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白S獵犬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3萬 字

從同伴滑出山路那一刻起,神的考驗就開始了吧。雖然很幸運地並無大礙,此後持續的降雨卻造成多起山崩,害我們在深山裏進退不得。
附近村裏請來的挑夫起先還有說有笑,在月夜中聽見狼嚎後就變得很古怪。然後在某天午餐時間假稱採蕈菇加菜,就此一去不回。
把我們丟在狼嚎不絕於耳的深山裏。
所幸我們沒有迷路,一直走下去就能脫險。於是我們不斷念着神的名號,相信神會照看我們,在泥濘中一步步地走。
然而走到食糧將盡,蓊鬱的樹林仍不見邊境。雨又下個沒完,我們反覆在巨木或山崖下架起帳篷,盹也不敢打地看着水珠打青苔。
當雨連下整整三天時,我開始覺得自己真的不行了。
咳嗽的人愈來愈多,是因爲帳篷底下簡直和菇園差不多。就連塗滿油脂的鞣皮大衣也吸水膨脹,長出厚厚的黴。說不定我們也會如這外套,在森林中歸爲塵土。
當然,我們侍奉神的人並不怕死。我們都相信自己沒有絲毫愧疚地完成了所賦予的使命。
而且最後一項任務是調查那舉世聞名的溫泉鄉紐希拉,聽起來還不壞。
就連過去那烽火連天的時代,那片土地也不曾遭受戰火侵襲,熱鬧得不負其樂聲歡笑連綿不絕的美稱。的確,在那種氣氛下喝得微醺,處處霧氣繚繞,就算仇敵近在眼前也不會發覺吧。
但也正因如此,那裏也是不肖之徒絕佳的藏身之地。
而且每年從南方都會有大批高階聖職人員湧入紐希拉這片土地,以溫泉療養身心。難保不會有人包藏禍心,在泉水中溶入異端思想,毒害他們這般崇高的神僕。
於是我們奉教廷之命,在睽違十數年後重返紐希拉。
那裏熱鬧依舊,是個放蕩與歡愉的樂園。
德高望重的大主教,在那一臉色眯眯地追着舞娘跑也不足爲奇。有人早也酒午也酒夜也酒,直到隔天破曉才肯睡去。但儘管他們的不檢點令人直搖頭,我們的使命是揭發異端,而不是糾舉其墮落行徑。沒錯,因爲我們是異端審訊官。
我們直到深秋才終於踏上那片土地,待了整個冬天。同伴們分散於村中各旅館,在其溫泉與餐廳中監視是否有人企圖行瀆神之事。
我所分配到的,是十數年前造訪時還沒有的溫泉旅館。
深山或孤島的村落,都不喜歡變化,紐希拉也不例外。他們表面上是對外宣稱,只要挖到溫泉,不管是誰都能開旅館營業,不過,顯眼的泉點早已探盡,所以這規則實質上成了既得利益者的壁壘。
由於這裏已經多年沒有新旅館,聽到村裏有了新旅館讓我很喫驚,而且生意還相當興隆。
事前調查中,出現過他們是用魔法找出溫泉,欺騙顧客的謠言。成功的新人往往會蒙受許多不實風評,所以我不會信以爲真,可是這裏畢竟是紐希拉。
我很好奇那是做什麼用,便停下來觀察一會兒,見到狀似村裏公務員的人清點完貨物後,抽出一根鐵棒往貨物按。
當深入到山勢坡度明顯有感時,旅館間的樹林已完全遮擋了彼此。碼頭的喧囂,被零星的鳥語取代。
那不是夥計,而是老闆的孩子吧。孩子揮動手上的石板,往旅館門內大叫。頭髮那麼長,像是女孩。還來不及爲這年紀的女孩大呼小叫很沒規矩而皺眉,就見到她手伸進一旁麻袋中抓把東西往嘴裏塞。看來是個野丫頭。
應該有很多人分不清旅館的名字,連語言是否彼此相通都很可疑。
在浴池問住客是受誰介紹而來,每個回答的都是各地政商的大人物。且據說那每一個,都是老闆過去從事旅行商人時的知交摯友。
她說「化緣」,是因爲乞丐在這深山活不下去吧。
亞麻發少女鼻子湊近麪粉袋聞了聞。
那所溫泉旅館,名叫「狼與辛香料亭」。
化緣發音笨拙這點,倒是相當可愛。真是個奇妙的少女。
一旁的鐵籃裏燒了火,許多根鐵棒插在裏頭。
「咦~……我可以跟去嗎?」
被當成乞丐也怨不得人。
看來她終於察覺我的存在。
那正是「狼與辛香料亭」的招牌。
到處是餐廳或只收柴水錢的簡易旅舍,太陽還沒斜就有許多人在裏頭喫喫喝喝。
這些貨物,也全都有烙印。
「咦,那是誰呀?我不知道喔?」
愈往村子深處走,人影愈少,房子愈大。門口有大錦旗飄揚的,是貴族將整棟包下了吧。
「我名叫葛朗·薩加德,是目前在貴店下榻的鮑赫修道院長介紹我來的。院長可能已經跟你們說過,我會在這裏過一個冬天了吧?」
那圖案從遠處即可一眼認出,也掛在旅館屋檐下。
這是因爲,那所旅館乍看之下清清白白,清白到讓人懷疑生意怎麼能那麼好。
那所旅館究竟是有何特別之處,能吸引那麼多人?
他們僧袍各自不同,且應該互不相識,會聚在一起,多半是因爲彼此之間在這片混沌中有共通話題。那模樣,好似聚成一團的羔羊。
然而這個想法,和她與銀髮少女是姐妹的推測有所牴觸。姐妹嫁同一個丈夫是很少有的事。
「需要去看看嗎?」
來取貨物的,應該都是各旅館的夥計,大人小孩都有,髮色、眼色與輪廓也林林總總。可能是這裏的工作淡旺季落差極大,大部分是來打工的外地人吧。
銀髮少女一這麼問,亞麻發少女就拍了一下她的腦袋瓜。
且人數實在很多,餐廳桌位都擺到了路上。在沒棚沒牆的浴池泡澡的人,還會裸着身子到路上來買酒。
一頭長嚎的狼。
「啊~!怎麼算都不對啦!」
這麼想時,有另一道聲音傳來。
「不管數幾次,麪粉就是有少啦!而且我覺得裏面有摻黑麥麪粉!就說不能相信他了嘛!」
個子雖小,眼力似乎不錯,有前途。
「才、纔沒有咧……」
銀髮少女對自己捱這句刮不太服氣,可是被對方一瞪就縮回去了。
「大笨驢,汝是想去玩唄。」
經過他們時,正好有個半裸的美麗舞娘過去搭訕,嚇得他們一愣一愣。快步通過之餘,我祈禱他們能戰勝誘惑。
據說愈是遠離喧囂,溫泉功效愈好,旅館價格也愈是昂貴。
若在有城牆的城鎮,這會給人頹廢的感覺,可是這裏不同。或許每個喧鬧的人都是跟著作泉療的主人來到這裏的吧,這些隨從不會住溫泉旅館,泡的都是村中的公共浴池,在柴水旅舍打通鋪過夜。
認烙印就簡單明瞭了,實在令人佩服。
由於工作關係,我很容易注意這類不合常理的事。
若不是麪包師父,到了摻水和麪送進烤箱也認不出來吧。
銀髮少女的話惹來亞麻發少女的白眼。
從並非旅裝看來,應該是當地人吧。他面對堆得高高的木箱,搔着頭傷腦筋。
突然間,有人在貨物後頭大叫,然後有個小小的腦袋蹦了出來。那是一頭灰髮彷彿摻了銀粉,有着奇妙髮色的孩子。
而且旅館位置相當偏僻,說是村郊也不爲過。那是富有住客會喜歡的地方,同時也是非常難以挖出溫泉的地方。
建築物本身相當樸素,裏頭傳來熱鬧的聲響。
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一介旅行商人身上?
我沒聽清爭吵的內容,但那與工作無關,也就不深入了。
這時,對方隔着貨物說話了。
聚在路邊的,多半是第一次跟某處大主教或修道院長來紐希拉的菜鳥僧侶吧。
當鼻子終於習慣,已經能看見樹林另一邊的泉煙。
那獨特的硫磺味,濃得像眼睛看得見一樣。
總之我端正姿勢,作自我介紹。
而且,那裏的客層也很特異。
那麼,到了紐希拉也得完全進入森林、登上陡坡才能夠一睹其風采的旅館,背後肯定有相當可觀的金錢支柱。
不過他們似乎還是很容易起爭執,有個人不知在大罵些什麼。
「汝呀,來做什麼的?要化緣就不必了,浴池那兒已經有一大堆這方面的人。」
離開廣場,喧囂也沒有減弱多少。
此後構造和其他旅舍聚落一樣,稀疏座落幾間販賣旅行用品的店鋪,然後是村廣場。廣場和村邊河畔的碼頭相連,人聲鼎沸。
從裏頭走出的,是個和少女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另一個少女。
神選擇不才在下留宿那所旅館,讓我信心大振,誓要查明真相。然而,在那裏的所見所聞卻使我非常疑惑。
然而,要將他們列爲監視對象是輕而易舉,但我可不能將神的善良羔羊送上火刑臺。因此,我在返回教廷的漫漫長路上爲如何下結論絞盡腦汁。
走山路進村,會先見到馬車行。四肢粗壯的長毛馬匹系在馬廄裏,毫不怕生望着往來的旅客。其中也有許多一般體型的馬,應該是住客帶來的吧。
無論從水路逆流而上,還是沿陸路走上山,最先察覺的都是氣味。
如此心想的我仔細觀察旅館的狀況,但還是看不出個所以然。
「大哥哥!這絕對有問題!」
亞麻發少女從大批物資另一頭指向這裏問。
從碼頭落地的,當然不僅是旅客。來泉療的人愈多,用來伺候他們的物資也跟着多。卸貨場吵鬧得有如開戰前夕,堆起比人還高的行李。
「先不說有沒有摻,數字不對說不定是碼頭那兒出問題了。在這時節是難免的事。」
麥子磨成粉以後,就難以辨別黑麥和小麥,混在一起就更難分了。

頭上裹着鬆垮的布,布底下有亞麻色的頭髮,人比銀髮少女高一點。
看來用魔法挖溫泉的謠言,也不完全是無憑無據。
再進一步調查,我發現這所溫泉旅館與北方地區勢力急速發展的大商行德堡商行深有關連。
「汝這大笨驢也真是……」
門前有如碼頭重現,堆滿各種貨物。
「麪粉袋數字不對,而且我覺得有摻假。對了,大哥哥呢?」
看來那是在貨物上烙印,以免弄錯去向。
反正我時間多得是。
「不是很多人在旅館裏閒閒沒事幹嗎?叫他們把東西搬進來以後順便去碼頭看看就行了。」
「寇爾小鬼被那些個老爺子叫去浴池了。話說這個摻假嘛……」
「話說回來,那是誰呀?」
雖然長得一個樣,從上下關係如此明顯看來,或許是年紀有差距的姐妹。看似姐姐那位說話方式很古老,可能是從某個遙遠國度嫁過來,向老者們學習怎麼說這裏的話所致。
「吱吱喳喳地吵什麼呀?」
原以爲是雙胞胎姐姐,不過亞麻色頭髮那位有種說不上的氣魄。
大概是因爲我這身旅裝吧。我穿了幾件下襬破爛的大衣,脖子上還掛着乾糧兼除蟲劑,弄得像鈴鐺般的大蒜。和我差不多高的手杖是路邊撿來的木棍,可以用來驅趕野狗、測量泥濘深度或是當曬衣竿,好用得很。爲了禦寒,鬍子已經好久沒颳了。
就看着不厭其煩地下個沒完的雨淋溼青苔,思考怎麼評斷吧。
「嗯……無所謂,客人本來就是各式各樣。」
老闆會是用魔法蠱惑人心的巫師嗎?抑或是某個大國派來臥底的密探?無論如何,只要他與神的棲家爲敵,我就得呈報給教廷知道。
讓銀髮少女像只看見狐狸的雪貂縮起身子。
到這個距離,樂師奏出的活潑曲調也會依稀隨風而來。
即使這麼說,對方反應還是不太好,毫不遮掩她懷疑的視線。
畢竟難以挖掘溫泉之處,代表建設旅館也很困難。沒有一定的財力,就沒有本事開門營業。
小麥和醃肉醃魚等是一看便知。塞得快撐破腸衣的香腸,甚至從木箱裏溢了出來。井然排列的陶甕是南方常見的樣式,裏頭裝的大概是橄欖油。或許是應某個任性的南方聖職人員或貴族的要求而送來的吧。一想到那得花費多少人力和金錢,我就直搖頭。至於看不見內容物的箱子,從作工紮實來看,應該是各種奢侈品或高級用具。
銀髮少女客氣地讓路給亞麻發少女。
人是這副德性,手自然也好不到哪去,手指從指甲縫到每個皺摺都滿是黑垢。
馬車行再過去,有個門面寬廣,看似工坊的建築,那裏是旅館介紹所(遊客中心)。門面這麼大,據說是因爲需要容納雪季時行李較多的旅客。來紐希拉工作的樂師、雜技師似乎也會在這裏談生意,有幾個身材高大的女性在這裏整理頭髮,一個身手輕巧的男子倒立着走來走去,還有人正在喂表演特技的小熊。神啊,請祝福他們。
「沒房間的話,我睡柴房也無所謂。」
「房間是沒問題,咱在想的……是其他的事。」
「其他的事?」
剛問出口,我就想到了。
「抱歉。若是擔心蝨子跳蚤的問題,我去河邊洗洗身子再來。」
這裏是有一定財富的人所聚集的旅館,和簡陋的柴水旅舍不同。
「那也是啦,不過咱比較在意這個。」
亞麻發少女抽抽鼻子,吊起脣角說:
「汝這樣的真貨實在很少見吶。汝等都是不在乎外表,喜歡豆子和水勝過酒肉的人唄?這裏不是荒野中的寺院喔?」
「啊,這樣啊。」
我已經好幾個月沒這樣輕笑了。
「禁慾是用來律己的教條,不是強迫別人接受豆子和水的藉口。況且,神也准許我們偶爾放鬆。」
「那正好。繆裏。」
一聽亞麻發少女喚她,銀髮少女就挺直了腰。
「汝帶他去浴池,準備修臉的剃刀和肥皂那些東西給他。貨物咱來處理就好。」
「咦~奸詐耶!娘要瞞着爹偷喫對不對?」
喚作繆裏的少女,稱她爲娘。
起先還不敢相信,但經她這麼一說,兩人之間的氛圍還真的愈看愈像母女。
最令人驚訝的,是母親的年輕外表。
「大笨驢,咱怎麼會做那種事。」
不老魔女一詞閃過腦海。
一羣身材壯碩的男子吵鬧不休。
在碼頭打聽有什麼貨送來這裏,就能窺知旅館生意興隆的祕密了。
洗去塵垢時,從浴池裏住客的話能確定羅倫斯曾經是旅行商人。直覺告訴我,就算他真有小辮子,也不是那麼容易抓得到。
從地處深處的旅館往村中心走,能體會到一種降臨凡間的感覺。顯貴們就是爲了這種感覺砸下重金,挑位置特別偏僻的旅館。
也許因爲他們也是經過長途跋涉來到這裏,或是經常在國內救濟窮人或接濟雲遊的修士而早已看慣,即使穿着破爛的我出現在浴場裏也沒人在意。
並不是擁有聖經歌頌的順從、純潔、清貧等美德,就可以渾身髒污。
「就是啊,我們也一樣頭疼啊!」
老闆羅倫斯有點訝異,往身旁的赫蘿看。
「請教一下,我的行李和衣服在哪裏。你們借我穿的外套,對我來說有點太暖和了。」
人稱這裏是距離天國最近的溫泉鄉,不過在這裏提供溫泉的人們,此時卻煩惱着十分現實的問題。
「我們沒有訂這種東西!」
看來狀況是村裏的老闆一起向缺德磨坊訂了東西,結果喫虧上當了。
「那麼事不宜遲,我這就去了。」
麪包的等級有分好幾種,小麥是最頂級,次一級是摻黑麥、栗子粉或豆粉,然後是純黑麥的苦澀黑麪包,再來是黑麥摻栗子粉或豆粉。至於燕麥呢,則是下下級,根本就發不起來,連麪包都稱不上。一般都是煮成粥來喫,常見於貧民餐桌上。
「今年麥子已經收割完了。時間拖愈久,好麪粉只會愈貴。不早點買,的確只會更喫虧。」
若有使用魔法,應該會有進了怪東西的傳聞。
「實在是太扯了!還是說你們上貨的時候疏忽了?」
「那我該做什麼呢?」
院長几個會在浴池待到天黑爲止,不過我有必要到處探訪。於是很快就離開浴池,穿上向旅館借來的衣物返回主屋。這套亞麻布制的衣服剪裁寬鬆,還附了件塞滿羊毛的禦寒外套。
她身邊有個壯年男子,兩人很親暱地依附在一起。
「貨不夠啊!」
摩里斯是明知如此的態度,只見他衣着質感講究,感覺是有在村裏經營高級旅館的財力。
「這樣啊?嗯……麪粉是跟來村裏推銷的新磨坊買的……難道真的是便宜沒好貨嗎……啊,可是,這種事怎麼能讓客人來做呢。」
「謝謝你的建議,不過我雖然都這個歲數了,來到這樣的地方還是興奮的像小孩一樣。既然承蒙你們借我這麼溫暖的衣服,我想先到村裏走走。不嫌棄的話,我就替你們到碼頭走一趟吧。剛纔我聽說人家送來的貨好像有點問題。」
「不如就先到房間歇會兒怎麼樣?長途跋涉很累人吧?」
「喂喂喂!」
這麼想時,摩里斯又焦急地說:
「我叫葛朗·薩加德,是鮑赫修道院長介紹來的。據說這裏是世上離神的寶座最近的地方呢。」
「行李搬到房間去了,衣服正在洗。要是直接放房間,那兒就要變成蟲窩嘍。」
羅倫斯先是抱歉地看着我,最後改變心意似的笑開來。
「不行啊,摩里斯先生,不要壞了村裏的規矩。」
「謝謝你,暢快多了。」
其中一個肥胖的中年男子一把摘下帽子,緊緊捏在手裏大吼。
或許是因爲我的打扮怎麼看都是來住宿的外地人,他們趕我像趕蒼蠅一樣。
他們把堆在那裏的貨物全都開箱檢查。
看來老闆娘名叫赫蘿。雖然少見,但似乎在哪裏聽過。
聽我這麼說,聚集在此的人們紛紛仰天興嘆。
如此拌嘴的模樣倒很像姐妹。
「是旅館狼與辛香料亭的老闆羅倫斯先生託我過來的。他們訂的麪粉有少,想問問是不是忘在這裏了。」
「先前繆裏在外頭大呼小叫地說數量不對,麪粉不夠什麼的。」
甚至曾經在調查異端時,反被認爲是異端。
我奉神之名之這麼說,淡淡微笑。
不過,我可是師出有名。
「這也太誇張了吧!」
「啊,不會,我穿那麼髒的衣服來才失禮,鮑赫院長也經常爲這種事罵我呢。我不是隱士,單純就只是不注重儀容,真是慚愧。」
再加上有暖爐,客人在這裏過得很快活吧。投宿一整個冬天需要耗費不小的錢財,表示付得起這筆錢的人就是那麼多。
此外,老闆娘赫蘿的年輕外表也頗令人在意。
「他是剛來的客人,原本弄得很髒,所以就讓他先去洗澡了。」
無論如何,那都很可愛。
「話說回來,我們也真傻,怎麼會被阿蒂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磨坊給唬了呢……甚至還要爲這件事違背村裏的規矩,簡直笑掉人家的大牙啊。」
「慢着,既然摩里斯先生要派人下山買,我也想一起派。」
回想是否和異端祭典有關時,我注意到老闆的視線而回神。
她說得咯咯笑。
「話說回來……既然衣服正在洗……」
「抱歉。」
她說得毫不客氣,但這樣的態度反而很適合她的氣質。
紐希拉是深山的村落,接下來是積雪深厚的冬天,麥製品全都得靠山下輸入吧。要是放任旅館自己下山買,不難想象很快就會發展成資源壟斷戰。更何況,要是外地商人發現村裏有這種糾紛,就會開始開出高價。
我苦笑着問,母親跟着往女兒腦袋一拍,女兒便不情不願地帶我進門了。
「那麼不好意思,就麻煩您走一趟了。其實整理堆在門前的貨物,真的會讓人忙不過來。要是拖太久,雪一下就有很多糧食要壞掉了。」
「喂,赫蘿。」
這時,名叫摩里斯的火爆男子又說:
「內人得罪了,她嘴巴就是管不住。」
反覆自省與祈禱,居住在寂靜中的女性,有些可以常保年輕,但這可是特例中的特例。
一個壯漢往船伕看。船伕通常迷信重、處變不驚,可是面對憤怒的羣衆,也不得不老實。
「就是會!絕對會!裏面有砂糖甕耶!奸詐,我也要喫糖!」
一出聲,就引來一羣煩躁的視線。
「可是規矩就是規矩……」
聽我道謝,她又笑了一會兒然後對身旁男子使眼色說:
我怕穿得太暖燻昏頭,便在旅館中四處尋找自己原來的衣物,卻遇見了先前那個亞麻發少女……不曉得該不該稱作少女,總之就是遇見她了。
望着喧囂之處,我睜大眼睛查看是否有通緝的神敵潛藏其中。到了碼頭,發現吵得比之前更嚴重了。
我不好意思打擾他們恩愛,很猶豫該不該出聲,但沒多久少女就先注意到我了。
我想起這間店使用法術招攬客人的謠言。
「做什麼,我們現在忙得不可開交,晚點再說。」
「喂,快派船去阿蒂夫!」
摩里斯抓着帽子揮舞大叫。
說兩者都是這旅館的店花也不爲過。
隨着樂師的演奏下,歌女歌唱,舞娘舞動。有人醉心於表演,也有人一手端着葡萄酒聊得正起勁。噢,神啊,也有人忙着打牌賭骰子。
「我每天都祈禱不是神爲了訓斥我們才這麼近呢。」
「請交給我來辦。」
「唔唔……這個,是沒錯,你說得對……抱歉懷疑你。」
老闆羅倫斯這麼說並淡淡微笑。
在物產豐饒的土地,甚至只會拿來餵馬。
「可惡,這樣全都中招了!」
看來聚集在那的都是旅館老闆之流。
結果其他人喫驚地阻止他。
「我這可不是少了一點貨物的問題啊!以爲是麪粉的東西,結果拿水和下去以後才知道全都是燕麥粉!拿那種東西給客人,我的店就不用開了啊!」
遠遠看來,那全是麪粉。
「怎、怎麼敢呢!我們做這行都這麼多年了,各位不是不知道吧?」
雖然滑稽,但也覺得這樣反而健全。
「喔?很帥嘛汝。」
「內人得罪之處,請多海涵。我是這兒的老闆克拉福·羅倫斯。」
我以剃刀、匕首和肥皂刮鬍修發,徹底清洗身體。途中鮑赫院長注意到我,介紹幾個人和我認識,我們很快就打成一片。
「唉,在這吵下去不是辦法!我這就派馬車下山買麪粉!管他什麼村裏的規矩!」
而男子尷尬地笑,作勢制止少女。
「不開會就偷跑的話,其他旅館會……」
「我生來就是坐不住,與其待在暖爐前,還不如到熱鬧的地方繞繞比較輕鬆。」
浴池那有很多客人,走廊另一端談笑風生。
爭吵的內容,我也有個底了。
「要開會就開啊,這可是全村的大事耶!」
男子報出姓名,上前伸手。既然稱她爲內人,表示銀髮少女真的是亞麻發少女的女兒吧。
「不然你們是想用雪當面粉送進爐裏烤嗎!」
聖經有言,人不可只爲麪包而活。
可是喫慣小麥麪包的住客,是絕對不會碰燕麥麪包或燕麥粥吧。
旅館老闆各個面面相覷,無奈嘆息。
「只好以顧全大局爲先了……要笑就讓人笑吧,先召開緊急會議再說。」
每個人都鬱悶地點頭,就此解散。
回到旅館報告此事後,羅倫斯也甚爲頭痛。
我不是村裏的人,不曉得他們處理磨坊一事的細節。
只能確定在狼與辛香料亭餐桌上的籃子裏,總是堆滿了可口的小麥麪包。
泡澡時,其他客人都笑着說,村裏一致認爲這裏有掌控北方地區的大商行——德堡商行的管道,所以即使山下遭遇大歉收,也只有這間旅館能喫到香甜柔軟的小麥麪包。
原以爲羅倫斯是德堡商行的相關人士,但住客說,那是因爲他在旅行商人時期曾在德堡商行遭遇重大危機時立下大功。
這麼說來,不僅是麪包,其他問題也能得到解答。換言之,若有以掌控礦山聞名的德堡商行資助,在這片土地找出新泉脈,以及開店資金的部分都有了解釋。
不過這所溫泉旅館還有個奇妙的問題。實際在這住宿,又在全村走一遍之後,我發現這裏生意的確是好到足以讓其他旅館散播難聽謠言。
狼與辛香料亭位置優秀,浴池寬廣,還有個貴族垂涎的洞窟池。除此之外,並無特別之處。
紐希拉有餐點更高級的旅館,也有對酒特別講究的旅館。這裏的牀是麥稈牀,和絲絹與羊毛製成的牀實在不能比。
浴池的娛樂也都是基本那幾樣,沒有耍特技的熊,也沒有人用嘴噴火,更沒有人要舞娘做難以啓齒的工作。
問客人這裏有什麼魅力,全都答不出個所以然。
這間旅館的氣氛是很棒,但我就是不覺得事情有這麼簡單。若說他們施了法術,倒還容易解釋。各地都有店家爲了招攬客人而試圖施法,不足爲奇。
可是在旅館內到處調查,也沒有任何蛛絲馬跡。
過程中,有許多客人說魅力在於老闆羅倫斯與其妻子赫蘿、女兒繆裏的互動,他們具有一般旅行藝人所不會有的迷人之處。
「當初準備向那個磨坊買麪粉的時候,村裏其實有很多人反對,後來是因爲包含我在內的幾個利益薰心的老闆到處勸說才決定買的。」
在麪粉裏摻個幾成做麪包,也消耗不了多少吧。
「什麼事?」
「有的旅館還把我們當敵人看呢。」
以老闆的人品來說,要摻也不會太過分吧。
「有什麼煩惱嗎?」
「他們把沒人要喫的燕麥粉都塞給了我。東西能喫,我也不忍心丟,而且量很多,花了我不少的錢。想找個方法好好利用,只是……」
或許不是完全清白,但不至於視爲危險。
羅倫斯原想搖頭婉拒,但心念一轉,苦笑回答:
羅倫斯苦笑。
「該不會是神蹟吧?」
羅倫斯放心地笑了笑,彎腰致謝。
儘管到最後仍不知他們生意興隆到甚至有人謠傳他們使用法術的原因,但沒有找到任何使用法術的明確證據。
他原本是隻要能賺錢,腦筋動得比什麼都還快的商人,大可偷偷混摻,可是他就是做不了偷雞摸狗的事。我不禁失笑,如此回答:
「飢餓是最棒的調味料這句話,真是說得太好啦。」
「嗯,燕麥麪包有這麼香嗎……」
羅倫斯握拳捂嘴別開眼睛,可能是裝作再三猶豫。
和潛入其他旅館的同事交換資訊後,可以推知旅館有異端潛伏的謠言單純是源自一些小摩擦後的咒罵,在小村子很常見。
我逃離浴池的喧囂,在杳無人蹤,通往村中心的路上漫步時,發現一道低着頭走路的人影。
「咦?啊,沒什麼……呃,真不好意思,都寫在臉上啦?」
「願意的話,可以和我說說看。我絕對不是隻當作打發時間。」
「嗯,當然。罪人的告解,只有我和神知道。」
然後在滿是黴味的帳篷下拿出羅倫斯給我的燕麥麪包,架在燒得很不情願的小火堆上。
寇爾是在旅館工作的青年,有志成爲神職人員,知識、信仰和人品兼具,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也讓我幫點忙吧,我不介意喫沒發酵的餅。」
在這個寒冷地區的雪季,雖沒有蟲蛀的困擾,不過天天都得喫燕麥麪包這種事,真的想到就讓人沒勁。
高興歸高興,聽起來卻顯得很疑惑。
同伴們的食物早就全發了黴,見到食物便重拾幾天不見的生氣。
然後聳聳肩,哀怨地說:
「其實這種話,我是不該說出來的,但因爲這個緣故,狀況變得有點頭痛。」
從老闆羅倫斯、妻子赫蘿、女兒繆裏和寇爾的關係來看,兩個男人人都很好,八成會替女人喫那些燕麥麪包。
此外,我覺得他們的正直已經反映在這個燕麥麪包上,無邪之處,也體現在赫蘿與繆裏那對美麗母女身上。
「真是享受這世界的妙方之一呢。那麼,就請您在返回旅館的路上,聽聽我這個可憐旅館老闆的小煩惱吧。」
現在不比與異端戰況緊繃的當年,報告該怎麼寫,到頭來取決於工作結果是否對得起自己。
「謝謝您替我想辦法。說起來也真是的,我們家的女眷都揹着我偷喫那些甜甜的白粉,燕麥是一口也不喫呢。」
見到他爲如何處理村裏前輩推卸的廢物而發愁的模樣,讓我覺得這旅館的盛況只是表面,事實上收入只是勉勉強強。
「謝謝您。」
燕麥麪包我都放在布袋最底下。只要不弄溼,放到明年這時候都能喫吧。
然而,我可沒天真到這樣就相信那足以吸引這麼多客人。
幾天後,羅倫斯將烤得硬梆梆的燕麥麪包送到我手上。或許是爲了替喫光糖甕賠罪,赫蘿和繆裏難得親自去烤麪包,令人印象深刻。羅倫斯拿她們沒轍,笑說那就是她們的精明之處。
「我也很想說怎麼能給客人喫燕麥麪包……不過恐怕也只能拜託您了。弄不好,我和寇爾兩個要負責喫光那些燕麥麪包呢。」
就像打啞謎一樣。我盯着羅倫斯瞧,而這位看似青年的旅館老闆疲憊地笑着說:
「聖經裏提到,大地也需要鹽分。偶爾喫點硬麪包,不要只挑軟的喫,對健康也有益處。」
要是旅館經營狀況惡化,我敢說肯定是被那對母女喫垮的。
此後,雖不知餐桌上的麪包摻了多少燕麥粉,但能肯定我對羅倫斯正直的印象並沒有錯。從那天起,我仍經常看他在倉庫前盯着裝滿燕麥粉的袋子搔頭。
「不不不,沒那麼嚴重。而且怎麼說呢,事情不是沒辦法解決。」
「有件事我想請教一下。」
「請問神能允許麪粉裏摻多少燕麥粉?」
這樣的人究竟會煩惱些什麼呢。
其中一定有個緣由,可是我就是找不出來,時間一天天浪費。
雖然是玩笑話,但說完時,那氣味真的香到我只能這麼想。
「可是,這味道也太香了吧。」
他表情多了點力氣,但還是愁眉不展。
「不,只是散個步。身體冷了以後,跳進浴池裏也比較痛快。」
沒說下去的部分,當然不難想象。挑嘴的客人,連看都不會想看燕麥麪包,這麼一來羅倫斯這些旅館的人就只能自己喫掉。可是量多,需要喫上很長一段時間。
這次我是奉教廷之命纔會來到狼與辛香料亭,若有機會,我也很想來這過冬。
如果是有人來向他的寶貝獨生女繆裏說親,倒是不難理解。
我決定報告就這麼寫。
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不過在這樣的村子裏那麼陰沉地獨自漫步實在很顯眼。
赫蘿和繆裏母女個性也很像,明顯對美食沒有抵抗力。
「你也不用說得太明白,在我旅途上,類似的事常常有,就請你別太消沉了。神永遠會站在正義的一方。」
帳篷下立刻鼓譟起來。
「要是他們推了無理難題給你,我可以代爲仲裁。身爲神的僕從,我還有這點功用。」
「可是貴店餐桌上總是擺滿好喫的小麥麪包,問題在哪裏呢。」
留宿狼與辛香料亭滿兩個月後,我認定多留無益。
事實上,銀髮的繆裏的確是活潑可愛,而母親赫蘿維持與女兒一個樣的年輕面貌,卻有種老成的氣質,營造出不可思議的魅力。
然後我提出了一個請求,當作謝禮。
這話引起波浪般的陣陣笑聲,但笑容沒多久就僵成奇形怪狀。
根據我從其他住客打聽來的消息,這個乍看之下不甚可靠的老闆,擁有能與衆多有力人士打好關係的稀世商才。
羅倫斯直到抬起頭以前,都沒注意到人在上坡處的我。他摸摸臉頰苦笑,表情有點僵。
「我也還沒決定要不要摻……所以這件事……」
我開玩笑地這麼說,羅倫斯跟着笑了笑,嘆氣道:
羅倫斯大嘆一聲,搔了搔頭。
「可以請你烤點燕麥麪包讓我在路上喫嗎?那麼硬的東西,可以保存很久。」
燕麥粉烤了也不會膨脹,硬得像石頭還容易黏牙,實在不是能天天喫的東西。而且磨坊把燕麥都磨成了粉來混充麪粉,不能煮粥。
儘管每個人都嫌燕麥麪包難喫,還是能烤出誘人的香氣。就連歌頌清貧,只以豆子和飲水過活也從不喊苦的同伴們,肚子也叫了起來。
直到下榻約兩週時,狀況才稍微出現變化。
當我懷疑那是不是可疑人物而定睛細看,發現是我想多了,那是旅館老闆羅倫斯。
「最後免不了就是討論到是誰的錯了。唉,這也算是新人的必經之路吧……」
之前繆裏嚷嚷着的砂糖甕,也似乎因爲母女沒事就沾一點來喫,回過神來已經見底,讓老闆羅倫斯很是頭大。羅倫斯和寇爾被赫蘿和繆裏搞得雞飛狗跳的戲碼,也成了旅館的名產。
聽我告辭,羅倫斯顯得很驚訝。這是因爲現在仍是隆冬,紐希拉積雪深厚,很少有人選在這時候離開吧。當然,我已經想好了藉口。
「他們把責任推給你了?」
某人這麼說。
行李準備完畢後,我便離開了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
「愈是南方,慶祝春天的祭典也愈早,不啓程就趕不上了。」
而且懷疑那所旅館的盛況是使用法術而來,讓我覺得有點遺憾。或許即使沒有值得特書的地方,生意好的店就是生意好吧。
小麥麪包就撐不到現在了。
而且我調查到最後,也沒發現這所溫泉旅館有任何異常之處。
「咦,您要走了嗎?」
「成了聖餅嗎?」
「薩加德先生,您現在打算進村裏去嗎?」
「麪粉的事?喔,那個信仰不足的磨坊啊。」
身爲聖職人員,我開口這麼問。當然,這也是我調查異端的工作所需。
要在報告上說他們可疑是輕而易舉,不過那樣的報告也只會被審閱者補上一句需要觀察,就收進教廷書庫某個角落。
「其實之前面粉那件事還有後續。」
瀰漫在帳篷底下的味道,香得令人頭暈腦脹。
在旅館住上兩週以後,我大概摸清了他們的人際關係。
這麼想時,羅倫斯忽然露出商人的表情。
羅倫斯像是明知留不住我,遺憾一會兒後以雙手握住我的手,請我有空再來。
「會是因爲美麗母女檔爲賠罪而一起揉麪送進烤爐,纔會這麼香嗎?」
「最後結果就是當作自己愛貪便宜,賠錢了事了。」
難不成、該不會、怎麼可能等想法一個個冒出來,同時愈來愈濃烈的美妙香氣也讓我拿得直髮抖。若能在這種山野遭遇神蹟,實在是無比幸福的事。
「這非得向樞機主教報告,重啓調查不可。薩加德先生,你查的是狼與辛香料亭吧?」
在興奮的同伴面前,我發現烘烤的燕麥麪包底下有圖案浮現。
「安、安靜!聖餅要顯現聖痕了!」
我們又是一陣喧譁,有人手握教會徽記,有人從布袋取出聖經,有人雙手交握祈禱,視線全澆注在燕麥麪包上。
當緊張沉澱下來,我慢慢翻轉麪包。
那是所謂無發酵餅,不會膨脹的扁平面包。
揭露面包背面後,所有人都抽了一口氣。
「……這、這是……」
盤子大小的麪包背面的確有圖案。
我不會看錯。
那是長嚎的狼,以及一小段文字。
「……敬請……再度光臨……狼與辛香料亭?」
「啊!我想起這個味道了!」
一個人大叫着從我手中搶走燕麥麪包,捏一小塊烘出圖案的部分送進嘴裏。
「好甜!果然是砂糖烤焦的味道沒錯!」
所有人都往他看,然後爭相捏一口嘗味道。
我也喫了一點,真的很甜。我們已經幾天沒好好喫點東西,這滋味讓太陽穴下方猛然一縮,痛得很暢快。
「真是的,別嚇人了。那是砂糖溶水以後抹上去的吧。」
某人的這句話引起一片笑聲。
吵着吵着雨也停了,陽光照進帳篷。
即使在收拾帳篷和行李的途中,我們也議論不休。
「說不定其他麪包也有同樣的東西喔?」
外頭煩人的雨依然下個不停,可是誰也不在乎了。
我拿着一片面包,感到疑惑都解開了。
否則要是吸引太多人,自己想去時無房可住就慘了。
吵鬧的帳篷下,我將一片面包悄悄收回布袋,說:
事態更加混亂,議論個沒完。
「不不不,讓我來吧。」
某人這麼說。
帳篷下,起了小小的爭搶。
但願這所旅館能夠永遠繁榮下去。
無論基於何種理由,凡是在歸途上拿出這麪包要喫的人見到這圖案,都會這麼想吧。
「這也算是一種奇蹟吧。」
麪包上畫了兩名男性和三名女性的頭像,圖底下寫着「狼與辛香料亭」。應該就是羅倫斯和寇爾,赫蘿和繆裏,另一個女性想必是掌廚的人。
「應該不至於拿砂糖去和燕麥粉一起揉吧。不過跟這個焦香一起喫,還真是好喫啊。」
「一般都是走投無路纔會拿燕麥麪包出來呢。」
有道理,我跟着拿其他麪包起來烤,果真見到上頭都寫了字。有紐希拉第一旅館、大哥哥愛生氣,還有應該是寇爾頭像的圖,一看就知道是繆裏的手筆。
狼與辛香料亭。
「用這種方式替旅館宣傳還真有意思。」
每個人都精神飽滿,肚子也飽滿。
「下次再有機會,我也要調查狼與辛香料亭。」
「我也想。」
「應該讓曾經調查過的我來調查纔對吧?」
我決定在報告上寫得不起眼一點。
聊着聊着,原本還病懨懨的人都掰起燕麥麪包來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