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結實之夏

幕間插曲　這是寇爾和繆裏下山前在溫泉旅館發生的事。

◇◇

說到溫泉鄉紐希拉就想到過冬，不過夏季也很受歡迎。

地處深山使那裏十分涼爽，泡過熱水再喝一杯用冬天堆進冰庫的雪冰鎮過的啤酒或葡萄酒，對貪杯的罪人而言是抵抗不了的誘惑。由於人數不比冬天，樂隊和舞娘又都忙着在自己的地盤演出，不會上山。因此夏季的紐希拉客人雖不少，但不會太過吵鬧，非常舒適宜人。

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有時也會因爲客人結伴去露營釣魚，一早就安安靜靜。

「嗚啊～……」

赫蘿打了個大呵欠。送客人出去釣魚之後，她就在壁爐前鋪了張喜歡的墊子，肩披薄皮草像狗一樣縮成一團，發出細細的鼻息。平時屈藏裙底的狼尾，也樂悠悠地搖來搖去。壁爐裏仔細鋪了層灰的火炭散發着柔和的溫暖，在夏季涼爽的紐希拉舒服得恰到好處。而赫蘿身旁，當然少不了睡醒時要喝的酒。

赫蘿每天都樂此不疲耍懶的模樣，使溫泉旅館老闆羅倫斯微微一笑。從敞開的木窗往外看，考慮將瑣碎的雜務擱到明天，效仿赫蘿享受這清閒的時光。

接着在赫蘿身旁坐下，用手梳過她美麗的亞麻色頭髮和狼耳。赫蘿稍顯不悅地微微睜眼，把臉靠在羅倫斯的腿上。

然後再一次滿意地搖起尾巴。

但願這樣的時光能永遠延續。

就在這麼想之後。

旅館的門猛然掀開，精神飽滿的少女喊聲響遍每個角落。

「不好了！不好了！聽說出大事了！」

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撼動地板，少女叫得更大聲了。

「大哥哥～！你在哪裏～！大～哥～哥～！」

聲音是來自他女兒繆裏。前陣子才找一羣親朋好友來祝賀她順利成長，讓她在衆人面前亮相，這個野丫頭真是本性難移。

「……那頭大笨驢在吵什麼啊……」

長相和女兒繆裏一個樣，實際上已經高齡數百歲的赫蘿不耐地問。

「說什麼聽說出大事了。該不會又想搗蛋了吧。」

「不是唄，那還喊寇爾小鬼做什麼。」

寇爾也緊抱住害怕的繆裏安慰她。

就在這一刻，一道甚至令人以爲是巨木裂開了的慘叫聲響起。

還從底下賊兮兮地笑着往上看。

在羅倫斯背後，繆裏抱着寇爾嗚咽地大喊。

繆裏活潑地回答，揮着手跑了出去。然後是一臉不耐卻又略顯期待的赫蘿，最後纔是搬行李的男人。

「會是什麼呢……既然是在晚上試膽，就有可能是把鹿或兔子看錯了。」

「哇，發生什麼事了？」

「大笨驢。」

近午時分，羅倫斯將一袋香腸和鍋子裝進大麻袋裏揹起來，一旁的寇爾揹的則是麪包袋，奇怪的是還側抱了一本聖經。

即使沒揹行李，繆裏沒流一滴汗也實在很了不起。赫蘿馬上就討酒，羅倫斯邊拿邊問：

「咿……！」

「山上不是孃的地盤嗎？有惡魔就要趕走纔行！」

看她急成那樣，羅倫斯有股不好的預感而皺起眉頭。赫蘿拉直身體橫躺，往酒伸手。

因爲惡魔要從地底爬出來了。

「嗯……啊，是標記。村裏小孩弄的嗎。」

她畢竟是羅倫斯最疼愛的女兒，羅倫斯張開雙手準備抱人。然而繆裏已經到了不再黏老爸的年紀，直接從旁邊跑過去。

「前兩天不是下過雨嗎？山上應該長了不少野菇唄。」

溫泉旅館說話最大聲的不是老闆羅倫斯，而是騎在他頭上的赫蘿。

繆裏就這麼帶着一身赫蘿早已失去的年輕光采，急忙往巨木後頭繞去。

然後用羅倫斯的衣服擦去脣邊的酒滴，伸個大懶腰。

熱愛冒險故事的繆裏一邊說，一邊拿地上撿來的樹枝咻咻亂揮。羅倫斯和寇爾對看一眼，想說女生這麼大了不可以這麼粗魯，結果先開口的卻是赫蘿。

「希望不會太遠……」

爲女兒的成長感到喜悅，即將放開她的不捨卻也一天天膨脹。於是羅倫斯牽起繆裏的手說：「好啦，先喫飯嘛。」

「那個惡魔是什麼東西？熊之類的嗎？」

「這、這是，喂喂喂？」

就連羅倫斯也慌得差點一屁股跌在地上。一隻紫青的死人手掌從地面伸出來，指甲像怪物一樣又長又尖，十分詭異駭人。

羅倫斯邂逅赫蘿後，在旅程中收留的少年寇爾，如今已是不可或缺的旅館頂樑柱，繆裏也將他當作兄長來傾慕，真的就像家人一樣。

什麼都能看透的賢狼赫蘿就此拉起羅倫斯的手邁開腳步，前往先前繆裏愣住的地點……然後羅倫斯的腿也嚇得僵住了。

如同清晨送釣客出門一樣，掌管廚房的漢娜送羅倫斯等人離開。

「喔、哇！」

「娘！爹！你們在哪～！」

羅倫斯對乾笑的寇爾說：

赫蘿在仰望得目瞪口呆的繆裏身邊說：

「咦～我們還沒找到惡魔耶！」

羅倫斯調整背上行李的位置，跟隨任性的狼尾。

她大概是覺得這樣的寇爾正適合驅逐惡魔吧。

「打獵也不會打到這裏來呢。」

「……」

接着狼耳忽然豎起，赫蘿無奈地嘆氣。原因很快就揭曉了。

「山上有惡魔？」

揹鍋子上山，也是旅館女王中午想喫鮮菇鍋的緣故。

繆裏叫得像尾巴要禿了一樣，轉身就跑。

「不是村裏小孩說的嗎，會不會是在耍妳啊？」

如果羅倫斯說了「想喫的人應該自己揹」這種抗議的話，肯定會被單獨丟在山裏。這時，他發現繆裏停下來了，好像是因爲一棵特別粗壯的樹。樹幹長滿苔蘚，根部有個大熊也能住得愜意的大洞，是棵千百年的巨木。

同時見到遺傳自羅倫斯的銀色尾巴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倒豎起來。

赫蘿沒回答羅倫斯，將皮囊塞給他之後跟着女兒繆裏繼續走。走在最前方的繆裏完全把這當冒險，走在後頭的羅倫斯和寇爾則聽從赫蘿的指示忙着採野菇和木莓。

「有的話，那頭大笨驢也會發現唄。」

「那村裏的小孩到底看見什麼啦？」

又前進一段路程後，色調對比強烈的兩條尾巴終於停下。

「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

那模樣宛如鎖定獵物的小狼，英姿美得令人驚豔。

但是在繆裏不甘不願地答應之前，她忽然往不相干的方向望去。

老是捱罵的她很少會喊他們，鐵定沒好事，讓赫蘿嘆得更重了。

不，應該說繆裏的狼耳和鼻子抽動了一下才對。

當兩人展現如此美麗的兄妹之情時，羅倫斯卻在想女兒是不是不要爸爸了，不知道該拿橫展的手臂怎麼辦。

一行人放下行李後，繆裏纔回過神來轉頭說：

「好啦好啦，飯喫完以後爸爸再跟妳去找喔。」

急着想繼續冒險的繆裏臭着臉噘尖了嘴。都到了該爲婚嫁着想的年紀還這麼孩子氣，讓羅倫斯很是無奈，但也有那麼點安心。

於是乎，行程加上了採野菇。

從樹蔭底下往上看，太陽的確已經越過頂點很久了。動作不快一點，天就要黑了。

「慢走啊，等你們帶伴手禮回來喔。」

目光燦燦，銀色狼耳狼尾輕巧搖擺的繆裏，是從村裏小孩那裏聽說這件事的。他們到平常不太會有人去的山上冒險，結果全都屁滾尿流地跑了回來。

「咦咦？惡魔就是惡魔啊！再說熊怎麼會認不出來。」

雖然他們這樣互相安慰，但元兇當然是繆裏。

「要搗蛋就不會喊他了是吧……」

「嗯。話說這地方不錯嘛，說不定還有很多這種離旅館沒多遠的好地方喔。」

羅倫斯趕緊跟過去，發現她就站在巨木之後。

繆裏會衝回旅館喊寇爾，是有相對的理由。寇爾從研習教會法那段時間起，就懷抱着成爲聖職人員的夢想苦讀不倦。

「咱們就在這喫飯唄。」

心中無限感傷時，有人沙沙地踩踏落葉而來。

村裏的孩子的確是不太可能認錯動物。這麼說來，說不定是裝扮恐怖的隱士。無法待在人類社會的人，有時會選擇隱遁到遠離人煙的山林裏。

大人用的山路是安全有一定保障的路線，可是頑皮鬼們的冒險心卻是在無路之途的另一邊。

「大哥哥～！」

光是喘氣追隨就無暇他顧了，一不小心就會在山裏迷失方向。

聽了羅倫斯的話，繆裏用力嘟起嘴巴。

「嗯，大概。」

上山不是打獵就是採集，這樣的地點並不多。

「大哥哥大哥哥！惡魔！有惡魔！」

繆裏飛也似的跑過沒有路徑的山林，赫蘿也是輕車熟路，腳步像羽毛一樣輕盈，果然是狼母無犬女。然而羅倫斯和寇爾都是單純的人類，身上還揹着行李。

「哪裏，您也辛苦了。」

「大哥哥！爹！快點～！」

「繆裏？」

「有人的蹤跡嗎？」

「要是惹她們生氣……我們搞不好要在山裏過夜喔……」

「咦？」

「咦……」

「好棒的樹。」

「寇爾……抱歉毀了你的假日……」

沒想到山裏真的出了惡魔。但赫蘿不管倒抽一口氣的羅倫斯，放開他的手蹲下來，碰觸惡魔的指頭。

「呼……這附近嗎？」

寇爾也往傻愣的繆裏噠噠地跑來。

羅倫斯向嘴對着皮囊喝葡萄酒的赫蘿問，她豎起耳朵說：

「話說回來，惡魔會是什麼？」

赫蘿咧着嘴，抓住羅倫斯要收不收的手臂往身上繞。

好像是發現了非常不得了的東西。

稍微用點力，指頭當場就斷了。

「大笨驢，這是菇類。」

「……咦！」

赫蘿對錯愕的羅倫斯搖肩而笑。

「咯咯咯……野菇也把汝嚇成這樣啊？」

並賊笑着拍拍手站起來。

「不過吶，咱以前在森林裏發現這東西時，也以爲底下埋了人吶。」

「……這、這樣啊。」

「真的很像死人的手指嘛。記得人家好像就是這樣叫它。」

即使被赫蘿碰斷一根，仍怎麼看都是藍色的惡魔之指。

「能長得這麼像人的手，說不定還滿稀奇的。」

赫蘿或許是想安慰他，不過羅倫斯突然有個疑問。

「妳該不會一開始就猜到了吧？」

「汝自己猜嘍？」

赫蘿聳聳肩，轉身又牽起羅倫斯的手往前走。

「好啦好啦，回來煮飯。這裏還沒有人來，有一堆大野菇讓我們隨便採呢。喫完以後，要記得多采一點回去給漢娜喔。不管醋醃鹽醃還是曬乾都很好喫吶。」

羅倫斯看她這麼迫不及待，無奈得都笑了出來。

又說不定，那是在慶幸這個他自以爲無所不知的世界上，還有這麼神奇的事。

「不過……」

羅倫斯看着鍋子旁邊，寇爾讓繆裏坐在大腿上緊抱着他卻仍能靈巧地做菜的樣子，嘴裏唸唸有詞。不禁想，她會不會太黏寇爾。

「嗯？」

「汝是怎麼啦？」

當令人坐立難安的焦躁燒上心頭時，赫蘿拉了拉他的袖角。

賢狼泛起看透一切的微笑，沒有再多咬一口。

接着升火煮熟滿鍋鮮菇，回程上也採了一整袋。

「沒什麼。」

得拿出父親與丈夫的威嚴纔行。

在赫蘿面前喫繆裏的醋，又要被她笑大笨驢了。

那是一個涼風使陽光更宜人的美妙季節。

紐希拉在夏天最舒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