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泉煙彼方

瑟莉姆遭柴刀劈斷睡眠般醒來。

被子底下的悸動，恐怕是惡夢的餘韻。這幾天都是這樣。

她望着天花板慢慢吸氣，閉上眼睛告訴自己這裏是可以放心的地方。她睡在可以遮風避雨的房間裏，牀上鋪了亞麻布，沒有蟲到處亂爬。被子柔軟又保暖，還似乎灑了點芳香精油，有淡淡的甜味。在過去旅程中，完全不敢妄想這樣的優渥環境。

瑟莉姆從南方地區一路流浪過來，經過一段因緣際會，如今落腳在溫泉鄉紐希拉。能在紐希拉頗負盛名的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工作已經更甚於幸運，近乎奇蹟了。

因此，剛開始工作那陣子她經常作惡夢。大多是在旅途中躲進某村落的倉庫喘口氣想睡一覺，結果遇上火災的夢。

應是不敢相信幸運真的降臨，怕它遲早要結束吧。

結果這個問題，等到紐希拉這個北地極境也終於告別遲遲不結束的寒冬，步入新綠時節纔開始好轉。

工作繁忙不是件快樂的事，但也沒有糟到哪去。瑟莉姆曾在都市商行、鄉下農村或貴族的莊園宅邸做過事，而溫泉旅館這種地方，就像那些全部加起來一樣。

有好多人、好多貨物來來去去這點像商行；要自力購買肉、魚、野菜並烹調加工，爲下一個季節而儲藏，房子基本上也要自立修繕這幾點像農村；溫泉旅館爲了讓客人住得舒服，需要格調有一定水準的傢俱設備這方面，就很像貴族宅邸了。要做的事又多又雜，好比數沙漠有幾顆沙般沒完沒了。

然而這裏沒人拿棍子逼她多幹點活，也不會有人在她辛苦一天後只丟塊發黴麪包還要她感恩戴德。甚至工作上出了差錯，好心的主人也不會發脾氣，會幫她找出失敗的原因並設法改善。

瑟莉姆轉成側躺，往一旁桌面上看，主人的聰明和關愛就在那裏。一片磨得透亮的圓形玻璃片，映着探入木窗縫隙的月光。透過這片有弧度的玻璃片，小一點的字也能看得很清楚。這個好東西，叫做眼鏡。

有眼鏡以前，瑟莉姆從沒注意到自己的視力比一般人差。以爲撞到、拿錯東西看錯字，單純是自己少根筋。

旅館老闆羅倫斯給她眼鏡的那一晚，她好高興、好快樂，一直窩在月光下看字。

當她透過眼鏡看着散發金色光芒的月亮時，她開始希望自己能永遠在這間旅館做下去。

可是——

瑟莉姆閉眼嘆息。最近她心裏有點鬱悶。

好一陣子沒作的惡夢都復發了。不是以前那種，是不同類型的惡夢。

「呼……」

瑟莉姆不禁責罵自己的軟弱。這個樣子被哥哥看見，恐怕要捱罵了。

「不過……」她想給自己找個藉口，緊緊地抱着枕頭將臉埋進去，想壓碎心裏的不安，但這當然一點用也沒有。

「辛苦啦。那就替先生他們弄一點乾肉起來吧。」

然後漢娜掀開蓋住籃子的布巾，滿意地點點頭。這次麪包似乎也烤得恰到好處，讓瑟莉姆鬆了口氣。她嗅覺優於常人，不用看也能知道窯裏的狀況。如果焦了，只會是取出麪包的動作不夠俐落，拖了時間的緣故。

「我原本也是隻喫樹果的鳥啊，可是在喫飯這件事上，我可不會輸給太太呢。」

在瑟莉姆喝着香甜濃郁的羊奶時，漢娜無奈地笑着這麼說。

瑟莉姆縮了縮身子，將羊奶碗擺到廚房角落。

不過，她還是無法輕易接受。

漢娜手扠着腰，唏噓嘆息。

「我回來了。」

轉頭一看，是漢娜。

碗裏的東西像是小孩的感冒飲品，肯定是充滿營養。

不過她們都是狼族，相處起來肯定是比較自在。

讓她最近情緒低落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們。

「這是煮開的羊奶摻一點葡萄酒、蜂蜜和麪包屑，這樣就喫得下了吧？」

在漢娜面前抬不起頭，還有其他的緣故。

漢娜的苦笑惹來瑟莉姆的嘆息。那與她在牀上嘆了又嘆的是同一種。她連兩隻手裏捧着的羊奶都忘了喝，喃喃地說：

瑟莉姆抬眼看看漢娜，視線又旋即落在手上的木碗。

「哪有啊？」

來到廚房的兩名男子對看一眼，苦笑起來。

在北方之地拯救他們的不是別人，就是赫蘿和羅倫斯。

——汝啊，咱要和他出趟遠門，明年春天到夏天才回來，可以替咱們顧好旅館嗎？不用怕，人手一次多了八個吶。

「怎麼會想把旅館交給我……別說半年，一個月以後會變成怎樣都不曉得啊……」

「狼就是厲害。不會烤過頭，色又上得剛好。可以直接到麪包店工作了呢。」

瑟莉姆對赫蘿和羅倫斯的崇拜，自然是不在話下。從南方抱着一絲希望千里迢迢來到北方，卻因爲計劃不周加上運氣不好，差點就要走投無路時，是他們伸出援手。就算沒這件事，他們的人品也夠討人喜歡了。

那麼像漢娜那樣給把剁刀要他們切乾肉，他們應該能做得像弄魚乾一樣輕鬆纔對。

今天的生活也要開始了。

「哈哈哈，說得好像已經很世故了一樣。」

「謝、謝謝你……」

「是啦，這麼突然接下這個重責大任，任誰都會慌吧。畢竟他們兩個就是活在他們的故事裏呢。」

「那樣子反而好啦。要是太顧忌他們，他們還覺得難受。」

男子們就這麼耍着嘴皮，帶上一大塊的鹿肩肉和剁刀往廚房後頭走。

見瑟莉姆縮起脖子，漢娜搖肩而笑。

「漢娜姐，這些野菜和豆莢都剝完了……瑟莉姆小姐也在啊，你早。」

瑟莉姆尷尬地笑着這麼說，漢娜也笑了。

挑釁的笑容非常適合壯碩的漢娜。

揉好面以後醒一陣子，等太陽昇起以後再拿到全村共用的麪包窯烤。

「哎呀，麪包真香啊。」

這時，木窗外傳來腳步聲和桶子扔進井裏的聲音。

瑟莉姆忐忑不安地看着他們，而漢娜不當回事地說：

真面目是壽命比人類更長的森林居民，一頭白色的狼。

瑟莉姆曉得他們涉入人類社會多年，現在不會爲這種事感到惶恐或厭惡。如果會，他們也不會來到這座據說是賢狼赫蘿所在的溫泉旅館了。

「……」

「不管我怎麼想，都覺得他們誤會……太高估我了……」

「怎麼會呢，不過在年輕不懂事時的確會這樣啦。」

瑟莉姆不覺得有這麼誇張，但漢娜平時寸步不離廚房，大概是工匠個性，只專注在一件事情上吧。

想烤麪包的人要各帶各的柴薪來，然而第一個烤的人因爲窯子還沒熱，耗的柴會比別人多，自第二個起便不需要太多燃料，所以要抽籤。

「是嗎？我倒覺得能留你在這裏工作，完全是他們撿到寶了呢。」

在她告誡自己要早點喫完去工作時，背後有隻手伸了過來。

「漢娜姐，再來要做什麼？乳酪之前翻過面，表面也用鹽水磨過了。水果酒冷了一夜，放在壁爐邊可能比較好。」

知道論道理應該是這麼回事沒錯。

晨間的工作包含打水、打掃、生火和烤麪包。有客人時麪包兩天烤一次，否則四天一次。

溫泉旅館的工作大多是粗活，真的會想要更結實的體魄。

「不過他們也是認爲你沒問題才交給你的吧。羅倫斯先生是通曉人類社會的大商人，赫蘿小姐又是不必多提的賢狼大人。雖然她在羅倫斯先生面前總是那麼可愛的樣子……但她可不糊塗。他們不會強人所難的啦。」

瑟莉姆說到一半，有兩個人嚷嚷着進廚房裏來。一個是瘦瘦高高的青年，一個是矮矮胖胖的中年男性。手上捧着裝滿野菜的藤簍和一整籃豆子，之前似乎是在揀菜。

「那也要麪包店有專門顧窯的工作啊。即使聞得出烤得正好的味道，我也沒有揉那麼多面團的力氣。」

「赫蘿小姐和羅倫斯先生究竟在想什麼呢……」

當然，瑟莉姆不是不想和他們一起工作。旅館工作繁忙，夏天旺季真的會忙到暈頭轉向。隔一個季節的冬天，同樣也是紐希拉的忙碌時期。有他們幫忙，瑟莉姆是滿懷感激。

無論是怎樣的請託，都沒有拒絕的道理。

她有少女的外觀，但不是人類。

「你不是一下子就接了寇爾的工作，寫一些好像很難懂的東西嗎？」

光是做早餐和準備一整天的菜就是一件累人的工作，非去幫忙不可。

因爲瑟莉姆是狼的化身，而他們是兔子和羊的化身。

調理臺上摻黑麥的麪包、山菜湯和一點醃肉畢竟是漢娜特地準備的早餐。瑟莉姆當喫飯也是工作似的搬椅子過來坐下，拿起湯匙，但就是快不起來。

自豪的漢娜也不是人，就連旅館老闆羅倫斯的妻子赫蘿也不是。赫蘿和瑟莉姆一樣是狼，還是過去稱爲賢狼，大到得抬頭仰望，充滿威嚴的巨狼。赫蘿對瑟莉姆有天大的恩情，她也從來不居功，就算赫蘿是老鼠的化身，瑟莉姆也甘願爲她鞠躬盡瘁吧。

「可是……」

當然，老闆羅倫斯不會因爲她抽到第一個就生氣，但這不是瑟莉姆喜歡抽第一的原因。那是因爲聚在窯邊的，全是些愛問東問西的三姑六婆。

嘆完氣才把臉抬起來，死心下牀。

漢娜爽快回答，從櫃裏取出一把大剁刀。

這已經不是漢娜第一次關心她身體狀況了。

「好啦，我也不覺得你懂得怎麼使喚人就是了。」

當瑟莉姆將裝滿現烤麪包的籃子擺上作業臺後，正在一旁手拿湯瓢攪動大鍋，頗爲壯碩的女子——漢娜往瑟莉姆瞥一眼，說道：

瑟莉姆的手臂說不定還沒有漢娜一半粗呢。

「因爲你不會抱怨，不會偷懶，從早到晚都做個沒完嘛。而且還會讀書寫字，又懂算數。像我就不行，數到十就數不下去了。」

「你最近怎麼老是這樣？」

下牀之前，瑟莉姆再把臉埋進枕頭大嘆一口氣。

然而瑟莉姆不知是受到長期三餐不繼的流浪生活影響還是先天體質問題，食量很小，清晨也沒什麼食慾。

在冬天將盡之際才突然出現的瑟莉姆，自然是上好的標靶。

這次抽到第四，還算不錯，然而等麪包這段時間還是成了衆矢之的。回到廚房時已經備感疲倦，天也全亮了。

況且狼與辛香料亭本來就是話題不斷。

原本以爲只是住客，唏哩呼嚕就在這裏幹起活來了。而且他們還全都是馬、兔子、羊、鳥等只喫草葉樹果的動物。

瑟莉姆是狼，和他們自然有不少歧異。例如他們不喫肉，而赫蘿、瑟莉姆和老闆羅倫斯擺在餐桌上的，都是他們的同伴。

漢娜的話，瑟莉姆都聽得懂。

而它香甜的氣味，也軟化了瑟莉姆發硬的喉嚨。

目送他們出去後，漢娜轉向瑟莉姆。

「喔，辛苦啦。」

瑟莉姆食不下咽，惡夢頻仍，動不動就嘆氣，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似乎是旅館裏最早起，負責掌廚的漢娜開始幹活了。

「是啊，你還是再喫得壯一點比較好。早餐我放在那嘍。」

漢娜所表示的同情，可說是僅有的安慰。

不過，或許是旅行商人和賢狼這般人類與狼的搭檔攜手經歷一場場大冒險，最後在北方仙境蓋起溫泉旅館，實現了一段有如童話的故事，兩人總有些偏離現實的地方。前幾天的話，差點沒把人嚇死。

「還是你們要哭着跑走啊？」

瑟莉姆往漢娜看，而漢娜聳聳肩，對她屈指細數。

矮個子傻里傻氣地這麼說，高個子俐落收好藤簍和籃子。

後來，有八個非人之人來到這座旅館。

不是討厭他們，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某天一早，她爲了向老闆夫婦報恩而起個大早工作時，赫蘿對她說——

「早、早安……」

「我不是在嫌你。你個性很老實，不要胡思亂想啊。」

瑟莉姆沒見過寇爾，只能從他工整的字跡推測他是個嚴謹、優秀，心地多半也很善良的青年。

「記賬那些事……就只是因爲先生教過我而已……」

「別這麼說。寇爾他耳根子軟，時常拗不過赫蘿小姐和繆裏小姐就買了些多餘的東西又不敢讓先生知道，都藏在我這佔位子，讓我頭痛得很啊。可是自從你來以後，這種事再也沒有發生過。」

瑟莉姆也沒見過羅倫斯和赫蘿的獨生女繆裏。聽別人描述，感覺是個愛搗蛋的小狼，是因爲身上有赫蘿的血吧。

至於爲何賬簿換人管以後再也沒有多買東西的事，瑟莉姆也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赫蘿和她同爲狼族，可能有顏面要顧。

「你不是還會做蠟燭、縫衣服，又知道怎麼弄乳酪跟釀酒嗎？」

「那是因爲我們流浪的時候很貧困，什麼都學了一點……」

「哪兒的話。我常會跟其他旅館的廚師聊，連個洋蔥都不會剝的多得是呢。」

真的是這樣嗎。

瑟莉姆力氣小，爲了不扯兄長們的後腿，總是拼命去做每一件事。

她始終認爲這是理所當然，聽到有人爲這種事誇獎她，就像在聽水裏的魚講話一樣。

「總之，他們兩個認爲交給你沒問題啦。」

「唉……」

瑟莉姆依然覺得很不踏實，不認爲自己管得了整間旅館。

她要指揮的人幾乎是第一次見，而且都不喫肉。若論對旅館的認識，也不過長了他們半年，況且她還沒經歷過據說最忙碌的冬天呢。

我實在不行，可是……還在發愁的瑟莉姆聽見漢娜重嘆一聲而抬頭。

見到的是和藹又無奈的笑臉。

「所以問題是出在你能不能拿出自信來吧……我教你一個好方法。」

「好方法？」

漢娜的笑容突然變得十分戲謔。

紐希拉有很多遠道而來的客人，自然堆積了很多當地不流通，苦無用處的貨幣。

深秋就快到了。入冬以後，禦寒用品是至關重要。

屋後是因爲浴池。說也奇怪，沒人時總有特別濃的硫磺味乘風而來。

瑟莉姆原以爲真的要拖着貨幣四處跑，結果只要帶著名叫匯票的證書就好。似乎是有了匯票，就能在商行換到面額上的錢。所以只要爲目的城鎮選對商行，和拖着大量貨幣旅行完全是同樣作用。

一想到不能給他們見縫插針的機會，瑟莉姆的眼神裏就多了點怨恨。但對象不是其他旅館的老闆，而是這老闆善良理智的側臉。

原本寬闊的帳臺現在堆滿了東西，彎腰下來抄寫，就像被埋起來了一樣。

瑟莉姆含蓄地問，只見羅倫斯表情變得像受人欺負的狗，用手指撥撥眼前天平說：

「是這樣沒錯啦……」

「問題是那邊吧……」

「所以咧，下來做什麼？只是來糗我的嗎？」

「真正的麻煩在那邊。」

「怎麼，出大事啦？」

先不提真面目怎麼樣，化爲人形時的赫蘿外觀比瑟莉姆還年少瘦小。手指細到連縫衣用的頂針都看起來像厚重的手甲。

「這還要做多久啊？」

羅倫斯唸的都是紐希拉溫泉旅館老闆的名字，以及他們託羅倫斯順道兌換的金額。金幣和優質銀幣價值太高，買日用品不方便，需要換成面額小的貨幣。

打個飽嗝，是因爲還有很多不安沒消化完。

總是樂觀的羅倫斯換上笑容這麼說，繼續算錢。

溫溫甜甜很順口，一下就全進了胃裏。

她打扮和平時不太一樣，沒有遮掩狼耳狼尾。平常都是將耳朵用頭巾纏起來，將尾巴用裙子蓋住。

羅倫斯指向屋檐下，赫蘿「哼」一聲皺起眉說：

麪包窯前一雙雙充滿疑問的眼睛，隨時都可能極其輕易地變成敵意。

然而世事往往不盡人意。

喝得很趕，有點淹到喉嚨的感覺。

那些東西包含瑟莉姆在流浪時幾乎碰不到的高品質金銀幣，還有各種墨跡未乾，黑得格外顯眼的各種字據。

看看他們就會懂，是怎麼說呢。

羅倫斯拿着爲防日後爭議而寫的金額字據揉揉眼頭說。他從上午就坐在天平前，秤各家老闆交來的貨幣有沒有動過手腳。

瑟莉姆投身於日常工作之餘，漢娜說的話也在腦袋裏某個角落打轉。

「賣的錢可以抽一部分佣金，這也代表了其他老闆對我的信賴。不努力賣出去怎麼行呢。」

羅倫斯人好是一回事，主要還是新人不好拒絕前輩的請託，沒別的選擇。

「大笨驢。要不是汝這個小氣鬼不想在城裏買冬天穿的衣服，咱也不會有那麼多東西要縫啊。還是說，這邊的金幣咱可以拿幾個走？」

「就算賣不完……也得設法處理掉呢。」

沒動多少的早餐，漢娜會當午餐收拾掉。

手上的紙寫了一大排沒看過也沒聽過的銀幣，且數量還有點尷尬。列表最底下的，甚至只有一、兩枚。

瑟莉姆在旁邊看着老闆的側臉，無言以對。誠懇老實的羅倫斯，讓她有時看得很難受，渴望替這個好心腸的老闆多出點力。然而事實上幫不到多了不起的忙，令人揪心。

瑟莉姆聽見自己名字而愣了愣，與赫蘿四目相交。

「亨萊先生，太陽銀幣三十枚；達多利先生，盧米歐尼金幣五枚、崔尼銀幣二十三枚……」

再加上羅倫斯收了那麼多硫磺粉和高額貨幣，就算無法完全解決，顯然也要處理掉八、九成纔有臉回村子。換言之，他們回來的時間會比預期晚。

「算了，貨幣還算好的呢……又不是要拖着這些東西到處跑。」

尤其羅倫斯是村裏資歷最淺的老闆，旅行期間無法執行村中義務，需要事先報備。

但儘管很受歡迎，這東西真的就像水一樣源源不絕，要多少有多少。

「……」

對於長年流浪，說話沒有任何信用可言的人來說，商人之間的信用關係根本就是魔法。

「我不是說他們兩個活在自己的故事裏嗎？就算他們旅行完回來看見旅館變得亂七八糟，也不會跟你計較什麼啦。」

「你就當我騙你，自己去看看他們吧。而且他們正在爲旅行作準備，應該看得出來我爲什麼那麼說。」

正確來說不是真的硫磺，而是從紐希拉的溫泉蒐集來的溫泉粉。溶在熱水裏就會有泡溫泉的感覺，是來到紐希拉不可錯失的名產。

不過她也自認比其他老闆更曉得自己代替不了羅倫斯。

「你是怕自己管理不好，讓他們回來以後看不到完好如初的旅館吧？我是真的覺得你不用太擔心這種事啦。」

果然沒錯。瑟莉姆在心中嘟噥。

那些旅館老闆們，搞不好一聽說羅倫斯要下山旅遊，就趁機把庫存全塞給了他，要他在路上賣一賣。

不過，羅倫斯也不會只是捱打。

瑟莉姆還是放心不下，但漢娜大手一拍，結束了這個話題。

「拿就拿啊，我再從路上的飯錢酒錢扣回來就好了。」

瑟莉姆和羅倫斯在旅館帳臺比鄰而坐，在紙上抄寫羅倫斯所說的話。

赫蘿的嘴頓時抿成一條線。

羅倫斯嘆息的對象，是裝滿硫磺粉的麻袋。

瑟莉姆很懷疑漢娜說的話。因爲漢娜雖然可靠，卻是不拘小節的人，到哪都可以過得自由自在。而漢娜的表情，似乎也知道瑟莉姆是這麼看她。

「咱在二樓都看到啦。屋前屋後都是硫磺的味道，鼻子都快壞掉了。」

赫蘿見到帳臺的樣子，開口就這麼問。

「哪有，咱是來幫汝量尺寸做皮草的。早上不是有個皮草裁縫到村子裏來嗎，每間旅館都會跟他訂很多冬天用的東西唄？不早點下訂，好料子都被人家用光了，還要等很久吶。」

瑟莉姆搓着一次喝太多而略鼓的肚子這麼想。

「真是的，汝再好心也該有個分寸唄。不知道怎麼拒絕嗎？」

因此，或許是羅倫斯人望好吧，裝滿現金的袋子在旅館的大帳臺堆得好高。

而且瑟莉姆最近也漸漸瞭解到一些村裏的事。狼與辛香料亭的羅倫斯到現在還被人當新人看的原因之一，是因爲他資歷最淺，生意卻好過大半旅館。看不慣新人成功的，好像還不少。

狼與辛香料亭老闆夫婦沒有刻意隱瞞他們要遠遊的事。

「呃……總共是太陽銀幣四百二十二枚、盧米歐尼金幣四十一枚、路德銀幣二十二枚、蘭堡銀幣三十七枚、蒂塔萊茵主教領土銀幣二十二枚……」

漢娜聳聳肩，對睜大眼的瑟莉姆說：

怨的是爲何要給她那種重任。

「如果你不把工作都推給瑟莉姆一個，就能早點結束了。」

知道這些事，讓瑟莉姆更希望他們能儘快回村。她實在不想一個人坐這張帳臺。正因爲希望達成他們的期望，纔會害怕自己要面對的巨大問題。

「……大家都把難搞的貨幣丟給我了……」

「好啦好啦，喝完就趕快去幹活吧。先生他們有很多東西要準備，還要教新來的做事，也該開始儲備冬天的東西了。」

「我是看了他們十多年纔敢這樣說的……當然，結果要到時候纔會知道。」

羅倫斯視線另一頭大門敞開，馬先生和鹿先生在屋檐下辛勤工作。他們將屋檐下大小各異的麻袋一一打開聞聞味道，攪一攪掂掂重量，然後在手上蠟版寫些東西。

羅倫斯閉上眼睛，應該不是疲勞的緣故。

瑟莉姆不是第一次抱着視死如歸的心情，但這次比拼自己的命還要緊張。甚至巴不得他們晚一天出門，早一天回家。

赫蘿看着帳臺上的貨幣堆和天平說。

這樣的小丫頭做得來嗎？如此輕視質疑的眼光，瑟莉姆在流浪生活中早已看慣了。過去都是將沒做過的事說成已經習慣，做不太來的也答應人家，總之先接下工作再說。

赫蘿斷然否定羅倫斯的話，繞進帳臺裏來，並伸手製止瑟莉姆讓位。

不僅是紐希拉，現在全世界商業行爲都很發達，村裏很缺能用來找錢或買點小東西的貨幣。既然羅倫斯要出遠門，當然會希望他在外界換點零錢回來。

「可、可是那真的……」

羅倫斯對此一點也不在意，況且人都介紹出去，收不回了。或許是羅倫斯平時做人成功，還有幾個老闆表示體諒，願意提供協助。

對喔。瑟莉姆這纔回神想起工作的事。

「我、我喫完了。」

心中諸多疑問與不安，都暫且和碗裏的羊奶一起喝下去。

糾結到一半，熟悉的腳步聲傳入耳裏。

抬頭一看，是赫蘿從二樓下來了。

「這是責任和信賴的問題，表示我在村裏的地位已經有這麼重了。」

「雨果先生，太陽銀幣五十三枚、蘭堡銀幣十五枚……」

瑟莉姆流浪多年，自然是切身地明白融入新環境是多麼辛苦且重要的事。

「好，要努力喔。」

平時聰明的羅倫斯，在赫蘿面前不知怎地總是像個傻瓜。

「咦！」

於是他將瑟莉姆帶到公倉兼集會所，說明義務暫時由她代理，介紹給其他旅館老闆認識。

赫蘿對她和善微笑，然後冷冰冰地對羅倫斯瞪一眼。

少賣點硫磺、少換點貨幣，兩人就能早點回來。瑟莉姆在心中強烈贊同赫蘿。

「您想把那些全賣了嗎？」

這是常有的事。瑟莉姆很喜歡他們這樣，怎麼也看不膩。見到世界上有這麼幸福的人，會讓她心中湧出近似希望的感覺。

羅倫斯曾經是旅行商人，懂很多商人的魔法。

一旦失敗就會立刻傷害自己所崇拜的主人，讓原本就不怎麼堅強的瑟莉姆想哭得不得了。

同時，這也讓她又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在他們下山時，毀了他們辛苦建立起來的微薄信用。一旦村裏有事要開會，她就得以羅倫斯的名義來處理問題了。

「大笨驢。人家只是讓汝這個腿跑得好聽一點而已。」

出外旅行，很容易就會發現貨幣的種類要比經過的聚落多。最令人頭痛的，就是同一枚銀幣在不同地域的價值很容易波動，甚至會有不能用的時候。

「……現在總共有多少啦？」

羅倫斯這麼說之後，往瑟莉姆瞥一眼。含帶歉意，是曉得體諒周遭的善心人眼神。

「剩下的我自己做就好了。」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見到瑟莉姆的微笑，羅倫斯放心地陪笑，轉向赫蘿。

「趕快量一量。」

「要是汝身材沒變，咱也不用多費力氣了。」

「唔！」

最近開始注意腰圍的羅倫斯尷尬的樣子，惹來赫蘿的賊笑。

接着這位活了數百年，或許曾經掌管過大片森林的賢狼赫蘿，保持天真少女的樣子依偎着羅倫斯上二樓去。

他們的背影讓瑟莉姆先是一陣傻眼，然後微笑起來。

沒有被他們交出的重任壓垮，一部分也是因爲不想給那份恩愛潑冷水的關係。

不可以傷害他們的幸福。

瑟莉姆在心中這麼說，繼續工作。

旅館一次多了八個人，晚餐變得非常熱鬧。羅倫斯身爲老闆，不時需要陪客人喫飯，赫蘿就很少這麼做了。不只是因爲需要遮蓋獸耳獸尾，瑟莉姆最近察覺到，儘管她一副超然的樣子，說不定比她還認生。

但換成非人之人，就沒有這種顧慮了。「不管喝得再醉，都不會有人注意咱的耳朵尾巴嘛。」赫蘿一邊這麼誇口一邊喝，讓羅倫斯看得是一副苦瓜臉。

不過赫蘿也不是什麼都不顧，只顧開心喫喝。雖然她看起來豪放不羈，事實上比誰都在乎他人感受。

晚餐後，赫蘿叫瑟莉姆出去。因此收拾了餐桌，準備好明天所需後，瑟莉姆來到旅館外，在附近樹林中找到赫蘿。她難得一個人，可能是羅倫斯和其他人聊得正起勁吧。

而赫蘿的樣子，讓瑟莉姆覺得她真的是個很細心的人。

因爲她嘴裏叼着餐桌上沒見到的肉乾。

「沒肉的燉菜，根本跟沒喫一樣。」

「咱要去旅行一段時間，想說順便趁這個機會增廣一點見聞。」

「咦！」

有些事，是因爲相信有更好的人來接手才撐得下去。

『不是，有件事想問問汝等而已。』

『難道要咱用爪子綁嗎？』

同時還有一聲「咳呼！」，原來是鍋子另一邊的阿朗嗆到了。

「呃……」

不過瑟莉姆根本沒膽去問，也沒有那個臉求他們早點回來。

赫蘿用手整理着穿衣時弄亂的耳毛尾毛。

「包在我們身上。現在正好有熟成得恰到好處的鹿肉。」

怨她都不知別人多麼煎熬。

抬頭見到的是赫蘿戲謔的笑，手上的碗轉眼就堆滿肉塊和菇蕈。

而且瑟莉姆也知道，只要有錢、有朋友接濟，旅行會是一件非常棒的娛樂。畢竟在有一餐沒一餐的流浪生活中，見到壯麗景色也會熱淚盈眶，面對莊嚴殿堂也會爲之愕然，至今也忘不了當時的感動。既然羅倫斯過去是傑出的旅行商人，可以什麼都不用怕，盡情享受旅行的精髓。若這趟旅行還有個實際的意義，更沒有半年就結束的道理。

瑟莉姆大聲辯解，讓赫蘿笑得十分愉快。

在黑夜翻山越嶺不是人腿辦得到的事，兩人都要恢復原形。正當瑟莉姆急忙脫衣時，赫蘿忽然說：

若問她喜歡赫蘿哪一點，那就是這點吧。

阿朗略顯不解地往瑟莉姆看。瑟莉姆和他對上眼就低頭抬眼，表示她也不曉得。

結果遭到赫蘿反駁而縮起脖子。

害羞地這麼說的赫蘿可愛極了。對於武人性格、比較死腦筋的阿朗來說，這樣淘氣的態度或許剛剛好。

伴着赫蘿奔過兩座山頭後，沒多久就看見了旅舍。那裏原本是修道院，現在供巡禮旅人過夜。旅人們都是來參拜據說永眠於修道院地下的聖女。

瑟莉姆知道自己個性並不開朗，但現在心裏的鬱悶都是源自於她。就在瑟莉姆哀怨地看回去時——

「這樣啊……」

瑟莉姆點點頭，用腰帶束起赫蘿的衣物。

『說得也是，那就綁在尾巴上唄。』

可是，假如他們……瑟莉姆看着手上的碗鑽牛角尖時，有湯勺伸了過來。

見瑟莉姆傻愣地眨眼，赫蘿用長滿尖牙的嘴笑道：

「喔，那真是太好了。」

「喔喔。」

心裏對赫蘿來到這裏的理由有點意外。

會不會原本真是這麼想，但是見到村人塞給羅倫斯那麼多東西而不得不改變想法。瑟莉姆覺得，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要是夏天到了都不回來怎麼辦？瑟莉姆認爲自己一定會很沮喪。馬跟鹿那八個客人，也不一定會永遠待在這裏。比起否極泰來的明天，遲早要搞砸的未來容易想象得多了。

「知道了。」

該不會……瑟莉姆和兄長等夥伴一起準備煮肉湯時，注意到一件事。

狼與辛香料亭爲節省開支，現在大多不是向城鎮買肉，而是拿東西換取阿朗他們獵來的肉。

赫蘿在遠古時代似乎就是住在約伊茲一帶，後來出外闖蕩，在遠方一落腳就是數百年光陰，其間從沒見過故鄉的同伴。日後再見到的，就只是同伴的腳爪殘肢而已。

「咯咯咯。那頭大笨驢要是敢對汝動歪腦筋，咱已經把他大卸八塊啦。」

「要在修道院那喫嗎？」

「赫蘿小姐，請問那是……」

「在這裏喫比較自在。生堆火就不冷了唄。」

「請他們煮個肉湯會太麻煩嗎？」

赫蘿似乎也注意到瑟莉姆的視線，表情不太高興地這麼說。雖然像是怒氣無處發泄，但多半是他們來了後，赫蘿自己吩咐過漢娜，纔會幾乎沒肉可喫。表情不高興，是因爲被人發現自己特別顧忌他們而在害臊吧。

「啊，還有一件事。」

「咱肚子有點餓，可以煮點肉給咱喫嗎……」

在距離旅舍一段距離處站了一會兒，聞到她們氣味的兄長阿朗以人形出現。瑟莉姆每次看見過去以當傭兵維生的兄長穿上僧侶長袍還頗像樣，都覺得很好笑。

在瑟莉姆眼前，赫蘿切肉撕菇蕈，雀躍地主動備料，還偷偷多灑一點鹽調味。

現在，赫蘿雖讓女兒繼承了這位同伴的名字，但同伴仍是杳無音訊。

阿朗愣了一下，表情變得像看見主人扔出木棒的小狗。

赫蘿這才發現那是這對可憐兄妹不敢涉入的問題，尷尬地笑了笑。

所以瑟莉姆原以爲假如赫蘿會去找同伴，也是等羅倫斯過世以後的事。再說若真的要找，即使有赫蘿那般勇健的狼腿，也不是半年跑得完的。

「這都是因爲，咱那頭大笨驢喜歡瘦弱的女孩子，可不能讓他起壞念頭啊。」

阿朗他們也因此省了跑城鎮買日用品的時間，直接跟羅倫斯換就好。

「下次旅行不曉得是什麼時候，而且大多數都混進人類社會里去了唄？既然汝等是從南方一路漂泊上來的，說不定有聽說過些什麼。」

曾惹赫蘿生氣而夾着尾巴的阿朗立刻挺直背脊。

「好、好的。」

見到她愉快的樣子，就連瑟莉姆心裏也暗潮洶湧。

赫蘿幾乎每天都會拿着紙筆，在旅館晃來晃去找趣事。只要來自遠方的客人聊起當地名菜就會請漢娜做做看，沒材料就要羅倫斯買，這種事發生過好多次。

可能是因爲第一次見面時曾經惹赫蘿生氣吧。

『汝的也綁上來。』

湯煮滾了，赫蘿也探出身子笑嘻嘻地挑開菇蕈，在碗裏裝進滿滿的肉，喫得尾巴左搖右擺。

赫蘿說完就恢復人形。狼形時也是赤身裸體，但這時阿朗就會禮貌性地轉頭不看，讓瑟莉姆覺得有點不明就裏，但似乎也能瞭解他的想法。

「咳咳……瑟、瑟莉姆，你……」

「那倒是。」瑟莉姆笑着脫衣，同樣綁在赫蘿的尾巴上，恢復狼形共赴黑夜的山嶺。

「咱想問的，是關於族人的事。」

赫蘿叫瑟莉姆出來時，大多是要帶她往西翻過兩座山頭，到她兄長等人所經營的旅舍。瑟莉姆猜想今天也是如此，於是這麼說。

旁人也能明顯看出赫蘿和羅倫斯是刻意將彼此壽命、種族等差異蓋在地毯底下過活。

「不、不要誤會啦！」

這世界有上百個國家，每個國家都有好幾個大城鎮，中等的更是它們的十幾二十倍之多，村莊就搞不好有上萬個了。如今，大多古獸都混入了人類社會，低調度日。一個個找尋線索是非常辛苦的事，且光是要鑑別自己過去旅途上同伴傳聞的真僞，也是一樣困難。

赫蘿說得像不當回事，但看得出有點緊張。阿朗也是如此，有點緊張地看着她們。

瑟莉姆停下解腰帶的手，愣愣地看着赫蘿。

「咱是旅行上有些事要問汝哥哥他們。好啦，過去再慢慢說……咱們早點出發吧，不然明天就難受了。」

「呃……既然這樣，我們當然是竭誠相助。」

「族人……我們狼族嗎？」

「哪裏。今天什麼事，肉不夠嗎？」

「衣服怎麼辦？要喫肉湯的話，帶去比較好吧。」

赫蘿坐正姿勢，又咯咯笑着說：「如果有酒就完美了。」

『現在忙嗎？』

『那就不好意思，佔用汝一點時間啦。』

「大笨驢，咱可不是去喫飯的。」

『不好意思，突然就來了。』

靦腆的笑容漸漸在赫蘿臉上暈開。

赫蘿兩、三下脫光衣服，先一步化爲狼形。毛髮仍是那麼柔亮，風姿仍是那麼雄偉。

「哥哥他們反而會開心吧。聽說他們最近獵到一頭很大的鹿，現在喫正是時候。稍微曬乾一點，會更有滋味呢。」

「用那種臉面對這麼棒的肉湯，對肉是一種褻瀆吶。」

難道赫蘿不打算半年就回來嗎？

然而瑟莉姆也不認爲赫蘿是不守約定的人，讓她更糾結了。

「不、不會，只有兩個特別的客人下榻，清閒得很。」

這時赫蘿舔嘴脣的動作，就不是演戲了。

平常不是交給羅倫斯，就是塞在樹洞裏。

再說，假如赫蘿不會半年就回來，希望她一開始就這麼說。不然瑟莉姆已經能想象自己好不容易熬過忙碌的冬天，引頸期盼春天到來，一天又一天地等待老闆夫婦回來的樣子。

「那就在哥哥他們的旅舍裏喫點肉湯吧。」

想到自己就是聖女傳說的源頭，總會讓瑟莉姆尾巴發癢。

「而且，汝真的需要多喫一點。肉喫得夠，臉色就不會那麼蒼白，身體也會充滿活力，心裏的鬱悶也會掃得一乾二淨。」

完全就是個無憂無慮，大而化之的天真少女。

聽阿朗這麼說，赫蘿以笑容表示感謝。

阿朗使個眼色，瑟莉姆就全明白了。

「抱歉抱歉。咱吶，是想查查看從前夥伴的下落。」

赫蘿要瑟莉姆代管旅館工作時，是說春天到夏初回來。若真是如此，頂多是半年的旅程。

一聲「我先走了」就先一步到修道院去。

相信每過一天，她就會耗弱一分。因爲她是相信赫蘿和羅倫斯明天就會回來笑着接下工作，才能夠撐下去。

於是瑟莉姆替兄長問：

瑟莉姆也跟着赫蘿恢復人形穿上衣服。

不要欺負人家嘛……瑟莉姆往赫蘿看，見到她泛紅的琥珀色眼睛調皮但親暱地眯起，咧齒而笑。

「咱希望汝留在旅館裏。爲了不讓他愛上汝，汝可要趕快喫成像漢娜那樣喔？」

漢娜身材粗壯，戰爭時跟着軍隊烤麪包似乎也累不倒她。那種體型的人，的確能在旅館成爲強大的戰力。

赫蘿好像還滿擔心瑟莉姆。她是看似旁若無人，卻又比誰都更關心周遭的人，纔會發現瑟莉姆有滿肚子煩惱吧。

那麼現在，不正適合問她是否真的會在春天回來嗎。

於是瑟莉姆下定決心要開口時——

「不開玩笑了，說族人的事。傳聞也沒關係，如果能標在地圖上就更好了。」

赫蘿馬上就轉到了下一個話題。

「這……好的。」

阿朗又窺探瑟莉姆，支吾地回答。錯失機會和兄長不經大腦的誤會，讓她嘟着嘴別向一邊。

兄長管教嚴格，自己的事都要瑟莉姆自己做，但總會在奇怪的地方表現出過度保護的一面。這個反應，總算讓他知道誤會了。

「那我這幾天就給您送去。不過，其中有些恐怕不太想跟人接觸，或者純粹是傳言而已。」

「不麻煩的話，就幫咱說明幾句唄。畢竟咱同伴的爪子，是人類的傭兵團極其珍重地傳承下來的。人現在流落到哪裏去了，根本無跡可循。」

「我知道了。」

「拜託啦。」

赫蘿略顯苦笑，是因爲阿朗太拘謹了吧。

「還有，也幫咱準備一些路上喫的肉唄。那頭大笨驢小氣得很，讓他在鎮上買，一定專挑喫起來像木板的那種。」

「一定辦到。這時節多風，可以曬出很好的肉。如果再給我們一點時間，要醃肉或香腸都能替您準備。」

「大笨驢。要是汝等準備那些肉弄得滿手是血，客人不奇怪纔怪吶。」

阿朗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穿的是什麼服裝。

「不好意思喔，赫蘿她經常使喚你吧。」

「當然，她是知道說出來會讓我頭痛才瞞着我……所以這次旅行對她來說是一石二鳥之計。喔不，她好像還打算到處喫客人聊過的美食，算三鳥吧。」

羅倫斯往旅館瞥一眼。赫蘿大概是在廚房偷喫，到現在還不回來。

「也、也沒有啦……」

「那、那個……」

想不開的瑟莉姆都甚至想替他們拉馬車了。

「沒關係，不要緊的。赫蘿突然告訴你這種事，你一定很錯愕吧。」

「這樣我就能說其他老闆給我的硫磺還剩這麼多，沒賣完不能回去了。」

「別看她那樣，她很怕生的。或許是這個緣故，只要跟誰親近了，就會一直黏上去。」

「所以我才堆了那麼多硫磺，還找工匠過來弄得這麼堅固。」

「哈哈哈，謝謝你替我操這個心。不過你放心，我是會把他們給我的都帶走沒錯，但我本來就不認爲可以全部賣光。」

「那、那些硫磺……您全部都要帶走嗎？」

「這……」

瑟莉姆一時還沒聽懂，隨後纔想到是找族人的事。

「或許是會聽咱的話沒錯，但汝的話就不一定了。」

瑟莉姆在嘻嘻笑笑的兩人身邊放下夾了烤醃肉和乳酪的麪包跟蜂蜜酒，將嘆息悄悄吞下去。

「旅館交給你，我們也安心。報酬的部分，我當然會多撥一點給你。」

然而身爲員工，實在厚不起臉皮在大恩人老闆夫婦開心準備旅遊的途中請求他們早點回來。

瑟莉姆的問題讓羅倫斯表情有點疑惑，但很快就轉爲笑臉。

「……咦？」

「……」

「乾脆就買下來唄？」

「汝啊，這貨臺就不能弄大一點嗎？」

牛能拉犁，狗能拉雪橇，那狼拉馬車也不成問題吧。

今年春天去斯威奈爾時，是租別人的馬車來用。若旅程長到一定程度，他們認爲還是用這輛比較好。

不過反過來說，那說不定會是赫蘿不想回旅館的理由之一。

拌嘴的兩人面前，是忙着改造馬車的工匠。馬車似乎是羅倫斯行商時用的東西，現在都用來堆放貨物而已。

被這老好人的無瑕笑容一照，瑟莉姆什麼也說不出口。

然而，羅倫斯快了一步。

「赫蘿很少露出狐狸尾巴，不過我知道她其實是想找以前的同伴。」

「這……」

「大笨驢！汝忘了誰睡相比較差嗎！」

「啊，不好意思。」

羅倫斯的語氣彷彿瑟莉姆接管旅館的事已經說定，而他也的確介紹她給其他老闆認識了。現在已經沒有求他們放棄旅行，或帶她一起走之類的選擇。

而且赫蘿委託阿朗，是羅倫斯收下硫磺及貨幣以後的事。

「大笨驢。」

羅倫斯轉過頭來，瑟莉姆依然不敢直視。

「咦？」

赫蘿抽抽鼻子轉頭。

這是當然。怎麼會找一個來到旅館才半年，又不夠熟悉人情世故的小狼女接管呢。

當羅倫斯整理完其他旅館老闆交給他的東西，要給赫蘿的狼族記事也快寫完時，八個新人手也把工作學得差不多了。

見到瑟莉姆不自然的反應，羅倫斯無力地苦笑。

然後害羞地垂眼搔頭。

日常生活又安穩地過了幾天，但距離日常結束的時刻也步步接近。

「赫蘿她……那個，她說想出去旅行其實是爲了我，可是我想都沒想到，她會直接把店交給你們顧。」

「話說汝啊，馬要怎麼辦？」

赫蘿和羅倫斯這對老闆夫婦，真的會在春天回來嗎。

「唔……」

瑟莉姆覺得機會來了。現在這個時刻，自己說得出來。告訴他這的確是件魯莽的事，請他重新考慮。

「而且她這個人愛面子又頑固。就算在旅途上發現一點點從前同伴的蛛絲馬跡，要是距離遠了點她就會放棄了，說什麼太麻煩之類的。平常討喫的明明都很任性，可是在真正有影響的時候，還是會以我每天擔心的盤纏爲優先。」

不曉得算不算失算，這些旅館的新幫手工作非常認真且優秀。瑟莉姆現在只要管好賬簿，和往來紐希拉的商人們議價進貨，旅館就能順利營運了。雖然漢娜笑着說：「看吧，根本不用擔心嘛。」但瑟莉姆還是緊張得不得了。

羅倫斯看着馬車啃剩下的麪包，嚼一嚼吞下去。

羅倫斯學赫蘿說話，擺臉色給她看。馬匹本身就是一大財產，爲預算傷透腦筋的羅倫斯聽到這種話一定很頭痛。

不知怎地，赫蘿那麼說的樣子自然就浮上眼前。赫蘿基本上個性非常體貼，甚至有時可說是太在乎別人。

一點也沒錯。錯愕的感覺還盤據在胸肩一帶，隱隱作痛。

香濃的肉味頓時在口中漫開。

「而且……你不要說出去喔。」

當置物架用的貨馬車上，受損的木板都已替換，生鏽的鐵具也磨亮並鎖緊，車輪也換新了。現在已經變成堆放大量貨物，感覺去哪都不成問題的堅固馬車。

話題忽然轉回來，讓瑟莉姆有如從夢境中醒來。

若問爲什麼，多半隻是因爲東西還是用慣的好。可是聽在瑟莉姆耳裏，會變成因爲他們這趟旅行會很久很久，恢復過去那樣的生活，所以用這輛馬車。

確定沒她的影子以後，羅倫斯苦笑着說：

赫蘿賭氣轉過臉，大口咬麪包。聽漢娜說，赫蘿在瑟莉姆來之前更懶散，不是賴牀就是午睡。

羅倫斯啃着麪包，表情愉快地看着改造中的貨馬車，似乎在想象旅行的情境。瑟莉姆注視那張側臉，緊握着手嚥下要把心臟擠出咽喉的緊張，開口說：

「唔，喫飯啦。」

「不說馬了，沒啤酒嗎？話說累了，想找點冰涼順喉的東西喝。」

赫蘿咯咯笑着說。

「嗯？」

聽到現在，瑟莉姆還是不懂這和硫磺及貨幣有何關係。

「那、那個……呃……」

「瑟莉姆小姐，不用去沒關係。赫蘿，要喝自己去拿，不然路上怎麼辦。」

惡夢仍在持續。昨晚是夢到旅行途中躲進寒村倉庫過夜，兄長們說要出去找食物結果怎麼等都不回來。即使對自己淺白的個性感到無奈，那依然正確地顯示出她的恐懼。

瑟莉姆大口咀嚼鹿肉。

瑟莉姆覺得羅倫斯說得沒錯，但也不討厭赫蘿使喚她。

瑟莉姆是看他們獨處時喜歡喝蜂蜜酒纔拿的，結果好像不適合現在。正想回廚房時，羅倫斯叫住了她。

「馬啊……斯威奈爾有以前那個夥伴的後代……不曉得能不能借上半年。」

「就在今天早上，阿朗先生專程把東西送了過來。我想赫蘿大概不想讓我知道，所以我假裝是漢娜小姐收的。」

赫蘿馬上就伸手拿麪包，羅倫斯則是先知會工匠。能否像這樣照顧人，也讓瑟莉姆不安。工匠們簡單應話，往村廣場走了。是因爲那邊東西便宜，份量又大吧。

「對，有原因的。赫蘿那傢伙不是拜託你們做了些事嗎？」

「你也來坐駕座不就好了。不要只想躲在貨臺睡大覺。」

漢娜哄了瑟莉姆那麼多，但不管怎麼看他們，都只是徒增不安。

工匠們一走，赫蘿就取下頭巾，讓耳朵呼吸新鮮空氣般抖一抖。

馬和鹿他們再怎麼優秀，也不可能永遠待在這裏。

這天，瑟莉姆也在兩人打點旅行要用的貨馬車時替他們送午餐，並在心中祈禱着他們永遠整理不完。

若非相信赫蘿和羅倫斯春天就會回來，遲早會被惡夢壓垮。

再這樣下去會引起懷疑，瑟莉姆愈來愈急。

視線飄來飄去到最後，說的是這種話。

「……有原因的嗎？」

「我會找匹好馬來的啦。兇悍的馬比較便宜，可是會乖乖聽你的話吧？」

「可是你願意接受，真的是太好了。謝謝你。」

「再大下去要幹麼？又不是要去作生意。再說你只是想在寬敞的貨臺上睡午覺吧？」

不是爲了維護自己在村裏的地位嗎？瑟莉姆就是這麼想，纔會這麼擔心自己損害到羅倫斯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風評。

「汝的好意咱心領了。不要緊，在路上喫當地的東西，也是旅行的精華所在嘛。」

「都中午啦。各位師傅，如果差不多了就先休息一下吧。」

瑟莉姆等羅倫斯繼續說，而他保持笑容，輕吐了像嘆息的氣。

「我儘可能地收他們的硫磺跟貨幣，其實是有原因的。」

「那、那個，我……」

不過想到那都是因爲她最愛的羅倫斯，還沒有嘗過戀愛滋味的瑟莉姆就有種既羨慕又揪心的奇妙感覺。

羅倫斯突然這麼問，讓瑟莉姆心裏一慌。

「怎麼了嘛？」

那至少……瑟莉姆心想。

然而瑟莉姆的擔憂落了空，羅倫斯帶着十分平穩的微笑說：

赫蘿咿咿嗚嗚，不情不願地往廚房走。瑟莉姆見到羅倫斯不會一味討好赫蘿，赫蘿也不是隻會撒嬌，有點驚訝。

羅倫斯也說過，有同族來以後她就沒那麼懶了，幫了大忙。

啊啊。瑟莉姆心想。

原來這輛貨馬車裝滿了羅倫斯對赫蘿的愛。

覺得美好的同時，瑟莉姆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從羅倫斯的話聽來，這趟旅行似乎是要多長有多長。

爲了赫蘿，羅倫斯可以永遠陪她浪跡天涯。

「如果因爲這樣晚了一點纔回來……拜託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赫蘿的任性。」

等到羅倫斯終於說出這句話，瑟莉姆也半放棄地對他微笑。

後來羅倫斯看赫蘿拖得太久，請瑟莉姆回旅館叫她。腳步飄忽，是因爲壞預感成真了。

瑟莉姆已經見到自己盼不到他們回來，惶恐地獨坐帳臺的樣子。

她就這麼搖搖晃晃地穿過大廳和走廊，然後在進廚房時愣住了。

因爲赫蘿手拿大衣，很賣力地不知在做些什麼。

「唔，是汝啊。」

赫蘿注意到瑟莉姆出現而往她一瞥，隨即繼續做她的事。原以爲她會如羅倫斯所說，在這裏偷喫東西，結果好像不是。

她疑惑地往更裏頭的漢娜看，而漢娜也沒輒似的聳聳肩。

「那個，羅倫斯先生找您……」

「嗯。」

赫蘿簡短答覆並將大衣用力一抖，攤在調理臺上。

似乎是在內裏縫些東西。

「咱很快就收拾好，等一下啊。」

一旁架子上還擺了腰帶等東西。瑟莉姆好奇地仔細看，只見赫蘿動作熟稔地將同色布塊縫到大衣上，然後將折起的紙片小心地塞進縫隙裏。

意外之語讓瑟莉姆不知如何反應時，赫蘿無奈地笑道：

紐希拉的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

赫蘿站起身，雙手伸向天花板，耳毛尾毛直打顫。

瑟莉姆應聲後，赫蘿折起大衣和腰帶，抱在懷裏。

因爲她明白了這座旅館生意興隆的祕密。

羅倫斯是因爲赫蘿想找以前的同伴，刻意跟村人接了很多工作。而赫蘿則是因爲見到羅倫斯跟村人接了很多工作，刻意替他找個可以持續旅行的理由。

而且兩邊都爲旅程恐將延長而向瑟莉姆道歉。

「隨便汝。知道錯怪咱以後，就有汝受的。」

是據說會湧出歡笑和幸福，聲名遠播的旅館。

「都這麼多年了，咱也不是那麼在乎以前的日子，只是想找到一點線索就好了。」

「「那要——」」

在瑟莉姆爲不知能否矇混過去而着急時，赫蘿的視線回到手邊，說道：

瑟莉姆來到走廊出聲，依偎着走的兩人同時轉過頭來。

「大笨驢，咱纔沒偷喫。」

聲音交疊，赫蘿和羅倫斯擠眉弄眼地瞪起彼此。

瑟莉姆往漢娜看去，漢娜也注意到她的視線，隱約吊起脣角大大聳肩。

因爲——

「汝等替咱想了很多，汝那個哥哥也實在老實，什麼都寫了，可是咱其實不會認真去找。再說只去那麼幾個月，也找不出什麼所以然唄。」

赫蘿豎起耳朵，將大衣和腰帶塞給瑟莉姆。

「那、那個……」

然而彼此都認爲對方纔是拖延的原因，自己是替對方着想纔不得已如此。

那就是瑟莉姆擔心的事。赫蘿擁有堪稱賢狼的智慧，有雙能看透事物的眼睛。世界如何廣大，她不會不知道。

連這句都很像，瑟莉姆覺得自己像看見了一幅奇怪的畫。

「所以了，這趟旅行說不定會因爲那頭大笨驢拖得晚一點……汝就原諒他唄？咱以賢狼之名發誓，一定會還汝這個人情。」

兩個人，都活在他們的故事裏。

「若咱說這城鎮前頭說不定有咱的同伴，那頭大笨驢就會替咱找個理由繼續旅行。」

「不過，那傢伙把以前跟咱做的約定看得很重很重。應該說，當年大笨驢說有錢可賺，就傻傻跑到危險的地方去，所以答應咱以後不會再做出那種事了。儘管如此——」

「啊。」

她說完就摸摸耳朵甩甩尾巴，用梳子整理，然後「嗯」地點個頭，離開廚房。

瑟莉姆忍不住開口，赫蘿的視線卻使她遲疑。

而是前不久才聽過類似的話。

「嗯，汝哥哥送來的就是這個。」

赫蘿一邊縫，一邊悠悠地說：

「可、可是赫蘿小姐……」

「啊，你在這啊。到底想偷喫到什麼時候？」

瑟莉姆想起羅倫斯先前說的話，又不禁叫出聲。

「唔，大笨驢來了。」

「咦，啊！」

「咱啊，不想變成他的累贅。要是他看咱的臉色回村子裏來，結果被村裏的人說這說那，咱可受不了。這種時候，就輪到這個出場了。」

即使沒有先前那番對話，瑟莉姆也是這麼想。

「咦。」

瑟莉姆總算覺得自己能照顧旅館到他們回來爲止了。

「呃……羅倫斯先生應該會很樂意幫您找族人吧……」

這座旅館是爲了維持兩人的幸福而造，而人們來到這座旅館，就是爲了看他們。

「嗯？」

「所以要在他發現之前趕快縫進衣服裏。」

雙方都用快笑場的調調互噴口水。

「所以纔要這樣。那傢伙可是會找得比咱更積極，連咱都噁心吶。」

爲該不該說猶豫片刻後，她覺得沉默也不對，便說：

「這當然，是爲了那頭大笨驢呀。」

「汝指咱是什麼意思？」

牆壁另一邊傳來這樣的對話。

瑟莉姆抱着赫蘿交給她的衣服，不知爲何有點想哭。

「呵呵。」

她一字一字清楚地說，布塊也縫得整整齊齊，還不時眯眼看看會不會太顯眼。正常穿起來，應該不會穿幫吧。

羅倫斯是裝作不知道赫蘿在搞什麼鬼，不然也不會請漢娜幫他演戲。

「咱完全忘了他是個老實人，幸好是漢娜收的。要是被那頭大笨驢看見，事情就麻煩了。」

瑟莉姆的笑聲讓赫蘿和羅倫斯愣住，指責對方讓她看笑話。

「沒做完村裏人交代的事，不是回不了村嗎？」

爲能不能妥善經營旅館擔心到作惡夢這種事，開始讓瑟莉姆覺得好笑了。

「不好意思！」

「我纔想問你指我是什麼意思呢。」

原本以她的立場實在說不出口的話，這次很順就出來了。

瑟莉姆被赫蘿搶先問而縮縮脖子，點了頭。

看來赫蘿是想把阿朗送來的族人下落藏在衣服裏。

說到這裏，赫蘿打嗝似的吐吐舌頭。

「真的會很麻煩，因爲他實在是頭大笨驢。」

量並不多，赫蘿動作又快，再過不久就會結束了。

看來赫蘿單純是將瑟莉姆的錯愕當作驚訝。

「真是的，怎麼要跟這種大笨驢一起旅行啊。想到就沒勁。」

瑟莉姆一直笑，彷彿好幾年不曾笑過似的不停地笑。

「那個……」

「問咱爲何還要那樣做？」

「汝拿去。」

不過瑟莉姆仍然不懂赫蘿爲什麼要這樣做。

「請兩位早點回來喔。」

瑟莉姆不禁出聲，讓赫蘿的視線稍微揚起。

赫蘿回視瑟莉姆的眼，突然間眉毛左右不對稱地扭動，露出自嘲的笑。

這兩個人，正活在他們的故事裏。

她吞一口氣之後說：

就像四海爲家的街頭藝人一邊在路口吆喝，一邊向觀衆們展示的那種，永遠爬不完的樓梯圖畫一樣。

兩人都會回到旅館，而旅館裏每一個人都會等他們回來吧。

瑟莉目瞪口呆，不是因爲赫蘿說的內容。

「拜託，那是我該說的話好不好。」

「喔？我問漢娜小姐就知道了。」

聽了這句話，赫蘿和羅倫斯不約而同地指向對方。

「喔……」

這樣咬着東西般的咧嘴笑，是因爲害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