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在寒冬裏走了整整六天的旅程，總覺得體力快到了極限。

雖然沒遇上下雪天算是幸運，但寒冷的程度並未因此而減少。

以低價買入的論堆計價棉被，觸感根本不像被褥，倒像柔軟的木板。只要是能夠取暖的東西，通通被收進了棉被底下。

最溫暖的當然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物，如果帶有毛皮，那更是好得沒話說。

只不過，若是個會說話的生物，那就有些麻煩了。

「咱總覺得每次好像都是咱喫虧。」

這時天際已逐漸泛白，夜晚的最後一道寒風，像是不願離去似地掠過臉龐。

在這個時間即使被冷醒，也根本不想從被窩裏爬出來。所以通常會在被窩裏待上好一會兒，仰望着漸漸變亮的天色。然而，同睡一牀棉被、帶有毛皮的夥伴，今天的心情卻是糟透了。

「我就說是我不對了啊。」

「如果要說對或不對，那肯定是汝不對。當然吶，如果能夠讓汝感到暖和些，咱也覺得開心。所以咱睜一眼、閉一眼地沒多計較，也沒說要向汝收錢。」

仰臥在被窩、不斷遭人埋怨的青年——克拉福·羅倫斯把視線別向左側。

羅倫斯從十八歲開始行商至今，算算已過了七個年頭。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即使遇上不講理的人，他也有自信能夠哄騙過對方。

然而，羅倫斯卻無法機靈地反駁俯臥在他的右側，朝他不客氣地投來不滿視線與埋怨話語的旅行夥伴。

這位夥伴名爲赫蘿，擁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以及一頭美麗的亞麻色長髮。即使體型略嫌瘦弱，卻不失女孩獨有的柔軟身材。

雖然夥伴有一個特別的名字，但特別的不單是名字而已。

畢竟夥伴的頭上不但有動物般的耳朵，腰上還長着漂亮出色的狼尾巴呢。

「可是吶，汝啊。還是有些事可爲，有些事不可爲唄？」

如果是「羅倫斯因爲睡昏頭而忍不住偷襲熟睡中的赫蘿」如此簡單易懂的事，或許她就不會生氣了吧。

不僅如此，赫蘿還會嘲笑羅倫斯直到他無法反擊爲止，然後大笑着結束話題。

然而，赫蘿從方纔就一直沒完沒了地埋怨着，這是因爲羅倫斯做了讓她忍無可忍的事。

羅倫斯當初是基於商人特有的小氣想法，也就是「不喜歡拖着空蕩蕩的貨臺旅行」，所以才載着小麥出發。

兩人現在總算抵達了恩貝爾。

裏恩都的表情像是被問到第一次買賣的商品價格般，視線在空中停留了一會，纔回答說：「有一條路可以直通特列歐，所以不必擔心迷路，駕馬車差不多要花半天的時間吧。不過，路況不是很好就是了。」

說到他爲何與赫蘿一同旅行，本是爲了帶赫蘿回到故鄉。

商行的卸貨場裏確實可以看到裝袋的麥子堆積如山，而一旁的牆上也掛了一長排用粉筆寫着出貨對象的貨牌。

「不過，對我們來說，畢竟小麥有很好的利潤。如果可以，我們當然希望向您採購，但就是手頭上的資金不夠……」

「可是要先賣了商品才能買。」

這就是羅倫斯的計劃。

「咱想喫甜的麪包。」

「說是要甜的麪包，不過咱想要用小麥做的。」

不過，運送途中如果不幸遇上連日下雨，小麥一下子就會腐爛。而且更重要的是，小麥作爲日常食物太過昂貴，所以很難找得到買家。

儘管如此仍然來到此地的羅倫斯，當然是爲了有如小惡魔般在他腿上熟睡着的赫蘿。

「您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啊……怪了……」

恩貝爾給人的感覺就像各地可見的鄉下城鎮。

雖然這時太陽高掛天空，清晨的空氣也不再那麼嚴寒，然而從羅倫斯口中嘆出來的氣息卻相當沉重。

她要求的還是相當高價的東西。

恩貝爾的城鎮中心隨處可見從鄰近各村落運送來的穀物、蔬菜，以及家畜；買家和賣家把這裏擠得水泄不通。

人們生氣時，一般不是徹底表現得冷淡，就是向對方提出決鬥。然而這些都比不上赫蘿的報仇方法來得折騰。

如果赫蘿露出尖牙發怒，羅倫斯還找得到藉口迎擊；若是她採取不理會的態度，羅倫斯也能夠做出反應。

但像這樣強硬地拿大腿當枕頭來睡，只會使羅倫斯的立場越來越薄弱。

這位修道士據說在偏僻地區的修道院服務，而且只有住在特列歐這個城鎮裏的教會祭司，知道修道院的地點。

可是，羅倫斯不禁心想，這也不能責怪熟睡中的人啊。

然而，羅倫斯並不打算把這一帶加入行商路線。

而且，在事態演變成這樣之前，羅倫斯好像把尾巴墊在腳下睡了好一段時間，讓尾巴的毛都被壓平了。

比起疼痛，毛髮脫落的事實似乎更讓赫蘿氣憤。

這簡直跟被拷問沒兩樣。

「怎麼會要到特列歐那樣的小地方，您的目的是？」

「不，算是在旅途中一邊做點小生意。」

比起必須看有錢顧客的心情好壞，才能決定賣不賣得出去的小麥，只要進了貨，就一定賣得出去的黑麥更值得重視；想必這是老闆的心聲吧。

羅倫斯本以爲赫蘿會再沒完沒了地埋怨上好一會兒，但聽到赫蘿這麼說，便心想她的氣已經消了許多吧。

「您回程會再經過這裏嗎？」

這樣的拷問直到赫蘿因生氣而疲累得出現睡意爲止，都不曾間斷過。

想必老闆是盤算着如果羅倫斯回程會再經過這裏，他就可以賒賬採購吧。

但因爲前往特列歐的路不普遍爲人所知，所以兩人必須先前往名爲恩貝爾的城鎮問路。

在那之後，裏恩都發出「嗯～～」的呻吟聲，跟着把視線移向羅倫斯的馬車貨臺說：

然後，在入境關卡前慢吞吞地爬起來的赫蘿，一開口就這麼說。

因此，羅倫斯兩人在六天前出發的異教徒城鎮卡梅爾森裏，結識了熱衷收集古老傳說的修女狄安娜，並向她詢問有關約伊茲的消息。而且，狄安娜還介紹了一位專門收集異教衆神傳說的修道士給他們。

高齡數百歲、平日以賢狼自稱、在非自願下被尊稱爲神的赫蘿，竟然會發出如女孩般的慘叫聲，她當時受到的痛楚可想而知。

「原來如此。請問您的目的地是？」

羅倫斯不能生氣、不能不理赫蘿、不能冷淡對待她。不僅如此，赫蘿如果吵着要喫東西，也不能拒絕她。

「是的，這裏有麪粉和麥粒各半，品質也是掛保證的呢。」

這時如果被埋怨個不停卻不能反駁，也難怪會忍不住想要打起盹兒來。

因爲赫蘿的舉動，形式上算是表示和好。

「話說回來吶……」

但位於廣場北邊，坐落於整齊乾淨大路右側的裏恩都商行，有着寬敞的店面以及氣派的卸貨場，讓人看了不難理解對方想充門面的心態。

「話說，我猜您應該是旅行商人，您這次前來是爲了開拓新的販賣路徑嗎？」

抱着如此心情的晨間旅程，比預期中更早結束。

看來是羅倫斯兩人的來時路恰巧人煙稀少罷了。

「人們就是清醒時，也可能走路踩到別人的腳，更何況是睡着的時候。可是吶，這尾巴是咱的驕傲，也是證明咱就是咱的唯一鐵證。」

一直髮愣看着尾巴的赫蘿一發現羅倫斯尷尬地想爬出被窩，便用身子把他壓了回去，然後就一直在同一牀棉被下埋怨個沒完。

另一方面是因爲在卡梅爾森賺了一大筆錢，所以羅倫斯決定不要太貪心。

因爲與赫蘿在同一牀棉被底下睡覺很溫暖，時刻又正值凌晨，再加上身體因爲寒冬的旅程而疲憊不堪。

雖然雷諾斯是比這裏更北方的城鎮，但擁有堪稱商行店面的裏恩都儘管只是麪粉店老闆，也不可能不知道雷諾斯的存在。

恩貝爾雖位在偏僻地區，但似乎是這一帶公認的交易中心，所以城裏還算熱鬧。

「我計劃前往雷諾斯。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先順道拜訪這附近的一個地方。」

而老闆聽了羅倫斯的回答，明顯露出喫驚的表情。

就算她知道故鄉約伊茲早已滅亡的傳說也一樣。

赫蘿似乎是察覺到羅倫斯的想法。她一邊搓揉長袍底下的尾巴，一邊壞心眼地說：

「這樣啊……那麼，雖然很可惜，但這次算是無緣與您做成生意……」

因爲小麥在寒冷地區不容易生長，所以越往北走，就越有價值。

羅倫斯從未到過這一帶，也完全不瞭解這裏的地區情勢。

在入境關卡打聽消息的羅倫斯，得知恩貝爾最大規模的麪粉店是裏恩都商行。

至於因生氣而疲累得出現睡意的赫蘿，則是從羅倫斯身上搶走所有棉被後，便像只結草蟲般蜷縮着身體沉沉睡去。

「原來如此，這些麪粉充分揉和再拿去烤，應該可以烤出很好喫的麪包吧。可是如您所見，今年黑麥大豐收。所以我們沒有餘力去準備非必要的小麥。」

當然了，如果顯得一臉睡意，赫蘿就會猛烈地譴責。

「真的很抱歉，回程我會從另外一條路回去。」

裏恩都聽了，不停眨着眼睛。

羅倫斯到底做了什麼呢？那就是他因爲太過寒冷，在不知不覺中把赫蘿的尾巴墊在腳下睡覺。更糟的是，他翻身時居然還扯到了長毛。

或許裏恩都是真的感到很意外。由此可見，特列歐一定是個鳥不生蛋的鄉下城鎮吧。

因爲來者是貨臺上裝有小麥的客人，所以商行老闆裏恩都親自出來接待羅倫斯。有着與其說像麪粉店老闆，不如說更像肉店老闆的肥胖外表的他，帶着有些困擾的表情如此說道。

如此小氣的決定，也使得羅倫斯在旅途中不停被赫蘿挖苦。

面向廣場建蓋的大型教會敞開着大門，道出訪客絡繹不絕的事實。而前來祈禱或做禮拜的人們則是頻繁地進出教會。

繼續駕着馬車前進的羅倫斯，當然知道惹赫蘿生氣是件恐怖的事。但在這次的紛爭之後，他明白原來恐怖也分有很多種類。儘管他一點也不想知道。

但是，赫蘿離鄉已經有好幾百年之久。在她的記憶中，回故鄉的路以及故鄉的位置都已模糊不清。而且這麼長一段歲月，也足以讓世上一切事物歷經極大變化。所以只要是有關故鄉的話題，赫蘿都不願意錯過。

不過，赫蘿並非睡在馬車貨臺上，而是把頭倚在羅倫斯的大腿上，橫躺在駕座上睡覺。

因爲途中沒有與任何人擦身而過，所以羅倫斯以爲路途仍然遙遠。不過在爬過一座小山丘後，便看見前方出現了城鎮。

羅倫斯覺得這樣的懲罰也該得到原諒了。

這裏的位置差不多是在異教徒與正教徒共存的廣大國家——普羅亞尼的中央略偏東邊一帶。羅倫斯並不清楚這一帶的軍事價值如何，但是他知道這一帶是沒有任何行商價值的地區。

尤其這裏是偏僻地區，所以非常重視人際關係。就是站在避免被其他商人搶走零散生意的觀點，也必須重視每年都會運來麥子的各個村落。

其中經過充分磨製的麪粉、以及僅經過去殼處理的小麥各佔一半。

然而，羅倫斯沒有權力拒絕。

不過是家麪粉店，卻爲了充門面而以商行爲名，這讓羅倫斯覺得像極了鄉巴佬的行徑。

想必赫蘿一定可以成爲優秀的警官。

「喲，是小麥嗎？」

「我有點事得跑一趟特列歐的教會。啊，對了，除了商談之外，想順便請教您是否知道怎麼去特列歐？」

「咱的可愛尾巴可是被汝踩在腳下吶。咱如果沒把汝踩在腳下，這怎划算。」

「好唄，這般程度的要求尚可接受。」

不出羅倫斯所料，老闆果然一副很想說「來到這一帶的商人，會順道拜訪的地方就只有恩貝爾吧」的樣子。

雖然光看赫蘿的睡臉會覺得她乖巧可愛，但是她現在的舉動正說出她的心機重得嚇人。

而且，羅倫斯猜測如恩貝爾般規模的城鎮裏，總會有富裕的貴族或教會人士居住，想必麪粉店也會願意向他採買。

照理說，明明應該是赫蘿乞求羅倫斯帶她一起旅行纔是，但現在的羅倫斯反而像個侍從。

儘管羅倫斯告訴自己往後要比過去更加小心，以免壓到赫蘿的尾巴。但在寒冬中露宿時，那尾巴的溫暖總有着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一想到赫蘿不知道會吵着要買多麼優質、膨脹狀況多麼良好的小麥麪包，羅倫斯的心情就跟着黯淡下來。

羅倫斯從卡梅爾森採買來的小麥價值約爲三百枚崔尼銀幣。

況且，雖然赫蘿現在只是沒完沒了地埋怨着，但在羅倫斯的腳不小心扯到長毛，就像根杆面棍般輾過尾巴的當下，他的臉上可是重重喫了兩拳。

雖說被輾過的尾巴並無大礙，但是毛髮脫落了好幾根。

而且，羅倫斯因爲不瞭解這地區有什麼樣的商品需求，所以在卡梅爾森向受了許多照顧的小麥商人馬克，買了小麥麪粉北上。但在旅途中，他卻是選了又黑又苦的黑麥麪包作爲糧食。

爲此感到安心而暗自嘆了口氣的羅倫斯駕着馬車，駛向麪粉店。

「我現在是打算先前往特列歐。」

倘若天上真有神明，羅倫斯還真想問問：「該怎麼做比較好呢？」

雖然裏恩都扭曲着臉一副打從心底感到懊惱的模樣，但是他有一半是說謊吧。

向正在旅行中、僅有一面之緣的客人採買高價的小麥，這算是風險頗高的賭博行爲。

小麥麪粉裏有可能摻雜了不同品種麥子磨製的麪粉，也有可能即使外觀看來良好，但烤成麪包後卻發現品質糟透了。

如果能夠以賒賬方式採購，延後付款日期，儘管品質不好，也能靠欺騙偏遠地區的鄉下貴族，或是採取各種方式脫手。

不過，羅倫斯並沒有非得現在賣出小麥不可。

既然無緣做成生意，羅倫斯便與裏恩都握手道別。

「比起販賣小麥，烤成麪包來賣果然是最快的脫手方式。」

咬一口麪包，就能夠當場知道品質是好是壞。就算激動地辯解麪粉的品質有多麼好，仍無法顛覆百聞不如一「喫」的效果。

「哈哈哈，我們商人都這麼認爲。這會成爲我們與麪包店吵架的原因。」

「這裏的麪包店也很強勢嗎？」

「當然強勢。如果有面包店之外的地方烤起麪包，他們就會拿着石頭做成的擀麪棍殺過來。」

生意由商人來做，而麪包就由麪包店來做。無論到了哪一個城鎮，都會有這樣的職業區分，也經常聽得到這類玩笑話。

不過，商人如果一手包辦從採買麥子到製造麪包的所有作業，那確實是可以賺大錢的生意。

因爲從麥子開始收割直到烤出面包爲止的一連串作業，必須有衆多人數參與。

「那麼，希望神能指引我們再次相逢。」

「是啊，屆時請務必關照本商行。」

以笑臉點點頭回應裏恩都後，羅倫斯兩人便離開了商行。

雖然小麥沒能賣出去讓羅倫斯感到遺憾，但是更讓他在意的是赫蘿始終保持着沉默。

「你這次沒插嘴說話呢。」

羅倫斯語氣輕鬆地說道。赫蘿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之後，便開口說：「汝啊。」

而且，特列歐里應該有教會纔是。那麼少年爲何會驚訝呢？

「……我的確是旅人。那你呢？」

「嗯～什麼嘛，所以說你不是來做生意的？你是旅行商人吧？」

但現在，泛黑的水草色磨坊孤零零地矗立着，顯得十分淒涼。

「不、不，這裏有教會。理由？理由是……怎麼說呢，教會正在與人吵架。對象就是恩貝爾教會那些討人厭的傢伙。」

少年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那目光銳利的模樣就像個初出茅廬的傭兵。

「如果特列歐是城鎮的話，那恩貝爾就是王國城市了。我是不知道你到特列歐想幹嘛，不過特列歐只是個小得可憐的村落。你看這間磨坊也能明白吧？」

「好吧，旅人，我不會再多留你了。但是，我希望你聽我的建議，你最好不要帶着修女去特列歐。」

眼前的人雖說是少年，但是與約莫一星期前在市場決鬥的魚商阿瑪堤不同。他的身材儘管纖瘦，卻有着習慣從事勞力工作的均衡體格，身高應該也與羅倫斯差不多。少年有着常見於北方地區的黑髮黑眼，強壯有力的外表看起來比較適合拿斧頭，而非弓箭。不過，他的頭髮因爲沾上了粉末，使得髮色變得十分怪異。

「哈哈，如你所見，我是個磨粉匠。那，你從哪裏來的啊？你不是恩貝爾人吧？」

因爲恩貝爾的城鎮中心有所頗具規模的教會，所以少年口中的小村落特列歐不太可能是徹頭徹尾的異教徒村落。因爲就算是在普羅亞尼的北方地區，只要附近的城鎮擁有相當規模的教會，周圍的村落想要繼續保持異教徒的身份，就必須具備相當強的武力。

因爲這個地域原本的水源供水量就很少，所以利用這種方式轉動水車的力量有限。但在過了收成季節許久的這個時期，水車磨坊前當然不會見到人們大排長龍。如果是在收成完沒多久時，就會有很多人拿着麥子大排長龍地等待磨粉。

「你願意這麼做，我就放心了。」

羅倫斯夾雜着嘆息聲，說了句：「有什麼事嗎？」

跟着，隱約傳來了獨特的聲響。

看見少年毫無顧慮的笑臉，羅倫斯不禁覺得那笑臉顯得孩子氣。

被少年張開雙手這麼一擋，羅倫斯根本無法在不算寬敞的道路繞過而行。

只是，目的地就在不遠處的事實，點燃了壓抑在她心底的那把情緒之火。

從赫蘿倚着羅倫斯睡覺的模樣看起來，也給人一種她已經精疲力盡的感覺。

羅倫斯思索着抵達修道院之後，就拜託對方讓兩人停留一些日子。

「哇，抱歉、抱歉！話說，你是旅人吧？」

「現在出發，傍晚之前就會到了唄？」

然後，少年向羅倫斯投來了想要討東西的視線。

赫蘿總喜歡意氣用事，而且在一些細節上顯得自尊心特別強。

雖然赫蘿幾乎不曾以態度表明、或是說出口，但她似乎恨不得馬上去見那名收集異教衆神傳說的修道士。

「這還用說嗎？」

「問路？」

不過，少年似乎不是因爲惡意才向羅倫斯兩人這麼說，所以羅倫斯也沒多追問他。

少年意外顯露出來的敵意讓羅倫斯感到喫驚，但是他立刻想起少年只是個磨粉匠。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謝謝。」

「哎唷，我想說你如果是來做生意，或許我可以幫上忙。」

像掉落的麪糰貼在地面上似的起伏地勢層層相疊，河川就在其縫隙之間流動，還有好幾處蔥鬱的森林。

雖然少年仍一副很想說些什麼的模樣，但是他似乎找不到話頭可以延續話題，於是輕輕點點頭讓開了路。

然後，羅倫斯還來不及在馬兒之後表達不滿，少年隨即繞到馬車前方這麼說。

少年像是被人用指尖彈了一下鼻頭似的表情笑笑，隨即一副很遺憾的模樣垂下肩膀。

看見有人從水車磨坊跑出來，而且被粉末沾得一身白，這時詢問對方是誰，就等於站在擺滿麪包的攤販前面，詢問攤販賣的是什麼一樣。

突然跑出來的是一名少年，在如此寒天下少年竟然捲起袖子，從手掌到手肘部位都被粉末沾得雪白。

「咦？喔，對啊。」

「這樣啊。好吧，我會注意，總不會一到那裏就被趕出來吧？」

可是，這麼一來就必須過質樸的生活，赫蘿說不定會排斥。就在羅倫斯想着這些事情時，他發現小河的寬度漸漸變寬了。

爲了安全起見，羅倫斯在蓋腿布底下輕輕踢了一下赫蘿的腳進行確認，便看見赫蘿在兜帽底下點了點頭。

「好吧。那這樣，先喫一點熱的食物再出發。這總可以吧？」

因爲小河是繞過右手邊的斜坡流去，所以看不見前端。但是小河的寬度越來越寬，不久後清楚地看得出水流速度變緩。

彷彿無止盡的平原風光終於結束，眼前開始出現被上天稍作點綴的景色。

對羅倫斯而言，比起與赫蘿一同旅行所帶來的優越感，擔心會不會又牽扯進麻煩事的心情更加令他厭煩。

少年一收起敵意，便忽然又變得親切可愛。然而他的主張卻有些奇怪。

城鎮特列歐似乎不遠了。

「且、且慢，不用這麼急着走嘛，旅人。你說對不對？」

「要休息，到了特列歐也能夠休息唄。如果今天到得了，咱想早點去。」

想必赫蘿一定認爲像個孩子一樣，催促羅倫斯快點的態度很丟臉吧。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瞬間露出了思考的表情，而這樣的舉動被少年犀利的目光發現了。

事實上，赫蘿一定已經相當累了。儘管如此，她卻仍然這麼表示，由此可見她有多麼着急。

少年鬆了口氣，露出天真表情點點頭說：

於是他簡短地這麼說完後，便打算駕着馬車繞過少年。這時少年急忙攔住他。

「我想……不至於那樣吧……」

「我們是來問路的。」

他慌張地拉緊繮繩。馬兒一邊不滿地嘶叫，一邊左右甩頭，最後停下腳步。

羅倫斯點點頭後，再次詢問：「那麼，還要走多久？」

不過，羅倫斯明白少年並不是想要索討情報費。

結果，少年因爲聽到意外的字眼而露出驚訝表情。

「都看得到水車了，差不多快到了吧。」

「嗯——嗯……有沒有事啊……啊，對、對了，你身邊帶了個大美人呢。」

羅倫斯看着依舊熟睡着的赫蘿，心想在恩貝爾時，或許應該強迫赫蘿休息纔對。

「理由是什麼？我們有事前來拜訪特列歐的教會。既然有教會，應該就沒有修女不能去的理由吧。還是說——」

於是，羅倫斯這麼說，赫蘿聽了，突然露出愕然表情說：

「有需要時我會拜託你的，我可以走了嗎？」

「還是要謝謝你，我會記住你的建議。只要打扮成看不出是修女的模樣前去拜訪，就不會有事了吧？」

「那老闆說到特列歐，只要半天時間是唄？」

「你是磨粉匠沒錯吧。」

在羅倫斯的眼中，少年不像在胡言亂語的樣子。

「特列歐……鎮？」

如果羅倫斯想要強硬通行，也不是行不通，只是萬一讓少年受了傷，應該會讓第一次拜訪的特列歐居民留下壞印象。

兩人乘坐的馬車發出小小的「叩叩」聲響，在沿着小河鋪設的道路上前進。

當羅倫斯的馬車前進到連磨坊牆壁上的木頭紋路，都清楚可見的距離時，突然有個身影從磨坊裏跑了出來。

在寒冬的旅途上，從深夜到清晨的那段時間總會被冷醒，然後入睡又再次醒來，如此反覆不停。雖然赫蘿原本是隻能力遠遠勝過人類，可在原野來去自如的狼；但是當她保持少女模樣時，似乎也只擁有少女的體力。

當河水停止流動，形成一灘小池時，馬車前進的方向出現了小巧、但裝備完整的水車磨坊。

「可是，休息一下比較好吧？你不是也很累了嗎？」

在水源供水量較少的地區，人們會先蓄水，再利用水面的高低差促使水車轉動。

「所以，就是這樣，怎麼說呢，如果這時修女去那裏，有可能會讓事情變得複雜吧？所以我才說不希望你們去。」

「修、修女？」

羅倫斯一邊猜想少年應該小他六、七歲左右，一邊滿懷戒心地想着「難不成又會把赫蘿拖下水，最後演變成麻煩事吧」。

頭上戴着兜帽、安靜低着頭的赫蘿雖然沒有笑出聲音來，但是她在棉被底下的尾巴稍微甩動了一下。

不用說也知道，羅倫斯的臉上當然露出了苦笑。

「喔……」

少年一臉訝異地搔着臉頰。

「就在前面不遠。不過，特列歐沒有氣派的圍牆圍住。所以，要說這裏已經是特列歐，也沒什麼不對吧。」

雖然少年說的話讓羅倫斯感到有些訝異，但是他記起了提供特列歐情報的狄安娜和赫蘿一樣活了好幾百年，並非人類的事實。

不知不覺中，少年向羅倫斯提出的警告變成了懇求。想必這纔是少年的真心話吧。

若真是如此，這旅程對赫蘿來說不可能不嚴酷。

看來，比起赫蘿，少年似乎更在意羅倫斯。

就算現在被稱爲村落，但是在很久以前，這個村落有可能是該地區的最大城鎮，像這樣的事情並不稀奇。

羅倫斯一下子就明白了有什麼東西在前方。

少年聽了羅倫斯的話，先是錯愕了片刻，跟着咧嘴一笑說：

「她是巡禮中的修女。好了，可以了吧？能夠阻擋商人前進的，只有徵稅官而已。」

赫蘿的口吻顯得有些強勢。羅倫斯聽了，身子一邊往後退，一邊點點頭說：

聽到赫蘿不曾有過的強勢口吻，羅倫斯總算察覺到了她的真意。

「如你所說沒錯，那我也想順便問你一下，還要多久纔會到特列歐鎮？」

羅倫斯心想如果不加以阻止，這少年好像會講個沒完的樣子。

「不過，你們找教會有什麼事啊？」

儘管在睡夢中，擁有如狼般敏銳耳力的赫蘿，似乎也聽得出前方道路出現的東西所發出的聲音。她慢吞吞地抹了抹臉後，從兜帽底下探出頭來。

他鬆開繮繩伸出手，然後直視少年的眼睛，努力讓自己慢條斯理地說：

「我的名字是克拉福·羅倫斯。你呢？」

少年的臉上瞬間浮現燦爛的笑容，他衝向駕座說：

「艾凡！吉堯姆·艾凡！」

「艾凡。我知道了，我會記住你的名字。」

「嗯！絕對要記住喔！」

艾凡用足以讓害怕聽見巨響的馬兒立刻發狂的巨大聲量說罷，便用力握緊了羅倫斯的手。

「回程請務必再到這裏來喔！」

從馬兒身邊走遠，回到水車磨坊門前的艾凡仍然大聲地這麼說。

被面粉沾得雪白的少年，站在黑黝黝的水車磨坊門前。

少年戀戀不捨地目送着羅倫斯兩人的模樣，看起來有些孤寂。

後來果然不出羅倫斯所料，赫蘿回過頭朝艾凡揮了揮她的小手。艾凡見狀，先是驚訝地聳聳肩，然後一邊大笑，一邊大動作地揮動雙手。

那模樣看起來不像因爲美麗少女向自己揮手道別而雀躍不已的小夥子，反倒像因爲找到意氣相投的朋友而雀躍不已的少年。

因爲前方道路是緩緩彎向右側，所以艾凡的水車磨坊一下子就離開視野。於是赫蘿轉向前方坐正身子。

然後，她深感懊惱地開口說：

「哼，那人看汝的次數比看咱還多。」

看見赫蘿懊惱地說道，羅倫斯笑笑後，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嘆氣說：

「他是個磨粉匠，應該過得很辛苦吧。」

赫蘿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羅倫斯，跟着微微傾頭。

艾凡不多看再適合這般可愛動作不過的赫蘿一眼，卻渴望與旅行商人羅倫斯握手，這一定有什麼理由。

路上的行人非常少，說不定被放養的雞、豬都比行人來得多。

然而，自稱艾莉莎的少女似乎早已習慣人們這樣的反應，她再次冷靜地丟出一句話：「那麼，有何貴事？」

「沒有人會樂意繳交稅金。但是，又不得不收稅金。那麼，最受人怨恨的會是誰呢？」

「她是因爲結緣而一起旅行的旅伴。」

這裏沒有人會阻止旅人的馬車進入村落。羅倫斯一邊向正在捆綁麥草、毫不客氣地朝他投來目光的男子點頭致意，一邊讓馬車前進。

然而羅倫斯覺得多想也沒用，於是抓起門環輕輕敲了幾次門。

而且，少女還刻意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纔再次把視線移向羅倫斯說：

就是能夠掌控麥子豐收、控制麥子品質好壞的赫蘿，似乎也回答不出麥子磨製後，可得到多少份量的麪粉。

特列歐確實與一般村落同樣沒有密集建蓋的建築物，而是散落在四處，但其中也看得到石造的建築物。在村落的正中央、算是稱得上重心地區的地方有多而集中的建築物。這個重心地區的道路雖不是石塊鋪成的路面，但是路面平整，並沒有凹凸不平。羅倫斯兩人尋找的教會大而顯眼，也設有鐘塔，就算在遠處也能夠清楚看見。

「他恨不得馬上就能離開這個村落。」

「把這些麥粒去殼再磨製成粉，頂多只能磨成這麼多。」

當然，得詢問村民才能夠知道石塊真正的用途。所以赫蘿也不確定地點點頭，跟着讓身體緊貼駕座，重新坐正身子。

「有何貴事嗎？」

等了好一會兒後，沒有聽到任何回應。羅倫斯才猜想着或許教會的人外出了，下一秒鐘大門便發出嘎吱嘎吱巨響，隨即露出了微小的縫隙。

商人怎可能讓對方輕易關上大門。

磨粉匠是必須有人從事的重要工作。

當馬車停在教會前面時，村民們似乎認爲羅倫斯兩人是前來祈禱旅途平安，好奇的視線明顯地減少了。

聽到羅倫斯這樣的詢問，赫蘿低聲發出「唔」一聲。

不過，這裏與其他鄉下地方的唯一共通點是，所有人一發現羅倫斯兩人，便直盯着兩人看。

這簡直就跟羅倫斯在某處聽來的故事沒兩樣，赫蘿則是一副「早知道就不問了」的表情面向前方。

「好大的石塊吶，有什麼用途嗎？」

依地區不同，當然也不盡然如此。不過，怎麼看也不覺得那間水車磨坊像是受到特列歐居民敬愛傾慕的樣子。

跟着，從微開的門縫裏傳來女孩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並不怎麼友善。

就這點來說，這裏散發出來的氣氛確實不像城鎮，而像村落。

羅倫斯一邊說，一邊心想院長的姓氏與艾莉莎有些相似。艾莉莎聽了，露出讓人一眼就看得出她感到喫驚的表情。

羅倫斯夾雜着嘆息聲點頭說道，這時前方開始出現特列歐的民宅。

其他建築物看起來像是住在特列歐的權貴顯要宅第，其中也包括了教會。

「假設有這麼多麥粒。」

姑且不說女孩的態度，羅倫斯來到教會卻被人詢問「有何貴事？」還是頭一遭。

麥子一經過石臼磨製，其份量會變得少的驚人。

路旁到處可見代表着已收成完畢、被堆高的麥草堆。而這些麥草堆之間，還夾雜堆放着爲了度過寒冬而準備的木柴。

或許是棟歷史悠久的建築物吧，砌好的石牆角落因風化而坍塌。大門上的鐵製門環，看起來也像是鮮少有人碰觸的樣子。

城鎮與村落的差別不過就在於有沒有城牆罷了。有不少地方以城鎮爲名，卻只設有簡陋的木頭柵欄，和這些地方比起來，特列歐算是相當有規模的村落。

羅倫斯還來不及詢問「怎麼了嗎？」艾莉莎便立刻收起喫驚的表情開口：

雖然用字遣詞有禮貌，但仍然面帶凶氣的艾莉莎說道。最後她竟然沒等羅倫斯回答，就打算關上大門。

等待赫蘿換裝完成後，羅倫斯便駕着馬車來到路旁開始出現建築物的地方。

整個村落感覺像是蒙上了一層塵埃，除了主要道路之外，其他地方都是坑坑洞洞的路面。在這裏，建築物不分石造或是木造，都建蓋得十分寬敞，而且屋頂都相當低矮。這裏也有很多住家擁有一般城鎮難得一見的大庭院。

女孩的視線移向羅倫斯身邊的赫蘿。

羅倫斯露出了突然拜訪客戶時必備的笑容說道。而門縫另一頭的女孩眯起眼睛，露出訝異的神情說：

沒有城牆就等於沒有城門，這也代表着旅人不會被徵收稅金。

「就跟牧羊人沒兩樣。雖然都是必要的職業，但在城鎮或村落裏卻會惹人嫌。」

「照理說應該是磨粉匠唄。」

可是從事這工作的人多會遭人懷疑、嫌棄，不受人感謝。

如此明顯表現出戒心的教會還真是少見。

「哪位？」

尤其是麥子必須經過仔細磨製，才能在烤麪包時順利膨脹。

羅倫斯點點頭後，繼續說：

羅倫斯停下馬車從駕座走下來時，這麼對赫蘿說道。赫蘿便露出彷彿孩子們共享祕密時會有的笑容。

「我不清楚。」

「是，想請問您前往修道院的路。修道院的名字是帝恩多蘭修道院，院長是路易士·拉納·修汀希爾頓。」

雖然村民們仍然投來好奇的目光，但這裏並非深山中未經開發的村落。

「如果把那袋子裏裝的麥子去殼，再用石臼磨製，你猜磨製出來的麪粉有多少？」

羅倫斯鬆開手中的繮繩，用手指在左手掌心上畫出一座小山。

赫蘿聽從艾凡的忠告換下長袍，改以穿雨衣的要領把羅倫斯的大衣套在頭上，再用繩子綁在脖子上加以固定。會這樣打扮，是因爲平時的城市女孩裝扮有些太俏皮，反而顯得醒目。

羅倫斯這次不是用手指畫出一座小山來表示份量，而是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個很小很小的圓圈。

「可能會在祭典的儀式上使用，或者是用來跳舞、召開會議之類的吧。」

在這之後，羅倫斯讓馬車繞過石塊朝教會的方向前去。

「是的，我是想來拜訪貴教會的祭司大人。」

「問路？」

不管怎麼說，赫蘿不必特別打扮，就已經很醒目了。

羅倫斯因爲抱有如此想法才這麼開口，沒想到他說的話似乎讓身穿祭司服的少女眉頭鎖得更深了。

「叩！叩！」清脆的敲門聲在廣場引起回聲，感覺特別響亮。

在正常狀況下，女性不可能成爲祭司，因爲教會組織是徹底的男性社會。

羅倫斯伸手握住繮繩前，先用手摸了赫蘿的頭，結果赫蘿在他手掌底下輕輕點了點頭。

雖然羅倫斯相信自己成功隱藏了驚訝的情緒，但是身穿祭司服的少女語氣依舊顯得相當不悅，不快的表情也絲毫不見緩和。少女束緊一頭深褐色的頭髮，蜂蜜色的眼珠散發出帶有挑戰意味的光芒。

她當然立刻就知道了答案。

「……那位是？」

那麼，日復一日前去麥田，汗流浹背地辛苦耕作，還不厭其煩地向豐收之神祈禱，纔好不容易收成的麥子被磨成麪粉時，如果份量變得這麼少，農夫們會怎麼想呢？

這個事實比得知大商行精明能幹的老闆其實是個少女更加令人驚訝。

採取某行動只爲了做好工作，卻引起人們的反感。

只是，如果問起那是不是會讓人開心的理由，想必是否定的答案。

聽了羅倫斯的簡單說明後，女孩先看看羅倫斯，再看看赫蘿，跟着嘆了口氣，才緩緩打開整個大門。

「是，我從卡梅爾森來的。」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一邊讓馬車前進。走着走着來到了放着一巨大石塊的廣場。

「感覺都快聽到『哎呀呀』的聲音了。」

儘管赫蘿不是人類，但是她對世間俗事卻有着比人類更深的瞭解。

感覺上，特列歐只要再加蓋城牆，就夠資格稱爲城鎮。

「原來如此吶。那這樣，那小子會拼命對汝，而不是對咱搖尾巴是因爲——」

「不過，這是必要的職業，所以也有人心存感謝的。」

赫蘿的脖子上掛着一隻袋子，裏面裝了赫蘿自身寄宿其中的麥子，不過這隻袋子現在被壓在好幾層衣服底下。

雖然艾凡是以「小得可憐」來形容特列歐，但事實上並沒有那麼誇張。

令人驚訝地，大門的另一頭出現了身穿長擺祭司服的少女。

簡單來說，這所教會看起來散發着不受村民愛戴的氣氛。

羅倫斯深刻感覺到自己是個異鄉人，他已經許久不曾有這樣的感受了。

眼前的教會是棟氣派的石造建築物，木製大門還加上了鋼鐵外框。

「人們會說水車磨坊裏的磨粉匠有六根手指頭。其中一根手指頭是長在手掌心上，而這根手指頭專門偷拿人家的麪粉。另外，水車通常都是歸當地領主所有。雖然每次磨製麪粉都得徵收稅金，但是領主不可能一直守在水車磨坊監視。這麼一來，會是誰負責代收稅金呢？」

「您是商人？」

「啊，這個，我們想問路。」

然而，赫蘿卻是一副不太在意的模樣，悠哉地問道。

從屋檐垂掛的鐵製招牌可得知，這裏有旅館、麪包店和酒吧，也有編織毛織物等產品的工作場地。其中還有門面設計較寬敞的建築物，那地方一定是把收成的麥子等穀物去殼，或是篩麪粉的共同工作場地。

「雖然還不是正式的祭司，不過我是掌理本教會的艾莉莎·修汀哈姆。」

「嗯，沒錯。」

「很抱歉冒昧前來造訪，我是旅行商人羅倫斯。」

這裏果然是重心地區，可以看到很多路人聚在一起聊天，以及很多孩童在玩耍。而兩人也引來了衆人的好奇目光。

羅倫斯迅速把腳塞進門縫，面帶微笑地說：

這裏似乎就是村落的重心地區，四周有很多建築物繞着廣場建蓋。

而且教會並不像修道院，除非進行禮拜儀式，否則大門一般都是敞開着的；而這裏的大門卻是緊閉着。

「比方說……你脖子上掛的袋子裏不是裝了麥子嗎？」

赫蘿聽了，看着自己的胸前好一會兒時間。

因爲羅倫斯也是在貧窮荒村長大的人，所以他知道村裏的娛樂少得可憐，而旅人正是用來娛樂村民的犧牲品。

那是一塊有平整表面，差不多有羅倫斯的腰部這麼高的石塊，從上面架設着木製登梯這點看來，石塊應該不是單純被當成地標而擱置在廣場上。

不僅是女兒身，還是如此年輕的祭司。

然而，磨製得越仔細，份量就越變得越少。

「我聽說貴教會有一位名爲法蘭茲的祭司。」

艾莉莎滿懷怨恨地瞪着羅倫斯夾在門縫的腳，跟着直接瞪向羅倫斯說：

「祭司在夏季過世了。」

「咦？」

跟着，在羅倫斯感到驚訝的瞬間，艾莉莎的聲音蓋過他的聲音說：

「您滿意了吧？我不知道什麼修道院的地點，而且我很忙。」

羅倫斯心想再繼續堅持下去，萬一艾莉莎大聲叫人就麻煩了。

於是他抽回了腳，艾莉莎隨即留下充滿怒氣的嘆息聲關上大門。

「……」

「汝還真惹人厭吶。」

「可能是我沒有捐錢的關係吧。」

羅倫斯聳了聳肩，看向身邊的赫蘿說：

「法蘭茲祭司過世是真的嗎？」

「不像在說謊，可是——」

「說不知道修道院的地點是騙人的吧。」

艾莉莎那麼明顯地露出驚訝的模樣，就算蒙着眼睛也知道她在說謊。

不過，艾莉莎掌理教會的事是真的嗎？如果說她在惡作劇，那未免也太危險了。

說不定艾莉莎是法蘭茲祭司的女兒。就算不是親生女兒，至少也有可能是養女。

「怎麼辦？」

赫蘿立刻回答說：

後來，羅倫斯就這麼獨自等了一會兒後，方纔的婦人陪着手持柺杖的矮小老人從屋裏頭走了回來。

「修道院？」

雖然兩人這樣的對話全都傳進了羅倫斯的耳中，但是他當然沒有小心眼到因爲這樣就生氣。

在這個寒冷季節裏會有旅人到訪，似乎讓孩童們非常地在意。羣聚在旅館門外的孩子們一看到羅倫斯打開大門，便全都一溜煙地逃開。

羅倫斯聽了定睛細看，發現泛着黑光的鱗片顯得乾燥，蛇身也有多處皺摺。想必這是先曬乾蛇皮，在蛇皮裏放入填充物再縫合的吧。

不過，如果羅倫斯胡亂回答從哪裏聽來，往後可能會帶來麻煩。於是他決定老實回答：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你乖乖睡吧。」

羅倫斯忍不住心想，喜劇裏頭出現的任性貴族千金就是像赫蘿這樣的傢伙吧。

「咱先睡了，晚安。」

他看見一條巨蛇盤繞在牆邊的櫃子上。

羅倫斯逃開赫蘿那彷彿在說「早就看透你的心聲」的眼神，決定不反抗赫蘿。他假裝咳了一下說：

塞姆笑着說：「到裏面坐坐吧。」併爲羅倫斯帶路。

「您看！是這個人沒錯吧？」

儘管羅倫斯明白這是赫蘿設下的陷阱，但被出其不意地這麼一說，還是教他不知所措。

羅倫斯的直覺告訴他塞姆其實知道修道院在哪裏。

「咱有些困，可以睡一會兒嗎？」

赫蘿把棉被拉近嘴邊點點頭。

「那也得要汝做得到吶。別提這個了，汝還要去哪裏啊？」

「那得看汝的態度如何吶。」

「唔～好懷念吶……」

就算被羅倫斯警告，赫蘿仍是連抬頭也不肯抬一下。

羅倫斯把一些裝載貨物的小麥分裝到大小適當的袋子裏後，便向旅館老闆打聽村長的住處，跟着離開了旅館。

「這樣啊……很可惜我也沒聽說過這附近有修道院，您是從哪裏聽來的？」

「先脫掉兜帽，也脫掉綁在腰上的長袍，然後把我那件被你亂丟的外套摺好，最後再蓋上棉被睡覺，聽到沒？」

赫蘿託着腮不懷好意地笑笑，那模樣看起來確實會招惹很多蟲子，讓羅倫斯不禁嘆了口氣。

「小心什麼，咱早就被壞蟲子跟上了。」

聽到羅倫斯笑着問，赫蘿回過頭來，妖豔地眯起眼睛說：

羅倫斯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用門環敲門說道。過了一會兒後，大門打了開來，眼前出現一名圍上沾滿粉末的圍裙、雙手也被沾得雪白的中年婦人。

就算沒有伴手禮，但至少見到了羅倫斯的蠢樣子。

無論是塞姆還是艾莉莎，他們不僅知道修道院的地點，甚至可能知道修道院裏有些什麼。

羅倫斯記起了大門上的門環，他心想這個村落果然是崇拜蛇神。

他一定隱瞞着什麼事情。

因爲不久前的羅倫斯也是這個樣子，所以他不禁覺得有些刺耳。

雖然羅倫斯因爲話說到一半被打斷而感到錯愕，但婦人卻是一副不以爲意的模樣一邊喊着「村長～」一邊往屋裏頭走去。

赫蘿的耳朵看似愉快地動着。

塞姆鼻下的鬍子抽動了一下。

說着，赫蘿便慢吞吞地鑽進棉被底下。羅倫斯語帶投降意味地回了她一句：「請便。」

「只要汝能夠回來就好了……」

兩人沐浴在村民們的異樣眼光下，坐上了馬車。

「這真是太難得了，最近的旅行商人一開口就是談生意。」

「我回來之前，你如果沒有把衣服摺好，我就不給你喫好喫的晚餐。」

羅倫斯遞出事先分裝好、裝了小麥麪粉的袋子。塞姆見狀，驚訝地不停眨眼。

走進大門後，可看到直直延伸的走廊。從最裏面的大房間傳來了笑聲。

羅倫斯抱着像父母在責罵小孩的心情說道，而赫蘿也像個鬧彆扭的小孩一樣輕瞥了羅倫斯一眼說：

羅倫斯想象了一下那樣的畫面，雖然覺得沒出息，但是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覺得那樣還不賴。

「那麼，您特地前來是有何貴事呢？」

「啊，第一件事情是因爲我們路經這裏，所以前來向您打聲招呼。這是我做買賣的小麥。」

「抱歉、抱歉，真是失禮了。我是掌理特列歐村的塞姆。」

「嗯。其實我們正在尋找修道院，所以想請問村長是否知地道方。」

因爲這裏的牀鋪不是在木製牀架鋪上布料或棉花，而是用緊緊捆綁在一起的麥草做成牀墊，所以會有大量蟲子爲了在冬季冬眠、夏季繁殖而跑進牀墊裏。

「這個村落很小，你別引起騷動啊。」

走着走着，空氣中飛散的粉末使得羅倫斯的鼻子一陣搔癢，他心想婦人們應該是一邊談笑，一邊揉着收割下來的麥子磨成的麪粉，準備烤成麪包吧。

羅倫斯面露苦色瞪了赫蘿一眼。赫蘿別過臉俯臥在牀上，一邊左右甩甩尾巴，一邊打了個大哈欠說：

被婦人丟下、孤零零的羅倫斯雖知道沒有人在注意自己，但還是輕咳了一下，讓自己重新提起勁來。

赫蘿微微張開眼睛，用着彷彿下一秒鐘就會進入夢鄉的朦朧聲音說：

「嗯，那咱就不客氣了。」

村長住家的大門也有着像教會那樣的氣派鐵框，上頭還有細緻的裝飾圖樣。

「……無所謂。」

「來了、來了！哪位啊？」

「要是到最裏面去，會被面粉沾得一身白，請進來這裏。」

「希望她們不是在說我壞話纔好。」

「如果只是路過這裏，那就算了。但是照這情形看來，應該會在這裏待上幾天，所以我去跟村長打聲招呼。而且，說不定村長會知道修道院的地點。」

況且，做生意時，沒有人比活潑開朗的村婦更有幫助了。

赫蘿沒有繼續攻擊，她很乾脆地閉上眼睛。

「哈哈哈，請放心，那是死的。」

「我如果說不行，你怎麼辦？」

他看見塞姆的眼神瞬間飄移了一下。

「那麼，第二個目的是？」

「總不能強行闖入吶，找旅館先唄。」

他一邊在塞姆建議下就座，一邊想着回旅館後要把這件事告訴赫蘿。

一進到房間，羅倫斯就愣住了。

不，是羅倫斯察覺到了——

「肯普太太，這樣對客人太不禮貌了。」

「不過，你是真的累了吧？在弄壞身體前好好休息，這樣身爲旅伴的我會比較放心。」

「不過，沒有伴手禮喔。」

羅倫斯正在尋找的修道院裏，住着狄安娜介紹給他、專門收集異教衆神傳說的修道士。

看着雖然動着嘴說話，但已經睡眼朦朧的赫蘿，羅倫斯一副拿她沒輒的模樣走了過去，替她蓋上棉被說：

「這牀雖然比馬車貨臺好一點，不過可能會有蟲子，你小心點。」

「……是嗎。」

「從卡梅爾森。是那裏的修女告訴我的。」

「好了，肯普太太，你快到後面和大家繼續工作……抱歉，真不好意思。這寒冷季節難得有旅人前來，所以成了閒得發慌的婦人們談論的話題。」

據旅館老闆所說，在秋季與春季舉辦收割和插秧祭典時，會有不少客人前來。但畢竟這裏偏離街道，所以很少有旅人路過。整間旅館的投宿客也只有羅倫斯兩人而已。

基於這層考量，羅倫斯露出了再燦爛不過的笑容站到兩人面前。

「我會在汝的身邊打盹兒。」

說着，塞姆走到大房間前打開房門，先讓羅倫斯進了房間後，自己也隨後進入。

假使塞姆與艾莉莎都知道這件事，那或許他們是因爲不想扯上關係，所以才佯裝不知情。

「冒昧打擾，我是旅行商人克拉福·羅倫斯——」

不過，門環形狀想必是模仿土着之神的模樣吧。因爲蛇神或是青蛙神出乎意料地多。

「是，方纔我們也前去教會詢問過了，可惜教會的人也不知地道方。」

左右甩着的尾巴也「唰」一聲落下，感覺就快傳來了鼾聲似的。

這是鄉村常見的光景。

「請問有人在嗎？」

「汝很溫柔，所以不會那麼做。」

門上設有模樣看似蛇或蜥蜴的門環，實在稱不上有格調。

「幸會，我是旅行商人克拉福·羅倫斯。」

赫蘿一進到旅館的房間，便立刻飛撲到牀上，伸展着身子說道。

羅倫斯心裏明白就算要赫蘿小心點，她也無從小心起吧，因爲她毛髮濃密的尾巴正是蟲子的最佳溫牀。

這樣的特列歐村長住家就建蓋在廣場旁，是所有建築物中規模最大的一棟。地基和一樓是石造、二樓及三樓則是木造結構，可說相當宏偉。

「哎呀，村長～！大家說的那個人來了！」

在羅倫斯佯裝感到困擾的表情底下，當然不忘以商人的目光捕捉塞姆的神情。

「……我說你啊，我總有一天會讓你好看。」

不管怎麼說，狄安娜要羅倫斯前來詢問修道院地點的對象——法蘭茲祭司已經蒙主恩召了。

留在世上的人會就此封印危險禁地，並不足以爲奇。

「卡梅爾森的修女告訴我，只要詢問住在這裏的法蘭茲祭司，就能夠得知修道院的地點。」

「這樣啊……可是，法蘭茲祭司已經在夏天……」

「我聽說了。」

「法蘭茲祭司爲了特列歐長年辛苦付出，我們村裏失去了很重要的人物。」

塞姆顯得悲傷的樣子不像在演戲，但要說他這是尊敬教會的表現倒也不像。

這讓羅倫斯感覺到有些不協調。

「所以現在由艾莉莎小姐接手嗎？」

「是的。她很年輕，您應該嚇了一跳吧？」

「是啊，很訝異。對了——」

羅倫斯打算繼續說話時，聽到有人猛烈地敲着大門，跟着傳來了呼喊「村長！」的聲音。

雖然想打聽的事情如排山倒海似地湧上喉嚨，但現在焦急不會有任何好處。

而且招呼也算是打完了，於是羅倫斯決定離開。

「您好像有訪客的樣子。因爲我也有些擔心夥伴，就先告辭了。」

「喔？那您還是趕緊回去的好，很抱歉沒能好好招待您。」

不斷地猛烈敲打大門的可能是村民，而方纔爲羅倫斯開門的婦人肯普太太正在應門。

「希望是好消息……」

羅倫斯一邊聽塞姆這麼喃喃自語，一邊走出房間。這時一名旅人打扮，在如此寒冷的氣候下，卻滿臉通紅、淌着汗的男子推開了他，走向塞姆。

「村長，我把這個帶回來了。」

就在羅倫斯與赫蘿你來我往之際，艾凡輕輕敲了教會大門。艾凡敲門的方式很奇怪，或許那是告知來者是自己的暗號。

羅倫斯擦乾水，把水壺放回原位後，一口氣喝光水壺裏剩下不多的水。

「這樣你不是正好可以從錢包裏偷拿錢嗎？」

如果當真拐騙成功，就跟國王討各式各樣的免稅特權好了；羅倫斯一邊在腦海裏浮現如此天方夜譚的空想，一邊把手伸向水壺打算喝水，這時赫蘿接續說：

或許艾凡也一樣頻繁地參加禮拜。

「感興趣不行嗎？」

不，應該說他連自己爲何生氣都不知道。

設法從塞姆或是艾莉莎口中問出修道院地點纔是當務之急。

「汝真是膽小吶。不說這個，那人怎麼了嗎？」

「只要去酒吧就有飯喫吧，這裏又不是一整年都沒有旅客的地方。」

因爲看見赫蘿睡得太香甜的模樣，羅倫斯便抱着小睡一會兒的心情躺上牀，卻在不知不覺中也沉沉睡去。

赫蘿說不出話來，一副感到無趣的表情不時瞥向木窗。

「吶，汝啊。凡事都得從旁觀角度來看才能明白是唄？汝聽到了嗎？」

如果爲了竊聽生意密談而把耳朵貼在牆上三天三夜，或許會被稱讚是商人的典範；但沒有什麼比偷聽閨房私語更顯庸俗了。

赫蘿笑着說道。

「嗯，那趕緊走唄。」

從艾莉莎依偎在艾凡懷裏的模樣看來，實在無法說那單純只是親切的打招呼方式。

「你很溫柔，所以不會那麼做。」

不過，雖然艾凡輕聲敲門、一副擔心被人瞧見的模樣讓人覺得詭異，但是一想到他的職業，也就覺得沒什麼好奇怪。

他定睛一看，發現那是磨粉匠艾凡的身影。

羅倫斯不禁看着眼前的光景看得入神。但他立刻回過神來，關上木窗。

接下來在村裏逗留，應該會比較容易行動。

赫蘿輕輕把雙手交叉在胸前，微微傾頭且閉上眼睛。那模樣像是在試着回憶些什麼。

而且，教會在特列歐似乎沒有什麼地位。

羅倫斯心想，如果不予以理會，赫蘿一定也會有些不高興吧。

赫蘿突然露出不安的眼神，對着坐在窗框上的羅倫斯說道。

「呵，原來是這麼回事吶。」

怎麼做好呢？

幸好水壺裏頭沒有太多水，所以沒有釀成慘事，但羅倫斯倒是被整得慘不忍睹。

「聽說如果沒有把衣服摺好、蓋上棉被，就喫不到好喫的晚餐吶？」

「我們比較詭異吧。」

赫蘿只露出一邊的尖牙笑笑，眯起了眼睛。

「你不要忽然跑出來好不好？嚇死人了。」

萬一吵起架來，佔上風的肯定是赫蘿。

「咱肚子餓了。」

少年磨粉匠必須比從事任何職業的人更加誠實。

「真詭異吶。」

除非她有拐騙某國國王之類的計劃。

赫蘿保持那姿勢不動好一會兒後，終於開口說：

在教會城市留賓海根，牧羊女諾兒菈即使承受教會的嚴苛工作條件對待，以及一般人的懷疑眼光，仍會默默地參加禮拜。

他心想，以一個旅行商人來說，這樣應該能夠讓塞姆留下好印象了吧。

「我好像睡了很久……你肚子不餓嗎？」

「我纔剛睡醒耶……好啦、好啦。」

聽到出乎意料的平凡答案，羅倫斯不禁感到失望。

「哼，咱又不是因爲好奇心而感興趣。」

羅倫斯對着瞪着眼睛的赫蘿聳了聳肩後，從窗框上站起身子時，察覺到窗外有異狀。

「就算肚子餓得難受，咱也不願意叫醒汝。汝懂這樣的體貼嗎？」

「如果是密談生意，就會覺得在意。」

羅倫斯嘆了口氣，不多做掙扎地回頭看向赫蘿。

赫蘿簡短地呼喚他。

但是，一看見艾莉莎出來應門，艾凡彷彿要抱起貴重物品似的緊緊抱住了艾莉莎。

從馬兒身上的裝備可看出應是從遠方到來，而且闖進屋內的男子也是一身旅行裝扮。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走回旅館。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他要去哪裏。」

當羅倫斯醒來時，屋內已變得微暗。

「只有神明可以偷窺人們的生活。」

教會大門被敲了後，出來應門的當然是艾莉莎。

「原來從旁觀角度來看，咱是被汝那樣對待吶……」

「汝啊。」

「好像是去教會吶。」

羅倫斯不知道應該從何生氣起。

「至少不是值得稱讚的事吧。」

赫蘿一副感觸極深的模樣說道。羅倫斯聽了，決定關上耳朵不再做出任何反應。於是他開始擦起翻倒出來的水。

（嚇！）

羅倫斯知道赫蘿正用着喉嚨發出咯咯笑聲。不僅如此，即使背對着赫蘿，他也能夠清楚知道赫蘿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

羅倫斯走下牀，稍微打開木窗一邊往窗外眺望，一邊扭動脖子讓骨頭喀啦作響。

而且，憑赫蘿的能力，根本沒必要再多學習那方面的事情。

然後，他一坐起身子，便發現不知何時身上已蓋上了棉被。

如果這時做出反應，羅倫斯不知道自己又會掉入什麼樣的陷阱。

羅倫斯看見一個身影快速跑過不見人影、在夕陽映照下顯得微暗的廣場。

雖然塞姆只用眼神向羅倫斯致歉，但羅倫斯仍然面帶笑容地離開村長住家。

「嗯，是學習沒錯。咱在學習從旁觀角度來看，咱和汝會是什麼模樣。」

「學習？」

赫蘿用手指向窗外代替她的回答。

「汝不在意嗎？」

赫蘿沒有發脾氣，只是笑着露出尖牙。這反應像極了她的作風。

沒傳來腳步聲、也沒傳來衣服摩擦聲就忽然出現，任誰都會嚇一跳。但羅倫斯纔沒那麼多精力去應付赫蘿每次的捉弄。

「鄉村的夜晚似乎也來得很早。時間還這麼早，廣場上卻看不到半個人影。」

「喲？」

羅倫斯一走出村長住家，眼前立刻出現一匹全身冒着熱氣的馬兒。馬兒沒被拴住地隨意安置，一羣孩童從遠處注視着馬兒。

因爲眼前忽然出現赫蘿的腳，羅倫斯險些叫了出來。

羅倫斯的手指「鏘！」地撞到鐵製水壺，他慌張地想抓住搖搖欲墜的水壺，卻失敗了。

羅倫斯一邊嘆息，一邊以極其難以置信的口氣說道。赫蘿眯起的眼睛散發怒氣，她溜出羅倫斯與木窗之間，坐起身子說：

正當羅倫斯心想應該沒什麼可疑之處，而放心地準備遠離木窗時，赫蘿忽然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說不定就是在密談。以咱的耳力偷聽得到，如何？」

羅倫斯夾雜着哈欠聲，直接說出赫蘿說過的話。正在梳理尾巴的赫蘿聽了便咯咯地笑了。

「嗯。硬要說的話，是爲了學習。」

如果可以，羅倫斯希望自己喝的是烈酒。

木窗一關上，赫蘿立刻朝他投來不滿的視線。

然後，躍進眼簾的光景讓羅倫斯感到有些驚訝。

或許他是因爲自己不小心表現出極其明顯的動搖而生氣吧。

「也沒有攤販吶，有地方喫飯嗎？」

除了好奇心之外，還能有什麼理由？羅倫斯一邊這麼心想，一邊反倒有些期待起赫蘿會拿什麼藉口來解釋。

赫蘿顯得特別開心地喃喃說道，她的尾巴彷彿在掃地似的興奮地甩來甩去。

她果然比羅倫斯高超得多。

羅倫斯心想赫蘿指的方向一定是教會，於是他毫不猶豫地看向教會。

「沒想到你會對這種閒言閒語這麼感興趣。」

話說回來，剛剛闖進屋內的男子究竟帶了什麼東西回來？

羅倫斯雖然思索了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村民必須去到遠方；但後來又想到自己不是來這裏做生意的。

「幹嘛？」

「……唔。」

「呵。反正，咱們應該不會輸給那兩人唄。」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