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7萬 字

雖說要傳授智慧給容易受騙的寇爾,但如果要一一列舉例子說明,那永遠也說不完。
如何保有不會受騙的心態——這纔是寇爾需要的智慧。
接着再教寇爾一、兩招賺錢的方法,只要不貪心,應該多少能夠存些錢纔是。
當然了,對大部分的人來說,不貪心是最難做到的事情。
「當有人告訴你一個好處多多的事情時,你要去思考對方會用什麼樣的方法賺錢。此外,不單要思考自己會賺到錢的狀況,還得思考虧損時的狀況。光是這樣就能迴避大部分的詐騙手法。」
「可是,凡事不是都有順利的時候,也有不順利的時候嗎?」
「你說的當然沒錯。不過,詐騙事件大多發生在利潤過高的時候。如果發現損益兩方顯得不相稱時,就不要嘗試。不管是利益太多,還是損失太多都一樣。」
「就算利益太多也一樣嗎?」
寇爾不愧是在這個時代還願意付錢學習的學生,他有熱忱的學習態度,腦筋也動得很快。
雖然羅倫斯剛開始教的時候顯得心不甘情不願,但因爲能夠立即得到寇爾的回應,也就教出了興趣。
「看你的表情,大概是無法接受這種說法吧?」
「呃,這個……是的。」
「人活在這世上啊,最好抱着壞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好事卻不會的想法。不能因爲看見好事發生在別人身上,就認爲自己也一樣幸運。因爲,我們在視野裏能夠看見很多人,這麼多人當中出現一個幸運者是很正常的事情。不過,自己只有一個人。認爲幸運會降臨在自己身上,就等於指着某人,預言幸運會降臨在這個人身上一樣。你覺得這樣的預言會準嗎?」
師父告訴自己的這番話,在爲了教導他人而說出口後,羅倫斯才深刻體會到其意義之深重。
如果羅倫斯能徹底實踐師父的這番教誨,與赫蘿的旅途肯定能平穩許多。
「所以啊,在明白這些事情後,再回到你上了當的證書事件……」
赫蘿悠哉地眺望着羅倫斯與寇爾的互動。
剛開始,赫蘿看着羅倫斯一副很了不起的說教模樣,像是嘲笑似地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但不知何時,她的表情已經化爲純粹感到愉快的笑臉。
船隻平穩地在河川上前進,雖然有些冷,但四周平靜無風。
羅倫斯的心頭湧上一股不可思議的安心感。那感覺不同於獨自一人行商的時候,也不同於在認識赫蘿後,兩人一同旅行的時候。現在的和諧氣氛,彷彿是一種從遙遠古時就已存在似的奇妙感覺。
他心想還是不要自找麻煩的好,於是放棄反擊。
對寇爾當然要表達關心,但如果寇爾不在,汝的眼裏就應該只有咱;羅倫斯這麼猜測着赫蘿的心態,同時也想着抱有這樣想法的自己會不會太過自負。
赫蘿的發言讓羅倫斯感到有些驚訝,他回頭看向赫蘿說:
留在原地的羅倫斯反芻起拉古薩的話。
羅倫斯一邊說話,一邊翻着紙張,一下子就找到了一張寫有珍商行的文件,沒多久後又找到了一張。
「……哎,咱無所謂。」
雖然好幾年前的羅倫斯根本想象不到十年後的自己會怎樣,但現在的他已經到了差不多能夠預測得到的年紀。
「這……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我只能說,因爲很有趣。沒事的,這次就算弄錯了什麼,也不會被騷動連累,這點你可以放一百個心。」
「啊,是,請讓我幫忙。」
寇爾因爲突然被人誇獎而驚訝地瞠大雙眼,看來他對這方面似乎不是很瞭解的樣子。
一個優秀的人才,無論在哪種行業都很受歡迎。
「這小子不會當商人,也不會當船伕。對吧?」
拉古薩面帶笑容、像在唱歌似地感嘆道,跟着挺起身子走到船尾拿起篙。
「哈哈哈,這樣可能會被老師罵喔。」
其中有的文件皺巴巴的,可能是小偷在偷拿文件時,隨手一抓就塞進了袋子裏吧。
寇爾的謙虛表現跟一被人誇獎,就立刻挺起胸膛的某人差太多了。
「哎呀,真可惜。」
「你說什麼?」
「那,到了下一道關卡時,也有雜務要處理。」
「可是,還有機會唄?」
流浪學生之所以遭人厭惡,一方面當然是因爲其無法無天的作爲,不過另一方面也是因爲他們不肯工作,又沒有半點成就,所以得不到人們的信賴。
「哈哈。沒事,我的意思是說,你就繼續讀書,有一天一定能夠當上博士的。」
「……」
「喔……」
如果是從前那個認爲自己有着無限可能性的羅倫斯,或許會想收徒弟吧,但現在的他,根本看不到眼前有這樣的選擇。
她的尾巴在長袍底下顯得不悅地甩動着。
看見赫蘿笑容滿面地說道,羅倫斯不禁覺得赫蘿一定藏了什麼驚人的武器。
「這個拼寫就是珍商行,幫我找出有寫到珍商行的文件。你認得字吧?」
「汝想知道嗎?」
「咦?」
他正拼命動着腦筋思考。
「沒什麼,下一道關卡是今天的最後一道關卡,所以我在想,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要買什麼東西爲晚上做準備。」
雖然剛剛被迫中止了思考,但銅幣話題足以勾起商人的好奇心。
看見寇爾一臉愕然地說道,羅倫斯笑着說了句:「真是的。」然後對着他說:
「汝好像覺得很可惜的樣子吶。」
寇爾帶來的文件張數還真是不少。
「可是,我現在收徒弟,還太早了點。」
「呃……?」
「就是這麼回事。」
「嗯,那就好。不過……」
羅倫斯沒有想要藉此撈錢,更沒有想要揭發珍商行祕密的意思。但光是分析這捆或許能夠解開謎題的紙束,就足以讓他興奮不已。
「我以前也請過幾個小夥子,不過沒有一個傢伙撐得過一年。這傢伙不用人家大聲罵或是動粗,也會認真工作,這幾乎算是奇蹟了。」
赫蘿拍了拍羅倫斯的肩膀,刻意鼓起了臉頰。
「哈哈,你們好像在忙啊。」
雖然羅倫斯不知道那是什麼,但身體很自然地輕盈起來。
聽到拉古薩的聲音突然傳來,羅倫斯有種彷彿從夢中醒來的感覺。
「啊,沒有……怎麼了嗎?」
在場全員最高興的似乎是赫蘿,她非常開心地笑着。
雖說是事態自然演變成這樣,但寇爾願意認真工作,並且專心聆聽羅倫斯教導的模樣,已經足以博得人們的信賴。
拉古薩指的當然是寇爾,寇爾聽了,難爲情地低下了頭。
赫蘿的想法有時候也很容易明白。
羅倫斯一邊教導寇爾,一邊思索這究竟是什麼感覺。
對於羅倫斯這樣的想法,赫蘿告訴他只要收徒弟就好。
羅倫斯也笑着回應她,然後伸手拿起向寇爾買來的紙束。
「的確,我不禁有種很可惜的感覺。」
「……是的,呃……因爲我想學習教會法學。」
明明在嚴冬河上卻感受得到的這股暖意,究竟是什麼呢?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時——
與寇爾的互動也變得順利多了。寇爾開始掌握得到羅倫斯的想法,而羅倫斯也開始能夠理解寇爾的疑點。
而且,有的文件上頭滿是手垢,還有破損之處,看得出來這些文件是由許多人經手過的。
「收了徒弟的人,纔算是能夠獨當一面的人。」
「喔,這樣啊……」
「汝有時候很懂得談判。」
拉古薩伸了一個大懶腰後,讓身體倚在裝載貨物上,露出粗獷的笑容說:
「哎,既然誰都不能獨佔,那隻好死心囉。誰叫每次拿到好處的都是神明呢。」
羅倫斯想起從前,赫蘿曾經沒辦法老實說出自己想喫蘋果。
雖然身旁不見露出壞心眼笑容的赫蘿,但只要回頭一看,就能夠看見面帶溫和笑容的她。
「光是幫助我成爲優秀的商人,還不夠讓你滿足啊?」
拉古薩滿臉笑容地說道,羅倫斯也表示贊同地說了句:「算是吧。」
不過,他知道現在如果說出「你連紙張都要忌妒啊」,肯定會挨一頓揍。
「還真是弄假成真啊,表現得很像個優秀的徒弟嘛。」
寇爾露出一副不太明白意思的表情點點頭,等到船隻停靠棧橋後,他便在拉古薩的呼喚下跑了過去。
「不過是差了三箱而已,汝爲何會如此感興趣?」
羅倫斯反問後,點了點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
赫蘿屁股着地坐着,手裏抓着棉被。
她的表情儘管顯得不悅,耳朵卻看似開心地擺動着。
的確,每次拿到好處的似乎都是神明。
寇爾瞠大了清澈如水的藍色眼睛,先看了看羅倫斯,再看了看拉古薩後,停下了動作。
「咦?」
「看着破爛紙堆竟然能夠那麼興奮,難道看那些東西比跟咱說話還有趣嗎?」
羅倫斯苦惱着該不該笑。
「再過十年,嗯,再怎樣汝也會變得有雄性氣概一些唄。」
赫蘿應該是要羅倫斯收徒弟的意思吧。
「是啊。再過十年,不,再過十五年後,或許會吧。」
「能被您誇獎是我的榮幸。」
「好像夠的樣子。」
「呵,聰明的決定。」
羅倫斯確實告訴過赫蘿,擁有商店後冒險生活似乎就會隨之結束。
臉上浮現不甘心的表情。
「應該夠唄。」
寇爾似乎也一樣,他猛然恢復正常的表情,一副不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什麼似的模樣。
羅倫斯覺得赫蘿似乎說了什麼,於是抬起了頭。
他興奮地心想,這說不定真有可能解開謎題。
「是嗎?」
看着寇爾的模樣,就算不是赫蘿,也不禁有種想要守護他的感覺。
「嗯,什麼文件都行嗎?」
雖然羅倫斯心想就算分了些麪包給寇爾,也不至於不夠,但還是對着赫蘿使了一下眼色,要赫蘿確認裝有食物的袋子。
雖然不容易遇上幸運,但似乎有不少美好的相遇。
「那這樣,你要幫忙嗎?」
「嗯。」
「汝真是個廉價的雄性。」
羅倫斯把看起來將近有百張之多的文件分了幾張給赫蘿後,兩人便開始找起珍商行的名稱。
羅倫斯只需看一眼,就能夠知道是什麼種類的文件,而且只要知道是什麼種類的文件,大概就能夠知道商行名稱會寫在什麼位置。
相對地,赫蘿既沒有行商經驗,又因爲文件字體潦草,使得她必須從頭到尾定睛細看文件,否則很難找到商行名稱。
羅倫斯知道赫蘿不時地偷看他,顯得很焦急的樣子。
或許不管在任何方面,赫蘿都不願意輸給羅倫斯吧。
他佯裝沒察覺到的樣子,緩慢進行着手中的作業。
「可是,汝啊。」
「嗯。」
儘管放慢了作業,羅倫斯的速度還是比赫蘿快,他一瞬間以爲赫蘿終於忍不住想要干擾,後來發現是自己太鑽牛角尖。
赫蘿向羅倫斯搭腔時,非但沒有繼續作業,反而放下文件看着遠方。
「怎麼了?」
「……沒有,沒事。」
聽到羅倫斯的反問,赫蘿搖了搖頭說道,然後把視線拉回手邊。
不過,就算是能稱得上扯謊天才的赫蘿,她那堅稱自己沒事的模樣,也顯得有些牽強。
「你不要用那麼明顯的方式吸引我注意好不好。」
羅倫斯以爲赫蘿會有些生氣,但赫蘿似乎棋高一着。
赫蘿露出像在自嘲似的微笑,然後整理手邊的紙張說:
「沒什麼,咱只是想到很無聊的事情。」
赫蘿總算翻過一頁文件,然後緩緩閉上眼簾。
「什麼無聊的事情?」
「這簡直就像通往黃金國的黃金大道吶。」
在琥珀城鎮賣了從北方採買來的動物牙齒和骨頭,相對地採買了鹽巴和鹽漬鯡魚後,便朝向內陸地區出發。一路上有時徒步,有時與人共乘馬車,偶爾也會組成商隊;沿路走過平原、越過河川、爬過山頭,也在森林迷過路。旅途中受過傷,也受過病痛折磨。曾經因爲碰巧遇見聽說已身亡的商人而歡喜,也曾經因爲反而聽到有傳言說自己已身亡而大笑。
赫蘿連短暫的沉默都感到害怕。
「哼,以汝來說算是表現得還不錯。那,下了那艘船後,接着去哪兒?」
赫蘿果然沒有點頭,一副不感興趣的表情說:
然後,那模樣就彷彿想象着在這條漫長、平凡、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的旅途上,羅倫斯身邊總有自己陪伴。
這是每一個商人都至少夢想過一次的黃金大道。
「你想走這樣的路啊?」
「喔,那艘船沿着大陸一直南下,最後會抵達一個名爲約朵斯的港口城鎮,那裏聚集了很多手藝精巧的工匠。我搭乘的那艘船主要是在運送北方的琥珀,那兒就是以琥珀手工藝品出名的城鎮。約朵斯是在比我們被迫在地下水道奔跑的帕茲歐,或是遇到你的帕斯羅村更南方的城鎮。那裏的海水很溫暖,顏色有點黑。」
「那艘船是要去哪裏?」
「汝一定是故意的。」
而且,船身搖晃得那麼厲害,一個不是船員的旅行商人會當場成爲暈船下的犧牲者。
羅倫斯指着赫蘿的臉說道,赫蘿似乎不自覺地想要自己看自己的眼睛。看見赫蘿變成鬥雞眼的模樣,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時的羅倫斯沒有馬車,連性命都不顧地以一身輕便的行頭奔走各地。
是麥子大產地、是河口城鎮。如果羅倫斯繼續描述下去,這趟旅途的路徑將又回到出發點,然後不停地繞圈子打轉。
儘管覺得在意,羅倫斯還是接續說:
聽到羅倫斯反問道,赫蘿露出有些生氣的表情注視着羅倫斯。
這段經歷一定能夠成爲值得流傳好幾百年、最適合以冒險記來稱呼的故事。
「汝搭乘的那艘船。」
原本這麼猜測着的羅倫斯立刻察覺到不是這麼回事。
「我住在兩層樓高的旅館,面向道路的房間裏。那裏整天都聽得到彈奏魯特琴或是豎琴的聲音,笑聲也不曾斷絕。」
不過,羅倫斯知道如果反駁這點,赫蘿肯定會生氣,所以他這麼回答:
羅倫斯一邊心想「真是個固執的傢伙」,一邊沒出聲地笑笑,結果被赫蘿白了一眼。
「總之呢,是很漂亮的寶石就對了。」
就算會覺得這夢想愚蠢,但實際上卻有太多商人走過這條大道而完成了霸業。
赫蘿想聽的不是驚險刺激的冒險故事,而是羅倫斯一路走來的平凡經歷。
令畢生積蓄如海藻般沉落海底消失不見,最後宣告破產的商人,光是羅倫斯認識的人數,就無法用兩手手指數完。
以實際的時間來說,羅倫斯所描述的旅途有兩年之久。
遠地貿易之所以能夠帶來莫大利益,是因爲想要讓船舶平安抵達港口太難了。
雖然他沒有提起,但是那次的海上航行,羅倫斯待的是甲板底下的昏暗房間,和在河上的航行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不是羅倫斯愛自誇,他都佩服自己能搭過三次之多的船。
雖然赫蘿的視線落在手邊的文件上,但是她的視線有沒有追着文字跑,令人有些懷疑。
因爲他想走的不是這種黃金大道。
航程中,他爲自己準備了裝滿水的牛膀胱,在搖晃得連坐都坐不穩的船上,必須死命地緊抱住牛膀胱,不讓裏頭的水灑出來。
羅倫斯回答到一半時,心裏還是覺得怪怪的。
去到山中村落送上鹽巴,相對地採買了貂皮後,羅倫斯下一個停留的村落是?
不過,赫蘿沒有看向羅倫斯。
雖然赫蘿口中這麼說,但羅倫斯若真是故意,她絕對不可能是這個反應。
羅倫斯心想,既然赫蘿從前在森林裏過着神仙般的生活,就應該認得琥珀纔對,但後來想起赫蘿也不認得黃鐵礦的事實。
「那麼,上了三角洲後,會看見什麼?」
不過,羅倫斯不禁心想,如果與赫蘿一起走,或許有辦法走完。

「……喔。上了三角洲後,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任憑潮水和海風洗刷的擱淺船殘骸,它那斷成兩截的船身成了三角洲的大門。穿過這個大門後,就會看見充滿活力和吆喝聲,但有別於城裏市場的地方。那裏不會零售商品,只會以驚人的數量做大量買賣,也就是商人專用的市場。在那兒卸貨的所有商品會以那裏爲起點,再運送到其他遙遠國家。還有,嗯,也會看見成排商店提供短暫的娛樂,爲辛苦船旅增添一些樂趣。這些商店當中……嗯,應該也有會讓你忍不住皺起眉頭的商店吧。」
羅倫斯當然點了點頭回應赫蘿的話語。
「那也無妨,是什麼樣的城鎮?」
當然也不可能看見港口城鎮凱爾貝的城景。
聽到赫蘿這麼說,羅倫斯當然沒理由隱瞞。於是,羅倫斯喚起過去自己曾見聞過的記憶說:
「喔?」
「那艘船?」
赫蘿輕輕點了點頭後,沒抬高視線、也沒抬起頭地說:
不過,就在羅倫斯有些吞吐其辭時,赫蘿看向他以目光無言地催促着。
不過,羅倫斯閉上雙脣露出淡淡的微笑,他並沒有反問赫蘿什麼,只是照着赫蘿的問題做出了回答。
「是真的很無聊的事情……咱在想順着這條河川南下後,不知道會看見什麼樣的城鎮。」
看見羅倫斯笑着說道,赫蘿表情不悅地拍了拍羅倫斯的肩膀。
他不覺得懊惱。
赫蘿或許以爲羅倫斯說話變得吞吐,是因爲記憶模糊的關係吧。
「咦?你不知道啊?」
前方還看不到海洋,只有平凡無奇的平坦荒野以及平緩川流而已。
「老實說,我只有坐船經過兩、三次而已,所以城鎮究竟長什麼模樣,我也沒有好好看過。」
不過,雖然不是很確定,但羅倫斯覺得赫蘿的話中似乎包含了超出字面上的意思。
然而,赫蘿沒有催促羅倫斯描述下去。
「伊弗會去的地方啊?如果是要賣皮草給人加工,會去比約朵斯更南方的地區,應該會去一個名爲烏娃的城鎮吧。」
「我是在搭乘聯繫遠方國家的大型貿易船時,經過凱爾貝。因爲凱爾貝是貿易船的中途補給港。貿易船很大,沒辦法接近淺灘,所以我們都是改搭小船登陸三角洲。」
只要用言語把羅倫斯爲赫蘿說明凱爾貝的三角洲時,所感受到的那種感覺形容出來,就能夠立刻知道赫蘿的理由。
赫蘿的視線仍然落在手邊的文件上,視線焦點卻對準遠方。
「琥珀是樹脂在地底下凝固而成的東西,外觀看起來就跟寶石沒兩樣。如果要比喻……啊,對了,正好跟你的眼睛很像。」
不久後,羅倫斯前往山中村落送上鹽巴,相對地採買了品質優良的貂皮;描述到這裏時,他停了下來。因爲他覺得如果繼續描述下去,將會違反兩人在心照不宣之下,所訂下的約定。
聽到赫蘿的話語,羅倫斯不禁抬起頭看向河川的下游方向。
她害怕羅倫斯會有時間去思考她爲何想知道這些事情。
看見羅倫斯刻意聳了聳肩說道,赫蘿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覺得赫蘿應該會排斥這樣的冒險生活。
看見赫蘿保持這個姿勢催促着自己的模樣,羅倫斯不禁有種像是在爲盲人解說的感覺。
聽到羅倫斯再刻意不過的話語,赫蘿儘管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最後還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所以,羅倫斯試着詢問說:
「或者是那隻狐狸會去的地方也行。」
儘管伊弗逮到了踏上黃金大道的機會,能不能夠順利走完仍是個未知數。
「咱不想聽什麼黃金大道的故事,咱還是想聽琥珀城鎮的後續。」
赫蘿不知何時已經倚在羅倫斯身上發呆,她空出來的手握住了羅倫斯的手。
「接着?接着去……」
等到他已經吐不出任何東西,最後只能吐血,整個人消瘦得不成人形時,好不容易纔抵達目的地。
他心想,赫蘿突然想知道這些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與大商人競爭黃金交易、與歷史悠久的王國王族談判最高級的羊只品種。時而或許會與跟海盜沒兩樣的大船團針鋒相對,也可能會遭到信賴的手下背叛。
羅倫斯當然也想過在這般冒險經歷中,如果身旁有赫蘿陪伴,會是多麼愉快的事情。
不過,在一半便已耗盡精力的商人人數之多,就算全知全能的神也掌握不了吧。
「能夠賺多少錢吶?」
「哈哈。不過,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只要賺到了一千枚或是兩千枚金幣的利益,馬上就能擠進上流商人們的世界。當商人有了這麼多錢後,一般會開始僱用職員、經營商店、買船舶,最後做起遠地貿易。開始從沙漠之國買來黃金、從灼熱之國買來辛香料;也會開始運來絲織品或玻璃手工藝品,撰寫遠古帝國曆史、多達數十集的歷史書籍印刷本,或者是一些稀奇古怪的食物和生物,還有堆積如山的珍珠、珊瑚之類的海中寶石。每有一艘載了這些商品的船舶平安抵達港口,帶來的利益,會是我一輩子纔有辦法賺到的金額的十倍、甚至二十倍。最後這個商人會在各地設置商行分行,或許也會把觸角延伸到銀行交易。融資莫大金額給各地領主,相對地要求領主讓出各種特權,一個接着一個地掌握各地的地區經濟。然後,這個商人會像是掛了保證似地成爲南方皇帝的御用商人。在國王要舉行戴冠式時,會受到委任,負責發包打造價值達二十萬枚或是三十萬枚盧米歐尼金幣的王冠。商人有了這般成就後,只要安穩地坐着,就能夠把世界各國的商品運送到各地去,無論去到哪裏,都會受到國王般的待遇。最後,商人終於完成他用金幣堆出來的寶座。」
「可是,汝走到了這條黃金大道的入口卻掉頭離去,也看不太出來很懊惱的樣子吶。」
羅倫斯這麼想着,但赫蘿似乎不這麼認爲。
赫蘿看似開心地說道。雖然羅倫斯不確定赫蘿對於他的說明有多少程度的理解,但赫蘿似乎從他說話的語調當中,聽出這是近乎癡人說夢的美夢。
「嗯……大概有進貨價的三倍……跑不掉吧。賺到那麼多錢後,她大概就不會再跟我這種旅行商人說話了。」
至於她爲何想聽羅倫斯的平凡經歷,理由再清楚不過了。
比起聽取他人的形容,親眼目睹城鎮不是比較快嗎?
「河川的盡頭有一塊很大的三角洲,雖然城鎮居民不會在三角洲上居住,不過那裏有很多旅店和商行的卸貨場,還有兌換所,非常熱鬧。蓋有住家的地方是在三角洲的北端和南端。雖然這幾個地方都屬於凱爾貝,但不管是住在北側、南側還是中間的人,彼此的感情都不合。」
赫蘿說傳述內容越少越好,應該是在扯謊。她希望越少越好的,是聆聽者的人數。好比說,羅倫斯如果遇見了一臉得意表情談着赫蘿睡相的人,一定會忍不住有種同仇敵愾的感覺吧。
「畢竟咱得一直傳述汝的故事吶,要傳述的內容當然是越少越好。」
那模樣彷彿在說如果與羅倫斯互看,就會被識破心聲似的。
「嗯。可是,咱不知道什麼是琥珀。」
因爲兩人剛走完這麼一段儘管平凡,卻很漫長的旅途,所以覺得累了吧。
爲了確認赫蘿的反應,羅倫斯停頓了下來。
更重要的是,赫蘿每次說是無聊的事情時,大多不是無聊的事情。
赫蘿神情愉快地靜靜聆聽着羅倫斯敘述的每一段經歷。那模樣就彷彿看見儘管活了好幾百年,仍有不曾見過的土地在眼前無限延伸而樂在其中似的;也像是聽見像是玩笑話的烏龍事件頻繁發生時,而感到驚訝似的。
兩人剛走完的,是一段絕對不可能實現的漫長旅途。
如果與赫蘿一起走在這條權謀術數充斥的慾望大道,或許能夠不受惡魔欺騙、不被邪神擊垮,在光與影之間穿梭逃躲、勇往直前,最後抵達寶山。
因爲她知道如果開口催促,將破壞此刻如同身處夢境的氣氛。
赫蘿此刻是感到後悔呢?還是覺得開心呢?
或許兩者都有吧。正因爲開心,所以纔會感到後悔。
羅倫斯與赫蘿的兩人之旅不會前往比凱爾貝更南方的地區,也不會前往西方地區。兩人將前往的地方,是一個永遠未知的世界。那是一個伸出腳就能踏進的世界,卻也是兩人絕對不可能前往的世界。
神說——
一開始,有了語言。
然後,語言創造了世界。
如果此言屬實,那麼被喻爲神明的赫蘿一定是借了羅倫斯的語言,打算創造出一個暫時性的世界吧。
羅倫斯當然不會詢問赫蘿爲何要創造這樣的世界。
好幾百年來,赫蘿一直獨自待在村落的麥田裏。這個暫時性的世界,肯定是她慣於玩耍的世界吧。
只是,看着什麼話也不說、動也不動地在發呆的赫蘿,羅倫斯不禁擔心,旅行結束時獨自留下這樣的赫蘿,真的不會有事嗎?
在特列歐村閱讀的書本上,寫着赫蘿的故鄉早已滅亡。
如果從前的居民們經過漫長歲月後,再次返回了故鄉,那應該就可以安心。
可是,如果沒有回來呢?
這麼一想,不禁教人有些擔心。
想象起在寒冷又安靜的山上,獨自望着月光發呆的赫蘿,羅倫斯實在不認爲她一人能夠撐得下去。
赫蘿時而也會想發出長嚎,可是,沒有人能夠回應她的長嚎聲。
然而,羅倫斯知道如果他這麼說出口,赫蘿肯定會怒氣衝衝地大發雷霆,而且想也知道她不可能承認。還有更重要的是,羅倫斯必須承認就算自己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填滿赫蘿心中的孤獨空洞。
說羅倫斯的心頭不會因此湧上一股無力感,那會是騙人的。
不過,羅倫斯是認清這些事實才前往德林商行,並牽起赫蘿的手。
「似乎沒有找到關鍵性的線索吶。」
雖然羅倫斯這麼猜測,但還是覺得自己搞不懂赫蘿的心。
不過,原本那麼柔和的氣氛,能夠立刻變成現在這般氣氛,讓羅倫斯覺得很不可思議。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說出口,並不是因爲擔心會惹得赫蘿更生氣,而是因爲識破羅倫斯想法的赫蘿已輕輕揚起嘴脣,露出尖牙說:
「既然這樣,還不快找看看其他文件?」
羅倫斯驚訝地一邊按住耳朵,一邊看着表情不悅地把視線拉回文件的赫蘿側臉。他這纔想起,赫蘿原本是因爲希望自己陪她,纔會說要幫忙從紙束裏找出珍商行的名字。
羅倫斯不禁挺直背脊,然後別開了視線。
說了不該說的話——
「直到汝明白之前,咱不跟汝說話。」
因爲那是一場太甜美的夢。
他這麼做,一方面也是爲了把彷彿忽然從天而降、如泡沫般一碰就破滅似的一場夢封印在腦海深處。
「……如果真是那麼回事,你還不是會排斥。而且……」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時,赫蘿忽然抬起了頭。
文件上記載向銅產地訂購的數量都是五十七箱,送往溫菲爾王國的貨幣也都是六十箱。
她的耳朵和尾巴不停發出啪唰啪唰的聲音。當她從帽子挪開雙手時,羅倫斯看見了帶着怒火的目光。
珍商行應該是在某處補上不足的三箱,只是找不到文件指出珍商行如何補足差距。
這些思緒在羅倫斯的腦海裏像雪球般越滾越大。他不禁開始思考:如果要證實這些假設,需要什麼樣的情報?目前不夠的情報又有哪些?也或許可以做其他的假設……?當羅倫斯一路思索到這裏時,發現這會兒換成是身旁的赫蘿明顯露出感到很無趣的表情。
轉頭越過肩膀、微微傾着頭看向後方的表情,一定是赫蘿很自豪的表情吧。
「是啊。不過,說不定紙堆裏有相關聯的文件,只是沒有寫上珍商行名稱而已……」
然而,壞心眼的不是她。
雖說赫蘿挪開了身子,但畢竟是在空間狹窄的船上,羅倫斯立刻察覺到赫蘿有所動靜,並隨着她的視線看去。
然而,羅倫斯說不出「既然這樣,你和我一起想看看不就好了」這種話。因爲赫蘿像是在生氣的側臉,一定會拒絕他這麼說。
赫蘿的心情說變就變,比山上的天氣變化更快速。
「畢竟是汝嘛……反正汝也不可能明白咱爲何會這麼說唄……」
「等等。不過,或許這些真的是私鑄貨幣的證據。」
或者,赫蘿是根據經驗法則,所以擔心亂想一些有的沒的,很可能又會陷入糾紛之中呢?
「……你也和我一起想看看不就好了。」
赫蘿果然連看羅倫斯一眼都沒有。就算羅倫斯是個擅長於討好對手的商人,也無法照正常方式去討好赫蘿的心情。因爲赫蘿的思路複雜古怪,如果她提示瞭解決方法,就只能遵照她的方法去做。想耍詐,就等着承受恐怖的懲罰。
他心想,真是敗給了赫蘿。
羅倫斯擲出的骰子數字似乎不怎麼好。
「全部就這幾張嗎?」
「生氣?汝剛剛說咱爲何生氣嗎?」
儘管羅倫斯猜測着會不會只是自己太遲鈍而無法察覺,但還是不禁心想,這或許就是人們常說的少女心吧。
包括羅倫斯找到的共有七張文件。
赫蘿的舉動讓羅倫斯驚訝得不禁這麼發問。
「汝果然不是真心想要追上那隻狐狸。」
這麼一來,剩下的手段就只有保持沉默而已。
那模樣就像皮袋灌了太多水而破裂似的感覺。
那模樣就像師父面對老是教不會的徒弟,連生氣的精力都沒了似的。
因爲旅途和平得只要伸出手,赫蘿隨時都在伸手可觸的位置。
「喔?那麼趕緊找看看。」
如果羅倫斯還口說出孩子氣的挑釁話語,也未免太難看了;但如果他學赫蘿不理人,那更是幼稚。更重要的是,當聽到赫蘿宣告不跟自己說話時,內心受到動搖的羅倫斯對這個問題就已經束手無策。
在赫蘿沒有半點動搖的堅定眼神直直注視下,羅倫斯終究還是敵不過,只能畏畏縮縮地問:
不出羅倫斯所料,紙束當中找到了去年夏天和前年冬天的訂購單,以及去年夏天的備忘錄。
「那,出口數量果然是六十箱。這麼一來,這一定是……不對……果然是……」
羅倫斯差點說出「你在開玩笑吧」,但後來想到赫蘿可能不會理睬他,於是把話吞了回去。赫蘿的脾氣像小孩子一樣頑固,既然她說了不跟羅倫斯說話,就一定真的不會跟羅倫斯說話。
如果大量私鑄貨幣,或許會被人察覺,但如果只是少量,或許就不會被發現。
然後忽然笑了,或許是看見羅倫斯臉上沾到了什麼吧。
「如此平凡的旅途不會緊張得手掌心都是汗,還可以與汝牽着手悠閒自在地前進唄。」
是不知在天上何處的神明。
赫蘿突然顯得不悅地說道,跟着拉住羅倫斯的耳朵,硬是將他從腦海裏拉了出來。
羅倫斯已不是那種不知頹廢爲何物的年輕小夥子。
看見赫蘿面帶笑容地用鼻子哼氣,一副彷彿找到了藏寶圖似的得意模樣,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心想,反正赫蘿一定是因爲太無聊,想要人陪她,纔會這麼說吧。
所以,他此刻至少能做的,就是刻意用着開朗的口吻說:
「你又不討厭動腦思考吧?動腦思考還可以消磨時間。」
說罷,赫蘿用斜眼瞥了羅倫斯一眼,然後再刻意不過地嘆了口氣。
赫蘿的口吻聽起來,彷彿在說「如果是真心,就不會把咱冷落在一旁」似的。
除非是真的很不懂得整理文件的商行,否則一般都會把類似的文件保管在類似的地方。從商行偷出這些文件的某人一定也是沒多確認內容,隨手一抓就把文件帶了出來。
赫蘿一副慵懶模樣看向羅倫斯,就這麼看了好一會兒。
「可是?」
她一副疲憊模樣緩緩挺起身子,嫌麻煩地開口說:
這確實是平凡的旅途。
赫蘿的話語喚起了羅倫斯從前的記憶。
在羅倫斯準備開口說話之前,赫蘿已經收起這般表情,一副彷彿在說「剛剛的餘興節目真是愉快極了」似的恢復成平時的模樣。她翻了一張手邊的文件,然後發出「喔」的一聲。赫蘿手拿文件驕傲地向羅倫斯揮動的模樣,讓剛纔曾有過的氣氛雲消霧散。
「嗯?」
「的確,這是珍商行的文件。看來是去年夏天的出口備忘錄。」
因爲珍商行總不可能進口舊貨幣,所以每箱貨幣勢必都是新鑄造的新品。
羅倫斯讓視線落在手邊的文件上,輕輕嘆了口氣。雖然他覺得思考文件裏的謎題也是十分有趣的消遣,但這似乎不合赫蘿大小姐的意。羅倫斯想不透爲何赫蘿願意開心地與他一起找文件,卻不願意與他一起想東想西。
「如何?很樸實無華的旅途吧?」
聽到羅倫斯說道,赫蘿揚起一邊眉毛,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用手肘倚着膝蓋,手託着腮。那模樣簡直就像看見骰子擲出不好數字的賭徒一樣。
比較着其他出口品目,羅倫斯立刻埋頭于思考文件的內容。
因爲如果他回答錯了,就會捱揍;如果沉默不回答,就會被踹。
「哼。」
沒理會顯得着急的赫蘿,羅倫斯不禁自言自語了起來。
羅倫斯方纔的猜想似乎錯了。
赫蘿面帶不悅地傾了一下頭,頸部的骨頭隨之發出喀喀聲響。
被羅倫斯說像是琥珀的眼睛變成了燒得火紅的鐵球。
赫蘿意外的發言讓羅倫斯回過頭來,結果看見赫蘿表情認真地說:
就羅倫斯個人來說,他覺得與赫蘿一同動腦思考一些沒幫助的事情會比較開心。更重要的是,赫蘿擁有聰明絕頂的頭腦,與她一起思考還能夠讓羅倫斯有所學習。
或者,這是在私鑄金幣之前,先實驗性地私鑄一些銅幣也說不定。
是不是少女很令人懷疑就是了——羅倫斯暗自補上了一句。
「……」
「發言要小心謹慎吶。」
羅倫斯初拜師爲徒時,最討厭師父要他回答問題。
「……爲什麼你要這麼生氣?」
羅倫斯還來不及說出「你怎麼像個小孩子一樣」,赫蘿已經從他身上挪開身子,搶走兩人共享的棉被,裹住自己的身體。
「怎、怎麼了?」
赫蘿顯得如此意志消沉的模樣,讓人不禁懷疑起她是不是在一瞬間變得消瘦。她用宛如幽魂般的眼神注視着羅倫斯說:
所謂愕然,指的就是羅倫斯此刻的感受。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時,赫蘿瞬間放鬆了全身的力氣。那速度之快,就跟她因爲憤怒而豎起頭髮時一樣。
「……如果能夠幫汝賺大錢,咱就願意。」
「你——」
赫蘿一副受不了羅倫斯的模樣,笑着等待他恢復平靜。
赫蘿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不明白就算了。」
「汝真的不明白嗎?」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眼睛睜大得連羅倫斯都嚇了一跳,在那之後赫蘿似乎打算說些什麼,卻立刻閉上了嘴巴。跟着閉上眼睛,也蓋上手邊的紙束,最後用兩手抓住帽緣把整張臉都給矇住了。
過了一會兒後,兩人看完了所有文件,赫蘿最後一共找到了兩張文件。
對於只是個普通人類的羅倫斯來說,這是有些學不來的事情。
因爲學不來,所以他花了一些時間才恢復平靜。
「……一點兒也沒錯,可是……」
不過,赫蘿如果是突然不理人,那還沒什麼大不了。特地宣言不跟羅倫斯說話,正是她的高級戰術。
他把成爲話題、寫有珍商行名稱的文件壓在其他文件上頭後,決定暫時先收起所有文件。
不過,羅倫斯思考了一下。
她看着河川下游的方向。
或許赫蘿是在意先行南下的船隻吧。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時,一陣像是有什麼東西掉落似的噠噠聲響傳來。
當羅倫斯發現那是馬蹄聲時,就看見一匹馬從下游方向跑來,它順着河邊道路奔馳,如箭矢般奔向這方。
「什麼啊?」
羅倫斯喃喃說道。因爲沒聽到赫蘿回應,打算看向赫蘿的羅倫斯轉頭轉到一半,纔想起赫蘿不肯跟自己說話的事實。
轉頭看赫蘿已經是羅倫斯的自然反射動作。
雖然他還是裝作是在自言自語,但這當然不可能瞞得過赫蘿。
事後一定會被赫蘿取笑。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不禁覺得心情沉重,跟着又想到萬一連問題都不能解決,不禁有些害怕了起來。
赫蘿一副完全沒察覺到羅倫斯舉動似的鑽出棉被,用輕快的腳步跳上船隻停靠的棧橋。
馬兒來到接近棧橋的距離後,放慢了腳步,騎在馬背上的男子在馬兒完全停下腳步前跳了下來。男子雖然披着斗篷,但拉高衣袖、露出胳膊的模樣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個船伕。拉古薩等人像是特地從棧橋走上陸地迎接男子,看來他們似乎與男子熟識。面對拉古薩等人說出「發生何事」的詢問,男子連招呼都沒打,就與他們交談了起來。
或許是抱着不能打擾男子們交談的想法,無法加入話題的寇爾僅管在意談話內容,卻還是站在棧橋上,與男子們保持一段距離。
如果換成羅倫斯,他一定會爲了聆聽談話內容而靠近男子們,所以寇爾的自制力可說相當值得讚許。
不知道赫蘿是否也給了相同的評價,她走近寇爾不知耳語了些什麼。
羅倫斯當然聽不到赫蘿說了什麼,但是寇爾先是一臉驚訝地再次看向赫蘿,跟着偷看羅倫斯的舉動,羅倫斯便明白赫蘿一定是說了與他有關的事情。
在這樣的狀況下,想也知道她不可能說出太友善的話語。
赫蘿再次對着寇爾耳語幾句後,寇爾表情認真地點了點頭。
她從頭到尾沒看羅倫斯一眼。
雖然羅倫斯已經不會再產生擔心赫蘿會消失不見的感覺,但正因爲如此,才更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因爲他心裏在想什麼,赫蘿全瞭若指掌。
看着赫蘿的睡姿,羅倫斯感觸極深地暗自說:「原來吵架也有各式各樣的方式啊。」
對於拉古薩這些在同一條河川工作一輩子的船伕們來說,討好貨主是攸關他們死活的問題。然而,萬一在不知情之下參與了什麼不良勾當,最後會被沉入河底的同樣也是他們。拉古薩應該是抱着至少該掌握到真相的想法,可是他又不能與在同一條河上過活的船伕們偷偷談論這件事情,因爲船伕們之間的世界太狹窄了。於是拉古薩想到如果是外來的旅人,應當就是可以談論一番的對象了。
這是發生戰爭,或是飢渴的傭兵集團襲擊商船時會採取的手段。
雖然羅倫斯早已想到拉古薩可能載着貨幣,但怎麼也沒想到會如此偶然。
不過,羅倫斯知道有個不知死活的人敢做這種事。
走回船邊後,拉古薩身手矯捷地跳回船上,接着扛起裝有小麥的袋子,讓羅倫斯接過袋子放上棧橋。
羅倫斯看見兩人,並沒有像看見阿瑪堤時產生的不鎮靜感,或許是兩人的模樣看起來很像姐弟的關係吧。
問題是赫蘿受不受得了——這麼想着的羅倫斯還沒回頭看向赫蘿,拉古薩就先接續說:
這正是看人臉色過活者的苦處。
因爲光是想到要帶着不肯跟自己說話的赫蘿一起走路,羅倫斯就感到一陣胃痛。而且在這般寒冷氣候下走路,就算赫蘿的心情很好,也會抱怨個沒完吧。
羅倫斯的這般猜測或許是想多了些,但想必和事實相去不遠吧。
拉古薩的話語讓羅倫斯有些鬆了口氣。
對於這個人的膽識,羅倫斯只能脫帽致敬。
「哎呀,放心啦,我沒偷聽到會讓你擔心的事情。」
或許拉古薩是抱着一點點惡作劇的心態在捉弄他?羅倫斯瞬間這麼思考,但仔細細想後,又覺得應該不至於如此。
如果找得到馬匹就另當別論,但比起載人,想必有更多想要載貨物的人吧。
「那麼,會怎麼樣呢?」
「我當然沒有揭露事情真相的打算。只要能夠在沙盤上推演,就夠我滿足了。」
「幸好沒有看到傭兵們的蹤影,所以應該不用多久就能夠恢復通行吧。不過,其他船隻因爲載滿了貨物,所以動彈不得。除了有膽子跳進河裏再爬上岸的傢伙,其他人都只能束手無策。因爲呢,我這艘船隻要減少一些裝載貨物,就能夠多出一些承載空間,所以他們說想利用我的船,把那些擱淺船上的人以及貨物運到岸上。所以呢,真的很抱歉,要麻煩你們走一下。」
羅倫斯指的當然是還去不去得成凱爾貝。去到凱爾貝的路程還走不到一半,但是要徒步回到雷諾斯,又有好一段距離。
看見拉古薩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說道,羅倫斯回以苦笑。
他甚至佩服得願意坦率地幫伊弗加油。
「我來幫忙吧。」
「我對這個艾尼幣的話題也有點興趣。說到這銅幣,我這兩年都會在一定的日子運送一定的數量。正如你所說,南下河川、運送到珍商行的數量應該是五十七箱沒錯。雖然過去我從來沒在意過總共有幾箱,不過都是由固定成員來分配運送數量,所以我算了一算後,發現還真的是五十七箱呢。」
拉古薩先以眼神示意要開始卸貨,再用動作向一直聽着兩人對話的寇爾與赫蘿做了一下暗示後,一邊搭着羅倫斯的肩膀,一邊湊近臉說:
「既然這樣,我也會把你的話當作旅行商人的玩笑話聽聽就算。即便我真的在不知情之下參與了什麼不良勾當也一樣。」
羅倫斯一邊回頭看向船上的裝載貨物,一邊說道。這時,拉古薩開口說道:
「有什麼事呢?」
「哈哈哈,崇拜者太多會很麻煩嘛。沒事的,走一下就到了。在太陽還沒下山前,我們應該早就會合了吧。」
這個地區有着坡度平緩、無限延伸的平原,這裏的河川光是有一根樁子被釘在河底,就足以讓低淺又脆弱的河道變得無法通行。
羅倫斯露出商人的目光看向拉古薩後,發現拉古薩似乎老早就在等待着他這樣的反應。
羅倫斯這麼反問時,已結束交談的男子再次騎上馬背,朝更上游的方向奔去。
寇爾一看見兩人忙著作業,便開始拉起自己也拿得動的、裝有豆子的袋子。
拉古薩回過頭,一邊對着羅倫斯揮手,一邊大聲說道。
「不過,天氣這麼冷,總不能要一個女孩子在沒有任何準備下走路。再說,聽說一些信仰虔誠的傢伙們因爲河川被堵住,脾氣暴躁的很,如果看見像是女神的女孩乘船南下,他們也會重振起精神吧。」
如果是載着金幣或銀幣,勢必有護衛隨行,也就不可能讓羅倫斯般的旅人同船。
對已經答應承載乘客的船伕來說,讓乘客走路是一件極度有損名譽的事情。哪怕原因不是出在船伕身上也一樣。
幾個船伕很符合他們的作風,迅速結束了交談。
羅倫斯點了點頭後,瞥了赫蘿一眼,結果發現赫蘿早已用棉被裹着身體進入了夢鄉。
羅倫斯不得已只好站起身子,也跳上了棧橋。
寇爾從赫蘿手中接過行李後,沒多說什麼就連同自己的行李背在肩上。
因爲他這麼說,羅倫斯就絕對無法拒絕。
「走路?」
「那麼,趕緊動手吧。」
「好端端的竟然有艘大型船隻擱淺,把整個河道都塞住了。因爲每個傢伙都財迷心竅地只顧着趕路,等到他們發現時已經太晚了,於是就一艘又一艘地撞了上去。好像是有艘不知道哪兒來的船沉在河底的樣子。聽說都沒看見那艘沉船的船員蹤影,所以說不定是一場詭計呢。」
「我是個商人,只要乘船費能夠算便宜一些,要我走多少路,我都願意。」
「啊,對了!我剛剛偷聽到你們愉快的對話。」
「好吧,喂~我說老師啊!」
「不過,說要卸貨,也不過只有麥子和豆子而已。木箱還是隻能保持這樣吧。」
因此,不法之徒會故意讓船隻沉入河底製造假意外,然後襲擊被阻斷去路的船隻。不過,平時當然沒有人敢做出這樣的行爲。因爲如果這麼做,不知道會和徵收關稅的權力者們結下多深的樑子。
而且,拉古薩船上只載了大約十箱。這麼一來,因爲一共要有五十七箱南下河川,所以應該另有四艘左右與拉古薩載着相同木箱的船隻。
「這是……」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所以要先把貨卸下來纔行。」
「哎呀,這樣好像是我很想要你幫忙,所以刻意說出來的樣子。」
或許是第一次穿着長身衣物吧,寇爾一副不太會走路的模樣,但也不是真的那麼討厭穿長袍的樣子。
「本來只有五十七箱的銅幣從珍商行出貨時,卻變成六十箱,多了三箱出來。這表示不是有人暗地裏多載了幾箱,就是珍商行有着什麼企圖。」
「我很感謝每次都願意叫我載貨的珍商行,也很信賴和我一起做這個工作的同伴們。可是,你也知道現在是個什麼樣的時代,就算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不知情之下,參與了什麼不良勾當,老天爺也不會怪罪人吧?」
羅倫斯當然只能這麼說:
拉古薩笑着說道。
抱着這般價值觀過活的船伕拉古薩,臉上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羅倫斯只能有一個感想:拉古薩說話太有技巧了。
赫蘿拿了些許食物、水以及酒給寇爾,並要他穿上換穿的長袍。那長袍是用羅倫斯的錢訂做的上等貨。
雖然寇爾驚訝地想要拒絕,但最後還是硬被要求穿上了長袍。
「沒錯,就是艾尼幣。這個艾尼幣呢,正是我船上載着的東西。」
「咦?」
「沒有啦,我是在說有關艾尼幣的事情。」
羅倫斯這麼一想後,也就覺得沒有什麼可疑之處。這麼一來,拉古薩會提到艾尼幣,或許是有什麼新情報吧。
不過,羅倫斯接過最後一隻小麥袋子,堆上棧橋說:
而這些船主們事前早已說定要載什麼裝載貨物,所以不能像其他船主那樣運送皮草企圖大撈一筆。這麼一來,他們當然會在港口安穩地進行着一如往常的作業,所以也就很容易地吸引了羅倫斯的目光。
因爲方纔與赫蘿的對話是那麼地讓人難爲情,羅倫斯不禁慌張了起來。
「當然了,拿着那些文件直接去詢問珍商行會是最快的方法,可是這每一箱的運費都相當優渥。萬一這真是珍商行的把柄,那我就傷腦筋了。」
他因爲察覺到視線而看向羅倫斯,於是羅倫斯輕輕揮揮手示意寇爾先走。
「嗯,很抱歉,可能要麻煩你們走一下路。」
就像寇爾會受騙一樣,世上經常上演着詐騙事件。
羅倫斯一邊暗自嘀咕「還真是個熱心的傢伙」,一邊心想寇爾應該是想偷聽他與拉古薩的談話吧。
「艾尼幣?」
拉古薩雖然一副「真是敗給你了」的模樣露出苦笑,但還是與羅倫斯握了手,這或許算是一種不同行業者之間的友情吧。
男子手上拿着染成藍色的旗子。
看着旗子,羅倫斯有所察覺地心想,河川上應該發生什麼事情了吧。
赫蘿站在寇爾身旁,牽着他的手。
拉古薩笑着說道。
「那麼,夥伴就拜託你照顧了。記得別讓她看起來太神聖的樣子。」
寇爾原本的裝扮確實是太單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