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3.2萬 字

很久以前,一名聖人聽從神的旨意到原本只有零星幾個小村的平原上搭建禮拜堂。渴望神關愛的人民不時造訪此地,日漸頻繁的交流吸引了商人。曾幾何時,什麼也沒有的平原以這座禮拜堂爲中心興起了市場,最後發展爲城鎮。這就是薩羅尼亞由來的神話概略。
但女祭司艾莉莎聽旅行商人朋友說,那實際上多半隻是有個來路不明的人編了個故事住下來,日後聚落隨時間日益擴大,演變成現在的城鎮而已,說來也挺有道理。艾莉莎一邊這麼想,一邊用她蜂蜜金的眼睛環顧熱鬧的薩羅尼亞。
艾莉莎原本住在與薩羅尼亞有一大段距離的村莊,如今是放下家人到各地教堂組織出差。無論哪一座教堂,現在都被社會風潮衝得亂七八糟,爲重新站穩腳步所苦,很需要艾莉莎這樣實務能力強的人。艾莉莎也爲了重整教會有求必應,東奔西跑,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這麼遠的地方,可見她是多麼虔敬的信徒。
這樣的她聽了薩羅尼亞創立神話的內幕而略感失落,只是因爲知道這世上本來就是假多真少而已。
因此,在薩羅尼亞教堂聽從不太可信的主教指示做事,也不會大驚小怪。即使又一次眼見教會人員爲財務問題傷透腦筋,她仍連一個輕嘆也沒有。
「怎麼啦,臉這麼臭。」
爲舉辦收市慶典,薩羅尼亞到處都是熱鬧非凡,但艾莉莎卻一個人在靜悄悄的小巷酒館門口吃午餐。途中一道耳熟的聲音,使她抬頭查看。
「真巧。」
既沒等艾莉莎回話,也沒問她是否願意同桌,逕自在對面坐下來便駕輕就熟地向老闆點菜的人,是個亞麻色長髮的亮眼年輕少女。
那一身與外表相反的世故氛圍,是因爲少女面貌只是假象,實際上是個已有幾百年歲數的狼之化身。艾莉莎每次往赫蘿看一眼,都會覺得她對狼的印象有所改變。
艾莉莎不知那是好是壞,只知道要是把怎麼變化說出來,這狼的化身肯定會生氣。
「想不到汝也會跑來這麼冷清的破地方。」
赫蘿一邊說,一邊從老闆手中接下葡萄酒和盛裝許多燉肉燉菜的器皿。
「因爲這裏的燉菜真的很好喫嘛,而且又安靜。」
「都忘了汝不是愛裝模作樣的教會走狗,只是個小村的小丫頭吶。」
都生了三個小孩還被人稱作小丫頭,實在有點難爲情。可是對這個活了幾百年的狼之化身來說,她們認識的這十幾年,感覺大概跟前陣子差不多。
艾莉莎這麼想着,喝一口啤酒。
「而且白天就喝酒,很了不起嘛。」
「神每星期也需要休息一天,而且我把該做的事都做好了。」
平常總是被艾莉莎嫌愛喝酒跟生活不檢點的赫蘿沒趣地繃起臉,亮出牙齒將煮老的雞肉連同軟骨一起咬碎。
「妳覺得那是個錯誤?」
「怎麼說?」
猜想他們會不會是親暱到吵架時,赫蘿以與她年輕外表不相襯的方式老氣橫秋地聳個肩,喝點葡萄酒說:
艾莉莎立刻有了數。
赫蘿驕傲地挺起小小的胸,艾莉莎連聲說好打發。
「那什麼表情……咱好歹也知道是汝在背後推了一把,咱才能跟他在一起。」
然而艾莉莎實在無法想像那個羅倫斯成爲一方仕紳,立於萬人之上的樣子,在紐希拉當溫泉旅館的主人才是恰恰好,但最愛羅倫斯的赫蘿也許不這麼想。
不知神究竟是有何安排,這位掌管麥子豐歉的狼之化身居然和有點少根筋的旅行商人結爲夫妻。對於曾幫忙牽紅線的艾莉莎而言,見到他們夫妻恩愛固然值得高興,但他們感情好到有點肉麻了。
現在她喝酒不怕找不到伴,說貪杯又沒幾個比得上她,有免費的酒能喝是不會拒絕才對,但她卻坐在艾莉莎對面看着旁邊,一臉的疲倦。
「他不是個壞人,就是愛出風頭了點……」
但這時艾莉莎也嘆了口氣,讓她愣了一下。
「咱是在汝的幫助下,跟他走到一起的。」
「咱不太清楚,就是一羣差不多的城裏商人在互頂腦袋唄。」
赫蘿挺直蜷縮的身體,對着沒人的方向聳肩縮頭,伴着不知第幾次的嘆息說:
「喔喔。」
「麻煩事?」
口吐嘆息,是因爲這賢狼與剛認識時一點都沒變。而那一往如昔的模樣,倒也讓人頗爲欣慰。
「……當初,如果他走上眼前開出的那條路,說不定現在已經是掌握天下的大商人了。可是咱卻說受夠了那些大風大浪,拉住了他的手。」
「……都連續三次了,實在很膩吶。」
這時艾莉莎忽然驚覺自己滿嘴牢騷,趕緊咳個兩聲,發現眼前赫蘿笑嘻嘻地看着她。
這隻仍有顆任性少女心的狼,應該是很喜歡這樣纔對啊。艾莉莎這麼想時,赫蘿嘆了一口特別大的氣。
「那種事只有一開始好玩而已。」
「可是,一頭跳進去就是他不對。」
當艾莉莎大感無奈,聳肩感嘆戀愛總是盲目真是對極了時,赫蘿又說:
「……」
「話是這麼說沒錯……」
艾莉莎要衝走那甜蜜般喝口葡萄酒。
「咱知道那在城裏是一件重要的工作,而且咱也拿了很多不能陪咱的賠禮。」
「看到羅倫斯先生不在妳身邊,我才驚訝呢。」
不過赫蘿總跟在解決這些問題的羅倫斯身旁,憑藉不尋常的氣魄和酒品,被衆人看作掌握偉大商人克拉福•羅倫斯繮繩的少妻,同樣地廣受歡迎。
「嗯。」
雖然這個異教徒的神高傲卻怕寂寞,又不喜歡被捧得太高,相當地麻煩,但被人奉爲神祇的人物說不定都是這種性格。
現在羅倫斯是薩羅尼亞最出名的人,人人都誇他能夠解決任何問題,從商人們的利益衝突到仲裁夫妻失合都找他去,讓艾莉莎不禁想像究竟會是哪一樁。
說起來,放不下跌跌撞撞的羅倫斯比較接近事實,但赫蘿似乎有不同想法。
見到他人的愁容,赫蘿了無生趣的表情就充滿了活力,毛茸茸的尾巴樂得也在裙子底下搖個不停。雖然覺得這種個性很要不得,但艾莉莎並不討厭赫蘿直腸子的部分。
「怎麼選擇去調節這利害關係的人,每座城都有自己的做法,這裏基本上是給教堂接管。」
「不過咱牽起他的手,也能說是咱把他拉出了他原本想走的路唄?」
比起她怎麼突然說出這種話,話裏的謝意更使艾莉莎不禁詫異。
高齡數百歲的赫蘿很沒賢狼樣地縮脖子噘嘴,且似乎發現艾莉莎暗歎那簡直跟她兒子有得比,瞪着她看。
這頭其實頗爲怕生又怕寂寞的狼,是認爲與其單獨在城裏閒晃,還不如跟愛嘮叨的囉唆朋友同桌共餐吧。
「老闆,再來點葡萄酒!」
「……太多人請喝酒,反而覺得累嗎。」
「我又沒說不是。」
赫蘿含糊其辭的樣子讓艾莉莎嘆口氣說:
「不只是羅倫斯先生吧,不是也常有人請妳喝酒嗎?」
「那些聚在集會所的人,是在討論該怎麼對輸入這座城的衆多商品制訂關稅。簡單來說,這個過程會決定這葡萄酒價格最後會變高還是變低。」
所以纔會特地跑來這裏喫中餐。忽然間,艾莉莎聽見甩動毛織品的聲響。
如果接受了,憑羅倫斯的才學和赫蘿的智慧,如今或許真的已經是某個城市的大富豪了。
「如果我會嘲笑他人的煩惱,就不配服侍神了。」
艾莉莎也總算能瞭解赫蘿爲什麼這麼煩悶,而這種事似乎只會有一個結論。
「那頭大笨驢一點也不懂咱。」
「那頭大笨驢現在是城裏的大紅人,一早就不曉得上哪去了。」
再加上整個人蜷着身子,艾莉莎也看得出她不對勁。
「這……是沒錯。」
光是這樣就足以在城史中留名了,他還爲從前解救薩羅尼亞於饑饉之中的魚塭開闢者解決了問題,最後人們在廣場挖洞作海,熱熱烈烈地演了一場戲。
雖是臨時,但她畢竟是祭司之身。
看來她們同乘貨馬車時,赫蘿一直顯得坐不太住,似乎部分是因爲她明白自己欠了一個大人情。
聽艾莉莎說這麼幹脆,赫蘿蜷起身子百般不願地吸吸葡萄酒。
過去應該曾受無數村民跪於面前祈禱或感謝的赫蘿,如今手拿葡萄酒蜷着身子說話的樣子,像極了老出一身孩子氣的村中耆老。
「後來……咱真的忍不住說出來了。」
「那是他自己喜歡。」
午餐也已經喫完,差不多該回教堂了。
最早請求艾莉莎協助的,是瓦蘭主教區的教堂。她在那裏與羅倫斯再會並獲得其協助,高價賣出了教堂的財產。薩羅尼亞主教聽聞此事後,便將薩羅尼亞的麻煩事包裝得漂漂亮亮丟給她。艾莉莎對工作本身並沒有怨言,但總覺得不太舒服。況且教會組織本該以清貧與節制爲本,遇到這種與賺錢有關的事當然更令人糟心。
「是那樣沒錯。」
「聽說那跟汝那也有關係。」
即使她這麼說,赫蘿還是別開眼睛,一口氣喝光剩下的葡萄酒,想較勁似的再點一杯。
赫蘿之所以不高興,是因爲羅倫斯不能陪她,覺得寂寞嗎。如果是這麼單純,跟羅倫斯說一聲其實就行了,但艾莉莎也曉得,這兩個人從以前就經常鬧出不肯說出心聲,自己在一邊耍鬱悶的事。
「是嗎?城裏的人真的是爲這件事傷透腦筋,而且又是非得解決不可。羅倫斯先生是外地人,正好適合調解城裏的利害關係。我認爲他把人家託付的任務都做得很好,而且他成爲城裏的英雄人物,妳這作妻子的也很驕傲吧?」
「咳哼。總之這場會議會把金錢上的利害關係暴露出來,所以每個人都會無所不用其極地讓主教接受自己的要求,就把現在說話極具分量的羅倫斯先生搬出來了吧。」
「如果只是無聊,妳應該會留在旅舍裏睡大覺吧。是有事想對我說嗎?」
「……不笑咱嗎?」
成家落定才短短十幾年,感情卻比剛認識時還要好。
藏在頭巾下的狼耳不開心地晃了晃。
「妳點了什麼火?」
「談關稅怎麼定嗎?」
自從在瓦蘭主教區再會以來,光是在碰面的時間裏,羅倫斯寵妻的方式就讓艾莉莎快受不了了。在這場暌違十年的旅行中,隨時都能見到羅倫斯卯足了勁的樣子。
一開始是困擾薩羅尼亞民生已久的高額惡債。到大市集來作生意的商人們,竟每一個都陷入還不了錢的窘況。最後羅倫斯一枚銀幣也沒花就解決了絕大部分的債款,簡直跟魔法一樣。
「是喔?」
「說得出來就不用煩了。他現在腦袋上這把火,那個……算是咱點起來的……」
如今那裏裝滿熱水,注入來自紐希拉的硫磺粉,即成臨時溫泉。大人泡泡腳,小孩直接跳下去,爲熱鬧的大市集錦上添花。
就在前不久,人們還邀她挑選收市慶典用的祭酒,讓她白天就喝得爛醉如泥。
恢復真身甚至能將一支大軍打得落花流水的她,竟爲了一個前旅行商人夾起尾巴,真是愈想愈好笑,讓艾莉莎對這隻狼又挖什麼坑給自己跳好奇起來了。
「我也是因爲這件事不想待在教堂裏。簡直看不下去。」
「賣葡萄酒的想壓低進貨價格,和他們搶市場的啤酒商則是想提高葡萄酒的關稅這樣。」
「再說,我想羅倫斯先生也想多表現一點給妳看吧。」
赫蘿看看手上的啤酒杯,吸收了這比喻般仰頭喝下一大口。
赫蘿眉頭一皺,大概是對她的冷淡口吻不太高興。
「不如妳就跟他直說吧?又不是剛過門的新嫁娘了。」
「總之,咱跟他在一起了。日子過得真的很幸福,幸福到都快變傻子了。」
艾莉莎想喝口不涼了的啤酒,發現剩不到一口。
「汝知道又有人找他去處理麻煩事了嗎?」
艾莉莎的生活圈與他們幾乎沒有交集,只有聽說羅倫斯替北方地區一個手握絕大勢力的大商行化解一場大危機,被他們挖角。
那神情好比是被一羣小鬼頭煩到渾身無力的村頭老狗。
這麼想時,眼前的赫蘿表情抑鬱地啜飲葡萄酒,雞肉也只是放在嘴裏嘎吱嘎吱地嚼,燉菜一點也沒少。
「接連解決兩個大問題,這也難怪啦。」
這或許也是一種夫妻相,不過艾莉莎還是希望他們能爲身邊的人多想想。
「這個嘛……是沒錯。老實說,羅倫斯先生實在太寵妳了。」
見到艾莉莎舉起啤酒杯往店裏討酒,對面的赫蘿都睜圓了眼。
或許一部分是因爲這裏的創立神話中與聖人有關,但主要還是因爲教堂也深受其利害關係影響,能借關稅取得巨大的利益。
「說到這個,這裏教堂的主子真的是一身腥臭喔。當酒伴倒還不錯,可妳就不喜歡那種大笨驢了唄。」
連說的話都一樣呢。艾莉莎關心地繼續追問:
高齡數百歲的狼大言不慚地回答:
大概是「怎麼這麼傻」都寫在臉上了,赫蘿不滿地露牙低吼,又像是在痛苦呻吟。
艾莉莎嘆氣並乾咳,注視赫蘿說:
「羅倫斯先生應該是認爲和妳在一起比什麼都重要,才答應妳的要求的。我一點也不認爲他會後悔。」
「咱知道啦!」
赫蘿的吼叫嚇走了幾隻小鳥。
接着她又忿忿地說一次:「咱知道啦。」抱起了頭。
「咱是好久沒出門旅行,一時恍神而已……而且馬車上和在旅舍過夜,有很多時間可以胡思亂想……」
赫蘿對着桌子說:
「別人家的壁爐爐火,把他跟咱共度這些年來長的皺紋照得好明顯。在自家的旅館裏,都沒注意到這種事。」
赫蘿的外表仍是兩人初識時的那個少女,到了艾莉莎需要拄柺杖的年紀也八成不會改變。對赫蘿而言,十年二十年不過是繞點小路而已。
但是對羅倫斯來說就不同了。
明明是用剛認識時那種感覺出來旅行,但是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映照火光的側臉上,都會透露出藏不住的衰老。
艾莉莎也知道赫蘿會隨身攜帶紙筆,記錄每日大小事。
要將無情的時光洪流盡可能多少留在手中。
艾莉莎已經笑不出聲也嘆不出來,將手疊上桌上那小小的手。
「……咱發現自己從他手裏得到了非常寶貴的東西。」
赫蘿注視她們交疊的手,自嘲地苦笑着收回。
「就在這時候,咱們到那個叫德堡還什麼的商行賣汝等那座山,那裏真是大到教人目眩神迷喔。熱熱鬧鬧充滿活力,什麼都閃閃發亮。一想到咱從他手裏奪走了這種世界……就突然覺得好怕。」
艾莉莎來自小村特列歐,也曾爲自己見過巨大都市的巨大教堂後產生出人頭地的衝動驚訝過。可以想像德堡商行對赫蘿造成的震撼。
不過那只是可能夢想的餘燼,實際握在手裏以後,恐怕已經沒有當初那麼閃亮。況且選擇了另一條路,不一定能得到和這條路同樣豐碩的結果。
艾莉莎在村裏,也遇過婦女抱怨以爲不用帶小孩了,結果家裏最老的開始變得很幼稚。
可是艾莉莎仍然無法想像羅倫斯會後悔選擇現在的人生,表現得這麼沒自信,反而是一種很對不起他的事。既然人家那麼愛她,就該全心全意地去相信對方的幸福纔對,而這也是深受寵愛之人的責任。
「記得人家說他們是勇者,剿滅了蹂躪大地的大蛇呢。」
而且這件事那個輕浮主教也有份,同爲聖職人員的艾莉莎無法視而不見。要是進一步敗壞教會的名聲就糟了。
「汝是教會的手下嘛。」
遇到這種事,基本上都是找敵人的敵人,或是利益衝突低的組織聯手來達成要求。然而身披紅大衣的地方領主擁有獨裁權,有時會聽神的旨意抽籤決定,或是找代表請行不記名投票。
即使長生不老的赫蘿早已帶着些許絕望接受了這事實,但論及自己最愛的伴侶時,也一樣冷靜不了吧。
看着嘴邊泛着烤肉油光的赫蘿,使艾莉莎想起她留在家裏的吵鬧餐桌。
「說不定人家只是剛好在那裏冬眠了很久而已呀。」
艾莉莎這麼說之後,加點了兩杯葡萄酒。
她從懷裏取出小手絹,探出身子替百般不願的赫蘿擦嘴後繼續說:
「後來他食髓知味,要接着擺平關稅問題讓妳看他有多厲害?」

「啊?咱又怎麼啦?」
「……是啊,是有可能。」
「不見得吧。」
「就是因爲那還是有可能是筆穩賺不賠的生意,所以想調查看看到底多可信。」
究竟有無這類思量,艾莉莎無從得知。無論如何,坐在赫蘿身旁這個人就是她找出的折衷點吧。
這種事的確是不能跟城裏的酒友說,當事人羅倫斯本身也沒有惡意,赫蘿不好說重話阻止他。
其二,蛇不見得是在保護村子。
「譚雅小姐,妳聽說過沃勒基涅家嗎?」
可是艾莉莎心想,看着羅倫斯會不禁聯想到羊或許不僅是因爲他人好,還有點不善拿捏,不懂女人心的遲鈍之處。
赫蘿身旁的女孩,是即使縮着身子也比赫蘿大上一圈的譚雅。
首先是一羣爲大市集而來的商人聚在一起,討論種種久懸未果的問題,最後提到了關稅。
艾莉莎的話讓赫蘿擺出打從心底難受的表情。
然而既然要找她,應該挑個合適的地方纔對吧。
男人不管到了幾歲,都認爲自己依然是二十幾歲的小夥子。雖然她是受到那種樂觀吸引纔會走到一起,但還是會希望他的言行能多符合自己的年紀。
尤其是爲關稅高昂所苦的木材商人,討好起羅倫斯是特別熱情。然而那也是教會油水最多之處,那位輕浮的主教爲了拉攏羅倫斯,提出了一個不得了的承諾。
人生這旅程很殘酷,沒有重來的機會。只能不斷思考某一次選擇是否正確,將腳下的路走下去。
「就像看到他胡亂往甜得剛剛好的蜂蜜酒里加砂糖一樣呢。」
「我走了以後,妳一直喝到現在嗎?」
艾莉莎跟來到城裏的瓦蘭主教區聖職人員打聽主教實際上打什麼算盤之後,便回到教堂搬出大事記。主教答應羅倫斯的,是從前曾由沃勒基涅家治理的土地與其領主權。
「那個……我對人類世界的事懂得不多喔……」
對服侍神的艾莉莎來說,能保持恩愛就夠好了,適時稱讚丈夫也是一名好妻子該做的事,但這不過是理論上而已。
赫蘿喝着酒,但似乎是快沒了,粗魯地大聲吸光,並一臉懷疑地往艾莉莎看。
碰頭時,赫蘿桌上已經擺着不像是第一杯的葡萄酒,盤裏的不知豬還羊的肋骨也被啃得乾乾淨淨。
這回答不只有一種意思。
坐在對面的赫蘿,頭巾下的狼耳跳了一下。
赫蘿帶刺的回答讓譚雅覺得氣氛不太對而縮起身子,但艾莉莎當然是簡單帶過。
身爲那段奇妙緣分的推手,艾莉莎強行抓起赫蘿縮回的手,爲她打氣般用力握緊再放開。
「而且,只是那樣倒還好。」
艾莉莎的話讓赫蘿嘆了口又長又重的氣。
譚雅眨眨眼睛,看看赫蘿和艾莉莎。
那就是打算賣出薩羅尼亞近郊某塊土地的領主權,也就是給他成爲貴族的機會。
「一點也沒錯,而且他現在還開開心心地抱來一個超級大糖罐吶。再說咱說錯話的事,早該在之前他處理好那些囉唆的債之後就結束了。那頭大笨驢是想在清乾淨所有債以後,跟咱臭屁說能用這種魔法的他,想當大商人根本就是彈個指頭的事。」
「汝手腳還真快。」
接着赫蘿看了艾莉莎一眼,而艾莉莎當然也曉得那是什麼意思,不爲所動地問譚雅:
「這時候汝等教會跑出來,用三寸不爛之舌把人拐走了。」
「那頭大笨驢,居然說出噹噹貴族也不錯這種話。」
其一,那不見得是在艾莉莎出生長大的村莊特列歐奉爲守護神的大蛇。
「那頭大笨驢在女兒跑掉以後就開始像以前那樣愛作夢了。咱甚至懷疑他是不是拿咱那個做文章吶。」
艾莉莎身爲聖職人員,在故鄉經常替夫妻排解爭執,這種事已經見過上千回。活了人類幾十輩子的妳怎麼會被這種洞絆倒這種話,差一點就要從喉嚨裏鑽出來,但赫蘿看起來也像是爲自己的失態深深反省過了。
回憶特列歐的生活,想像丈夫艾凡做出一樣的事並不難。第一次應該會很高興,第二次就會笑得有點僵,超過三次恐怕就會受不了了。
當然那不是轉讓,而是販賣。可是領主權這東西可不是有錢就買得到,一般而言,這肯定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非人之人將近百年的時間稱爲前不久,也難怪赫蘿會將艾莉莎稱爲小丫頭了。
「嗯,那個叫主教的爲了請他幫忙,搬出了一個奇怪的獎品。然後──」
「教堂裏的大事記也有這個傳說,真的有這件事嗎?」
「不久是多久?」
艾莉莎原本以爲男性目光聚集過來是因爲穿僧袍的自己在酒館太顯眼,結果漸漸發現並非如此。引起他們關注的,似乎是有着一頭蓬鬆捲髮、身體曲線遠優於艾莉莎和赫蘿的譚雅。
在遇見赫蘿之前,艾莉莎總是對世界各地異教傳說中的神祇等超自然事物有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感覺。可是遇見赫蘿,有機會窺見他們的世界之後,瞭解到他們其實跟自己差不多,只是有些不同而已。
「不就是守護妳們村子那條蛇嗎?」
艾莉莎沒有直接回答赫蘿,喝一口熱過頭而酒精揮發,變得有點酸的葡萄酒才說:
不知是活得久了還是天性使然,赫蘿總有那麼些厭世悲觀的想法,羅倫斯就成了她的太陽。
赫蘿說明得有點雜亂無章,艾莉莎以自身知識理過一遍之後,狀況大致如下。
多半是苦惱很久以後,才假裝碰巧來到這巷子裏的小酒館。
常言道男人永遠長不大。艾莉莎也能想見羅倫斯天真地爲美夢而笑的形影,和艾凡跟小孩一起鬧翻天而捱罵的樣子疊合在一起。
赫蘿會不會單純只是不想在最愛的羅倫斯有機會成爲貴族而春風得意時潑冷水,才強迫自己往沒有陷阱的方向想呢。
曾請艾莉莎協助的瓦蘭主教區有座傳說中的魔山,而她是長年來住在那座山上的松鼠化身。這樣的人的確可能知道這一帶土地幾百年來的各種傳聞,請她來應該是正確選擇。
那個輕浮的主教也是個面面具到的人,艾莉莎很懷疑他真的會這麼簡單就丟出那麼誘人的甜頭。如果是赫蘿原本猜的那樣想擺他一道,還比較容易相信。
教會加上不爛之舌,誰拐的自是不言而喻。
「主教?」
「……就是這樣。」
而且赫蘿有她獨有的問題。
「鍊金術師上山之前,就是五十年前到一百年前之間的事吧。」
「需要更多酒了呢。」
赫蘿是一點也不介意,譚雅則根本沒注意到那些視線,艾莉莎也就算了。
城裏人都說羅倫斯總是被赫蘿牽着走,乍看之下也的確被她搞得團團轉,結果反而是赫蘿離不開他纔對。
艾莉莎並不討厭個性與生活方式都完全相反的赫蘿,就是因爲她這種地方,又是丈夫類型差不多的同路人,舍不下她。
橡果麪包對赫蘿來說是不得已的克難食品,見到譚雅喫得那麼高興,表情變得像是想起那苦澀的滋味一樣。
但世事總是不盡人意,羅倫斯也不是個完美王子。
或許這有那麼點孩子氣,但已十二分地足以抹去赫蘿的不安。有點少女心的赫蘿,喜悅肯定不小。
「呃……那是在師父……來之前的事。山都還是禿的吧。」
在薩羅尼亞,會議是由主教主持,但教會本來就佔了這座城不少便宜,不容易得到喫虧方的支持。於是雙方陣營都推舉突然來到城裏,說話有分量又毫無瓜葛的羅倫斯作主,各方也承諾給予豐厚的報酬。
那些人一注意到艾莉莎出現就趕緊坐正降低音量,她也只是若無其事地微笑致意,向赫蘿報告她的調查結果。
還有幾個想過來搭訕,結果發現近日名人赫蘿和穿僧袍的艾莉莎都在,只好笑笑就跑。
大致瞭解羅倫斯與教會的狀況後,艾莉莎立刻暫別赫蘿,針對細節作了番調查,到天色開始泛黃纔跟她在廣場邊的小酒館碰面。城鎮是愈晚愈熱鬧,店家爲了處理室內坐不下的客人,大多會在門口擺幾張長桌長椅。那裏也坐滿了身着旅裝或來自鄰近農村的人,當地人自然也不少,享受一年中機會無幾的歡騰氣氛。
啤酒商與葡萄酒商是永遠的死對頭,同時啤酒商也會和烘焙公會爭搶主原料小麥。而烘焙坊自古以來就跟肉鋪關係不好,不管聽誰的都會激起其他人的不滿。
譚雅是喫小麥麪包配水果酒,可是表情不太對,喫到一半就從小包包裏拿出像是自己烤的橡果麪包,開心地邊喫邊說。
「呃……我也不知道。我不太喜歡開闊的地方,幾乎不會到這裏來。這件事也是從山上挖鐵的人那裏聽來的。」
她也不是不瞭解男人爲了愛妻要耍幾次帥都沒問題的心理。
「羊最會的不就是一臉得意地走到懸崖邊嗎?」
「蛇到哪裏去了,是不是真的存在,存在的話在村子做了什麼,都沒人真的曉得。我見過妳以後,也只相信一半而已。」
「有有有,我有聽過。那時候還滿有名的,不久之前而已。」
艾莉莎同樣是有家室的人,和一個人好得沒下限,又有點遲鈍的男人結爲夫妻。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了。」
「這片土地的事,沒人比她更清楚。妳走了以後,我就上山把她請來了。」
「這樣啊。」
「他又怎麼了?」
「大笨驢。事情不是牽扯到土地跟領主什麼的嗎?咱是怕那頭大笨驢又被人給騙了,但也不一定是那樣唄。」
「走在路上都可能看到兔子睡在路中間吶。要是咱都把那當酸葡萄看,是沒辦法跟那頭大笨驢在一起的。」
「呃……」
艾莉莎點點頭,赫蘿卻不太高興地說:
「畢竟在太安靜的地方睡覺太孤單了嘛。」
赫蘿覺得她話中有話,艾莉莎淡淡一笑,轉向譚雅。
「妳應該不曉得吧。在我出生的村子,有大蛇的傳說。」
「呃……啊!」
「不用在意,反正我也沒見過。就只是有一個大洞,傳說以前有大蛇住在裏面而已。」
見譚雅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艾莉莎事務性地說下去。
「言歸正傳。沃勒基涅家從前戰勝了在平原遊蕩的大蛇,以此功勞獲得平原的部分土地,成爲那裏的領主。當地的教堂在這場戰鬥中,借神的力量協助了勇者。」
赫蘿不屑地哼一聲。
「汝等那個神,咱就從來沒見過。」
「應該吧。我想這個傳說,有可能是爲了替雙方立威而捏造的。當時這周圍還有不少異教威脅,對教會來說應該有強調其存在感的必要,再小的事都想拿來當成就來宣傳吧。至於獲得勇者封號這邊,而一躍成爲領主的鄉下戰士爲了獲得足以統治人民的權威,也需要教會作後盾。」
這種事很常見,但其中有個疑點。
「我最不懂的是,沃勒基涅家能從這座城不少種類的關稅抽成的部分。大事記上說,那是因爲他們戰勝了大蛇。」
「唔……?」
赫蘿柳眉一歪,往身旁譚雅瞄一眼。
多半隻是想看她是否知道些什麼吧,但那卻讓雀躍地掏出第二個橡果麪包的譚雅以爲做錯了什麼而縮起脖子。
「另外,沃勒基涅家只傳了一代還兩代就絕後了。後來,土地、領主權和一系列關稅抽成都當作遺產捐給教會。羅倫斯先生──」
艾莉莎稍停片刻才說:
「會得到的就是這個抽成、土地、領主頭銜等權利,以及他們以前那座城堡的居住權。」
「唔……」
赫蘿爲難地低吟。
「是怕我得意忘形……摔個狗喫屎嗎?」
這裏應該說我請客纔對吧。這麼不會說話,令艾莉莎直搖頭。
那是不管怎麼想,濫好人丈夫又被花言巧語騙了的臉。
「這個,呃……」
羅倫斯想擺出商人笑臉卻笑不太出來,是因爲從赫蘿的神情裏察覺到了些什麼。
聽艾莉莎這麼問,不在乎細節,只對結論深有興趣的赫蘿急匆匆地啃着新上桌的肉,並往羅倫斯看,一副答得不滿意就會有同樣下場的樣子。
「譚雅小姐在這裏……就表示三位對關稅的由來都做了點調查吧?」
「啥?」
這問題讓赫蘿刻意到不行地別開了臉。
「看起來不是單純的轉讓,實在很難說。雖然這牽涉到很大一筆錢,但是有很多大商人有錢也成不了貴族,光是買得到就近乎是奇蹟了。就這點來說,或許真的太豐盛了點。畢竟能仲裁關稅的人,其實已經具備作領主的能力了。」
參與不了話題而顯得落寞的譚雅忽然坐直。
譚雅外表看起來較成熟,赫蘿現在就像安慰一個大妹妹一樣。當艾莉莎爲此發笑時,發現她們背後有一小羣人從專開重要會議的議會廳走出來。他們全是穿着體面的商人,彼此握握手或挺腰捶背,伸展長時間開會而僵硬的身子。
「如果有蛇盤踞在那塊地上,的確是很難搞吶。咱也不喜歡有毒的東西。」
「我光是看到小蛇,就會作被牠整個吞掉的惡夢呢。」
「大笨驢,怎麼會有──喔不,難說喔。現在還不曉得,別用那種臉看咱。」
但赫蘿這隻狼叼住了他。
「……」
羅倫斯很快就明白這個不良居心的犧牲者就是他自己。
大概是羊的本能吧,羅倫斯轉身就想走。
「那麼,你要站在主教那邊嗎?」
聽起來不像場面話,讓艾莉莎有些意外。
從他們相識到現在,這種對話一定重複很多遍了。
羅倫斯也笑了笑,繼續說:
聽了兩人的話,艾莉莎有些不解。
赫蘿說得有道理,但艾莉莎注意到以爲那件事會有幫助的譚雅顯得很沮喪,趕緊補充說:
「原來如此,只要每年進主教口袋的錢一樣多,權利在不在教會手裏並不重要吧。」
「對呀對呀。我看過有羣人在抱怨說,他們需要賣掉挖出來的鐵,可是被大蛇害得很難跟比較遠的地方作生意。會記住這件事,是因爲我覺得蛇幫我出了一口氣。」
羅倫斯顯然對譚雅的出現十分不解,但他總歸是身經百戰的商人,立刻換上若無其事的表情。
這樣的譚雅很喜歡赫蘿,赫蘿也很關心她。
「主教開的條件是,如果我願意每年繳納一定獻金給他們,他就把那塊薩羅尼亞近郊的地權和隨附關稅權的領主權讓給我。」
「獎品也太豐盛了唄。」
「想起什麼了嗎?」
譚雅的話激起了艾莉莎和赫蘿的想像。
艾莉莎能將懶散的赫蘿當自己小孩一樣嘮叨,就是因爲赫蘿並沒有她的口氣那麼高傲,觀看事物的角度和艾莉莎沒有什麼不同,感覺很親近。
這樣就能在不傷任何人荷包的狀況下,拉攏到羅倫斯這麼一個強力夥伴。如此乍看之下簡單明瞭的交易,的確很像是那個主教會做的事。
赫蘿答得很不悅,而譚雅食指點着下巴說:
丈夫的口氣讓赫蘿不太高興,又有些難爲情。羅倫斯當然只是淺淺苦笑,取出腰間的錢包,一毛錢也沒拿走就直接放桌上。
聊到譚雅也懂的話題,讓她露出可人的笑容。
在羅倫斯看來,等着他的絕不是場愉快的對話。更何況赫蘿還臭着臉喝酒。
天色漸昏暗,廣場點起了篝火。人潮也變得擁擠,遮蔽視線,但三個女人聚在酒館門口似乎依然顯眼。羅倫斯在赫蘿出聲前就注意到她們,喫了一驚後笑着揮手走來。
要當她是受人奉爲賢狼的狼之化身,對人世的榮譽不感興趣也可以,但這隻在筵席上只會盯着酒肉看的狼,本來就沒有什麼太大的慾望吧。
「我有點猶豫。」
「因爲他戰勝了大蛇嘛。」
「……妳們會攻擊人嗎?」
「損益我當然有評估過,也知道主教心裏應該有其他盤算。」
「大笨驢。」
赫蘿滑稽地反問。
赫蘿一這麼說,她身旁的譚雅立刻慌張地讓位,繞到對面怯怯地坐在艾莉莎旁邊。剎那間,一股不同於香水的森林薰香撲鼻而來,讓艾莉莎似乎明白譚雅爲何能吸引那麼多男性視線。
「那麼,我就不打擾各位晚餐敘舊啦。」
「咱從汝那座山過來的路上,有找個還可以的地方眺望了一下。要能擋路的蛇究竟該有多大呀?」
譚雅怯生生地看了看艾莉莎,遇到救星一樣笑開了嘴。
「我一枚銀幣都不用直接付給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然後有句話說,舊皮袋不要裝新酒。」
「所以那傢伙纔會得意忘形唄。」
「會不會是把身體伸得長長的,在平原上曬太陽啊?」
赫蘿大嘆一聲,繃緊了嘴。
不過在教會陷入混亂時,與各地教堂帳簿抗戰過來的艾莉莎有股強烈的預感,告訴她事情沒那麼簡單。
「無、無論如何,假如有條體型非比尋常的大蛇在遊蕩,人一樣不能安心送貨吧。勇者沃勒基涅趕走大蛇,讓交易網重新流動起來是很有可能的事,這也能解釋他爲什麼會有關稅徵收權。」
「如果我接受主教的條件,就會有動機去維持高額關稅,好讓我每年都付得起錢。而教會這邊呢,就算關稅調降也能拿到同樣多的錢。」
艾莉莎往赫蘿看,只見赫蘿將虎牙慍慍地扎進烤肉串。
「咦!赫蘿小姐你們要搬來這裏嗎!」
「真的要搬過來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那個……可以先聽聽我的說法嗎?」
不然大蛇在平原上到處遊蕩攻擊人類,不太符合艾莉莎對赫蘿等非人之人的印象。
然而艾莉莎瞭解,她的鬱悶表情是在考慮怎麼對羅倫斯開口。
「赫蘿,妳今天沒喝過頭吧?」
艾莉莎在其中發現熟悉的身影,赫蘿也哼一聲向後轉。
「總之,不曉得什麼緣故,有個人因爲以前的功勞而獲得一份利益,而這份利益現在就吊在那頭大笨驢眼前晃。可是……領主是吧,這麼誇張的一整套權利,那頭大笨驢買得起嗎?他應該不至於會賣掉紐希拉的溫泉旅館來湊錢……」
「赫蘿小姐擔心這裏的主教有不良居心,所以來找我商量。」
羅倫斯商人樣地露出傷腦筋的笑容,嘆口氣說:
於是她無奈嘆息,代爲說道:
「在我搜集的異教神話裏,有出現過長到頭尾天氣不同的蛇……」
「如果有那種蛇,當初就把獵月熊勒死了唄。」
薩羅尼亞陷入惡債麻煩時,主教便宜行事,將欠債的商人關進牢裏想借以嚇阻,反而加劇了城裏的亂象。但是在這種時候,他的腦袋就靈光了。總之就是小人性格,艾莉莎不禁嘆息。
不過艾莉莎注意到,那反應底下不是憤怒,也不單純是唏噓丈夫太好騙,而是實在不想對正爲了璀璨未來心花朵朵開的丈夫潑冷水而已。
在苦惱的赫蘿身邊,喫着橡果麪包的譚雅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
「這組合很難得喔。」
「這些土地啊領主頭銜什麼的肯定不便宜唄,汝是想賣了溫泉旅館嗎?」
艾莉莎多少也能想像赫蘿在小村掌管麥作豐歉時受過怎樣的崇拜。相信那時候小孩睡前還會央求父母說說她的故事,是一段純樸的時光。
「咱是很不想這樣,但還是先聽聽那頭大笨驢怎麼說唄。」
「我是很想聽聽主教這次又說了什麼花言巧語。」
「啊,說到大蛇的故事……」
大概是想起山林遭濫墾時的事,譚雅說得有些憤慨,與最愛的橡果麪包較勁般大咬一口。
羅倫斯對艾莉莎苦笑,回答:
「既然有艾莉莎小姐在,我就能安心交出來了。」
「……」
赫蘿總算開口,整個人轉向身旁的羅倫斯。
「汝可是下酒菜吶。」
「大笨驢。」
主教在教會中位置頗高,說他的壞話還是令人有些忌憚,但那都是真切的真心話。羅倫斯有些難以招架地承受赫蘿和艾莉莎的視線,像個遭衛兵盤問的商人般說道:
赫蘿眯起眼看了看羅倫斯,再以視線詢問艾莉莎的想法。
艾莉莎蒐集異教神話故事時,並不是沒見過那種故事,但那幾乎是人類侵犯其聖域時纔會發生。
譚雅隱居的山因開礦而遭到濫伐,礦脈枯竭後就獨自一棵接一棵地植林。後來和一羣湊巧路過的鍊金術師變得很要好,但他們繼續旅程後再無音訊,留下譚雅癡癡地等他們回來。
「這座城有部分商品的關稅特別高,據說是給勇者沃勒基涅的獎賞。」
「羅倫斯先生,我也不認爲那個主教會開出讓對方佔便宜的條件。雖然他這個人很輕浮,總是說些好聽的話,做起事來還是滴水不漏的。」
「咱纔不會做那種事。」
不僅是羅倫斯寵赫蘿,赫蘿也一樣。
「貴族那件事?」
「……是說根據可疑嗎?」
能夠一口吞下牛的巨蛇在草原上躺平,就算沒做壞事,也肯定會影響到各項交通。
「坐下。」
「我該幫你祈禱嗎?」
譚雅訝異地睜大眼睛,還樂得亮了起來。
「畢竟領主頭銜那些都只是躺在教堂的藏書閣裏,對主教而言其實一點損失也沒有。」
「稅這種東西是人見人厭,想逼人掏錢出來,說詞就得夠有力纔行。用幾百年前不知是真是假的傳說來說服大衆,效果很有限。」
那個滑頭的主教,或許早已看出傳說光輝底下的黑暗。
所以他預見關稅將會調降,將腦筋花在了該如何繼續取得同等錢財上。
就像把教會工作塞給艾莉莎那樣,他將快要燒完的蠟燭裝飾得美輪美奐,要交給羅倫斯。還補上一句:「只要你繼續用這根蠟燭照亮教堂,我就把蠟燭給你。」
「如果關稅有確切的根據,我想答應下來也許還不錯。但如果是無稽之談,這筆稅註定要調降,極有可能會喫虧。」
承諾每年都要繳納一定金額,稅收下降將造成權益人相當大的損失。主教提的這筆交易,絕不是隻有好處而已。
「是說要把大蛇找出來嗎?」
赫蘿不知是醉了還是聽不下去,託着腮對羅倫斯慍慍地說。
而羅倫斯對她微微笑,轉向艾莉莎。
「感謝神的指引,我們身邊就有個人是來自有大蛇傳說的村子呢。」
羅倫斯早已大致看穿了滑頭主教的企圖。
但他似乎依然認爲,自己所及範圍內還有很多資源可以擺平這問題。
這是一場藏在主教和羅倫斯殷勤笑容底下的鬥智。
贏了不只能獲得實際利益,還附贈在赫蘿面前出風頭的獎品。
艾莉莎和赫蘿四目相對,聳了聳肩。

大概是想把「你們這些人都一樣」這句話吞下去,赫蘿昂首喝了一大口葡萄酒。
只要能證明大蛇傳說爲真,將會是維持關稅的有力依據。相反地,如果那只是古人捏造的無稽之談,未來將難以維持這筆高額關稅。整件事大致來說便是如此,而艾莉莎有個非問不可的疑問。
昨晚在廣場邊開過小會後的第二天,薩羅尼亞的大市集與爲其舉辦的慶典進入尾聲。這慶典並沒有傳說背景,就只是慶祝今年豐衣足食,在接下來的荒涼冬季之前痛痛快快大玩一場,再硬湊個聖人故事而成的。基本上就是個大酒宴。
赫蘿替今年最後一場酒宴的儀式挑酒,一早就被人們叫出門作準備了。要爲儀式作預演,跟調整服裝什麼的。
主教需要主持慶典,今天關稅會議休息一天。
艾莉莎實在無法想像羅倫斯身披領主大衣意氣風發的模樣,而羅倫斯自己則是難爲情地笑了起來。
艾莉莎一時聽不懂羅倫斯的用意,但注意到他等着看好戲的樣子,隱約察覺到找她做什麼。
羅倫斯的口吻,讓艾莉莎笑咪咪地用力砸爛核桃。
和譚雅一起坐貨臺的艾莉莎插嘴說:
「沃勒基涅家的權利裏,包含了一塊不小的土地使用權。說起來,那纔是我的目的。」
「你對關稅那件事怎麼想?」
「什麼意思?」
知道主教是精打細算之後才提出這個條件,赫蘿傾向於阻止羅倫斯過度深入,認爲大蛇傳說是無稽之談。
羅倫斯並不是沒血沒淚的商人,但依然是以商人的方式思考。
有個蒐集了大量異教神話的祭司養父,在遊歷途中也會主動打聽的艾莉莎回憶着說。
「所以才說正義。」
「沒錯。」
對於居於小村,真的會爲關稅頭痛的艾莉莎而言,總是下意識認爲稅不管怎麼收都會壓迫到人民的生活。對於羅倫斯有意維持高稅額,感覺實在很不好。
若是一條無比巨大的蛇,鱗片恐怕厚如鋼鐵,不是能一刀兩斷的東西。
他不像在說謊,讓艾莉莎有些意外。
慶典的準備工作在中午前告一段落,赫蘿在下午來到教堂。多半是有人請酒吧,她臉頰泛紅,但大概是昨晚跟羅倫斯有過不愉快,眼裏怒衝衝地。
「也對。」
「所以說,真的是編出來的?」
艾莉莎聽了直搖頭。
「我也把大事記重看了一遍。」
被不帶感情的回答簡單帶過,讓艾莉莎火氣又大了一點。
羅倫斯敲開手邊的核桃,挑出核仁說:
艾莉莎砸下鐵錘,核桃應聲裂開。
對於工作包含以愛勸世的聖職人員艾莉莎而言,實在難以遏阻。
特列歐村的守護神也是蛇沒錯。
「……什麼意思?」
於是閒來無事的羅倫斯找了個廣場邊的酒館,看人們揮汗搭建酒宴舞臺。艾莉莎路過時發現他,將他請到教堂去。
「例如用來中飽私囊,像牛虻吸血那樣?」
「總之,現在我也只能打打如意算盤而已。俗話說,要抓住機會的瀏海嘛。」
「沒、沒有。如果有大蛇上山,我應該很快就發現了。」
「狼對地盤很計較的嘛。」
聽了這簡短的故事,赫蘿哼一聲說:
「而且異教神話裏的蛇神,大多都喜歡喝酒呢。」
「能抓的時候就要趕緊抓住嗎?」
羅倫斯自嘲性地笑着回答:
艾莉莎也輕易想像出這種畫面。
簡單來說,艾莉莎就是被捲入他們迂迴的打情罵俏裏。然而或許是媒人的責任感使然,她一不小心就覺得自己該奉陪到底。
「正義?」
「是啊,真的很高。太不自然了。」
「我明白妳的意思,但在接下來這個不需農忙的時間,那些靠挖泥炭賺錢的村子會希望木材關稅維持以往的高價吧。」
「……我不懂。」
「你們兩個真的都還是老樣子。」
「這座教堂並不缺錢,如果木材能降價,人們就有更便宜的房子可以住了。」
「勇者沃勒基涅揮舞寶劍,刺入大蛇的脖子,大蛇昂首發出淒厲的慘叫。從此之後,薩羅尼亞平原恢復往日的和平……」
「那種用詞不一定是消滅,也可以當趕走來解。」
「馬和羊都比人更好喫,而且這裏視野這麼好,不可能沒看見那座城。」
羅倫斯看看譚雅她們,再仰望教堂高高的穹頂。這時一羣婦女從外頭搬來剛烤好的麪包,頓時滿室生香,放下之後收走核桃又出去了。天還沒亮,她們就忙着爲慶典烤祭祀用的麪包了。艾莉莎不會主動想喫橡果麪包,核桃麪包就肯定好喫多了。
大概是寒涼的秋風吹醒了醉意,赫蘿聽身旁手執繮繩的羅倫斯這麼說,拿毛毯裹上肩膀回道:
話都不說清楚,總是兜圈子顧忌來顧忌去。
羅倫斯拿出商人裝蒜的表情,用錘子砸開核桃。他和艾莉莎蹲坐在教堂角落,以石階爲底敲開譚雅伴手的大量核桃。
羅倫斯一邊敲核桃,一邊望着在另一個角落和城裏婦女一起敲核桃的譚雅。敲膩了的少女們,替譚雅梳整她蓬鬆的頭髮,還亂綁辮子笑成一團。
而練得一臉商人面皮的羅倫斯自然是對妻子這副德性視若無睹,開口問她要不要一起去調查大蛇傳說。
「如果有那種東西,教會早就擺出來耀武揚威了。」
「所以,我想要先了解歷史。」
對教會而言,消滅的宣傳效果是比較高才對。無論實際上是不是趕走。
羅倫斯個性和赫蘿不同,不會因爲心虛就別開視線,而是注視她片刻後輕笑起來。
羅倫斯的妻子可是狼呢。
面對這問題,羅倫斯沒有刻意陪笑,而是真的笑起來。
她是沒說過羅倫斯力求表現的樣子看了很肉麻,但說不定昨晚他們之間已經談過這件事。
若要以民衆角度立論,孰是孰非實在難以斷定。
「你說來找我幫忙是要幫什麼忙?難道你覺得我眼光獨到,能找到大蛇嗎?」
「說我得意嘛……嗯,我也不能否認。畢竟這種報酬太意想不到了。」
赫蘿在時就乖得像只蠢羊一樣,如此一對一時就變成了沒那麼容易抓到尾巴的狡猾商人。
「你認爲大蛇真的存在嗎?」
「……?」
羅倫斯想耍帥給赫蘿看,可是硬着來恐怕真的會讓她發脾氣。即使如此也不願放棄,應該不是爲了個人成就,而是最愛的妻子。
「我是看赫蘿一肚子悶氣,所以需要妳來幫忙推這件事。」
「這座城有它的歷史背景,這不是外地人能隨便更改的。」
當艾莉莎爲羅倫斯直視他人雙眼詭辯而怒火中燒後,羅倫斯終於移開眼睛。
「再說,人類的槍啊劍的還不一定傷得了牠吶。」
「這是正義的問題。」
羅倫斯拿起核仁的樣子有些愉快,或許是因爲覺得正義或真理就藏在覈桃裏吧。
艾莉莎從羅倫斯的商人臉孔推敲不出答案,但也沒有要把這句話踢開的意思。
當時瓦蘭主教區的山因開礦而砍得光禿禿一片,視野想必是十分開闊。
「八成只是睡到一半脖子癢癢地,起來打了個大呵欠而已唄。」
「赫蘿小姐看你這麼得意,覺得很不放心。」
於是三人帶着譚雅,搭貨馬車前往薩羅尼亞近郊的沃勒基涅家領地。
「關稅可以拿來修整道路,在溪流裝設水車,改善市場環境,僱用衛兵維護治安等等,但不是所有稅金都會用在這些事情上。」
「而且冬天就要到了,暖爐需要點火。」
「能拿個大蛇的顱骨回來擺,事情就擺平了吧。」
「說不定又要惹妳生氣了。」
艾莉莎在腦裏翻譯大事記上的教會文字後說:
「我就當那是讚美嘍。」
艾莉莎也懂羅倫斯不是在故弄玄虛,只是不好說明罷了,可是那究竟是爲了什麼呢。想着想着,羅倫斯岔開話題似的繼續說:
「你也有這種慾望啊?」
當然,他們的互動在艾莉莎眼裏並沒有虛實過招那麼高明,比較像是以心底的絕對信賴爲盾的小孩子意氣之爭而已。
不那麼做,或許是因爲宣傳得太好聽,人民會想挖掘真相,問狩獵的武勳究竟在哪裏。
挖泥炭到城裏賣是農民冬季的活,買賣木材則屬於富裕商人的生意。
「我服侍的是教會的神。」
「再說要是大蛇想害人,薩羅尼亞城應該早就亂成一團了……大事記上完全沒提到城裏的損害。」
還很刻意地往艾莉莎看,一隻眼睛就快眨下去的樣子,使艾莉莎嘆着氣答應了。赫蘿怕獵物被搶,也答應隨行。她也曉得自己是被他們逼上賊船了吧。
「可是你不是說過這座城的關稅太高了嗎?」
核桃稍微烤出一個小縫,再用鐵錘輕輕一敲就整個裂開了。
「只要我願意幫你,赫蘿小姐就不得不接受了嗎?」
「真的沒跑去汝等那座山嗎?」
「你不覺得應該調降嗎?」
羅倫斯將核桃殼丟進垃圾袋,拍了拍手。
艾莉莎看着他,忍不住問:
「我是以爲妳會積極幫我查這件事纔來找妳幫忙的耶。」
赫蘿扭頭問譚雅。譚雅正開心地玩弄城裏女孩綁的辮子,嚇得坐直起來。
在其黏膩的視線下,羅倫斯只是聳聳肩說:
「事實是有個草莽戰士一躍成爲領主,還獲得了向日益興盛的薩羅尼亞抽取部分關稅的權利,這絕對不是一件可以馬虎的小事。戰勝大蛇是配得上這種事的成就,相反地,我想不太到除此之外有什麼配得上這種事。」
艾莉莎也在心中贊同羅倫斯的想法。他果真不是見錢眼開,是仔細拿在手裏評估,猜想削磨之後會跑出寶石的感覺。
但正因如此,她才覺得有件事很奇怪。
難道羅倫斯是真心認爲大蛇存在嗎?
他的另一半是傳說中的狼之化身,在純論可能與否上,較普通人大幅傾向於相信存在並不足爲奇。但反過來說,他這麼做等於是企圖取得人類因戰勝大蛇這從前的異教神祇而獲得的特權。對娶了狼之化身爲妻的人而言,做這種事似乎太沒神經。
儘管狼和蛇是完全不同的生物,艾莉莎還是覺得難以接受。
再加上維持高額關稅這種有違羅倫斯素來形象,且似乎不公不義的事,讓她心中充滿問號。懷疑這個披着羊皮的前旅行商人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時,貨馬車速度逐漸緩慢,來到一個較爲熱鬧的地方。
「那什麼?」
赫蘿語氣訝異,說不定是第一次見。
「船橋啊,妳都沒走過啊?」
流經薩羅尼亞東側的河上並沒有搭橋,就只是幾艘船拴在河裏,架板子連到對岸而已。
羅倫斯向管理員交路費時,那船橋看得赫蘿都發抖了。
「汝真的要過這種東西啊?下面不是有船嗎,怎麼不搭橋!」
「我想是水位會因爲融雪等季節性緣故大幅變化的關係。這樣是比搭橋合適多了。」
想搭一座耐得住任何水位的橋,是非常耗時傷財的事。與其擔心季節一到就會把橋沖斷,不如採用好裝好拆的船橋比較合理。即使在艾莉莎的村子,光是重搭一座小小的橋就能引起意想不到的爭執了。
回想着親身體驗,艾莉莎稍微往上游望去,發現一座以船橋方式綁在船上的水車。無論水量如何變化,船上的水車與水面始終是固定距離,可以穩定使用。而這地區很需要給小麥打穀磨粉,有無可供穩定使用的水車是生死問題。
「人類真的很會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船橋連接的是人流衆多的大路,比隨時都可能斷裂的小河木橋穩固得多,而且很寬。現在就有幾個商人或村民駕駛滿載的貨馬車過橋,一點也不擔心。
可是橋畢竟是搭在船上,總是稍有搖晃,或許就是這點刺激到赫蘿的狼性吧。
住在這裏的人,可以眺望四方一眼望不完的土地,盡情品嚐一城之主的滋味吧。
「沃勒基涅家是怎麼拿到這筆關稅權的呢?」
「當初有留下能當證據的東西嗎?」
看似閒適的農村,絕不是隻有閒適而已。
「請便。雖然地權一類都移交到薩羅尼亞教堂去了,從前那些繁雜的紀錄應該還留在這裏的地下室。對了對了,晚點村長和以前管理村子的人跟出入村子的商人會到這裏來,討論怎麼割麥和搬運,到時候也可以跟當地人打聽一下。」
通往平原的路上還有許多攤販,飄散着陣陣香氣與青煙。
「我們也過吧。」
「用石頭蓋起來的,很氣派呢。」
艾莉莎催促赫蘿後又補一句:
艾莉莎仍未全盤摸透,而赫蘿輕飄飄地跳下駕座,吸入滿腔芬芳的麥香,甩了甩裙襬底下毛髮豐盈的尾巴。
原本應是領主威風接見領民的大廳,如今雜亂地堆滿麥捆與農具,有隻不曉得是有人養還是擅自住下的瘦犬在裏頭遊蕩,以卑微的眼神窺視赫蘿。
表情是相當地害羞。
以人力搬運原木那麼重的東西並不實際。大城幾乎靠水,就是爲了方便運送建材。若河上有好幾捆能載人的原木順着融雪奔流不停流下來,再堅固的橋都有危險。
主教的目標應是維持來自關稅的抽成,來自領地的其他收益將全歸羅倫斯所有。這表示他是衡量過這裏附帶的麻煩,與稅收在所難免的減少之後,認爲全挹注在維持稅收上纔是上策。
但艾莉莎現在非常肯定,羅倫斯並不像赫蘿所擔心的那樣,他一丁點也沒有賣掉溫泉旅館的念頭。
「妳看,看得見了。」
如果蛇還在那沉睡,事情就好辦了,艾莉莎也想問問牠知不知道特列歐村的守護神行蹤。
「還用說嗎。就算打不贏,趁他喫蠢羊的時候溜走就行了。」
助理祭司眨了眨眼,但似乎找不到理由拒絕羅倫斯。
假如羅倫斯真成了領主,這位助理祭司就不用大老遠跑來這裏管理麥作,未來也會與薩羅尼亞教堂維持長遠的關係。在這裏賣羅倫斯一個人情,爲自己的升官鋪路,的確是不錯的決定。
敲響沃勒基涅古城門後,出來的是在薩羅尼亞教堂也見過的助理祭司。雖然艾莉莎不僅是助理,但怎麼說都還是臨時的職位,地位甚至不比薩羅尼亞這種大城教堂的助理祭司。他鼻子底下蓄了鬍子,以顯老方式表現威嚴,就是在爲晉升做準備吧。這剃了鬍子其實看起來會很年輕的助理祭司,驚訝之餘也仍歡迎艾莉莎的來訪。
艾莉莎用雙手抹抹別人口中的兇臉,累了似的吐一口氣。
一行人邊聊邊橫越河洲,穿過有官差駐守的小屋,來到運河上的小木橋前。護岸處打上了木樁且經過整頓,好幾艘滿載穀物的小船拴在這裏。對岸有一整排樓房,似乎都是倉庫、酒館以及供船員過夜的旅舍。
在村裏純樸老實的人到都市賺錢,回來以後變得疑神疑鬼,再也無法輕易相信任何人的事並不稀奇。
「消滅大蛇的故事是真的嗎?」
「到了春天來臨雪水多的時候,就會把船橋全部拆掉,讓大批木材流過去。這時候運河就可以讓船隻避開那些木材跟渾水了。」
這一帶的麥田還沒開始收割,肥碩的麥穗隨風搖曳。
「別跟咱說那整個山崗就是蛇的墳喔。」
所有視線聚集到羅倫斯身上。
反倒是能在樹上輕盈奔跑的松鼠譚雅對過船橋雀躍不已,看羅倫斯付完錢使個眼色就頭一個走了上去。
在艾莉莎後面幾步上橋的羅倫斯跟上來說:
「收割完的麥田跟剃完毛的羊一樣嘛。」
赫蘿喝着說客套話也稱不上美味的葡萄酒,抖着頭巾底下的耳朵往艾莉莎看,而艾莉莎當然有注意到。
助理祭司請艾莉莎等人到壁爐邊的長桌坐下,拿出放在火邊溫着,連酒精都烘沒了的葡萄酒。
在那略高的小丘上,看不見薩羅尼亞城。
因爲這個在酒席上奮力想討好公主,有如侍從的男子,是想在公主被鹹食撐飽肚子之後,替她準備一點甜蜜的糕點。
遊歷就是能對一個人造成這麼大的變化。
這就夠她明白羅倫斯的用意了,不需要更多線索。
儘管外觀是石砌,主屋一樓地面仍是夯實的土,有種熟悉的土味。
「一點也沒錯。開銷都跟往年一樣,卻在那裏喊收入少很多怎樣怎樣的事,從來就沒少過。尤其是三年前特別嚴重吧,爆發黑麥病了呢。」
「可以讓我們在城堡附近調查看看嗎?」
薩羅尼亞周邊是大谷倉地帶,走到哪都是田。廣泛種于田邊,用來分界遮風的灌木,反而讓這幅景象更顯寂寥。
「要買點東西嗎?」
「該不會主教是受不了木材商的逼問纔派你們過來的吧?」
沃勒基涅古城遠看像個大石箱,但門後仍有寬敞的中庭,堡體也相當厚實。庭院裏有座木棚,秋收時會在這打穀裝袋吧。
「可是這麼說來,這筆只有好處的關稅就留下幾個疑點了。」
「好,到了。」
據說赫蘿原本住在深山裏,某天向南旅行,在十分偏南的村莊裏掌管了幾百年的麥作豐收。那裏和山影逼人的紐希拉完全不同,有着一望無際的麥田。
「咱倒是不討厭這種風景。」
艾莉莎也隨之往馬車前方望去,在遠方一座略高小丘上依稀有建築物的影子。
羅倫斯佯裝無知的問題,使助理祭司顯得有些爲難,接着煞有其事地這麼說:
「呼啊……哼。」
「妳不會是喝醉了怕走不穩吧?」
遠離熱鬧的岸邊前行一陣子,譚雅忽然這麼說。
「大笨驢!」
「是一個出色的河港呢。」
這時,羅倫斯搖搖睡死在他肩上的赫蘿,並說:
「只有神才知道了。」
「是啊,真的是忙到心力交瘁。想到人們湧進教堂問神是不是拋棄他們了,我的心還是會痛。」
「就是啊。像今年這樣豐收就沒問題了,不過這種事本來就有多有寡。」
這時助理祭司的話也告一段落,站了起來。
「那時候很難熬吧。」
艾莉莎和苦笑的羅倫斯對上視線而回以淺笑,然後從屁股把手忙腳亂的譚雅推上貨臺,自己也跟着上車。
「哎呀,要處理關稅的糾紛啊?」
赫蘿從駕座以懷念眼神靜靜地眺望麥田時,艾莉莎注意到羅倫斯也柔情地偷看着赫蘿。
「……赫蘿小姐應該打得贏吧?」
「那是沃勒基涅家以前的城堡,現在是當穀倉或村子集會所來用。」
艾莉莎在穿越中庭的路上說明來意,助理祭司苦笑道:
「種麥的收入不好嗎?」
感覺不像是平時有人居住,頗爲清幽的感覺。
駕座上略顯睏意的赫蘿說道。麥田正處於收割階段,幾個女孩搖晃着長長的辮子,用整個身體揮動大鐮。赫蘿也以溫暖的眼神注視爲收穫歡騰的農村。
繼續在毫無變化的悠閒鄉道慢慢走了一段後,譚雅不自禁地晃腦打盹,艾莉莎開始需要強忍呵欠。
他本人也不相信,但一旦說出來,就等於教會承認他們承自沃勒基涅家的關稅徵收權是場騙局。助理祭司沒有立場表明自己的想法,便拿出大城聖職人員的樣,圓滑地閃躲這問題。
有賢狼之稱的狼戰戰兢兢地踏出第一步,慢慢地走過船橋正中央。
助理祭司說完乾笑幾聲。他八成就是因爲主教把工作都丟給他纔會待在這裏。
手握繮繩的蠢羊聽了苦笑,繼續驅車前進。
薩羅尼亞主教將管理帳簿的工作推給了艾莉莎。與那些只能用散漫、杜撰、支離破碎來形容的數字一路抗戰過來的她這樣酸一句,助理祭司也只能苦笑。
有船橋橫在河面上,船要怎麼過呢?原來是船橋彼端沙洲再過去的部分,挖了一條供船隻通行的運河。
看譚雅在貨臺上害怕的樣子,赫蘿傲然一笑說:
聖職人員本應以分擔人民痛苦爲己任,但那名主教當時肯定是將事情全推給助理祭司們,以後再發生類似問題也必然會轉手他人。
「下行貨物的關稅,也都在這裏收的樣子。」
「所以纔不蓋橋吧。」
「就算不出大事,維護磨粉水車跟土地規劃這些麻煩事平常就忙不完了。如果能把小麥收入的問題整個丟給別人,這點代價算便宜了吧。」
並坐駕座的那兩人在歷經迂迴曲折的冒險後,到相當偏北的地區定居,開了間溫泉旅館。對生長於平原村落的艾莉莎來說,那是一個深山都不足以形容,忍不住會想怎麼會有人開路的地方。
聽艾莉莎這麼問,助理祭司冷冷地搖了頭。看來果真是沒有大蛇顱骨這種東西。
「反正他也不會因爲收入差點就節省每天的無謂花費。」
赫蘿究竟對羅倫斯的純粹用心注意到多少呢。
在教堂敲核桃時問他爲何要一意孤行,他沒有說清楚。
田裏有一個角落發病,就得燒掉整個區塊,風聲也會使得那地方的麥子難以銷售。
助理祭司的嘆息吹動髭鬚,聳肩問:
羅倫斯問赫蘿,但她不知在賭什麼氣,頭一撇就跳上貨馬車駕座。
還設有了望塔,或許是過去有要塞的功能吧。
想到這裏,艾莉莎驚覺自己自然而然就往這裏想而甩甩頭。自從離開特列歐,她對聖職人員的看法就愈來愈尖銳了。
特列歐村的那場風波,就是病麥造成的。喫了發黑起黏液的麥子會導致幻覺,甚至造成孕婦流產。
「這邊都沒有樹,好冷清喔。」
河面頗寬,船隻往來頻繁。
「實在很像主教會做的事。麥田和村莊管理起來都很費力,主教是想把這些麻煩全推給他吧。」
「那麼,我得找人過來準備開會跟晚餐了,請恕我失陪。各位想到哪裏看看都可以,這裏平常都是當倉庫用,沒有住人,不會上鎖的。」
在城裏的大市集和河邊船上堆得滿滿滿的麥袋,就是這廣大平原帶來的。
登上塔頂或許看得見,但一般生活上不會在乎那種事。
「這不是艾莉莎小姐嗎?」
不知是美夢被打斷還是心情本來就不好,赫蘿哼了一聲,但羅倫斯一點也不在意。
傳說中,勇者沃勒基涅戰勝了使這片土地陷入混亂的大蛇。
「謝謝。」
向助理祭司敬個禮,等他走進裏頭房間後,羅倫斯說:
「好啦,我先去地下室跟黴味和灰塵抗戰嘍?」
「哼。」
赫蘿頭一甩不理他。這裏不是不高興,單純只是不喜歡灰塵多的地方吧。
「咱跟她去查查看地底下有沒有埋蛇。」
被赫蘿指中的譚雅愣了一下,然後開心地頷首。
「那麼艾莉莎小姐,能請妳調查城堡裏外有沒有史料刻在牆上嗎?」
按一般分組,艾莉莎通常會跟羅倫斯一起去地下室,但羅倫斯自己先這麼說了。或許是不想讓她到充滿黴味的地下室弄得一身灰,這樣的體貼的確很有商人的樣子。
於此同時,能注意這種細節的羅倫斯爲何在赫蘿身邊總顯得少根筋,也讓艾莉莎心裏充滿疑問。
「好吧,能找到就好了。」
她看了看悠哉的羅倫斯和赫蘿,聳了個肩。
赫蘿帶着譚雅到外邊去,羅倫斯捲起袖子前往地下室。艾莉莎儘管不是很樂意,但還是在古城中四處轉了轉。
歷史不僅會寫在羊皮紙上,也可能刻畫在牆上。瓦蘭主教區即有這樣的壁畫,記錄着怎麼看也不知該如何解釋的真相。如果有一個祭祀大蛇的小祠在隱蔽處留存下來,事情就容易多了。
艾莉莎一邊這麼想,一邊在城堡中漫步,見到的都是見慣了的鄉村生活遺碎。
城裏沒住人,自然沒有傢俱,空蕩蕩的房間角落只有幾根孤伶伶的乾草。牆上隨處可見的鏤空燭臺已經很久沒有使用,堆滿了塵埃。
二、三樓狀況也差不多,頂多就是存放了些一般家庭放不下的大鍋等物,也許是村民會用這裏舉行祭典或集會的緣故。
推開鬆動的木窗往外看,圍繞中庭的城牆使得視野相當差。
可能是因爲這裏是從前對抗異教徒的戰場,曾遭戰火侵襲吧。
艾莉莎想像大蛇在如此人與人的戰爭中不關己事地遊走的樣子,不禁噗嗤一笑。
赫蘿噘起了嘴,那頭轉眼就能融入麥田分辨不清的頭髮隨風搖曳着。
「就是啊,那頭大笨驢喔……」
據說蛇截斷了此地的物流。
就算能豐收,望着人們收割的年輕少女起身回城後,也見不到老伴的身影。
艾莉莎還想反問,但問題不只是這樣。
那在艾莉莎聽來不是計較輸贏,而是無法接受自己站在他身旁卻沒有相同眼光。
赫蘿無奈地替譚雅摘去夾在她蓬鬆頭髮裏的麥稈與枯草,親人的譚雅笑咪咪地任她撥弄。
「那表示這裏沒有蛇嗎?」
「不對嗎?」
假如大蛇有赫蘿她們那麼大,即使這古堡四周都有堅固的石牆,當蛇想去除脫不乾淨的皮而輕輕一蹭也會說倒就倒吧。
那光景,讓艾莉莎彷彿回到剛認識赫蘿他們的少女時代。
想強調純真又收回去,是怕她賭氣。
「……的確很有可能是在城裏聽過類似的故事而模仿的呢。」
羅倫斯只有在愛妻身旁看起來少根筋,其實是個面面具到的男子。
一望無際的金黃之海。
「不能嗎?」
松鼠譚雅踉踉蹌蹌地跑過來,在艾莉莎問結果前先搖了頭。赫蘿說些慰勞的話,伸手扶着她站起來。
「真是幸福的煩惱。」
「他是以爲咱甩個尾巴就能讓麥子豐收唄。」
「先不管那頭大笨驢怎麼耍肉麻了。要是看不透他在想啥,賢狼的招牌就要砸了。」
那個善解人意的羅倫斯不太可能沒注意到這種事,可是現在兩人的心意卻無法相通。
「沒錯。」
艾莉莎也略帶羞澀地享受這返回少女時代般的時光,途中赫蘿忽然伸長脖子,往別處望去。
假如勇者沃勒基涅戰勝大蛇的傳說實屬捏造,就能解釋羅倫斯爲何能面不改色地往取得地權的方向前進了。
看着腳尖埋首于思考到處走着走着,艾莉莎不知不覺來到了城牆外。
赫蘿若不積極幫忙,他應該很難得到人世外的線索。就算幫了他,若是不交出鐵證也很難說服商人。
這麼說來,若問哪種狀況機率高,要導出這種結論並不難。
「咱很高興他想盡量多留點東西給咱。」
「笑一個給他看怎麼樣?」
「算不上有,那當年應該也差不多。」
「勇者沃勒基涅,你真的打倒了大蛇嗎?」
見過賢狼赫蘿真面目的艾莉莎,十分肯定人類無法靠蠻力戰勝那樣的生物,更別說跟她生活了好多年的羅倫斯了。
以爲將獵物趕進了死巷,牠卻在理論之路上憑空消失。
不是害羞或炫耀,真的就是給太多愛了。
實際有蛇的可能原本就不大了,即使真的有,又該如何證明呢?
問題是隻有羅倫斯他們瞭解事實還不夠,得讓木材商也接受大蛇傳說,讓他們認同關稅的正當性。如果有大蛇顱骨那麼直接的證據,主教早就拿出來要木材商閉嘴了。
艾莉莎一時覺得那是奢侈的煩惱,但又想起助理祭司的話。
動作俐落得赫蘿很是佩服,譚雅也滿意得不得了。
「又不能丟下溫泉旅館不管,咱那個貪玩的女兒跟那頭大笨驢還挺像的,管理土地那麼複雜的事她實在做不來唄。」
拍打着草地的狼尾,沒有生氣時那麼俐落。
「太愛咱,咱也會不好受的。」
這隻狼是始終與伴侶互相扶持,在同樣景色、同樣空氣、同樣時間中度過。
自嘲地輕嘆一聲後,她也往譚雅的頭髮伸出了手,鬆開女孩們在教堂綁的歪辮子,迅速確實地重綁一遍。
甚至知道有他們這樣的人存在,對那個心裏有些障礙的狼或許是個好消息。
「跟酒和宿醉的關係還真像。」
「凡事都是適可而止最好。」
艾莉莎朝她揮揮手,同時問赫蘿。
「麥子不是養肥就好。就跟人跑久會累一樣,土地也會疲乏。大雨會把肥土沖走,水路很容易壞,那些事咱可處理不來,日照就更別提了。至於收割以後的事,咱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不管能否賣出高價,還是被壞心商人騙走,咱一點忙都幫不上。人世的構造實在太麻煩,太複雜了。」
赫蘿將立起的雙膝攤平,改爲盤腿而坐地說:
會只是自以爲抓到了而已嗎?
與那村子有一大段距離的薩羅尼亞平原中,有個少女的身影孑然坐在遍染秋天色彩的草地上。
譚雅一注意到赫蘿和艾莉莎,就神采奕奕地向她們揮舞雙手。
「嗯?」
教堂保存的傳記裏寫到,勇者揮劍刺進了蛇的脖子。
那麼應該往羅倫斯已經掌握其他鐵證的方向想纔對,可是目前頭緒全無,他也沒有表現出那種樣子。
艾莉莎認識有賢狼之稱的狼,以及在禿山辛勤種樹的和藹松鼠。在她看來,就算勇者沃勒基涅膂力大到可以砍殺異教神祇,揮劍也是最後的手段纔對。
「和當地人聊過以後不知道會不會有發現。」
在特列歐村發生這種事時,通常一抬頭就看到牽着孩子的丈夫在對她苦笑。
「嗯……」
「喔不。感覺她人太好,反而不好作決定。」
「這裏的麥田怎麼樣?」
「羅倫斯先生是想把這風景送給妳吧。」
艾莉莎說說浮上心頭的想法,卻立刻轉念。
艾莉莎踏入中庭,走在黃昏近逼的深濃陽光中抱胸自囈。
現在人們都稱她的獨生女爲聖女,但她的看法似乎與世間風評有些差距。羅倫斯和赫蘿的女兒究竟是怎樣的少女呢。
手拄在立起的雙膝上,像個生悶氣的女孩望着麥田。
「大笨驢。」
艾莉莎回想着孩子小手的溼潤觸感,走向赫蘿。
然後她將想法直接說出口。
但出口的卻是重重的嘆息。
艾莉莎試着想像,卻沒來由地笑了。因爲她一定是個開朗得極爲耀眼的少女。
「既然赫蘿小姐沒幫他,應該不是什麼特別的方法。」
事情的道理很明確,在會對又直又美的理路感到喜悅的艾莉莎眼裏,難以說明的部分顯得特別難受。
赫蘿重新綁好頭巾,將尾巴收回衣襬底下。
因爲他們絕不是無法溝通。
艾莉莎想到這可能,有點錯愕。假如蛇的化身和勇者沃勒基涅有過心靈上的交流,想演出一場奇蹟是易如反掌。
在她身旁默默站了會兒後,赫蘿大嘆一聲開口說:
赫蘿大喊一聲橫躺下來。
「難道說……那跟這對狼夫妻一樣?」
赫蘿說得很短促,但沒有力道。
「嗯,她比較適合在山上照顧樹木。她不也說她怕開闊的地方嗎?」
「羅倫斯會是看出了這種可能嗎。」
大蛇與勇者沃勒基涅也許是情侶或朋友,聯手創造了這片土地的傳說。
赫蘿坐起來抬抬下巴,艾莉莎也在那方向找到迷路般走得很彷徨的譚雅。
「管理也是很辛苦的呢。」
「當然是可以啊。」
「就是啊!」
赫蘿這才轉向艾莉莎,瞪她一眼。
「留多了反而頭痛。」
「交給譚雅去管,說不定會管得很好喔?」
「真是的,那頭大笨驢到底在想什麼。」
「可是……」
比起紐希拉那樣狹小的地方,生於平野的艾莉莎喜歡這裏得多。
心想都這年紀了還想那做什麼之餘,她也爲他們能夠營造那般與世無爭的氣氛感到不可思議。
多到就近看着都會想笑。
「羅倫斯他們相不相信這件事,和能不能說服木材商是兩回事吧……他是打算怎麼說服城裏的人呢。」
關上窗,離開房間下樓的路上,忽然有道靈光打進她的腦袋。
即使感到赫蘿懷疑的視線,艾莉莎也仍微笑着眺望麥田,片刻才轉向赫蘿。
顧盼幾次後,視線停在城堡大門的方向。
羅倫斯究竟是抓到了什麼的尾巴呢。
然而這只是艾莉莎的想法,赫蘿接着說的話現實得多了。
賢狼也明白種麥與經營麥田完全是兩回事。
即使艾莉莎來到身邊,赫蘿的眼珠也沒轉一下,只有趁沒有旁人而解放的狼耳應話似的拍了拍。
這種事赫蘿自己也很清楚,所以和艾莉莎有相同疑問。
臉還隨即皺了起來。
「那什麼表情……」
赫蘿不耐的口吻,也許是來自這呆頭鵝打擾三名少女親暱時光的舉動。他拿着一張紙揮手,笑得很開心。
對於決定一生相伴的人而言,那模樣實在太像個天真無邪的少年,不禁覺得自己需要成熟一點而嘆息。
赫蘿帶領並列的艾莉莎和譚雅走向羅倫斯。這位常被當蠢羊的前旅行商人驕傲地挺高了胸,攤開那張紙說:
「我找到證據了。」
「……」
赫蘿一語不發,一把將他手上的紙搶過來。
艾莉莎和譚雅一左一右地從背後窺探,見到一幅相當老舊的地圖。
「這啥?該不會是蛇走的路唄?」
那只是一張古地圖,就算記載了蛇的路線,也只有愛聽冒險故事的小孩會信。
然而那從前的少年面對三名女子懷疑的視線,卻不慌不忙地點了頭。
「我馬上就給妳們看證據。」
「咦?喂、喂喂喂,汝啊!」
赫蘿這麼驚慌是因爲手被羅倫斯拉得失去平衡。
不解地讓他牽着走,使得艾莉莎和譚雅也不禁回頭的模樣,像極了聊起心上人卻突然被話題人物拉走的失措少女。
「……怎麼辦?」
譚雅彷徨地交纏着手指問艾莉莎。那當然不是擔心赫蘿,純粹是好奇得不得了的臉。
艾莉莎在特列歐沒有同齡的女性朋友,只能想像市井女孩在這種時候必定會跟過去看。
「去看看吧。」
「咦?咦咦!那是蛇的腳印嗎!」
就像情竇初開,想看朋友戀情如何發展的少女一樣。
艾莉莎和含糊其辭的赫蘿有相同的疑問。
並對譚雅問出其中最容易確認的部分。
「截斷物流的大蛇,是真的存在過。」
就在艾莉莎覺得這不可能時,頭頂上也傳來同樣的疑問。
艾莉莎當然會好奇羅倫斯究竟發現了什麼,但整體說來,期待一臉得意的羅倫斯和疑惑的赫蘿會上演多甜蜜的戲碼還強得多了。
「說來話長喔。」
「……哼。」
譚雅也驚覺到矛盾之處。
「首先,勇者沃勒基涅其實不是真的殺過蛇,而是戰勝了像蛇的東西。」
塔內有一路往上的螺旋梯,看起來很堅固,不像是貴族爲賣弄虛榮而造,讓艾莉莎頗爲詫異,但也覺得奇怪。這座應是用於戰亂時期的高塔孤伶伶地立在平原上,對戰況是能起到多大幫助呢?
於是他以安撫口吻淺笑着說:
赫蘿雖是普通人見了都會懷疑眼睛的超常生物,現在卻如此混亂彷徨。然而前旅行商人卻是以四平八穩,卻又帶了點笑意的聲音回答她。
「這麼說來……蛇到底是什麼?」
「不是從麥子上爬過去,而是在麥子底下爬。現在應該也算是這樣吧。」
是瞪眼露牙,想撲過去卻動不了吧。
艾莉莎的雙眼確確實實地見到,午後秋陽下迎風搖曳的金黃麥田中,清楚殘留着擺明是巨蛇爬行的痕跡。
而羅倫斯當然是早就對所有問題找出了合理解釋,纔會笑容滿面地帶赫蘿到這裏的樣子。
艾莉莎不禁在口中喃喃自語。
艾莉莎心想譚雅這人其實很不錯,推開赫蘿他們走過的門,進入塔內。
「汝說什麼!」
不太可能連赫蘿的狼鼻子也嗅不出蛇的存在。會是這條在麥田留下痕跡的大蛇,比赫蘿和譚雅她們更加超乎常理嗎?
「那我們就要好好調查,看這裏適不適合他們住纔行呢。」
羅倫斯說得很慌張,大概是赫蘿忍不住逼上去了。
在艾莉莎身旁窺視牆洞的譚雅也嚇得大叫。
赫蘿似乎也無法接受眼前這片景象。聽了她吶喊般的質疑,艾莉莎也和譚雅四目相對,在嘴前豎起食指再指指樓梯盡頭。
譚雅高興地點頭,跟着艾莉莎走。
艾莉莎玩心一起,想了想說:
「唔唔唔……咱還是不懂。田裏絕對沒有半點蛇的氣息,而且還有別的問題!」
「沒錯,那是河的痕跡。」
「不過,爬的不是大蛇。」
艾莉莎跟着譚雅登上階梯,不停地想。
「這……不會吧,真的嗎……?」
赫蘿想甩開惡夢似的,帶着哭腔發怒。
艾莉莎也相當瞭解赫蘿爲何如此混亂。倘若傳說中的蛇其實是這條古河道的痕跡,就需要重新整理各環節的真正意義了。
畢竟赫蘿前不久就站在那片麥田前面。
「……」
「那是他們的新家嗎?」
螺旋梯仍在繼續。
接着她想到薩羅尼亞側邊的船橋。萬物留存於世的形式,背後皆有其道理。想品嚐一國一城之主的感覺,登高遠望就十分足夠了。
「那不至於影響麥谷的好壞,可是高度和莖的粗細的確有那麼點差別。所以呢,只有在結穗的這個時期,還要到高處纔會這麼明顯。這能算我們運氣好吧。」
「麥田裏……明明蛇的痕跡這麼明顯……」
譚雅眨眨她的大眼睛,純真地笑了。
再幾步就要登上塔頂,艾莉莎和譚雅卻停佇了。
假如河干涸後留下凹陷的河牀,赫蘿會沒發現嗎?再說那裏經過長年耕耘,只要是多少懂得如何維護麥田的人,都不太可能會讓那裏保持凹陷。
到了頭開始昏時,她們總算比圍繞四周的石牆還要高了。
甚至不禁如此呢喃,在喘息之間嚥下唾沫,繼續直盯那景象看。
勇者沃勒基涅的傳說是怎麼一回事?他的功績會是發覺麥田顏色的細微變化,特地蓋一座塔說蛇就在那而得來的嗎?這又如何能助他獲得關稅權和領主權那些獎賞?
他們活在艾莉莎以爲的幻想世界裏,向她展示無法想像的真實世界。如今,她又見識了一次。
「哇,怎、怎麼辦?」
路上,她發現助理祭司帶着村民走過中庭。人影小如豆粒,彷彿是遙遠的另一個世界。
語調柔得宛如細細咀嚼過。
「可、可是……」
而是牆洞外的景象釘住了她的眼。
可是從前的河道卻在麥毯上留下了如此清晰的痕跡,感覺實在很奇怪。彷彿只有麥子知道從前土地的變化……想到這裏,艾莉莎差點叫出來。
「舊河道是從東方山區往西南方流過薩羅尼亞平原的。妳看,順着蛇的痕跡看過去,不就是往東邊那座山走嗎?然後上游的部分,很靠近我們過的那條河。」
「不是大蛇的話……汝啊,汝那對眼睛是瞎……了……嗎?」
都能看見羅倫斯對快要發脾氣的赫蘿苦笑的臉了。
河道有許多岩石與沙礫,全部清除並不實際,便直接填土作田。雖然影響不大,但總不會和周圍土地完全相同。

應是望着麥田的羅倫斯,口氣悠哉地這麼說。
「啊?」
「啊,對、對呀。呃……奇怪?爲什麼會這樣……?」
「可、可是,那樣的話……」
身爲神的忠僕,艾莉莎多年來不斷手捧聖經宣揚神蹟,砥礪她的虔敬。同時她也繼承養父的腳步,持續蒐集各地異教神話,後來遇見了這對旅行商人與少女的奇特組合。
赫蘿說不出話,只發出踉蹌般的嗚咽。
「喂喂喂,不要推啦,危險!」
「……唔……!」
再轉一圈就能登上塔頂。
艾莉莎停下來,並不是因爲譚雅累癱了,也不是會在狹小的塔頂撞上赫蘿他們。
難道是有些什麼需要從塔頂監視嗎?
跑得像追着橡果下山的譚雅突然停下,手掩着嘴這麼說。
「根據地圖,以前這片平原上有兩條河,麥田裏那個痕跡就是幹掉的那條。」
「譚雅,妳們不是說沒有蛇嗎……」
艾莉莎也能身歷其境地想像。羅倫斯手上的不僅是一張紙,還是一份古地圖。
羅倫斯牽赫蘿走進的,是一座石塔。
對於眼前的景象,艾莉莎強烈地感到不合理。
赫蘿是注視過羅倫斯所指的方向,最後不甘心地轉向羅倫斯吧。
譚雅是住在樹上的松鼠化身,自然就把高塔看作他們的巢了吧。
「我們來調查吧!」
能聽見清楚的衣物摩擦聲和挾帶焦躁的腳步聲。
「是、是咱看漏了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啊!」
上頭傳來羅倫斯略顯得意的聲音。艾莉莎不難想像赫蘿氣得聳肩,尾巴脹大的樣子。
揪着羅倫斯的赫蘿似乎想通了。
「很神奇吧。在底下很難看出來,從上面看就這麼清楚。」
不然怎麼能不見形影,不出一絲聲響,只留下麥田裏的痕跡。
譚雅扭動身體,想從牆洞往外看。艾莉莎便挪出位置,眼睛看着譚雅稍微下個幾階,耳朵聆聽來自頭頂的聲音。
有賢狼之稱的赫蘿也導出了相同答案。
那會不會就是蛇呢?
果然不是她眼花,任誰一眼見了都會那麼想。
羅倫斯纔剛說麥田中的痕跡並不是大蛇所留,赫蘿無聲的困惑也傳進了艾莉莎心中。平時總是赫蘿說了算,現在有機會能牽着她鼻子走的確是值得玩個過癮,但羅倫斯也很清楚太過火會有什麼下場。
「古地圖記錄了這一帶的地形,那正好跟這個畫面一模一樣。」
但不管怎麼想都無法肯定,只有小窗視角愈來愈高。她慢慢地尋找歷史圖畫,越過三樓高的中庭窗景,接着是城堡的屋頂。
艾莉莎一時沒聽懂,隨後想起譚雅是隻松鼠。
其實艾莉莎也有相同心情。偷看男女傾訴情衷的少女情懷早已被她拋開,只豎着耳朵等羅倫斯解釋。
「含水不同嗎!」
爬得喘吁吁的譚雅腳步緩慢,艾莉莎鼓勵着她往上爬。
「如果有那麼大的蛇爬過去,麥子哪有可能不折不倒的?難道那是條輕得像霞氣的蛇,用手摸一樣爬過麥子表面嗎!」
「反了。」
傳說跨越時空,帶着如山鐵證來到她面前了。
「聰明。聽村裏的人說,當年是河道的部分土多填了一點,麥子的生長情形就出現變化了。」
赫蘿被這猜謎遊戲弄得心煩意亂,沒有回答的意思。羅倫斯似乎覺得那反應很有趣,含着溫柔笑意繼續說:
「他的武器不是劍,而是鋤頭。他堵住了一整條河。」
艾莉莎也往下走幾階,和譚雅一起從牆洞眺望麥田景觀。
「可是這就怪了,堵住一條河怎麼能當上領主呢?」
也許是無視下去心裏也不好受,赫蘿不甘不願地開口:
「……反而會被種麥的人怨恨唄。」
「對呀,然後蛇指的不單是河川。來,想想我們過船橋那時候。」
「嗯?唔……那裏怎麼了?」
「河上不能蓋大橋,是因爲什麼?」
艾莉莎不禁想回答,而賢狼當然也顯露了她的智慧之光。
「不就是因爲山上流下來的樹木……唔,啊!」
「沒錯,就是木材。想像看看木材連綿不斷地從河裏流下來的樣子?」
簡直就跟大蛇一樣。
「可、可是,呃……」
「到這裏,還只是一半而已。」
羅倫斯已經完全說到興頭上,艾莉莎都能看見他誇張的動作。
「我不是說以前有兩條河嗎?其中一條不往薩羅尼亞那裏去,而是到這片沒有城鎮,沒什麼人會注意的的平原來。」
赫蘿雖是從古代生存至今的精靈生物,這幾年與前旅行商人到處經商,也見過同樣的事。
「走私嗎?」
羅倫斯外表上是個好好先生,卻也有商人的一面。整趟旅程下來不可能潔白如玉毫無污點,赫蘿也對商人的那部分有過不少見聞。
「當然,妳也有權利到那對傻夫妻的溫泉旅館去。」
譚雅跟着望向天空,慢慢降回視線後,已經是平常那軟綿綿的笑臉。
艾莉莎往塔頂大喊,叉起腰來。
她也要回家了。
借夜光視物並不足夠。
艾莉莎的微笑也變成歡笑,告訴她:
以堵住這條河的方式。
以文字記錄的回憶,也難保不會有乾枯無味的一刻。
「以上就是薩羅尼亞平原大蛇傳說的概略。」
且似乎能聽見不甘的蓬尾巴左右搖晃的聲音。
所以他們都期盼羅倫斯能在知道真相之前,做出對自己有力的裁決而找上他。
赫蘿每天都很努力記錄生活點滴。在不同於溫泉旅館的陌生旅舍爐火旁,害怕伴侶的老去。就連河流都有乾枯的一天。
羅倫斯自從和赫蘿結伴旅行以後,一定每晚都是這樣過的吧。
這世界永遠是假多真少。大多是鍍點金雕點花,裝個樣子而已。
「是啊,好厲害喔。所以汝怎麼打算?」
「然後跟木材商那邊收一點小禮,用那筆錢喝個痛快。」
艾莉莎仰望塔頂,脣角盪漾着忍不住的笑意。
這話說得俏皮又充滿自信,實在是恰到好處。
「在每個人都知道真相,又各退一步不說出來的狀況下還去利用這個真相,恐怕兩邊都不會挺我。」
「好好好。」
「爲了躲關稅,用那條河送木材的人是不斷出現。那種事當然不能明目張膽,所以專挑晚上放流,可是隨便亂放很容易卡在轉角,塞得一塌糊塗。所以要把每根木材連接起來,串成一條細長的木筏那樣,前頭再站個人控制方向。在晚上做這種事,會出現什麼狀況?」
艾莉莎微笑點頭,少經猶豫後補一句:
下樓的路上,艾莉莎心中滿懷感慨。
「所以很簡單,不站任何一邊就對了。」
「汝拿這片麥田不是要獻給咱嗎?這個真相會讓教會很爲難唄。」
「我想他蓋這座突兀的塔,就是爲了監視平原上那條河的走私行爲。妳想,譚雅小姐不是說過很久以前,商人抱怨蛇害得礦山的鐵賣不出去嗎?那應該是因爲有人用河流走私,導致官府嚴格查緝,擠壓到正當管道了。常有的事。」
「好了,我們回城吧!」
「竟然聊戀愛話題聊得這麼開心,我還是個小孩子呢。」
「我要對木材商說,你們以前做了不好的事,就別奢望關稅能大幅降低了。對教會那邊,我會說你們宣傳的傳說都是假的,以前搞走私的人也早就作古了,請他們對木材商多讓幾步。」
艾莉莎心想,屆時當然要請來那隻狼。
「汝這個人真的是……」
「……」
「這樣每年用那些麥子烤麪包的時候,都會想起今天的事吧?」
艾莉莎眼前浮現羅倫斯得意洋洋的臉,也能輕易想像赫蘿不敢領教又懊惱,說不定又帶點喜悅的複雜表情。
「教會那邊的禮我就不收了,每年請他們送固定量的小麥到紐希拉就好。」
要塞給她時明明那麼反感,眼看要沒了卻又覺得可惜。對赫蘿這個問題,羅倫斯多停了一會兒。
於是雙方都不說破,彼此乾瞪眼時,一名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說話卻很有力的旅人出現在這裏。
沒道理放譚雅在那座山上忍受孤獨。
如此淺顯易懂的利益,想必讓赫蘿的尾巴起了更淺顯的反應。
當那熟悉的口吻結束時,被牽得直跳腳的赫蘿已經完全安分了。
正因爲他們都是這樣你弄我我弄你,赫蘿這隻狼才離不開羅倫斯。
於是艾莉莎半開玩笑地吊起脣角,指着塔頂說:
爲了協助遭世局衝擊的教會,她從特列歐村輾轉走過一座座教堂。在那見到的或許並非出於惡意,但全是服侍神的聖職人員不該有的行徑。
因此筏上會點起篝火,遠遠就看得見。
譚雅聽了一點也不害臊,堆起滿面的笑容。
「就像是……黑暗中的蛇眼吶。」
忽然間,她發現身旁譚雅呆立着沒動作。儘管沒說出口,同樣仰望塔頂的臉上卻充滿了欣羨與明確的寂寞。
光是想像那個只會說好聽話的主教丟工作給她,就覺得已經受夠了。
「……啊?」
那個總是吵吵鬧鬧靜不下來,幾乎無時無刻都不能不吼人的家。
不僅是因爲他們感情好得沒極限,也是因爲自己的心情。
她從腳步聲等動靜,感到赫蘿似乎牽起了羅倫斯的手,人也貼了上去。
「好哇,我等不及了!」
雖然不像赫蘿和羅倫斯那麼甜蜜,但好歹都是晚上踢了被子會替他們蓋回去的親愛家人。
「要是麥子狀況差,派繆裏跑一趟看看情況就好,想自己來也行。偶爾來看一眼幫點小忙,很適合打發時間……!」
其實就是這麼回事。
到這裏,他輕描淡寫地公佈答案。
就在艾莉莎覺得赫蘿的口氣還是很不滿時。
「好久沒這麼想家了。」
離開了狹窄的梯道,譚雅在寬敞的中庭大口深呼吸。
譚雅疑惑地豎起耳朵,還伸長脖子想看個究竟,但即使一本正經的艾莉莎也知道,再待下去很不識趣。便往譚雅肩上一拍,微笑着指指樓梯底下。
因爲她一定有一大堆這世上最幸福,讓人受不了的故事能講。
話說回來,其實赫蘿也不會真的當羅倫斯是頭蠢羊。
譚雅說話的表情其實很開心。
「勇者沃勒基涅消滅的就是這條蛇。」
某地長年來都沒人發現的真相,被慧眼獨具的過路人輕易看穿這種冒險故事情節,實際上不太可能發生。真相早已攤在衆人眼前,只是誰也不提罷了。
「呼……嗯。」
「可是師父那麼好,我高攀不起……那麼,嗯……」
「我還想多聊一點呢。」
「唔……嗯?」
「有沒有興趣來我家坐坐呀?稍微有點距離就是了。」
當時教會與異教徒僵持不下,戰勝大蛇的傳說正好適合突破這狀況,木材商則因同業長年來的惡行,說話大聲不起來。
「我哪會那麼容易任他們擺佈啊。」
譚雅眨眨眼睛,欲言又止。
這個乍看之下少根筋的男人的這個舉動,有如輕輕放下稀世珍寶般極其細心。
若能每年都從充滿回憶的土地換點小麥過來,豈不美哉。
可是對艾莉莎來說,那裏纔有真正的生活。
酒都喝足了,再拿金幣也是白搭。
「可是……這片麥田怎麼辦,不要了嗎?」
不久,譚雅注意到那視線而顯得很難爲情,而艾莉莎什麼也沒說,伸手擁抱了她。良久,艾莉莎說道:
「說不定在路上會遇到好對象喔。」
解決這樣的問題,使得勇者沃勒基涅獲得關稅權與領主權,的確夠合理。
的確。假如羅倫斯站在教會這邊取得關稅權和領主權,繼續向木材商征討高額關稅,木材商就可能選擇強擔過去罪行的輿論,將大蛇傳說的真相攤出來,指責教會滿口謊言。
譚雅誇張地睜大了眼睛,紅着臉手忙腳亂了一陣,最後手捧雙頰說:
這個松鼠化身獨自在山裏居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曾與短暫來訪的旅人成爲好友,等待他們回來。
艾莉莎在旅途中過夜時,有好幾次碰見旅人們聚在大廳壁爐前,手拿着酒分享各自的見聞趣事。
「在城裏看過地圖以後,我馬上就猜到了。其實早在木材商和教會爭執的時候,我看他們話都說得很曖昧就開始懷疑了。那八成是公開的祕密。」
然而,偶爾也會遇上這樣的事物。
「可是我已經有師父了……」
「很厲害吧?」
不過有滋有味的麥子,就或許能將回憶色彩鮮明地喚回來了。
艾莉莎刻意不去想羅倫斯怎麼沒說下去。
語氣像輕咬一口,用脖子粗魯地蹭他一樣。
那是多半已不在人世的鍊金術師。譚雅或許也多少認清這點了,但往好的方面想,當那是兩回事或許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