情背面的背面就是表面。
伊弗一旦把這個情報告訴羅倫斯,羅倫斯有可能不理會伊弗,獨自進行交易。
因爲羅倫斯完全不知道伊弗的背景。
「我將踏上巡禮之旅。」
也就是說,羅倫斯等人是有可能採買到皮草。
「我已經明白沒有閒時間讓我悠哉地從其他城鎮湊錢。可是,這麼一來,我現在就沒辦法準備大筆的現金。如你所知,我在雷諾斯也沒有熟人。」
「或許你會覺得我在說蠢話,不過,這點正是我選擇你的理由。」
伊弗說的一點也沒錯。
伊弗取下頭巾,露出美麗的短金髮和藍色雙眸說:
「當然了,從你和你夥伴的穿着打扮,再加上支付住宿費時的大方表現看來,我相信只要你盡全力,要湊到一千枚崔尼銀幣應該沒問題吧。但是,在你忙着湊錢的時候,我想皮草恐怕會被壟斷了吧。」
雖然突然被詢問這種問題,當然回答不出來,但羅倫斯畢竟是個商人。
聽到羅倫斯帶着疑問的口吻這麼說,伊弗把視線移向一直保持沉默的阿洛德。
這是沒落貴族必然的下場,而伊弗會露出自嘲笑容的原因就在此。
「事實上,你身上的現金也很有限吧?」
羅倫斯心想這應該是伊弗自己想出來的字眼吧?
這麼一來,只要有現金,確實能夠在雷諾斯採買優質皮草,再運送到其他城鎮去。
阿洛德突然開了口。
羅倫斯不禁半佩服地心想,原來伊弗已經設想好所有要素。即便如此,他仍然覺得單方面拿出赫蘿當抵押品的條件太危險,他做不來。姑且不論赫蘿本身的人身安全,萬一出事時,羅倫斯的商人生命無疑會就此結束。
他身爲商人的眼睛和耳朵,告訴了他伊弗的表情和話語沒有虛假。
伊弗究竟有什麼企圖?
「沒錯。不過,想必他們不可能就這麼空手而歸,所以一定會拿僅有的現金買皮草回去吧。」
「要說你的夥伴是貴族,絕對行得通。身爲貴族的我可以這麼斷言。」
那是自嘲的笑容。
雖然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字眼,但是對一個商人來說,聽到這個字眼會讓人有種快要全身發抖的感覺。
然而,伊弗搖搖頭說:
伊弗露出右邊虎牙笑着說道。
而且乍看之下,僅接受現金採買確實是個很好的決案。
「就算大商行擁有沒記入賬簿的佣金,只要在會議結論追加一個條件就好了,那就是必須確認現金從何處取得。」
「只要宣稱你的夥伴是貴族女孩再賣就好了。」
「不過,大規模的商行應該不會背叛吧。想必城鎮方面已經查了大商行的賬簿,完全掌握到他們擁有多少貨幣了吧。要是他們偷偷把現金交給外面的商人,立刻會被查出來。」
目前羅倫斯比企圖獨佔雷諾斯皮草的商人集團佔有優勢的是,一方在城裏,另一方在城外。
羅倫斯確認不到伊弗被頭巾遮住的表情。
「既然這樣,你沒必要白白浪費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你連裏戈羅的存在都不知道了,想必在雷諾斯也沒有能夠借錢的熟人吧?」
現在他眼前的伊弗說自己是被買的一方。
羅倫斯不禁心想伊弗會接近他,說不定一開始就是把他當成了出資者來思量。這麼一來,雙方擁有的情報量和思緒縝密度就會有很大的差距。
是有自信的表現?還是陶醉在自己的計劃中?或是——
「雷諾斯的皮草一下子就會被壟斷。」
「你應該不會認爲城門外的那些商人是依個人想法聚集在那裏吧?」
羅倫斯這麼想着,下一秒鐘他注視着伊弗心想:「不會吧?」
伊弗用着冷漠的聲音說:
雖然羅倫斯也想到伊弗會不會識破了赫蘿不是人類,但就算如此,他也不覺得狀況會有太大改變。
「當然,我們的目的不是當真要賣掉你的夥伴。我剛剛也說了,雖然城鎮爲了防止皮草被壟斷,而做出只能用現金採買的決定,但是商行根本沒辦法把現金交給外地商人吧?不過,商行也分爲好幾種。只要提出能夠讓周遭的人接受的理由,有的商行願意以收取若干費用的形式提供現金融資,而我認識這樣的商行。『賣貴族女孩』只是爲了便於現金融資的說辭,商行方面也明白這樣的事實。不過,萬一我們的生意失敗了,這說辭就必須能夠發揮擔保的功能,所以纔要掛上我的保證。」
「差不多是這樣吧。那麼,當中有幾人比起城鎮的利益,會更優先自己的利益?」
「我……不對,我們不會只單方面地要求你把重要的夥伴當成抵押品拿出來。」
「我們?」
伊弗沙啞的聲音或許是因爲不斷詛咒自己的身世,到最後啞了聲音。
「反正,只要有一家規模不算小的商行背叛了城鎮,光是這樣皮草就會整個被帶走。如果商行接到願意讓他們在其他城鎮設置分行的條件,一下子就會暈船了吧。」
「不過,我可以先返回其他城鎮,在那裏準備現金。你不是本來就抱着這個期待,才向我提起出資的事嗎?」
羅倫斯立刻試着回想自己有哪些東西。
「立着招牌的商行……大大小小加起來大概有二十家左右,只販售特定商品的店家有兩百多或三百家,還有差不多數量的富裕工匠們。」
「城鎮方面沒擺明不能賣皮草,但從遠方來的商人們,也不可能拖着叮鈴噹啷的大筆現金來到這裏。」
雖然羅倫斯這麼想着,但其實也察覺這不是玩笑話。
說着,伊弗笑了。
「你不是有很寶貴的財產嗎?」
「這!」
他心想會議做出那樣的決定,不就是爲了避免皮草被壟斷嗎?
羅倫斯進入雷諾斯時分發到了「外地商人證明牌」。當初這塊木牌是雷諾斯方面爲了避免外地商人在出乎意料的地方中了交易陷阱而分發,沒想到現在真的發揮了作用。
「他們是因爲某處的有錢人想賺更多的錢,才聚集在那裏。」
羅倫斯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你把這件事情告訴我沒關係嗎?」
因爲商人動不動就喜歡羣聚在一起,所以應該不會輕易背叛長年有生意往來的城鎮;但是當利益來到眼前時,也沒有人能夠一直信守道義。
據說聽到太離奇的笑話時,連笑都笑不出來。
羅倫斯覺得伊弗這麼說也有道理,沒有一個商人不會事先調查好準備採買的商品。
「你對沿海地區不瞭解啊?只要去到港口城鎮,你就會發現這個單字流行到商人們喝起酒時一開口就說這個。而這個商戰呢,當然不可能在某天突然發生,因爲又不是山賊在打仗。對於可能發出攻擊的對象,他們早就做好了事前交涉。」
這並非因爲他不瞭解雷諾斯的詳細狀況,而是因爲人們總會在背地裏滿足其私利私慾。
這麼一來,頂多只有馬匹而已。
既然這樣,就算他們掌握到會議已有結論的情報,也不會立刻進到城裏來纔對。他們應該會等到五十人會議公佈結論,讓結論變成無法改變的事實後才採取行動。
還有,一旦踏上巡禮之旅,將會是一趟好幾年,甚至十年以上都回不了故鄉的旅行。以阿洛德這樣的年紀要踏上旅途,代表着不會再踏上雷諾斯的土地。
這麼一來——
「我想這是最後一次踏上旅途的好時機。在過去,我當然也有機會籌到資金去旅行。不過,總是下不了決心……」
羅倫斯有種感到胃部灼熱的期待感。
阿洛德有些疲憊的模樣笑笑,然後看向伊弗。
伊弗一定猛烈地說服過他了。
然後,阿洛德從滿是皺紋的眼瞼底下,用着藍色眼睛看向羅倫斯說:
「就把這家民宿送給你吧。」
羅倫斯倒抽了口氣。
「旅行商人的夢想永遠都是這個,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