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8210 字

僅管當時只是打算開個玩笑,但羅倫斯在這天晚上還真的失眠了。
基曼身爲核心人物,現在一定忙着事前交涉及擬定計劃;但對於站在被動立場的羅倫斯來說,這何嘗不是一種煎熬。
羅倫斯知道自己沒有那麼優秀。
正因爲大部分的商人都是如此,所以羅倫斯總是在尋求新的情報,企圖先發制人。
這次他的立場完全處於被動。
他必須竭盡所能,才能夠搶先對方一步。
羅倫斯能思考策略的時間極爲有限,也只掌握到極少的情報。
他甚至不敢保證自己的生命安全。
要不是有赫蘿在,羅倫斯或許早就爲了自保而任憑基曼擺佈。
在受盡差遣使喚後,到頭來說不定還會被他們一腳踢開。
羅倫斯露出自嘲的笑容翻過身子。
羅倫斯的牀鋪靠窗。他稍微抬頭一看,隨即從木窗的縫隙窺見青白色的月光。
伊弗與自己的商才差距之大,讓羅倫斯只能脫帽致敬。面對如此強大的伊弗,基曼正卯足全力與之相抗,而羅倫斯則準備跳進這陣風暴之中。
他再翻了一次身子,然後嘆了口氣。
即使沒有回頭的打算,羅倫斯還是忍不住感到緊張。他越是想入睡,就變得越清醒。
看來,羅倫斯天生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料。
一方面也覺得口渴,羅倫斯獨自露出苦笑後,走下了牀,決定去吹吹夜風。
在夜晚空氣的包圍下,銅製水壺變得像冰塊一樣地冷。羅倫斯一邊拎着像冰塊一樣冷的水壺,一邊走在安靜無聲的旅館裏。
旅館是一棟排列成四方形的建築,圍着一個寬廣的中庭,而中庭裏有着庭園和水井。只要在南方地區旅行,就會發現每個城鎮的建築物構造都一樣。當然了,對於一些特定的商行建築物、或是分佈於某個地區的洋行,還是能夠簡單地加以分辨,但建築物的基本構造幾乎沒什麼差別。這不是因爲大家都說好採用一樣的構造,而是因爲蓋房子的木匠或石匠們,多是一邊四處巡迴,一邊工作,纔會變成這樣。
在還沒前往遠方行商的時候,羅倫斯深信世上所有建築物一定都是他所知悉的樣式。
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別人一定也做得到,自己想得到的點子,別人一定也想得到。青白色月光下,水井口向着天空。羅倫斯把吊桶丟進了水井裏。
「咱也有些話想跟汝說。」
「不過,我不會退出。」
退潮時偶爾能窺見真心話,但真心話有時候會藏在很可怕的地方。
「因爲汝會把跟咱的旅行寫成書。」
「聽到你這麼說,我更沒辦法退出了。」
羅倫斯說的是實話。
羅倫斯好久不曾像剛當上旅行商人時那般多愁善感。大概是因爲這次的事件結構明明如此巨大,但主角卻不是自己這點讓他很不是滋味。
「咦?」
羅倫斯也在赫蘿身邊坐下來。
在終於發現不是這麼回事時,那對他造成的衝擊之大,羅倫斯至今依舊難忘。雖然旅行能夠讓人的視野變寬廣,但也會讓人發現,許多過去被當作常識的知識,其實是非常渺小的事情。反覆幾年這樣的生活後,就會體會到世界是多麼寬廣又複雜,而自己相對地是多麼渺小。也就是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說得這麼直接,害我想生氣都不行。」
主角還是要基曼或伊弗來當比較合適。
「咱後悔的就是這件事。」
羅倫斯回想起當初想要擁有商店的理由。
赫蘿拿起放在水井旁的水壺,一邊用雙手把玩水壺,一邊說:
城鎮商人們擅於權謀術數,而羅倫斯正準備跳入這些人的爭鬥漩渦。
赫蘿露出尖牙笑了笑,但臉上的笑容就像退潮般慢慢消失。
赫蘿用手指戳着吊桶裏的月亮說着,吐出一道細長的白色氣息。
「懂得謹言慎行可是好事吶。」
「咱啊……」
「不過。」
赫蘿搖了搖頭,並用力吸了口氣。
雖然羅倫斯老是想要往上爬,但有一部分的他,其實也很喜歡穩定的生意。
然而,赫蘿一副想在話中找出謊言似的晃着耳朵,然後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她緩緩抬起頭說:
赫蘿坐在水井邊緣搖晃着雙腳,那模樣看起來像極了小孩子。
羅倫斯確實說過這樣的話,但他不明白這兩件事有什麼關聯。
赫蘿像在抱暖爐似的,抱住如冰塊般寒冷的銅製水壺。
羅倫斯也露出了微笑,答道:「是啊。」
因爲這樣而差點沉船的次數,多到羅倫斯都快數不清了。想到這裏,他忍不住壞心眼地摸了摸赫蘿冰冷的頭。
羅倫斯確實正朝着目的地划着水,但他不是在水池裏游泳,而是在一條大河之中逆流而上。
「……也許是吧。」
看見赫蘿一邊揉着臉頰,一邊有些不悅地望着羅倫斯,羅倫斯只能逞強地回答說:
「汝是真的不適合唄?」
世上鮮少事情能夠如自己所願,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依周遭趨勢而定。
「基本上,如果汝真的有想要跟那些傢伙互斗的氣概,早就把咱好好利用一番了唄?」
「汝已經這麼聰明瞭,再來只要能夠看清楚周遭狀況,幾乎所有事情都難不倒汝。可是,每個人都有適合去做,跟不適合去做的事情。雖然咱鼓舞了汝,但咱發現在前方等着汝去做的事情,並不適合汝。咱發現那不是汝渴望的事情。」
羅倫斯苦笑着回應。
「都怪汝一副像在暗示什麼似的樣子走出房間,害咱忍不住跟了出來。」
「看你這麼後悔的樣子,應該是對我抱了什麼很大的期待吧?」
「不過。」
赫蘿聽了發出噗嗤一聲,輕輕笑了出來。
不過,想成爲世界裏的主角,本來就是個孩子氣的願望。
在獵月熊毀滅赫蘿故鄉的古老傳說裏,赫蘿別說是配角了,她根本就是個局外人。
如果換成是伊弗或基曼,一定會這麼做。
赫蘿有些生氣地瞪着羅倫斯,看得出來她很希望羅倫斯馬上明白她的想法。
看到自己能夠如此坦率地投降,羅倫斯不禁覺得自己有進步。
「因爲我知道你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咱不是這個意思。」
「我倒是很感謝你。拜你所賜,我纔有辦法對抗基曼。」
「只是,這真的是咱的一廂情願。要是因爲咱的任性害汝遇到危險,或是像今天這樣,露出很希望人家陪的模樣,在半夜裏來到中庭,咱會很過意不去。」
赫蘿沒有回答,而是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很美的夜色唄?」
羅倫斯爲了收集狼骨傳說的情報,與伊弗扯上關係,導至自己深深陷入一角鯨的事件之中。至於事態會演變成這樣的起因,是因爲伊弗在雷諾斯主動搭腔,而會去雷諾斯沒有其他原因,正是因爲赫蘿。
羅倫斯輕輕捏住赫蘿的右臉頰,然後鬆手說:
「這不用教了唄。因爲咱一直抓住汝的心,所以汝應該已經知道方法了唄?」
不過,既然羅倫斯將來想在城鎮擁有自己的店,就一定會目睹這樣的世界,赫蘿根本沒必要在意這種事情。
羅倫斯這麼宣言後,低頭一看,便發現赫蘿像是吸了他吐出的苦澀白煙似的,露出了苦悶的表情。
她抱着冰冷的水壺,輕快地在水井邊緣坐下來。
「咱覺得,汝似乎比較渴望更穩定、更紮實,步調緩慢一些的生活,而且這樣的生活也很適合汝。咱鼓舞汝去面對的世界,卻完全相反。咱說錯了嗎?」
如果羅倫斯是個史學家,他一定不會把自己設定爲主角。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不禁露出苦笑,這時浮在吊桶水面的明月突然變得模糊起來。
赫蘿說的沒錯。
雖然每次一遇到什麼事情,赫蘿老是說「如果汝是個沒膽量的旅行商人,會讓咱很困擾」,但她還是會爲了這種事情擔心羅倫斯。
「咱很後悔鼓舞了汝。」
羅倫斯正打算這麼開口時,赫蘿卻搶先一步說:
「如果要寫成書,汝就會是主角,不是嗎?既然是主角就要有主角的樣子。因爲……因爲咱是配角,所以至少希望汝能夠像個主角。」
這匹狼不但感情相當豐富,又難以應付。
不過,當他仰望天空,朝月亮吐了氣後,那股苦笑中的苦澀感,也就化爲白煙散去了。
羅倫斯開口說道:
赫蘿把雙手交叉在背後,露出微笑,那很像是城鎮女孩在晴朗天空下會露出的開心笑容。
「你是要教我抓住人心的祕訣之類的嗎?」
「你說我不適合做這種事,這話也有點傷人啊。」
羅倫斯輕輕頂了一下赫蘿的額頭後,赫蘿便不再掩飾不安的表情。
「就像月亮時圓時缺一樣,咱的心情也會隨着月亮時好時壞。」
說着,赫蘿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一臉痛苦地皺着臉。
然而,赫蘿似乎明白羅倫斯的腦袋沒那麼厲害,只見她一臉不滿地繼續說:
赫蘿的耳朵在兜帽底下抽動了一下。
若從最合理的角度來思考,赫蘿絕對會是最強力的武器。
不久後,赫蘿一副死了心的模樣開口說:
對付聰明的赫蘿,比起用言語指摘她,保持沉默會更有效。
「總之,我知道你想表達的意思了。只是……」
「這件事?不是啊……我當然知道,如果我那時能自力振作,是最好不過的了……」
他忍不住心想:不會吧?
面對赫蘿,就像面對總是浪濤洶湧的大海一樣,光是從遠處眺望,看不出哪裏會藏有凹凸不平的礁岩。
他不是爲了得到全世界,纔想要擁有商店。
抬頭一看,發現赫蘿就如他所料,站在他面前。
不過,赫蘿會擔心羅倫斯的理由,似乎不單純只是覺得他不適合做這種事情。
「我就姑且回答『確實是這樣沒錯』好了。」
「嗯。」
然後,她直視着羅倫斯開口:
「嗯?」
羅倫斯的理由沒有那麼偉大,他只是爲了走進一個名爲城鎮的小世界,纔會想要擁有商店。
只要算一算羅倫斯在遇到赫蘿之前做生意賺了多少錢,就能明白赫蘿所言不虛。
他們一定一開始就會想依賴赫蘿解決問題。
「你是說我表現出一副很想有人跟我說話的樣子?」
他拉起吊桶,探頭看向倒映在桶中的皎潔明月。
「唔……」
要是羅倫斯自己鑽牛角尖,然後擅自做出結論,赫蘿就會很生氣。但是,她自己也正在做同樣的事。
從赫蘿的反應來看,不難發現她真的相當後悔鼓舞了羅倫斯。
「跟我?」
因爲赫蘿會這麼說,就表示對羅倫斯有所期待。
既然赫蘿期待羅倫斯像個主角,羅倫斯怎可能不回應她的期待。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咱不太想說出來的……」
「你是怕我會意氣用事?」
羅倫斯笑着反問道,結果側腰被赫蘿打了一拳。
然後,赫蘿投來不像在開玩笑的認真眼神說:
「汝不會不知道辜負了咱的好意,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唄?」
「……」
這個代價有多大,羅倫斯早已切身體會過了。而赫蘿會這麼說,反過來就是「咱會期待」的意思。
隔了一段時間後,羅倫斯用力地點了點頭。
在做出這個決定時,羅倫斯當然也是抱持着極爲認真的心態。
赫蘿隨即投來訝異的目光說:
「汝真的知道嗎?」
「我想我應該知道。」
「真的嗎?」
由於赫蘿囉唆地反覆詢問,羅倫斯總算察覺到一件事情。
希望對方成爲故事主角的人物,在故事裏究竟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呢?
這個人物只要負責祈禱、擔心,就能等着收成到來,可說相當好命。
而且凡是古今中外的男人,都敵不過這樣的人物。
「當然。」
「各位!」
赫蘿大力甩着長袍底下的尾巴。
羅倫斯接到的工作並不是太難的任務。
到了現在,卻變成以羊皮紙上的墨水做了斷。所以,就算被誤會是在施展奇咒異術,也是無可厚非。
「喏,快點取水回去唄。好冷。」
羅倫斯告訴自己還是乖乖聽基曼的話去做,比較沒有危險。
利益分配的金額應該會依這個座位順序而定,想必北凱爾貝的人們一定也明白。坐在打算擅自瓜分自己財產的人們面前,北凱爾貝的人們會懷着怎麼樣的心情呢?
確實接下基曼的命令後,羅倫斯與走進來的人擦身而過,走出房間。
眼前的光景讓羅倫斯不由得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不過,此刻南凱爾貝人們的氣勢明顯壓過對方。南凱爾貝人們無論身上穿的衣服、侍者,還是舉止,一切都散發出金錢和權力的味道。
基曼直直盯着羅倫斯的眼睛說道,羅倫斯鎮靜地點了點頭。
月光籠罩下,羅倫斯一邊抱住赫蘿溫暖的身軀,一邊再次答道。
當然了,路上也有人做着平凡的生意,鎮上居民也不是人人皆是商人。
不明所以的羅倫斯在遠處望着雷諾茲時,忽然發現雷諾茲好像看向了自己。此時多數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雷諾茲身上,他不可能只發現羅倫斯纔對。
對於人們這樣的印象,羅倫斯也有同感。
以事前評價來說,最初押住北凱爾貝的漁船、拿到騷動起因的一角鯨的公會評價最好。
目的是取得獨行狼——伊弗的信賴,讓事情順利進行。
大家似乎都伸長了脖子,想知道哪裏能夠創下最輝煌的戰果。
就算基曼告訴羅倫斯事件的全貌,他一定也無法理解。
這裏是羅恩商業公會設於凱爾貝的洋行。
基曼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但敲門聲打斷了他。
在主要街道兩側洋行或商行裏的人,也都走到了外頭,使得路上出現一股異樣的氣氛。
還是說,雷諾茲是接受基曼的提議之後,才決定背叛己方?
羅倫斯知道,自己或許中了赫蘿的計,但這件事情確實與狼骨有所關聯。
「賜我公會榮光!」
商戰。
然後,隨着聲音傳來,原本一片喧譁的洋行頓時安靜了下來。
不久後,北凱爾貝的出席者也都紛紛就座,站在他們身後、看似侍者的商人各自在主人耳邊低語。
「那麼,要轉告給波倫卿的事項,就如我剛剛跟您所說。畢竟我方的事前交涉也變得相當複雜,要是您獨自做了什麼決定,小小的洞可是會跑出可怕的怪物來喔。」
洋行裏瀰漫着彷彿交戰前似的氣氛,尤其是一樓餐廳的氣氛更是強烈。
總是不給客人好臉色看的渡船伕,就只有今天顯得特別沉默,還擺出了低姿態。
只有在最後一刻、在雙手觸碰得到的範圍內,能靠自己判斷事情成否的瞬間,才能夠獨自做出決定。
唯有表現卓越的傢伙,才能登上主角的寶座,而羅倫斯當然也明白這點。
只要伊弗不背叛,一切就能夠圓滿收場。
這世界就像一個人人都想當上主角的舞臺。
一名看似懦弱的商人似乎是被氣勢壓倒,他在站上被船隻撞得有些搖晃的棧橋後,開始拍打自己的膝蓋。
而是身爲男人,當然會情不自禁地愛上這樣的氣氛。
雷諾茲與其他人一樣,戴着前端翹起的高帽子。或許在這一帶,這樣的打扮就是正式的裝扮了吧。
羅倫斯想起在以木材與皮草聞名的雷諾斯時,伊弗曾經說過的單字。
儘管如此,看見這麼多商人競相前往北方,還是會讓人聯想到北方大遠征。
在凱爾貝這個連接異教與正教之地的貿易重鎮,這裏是個代表羅恩商業公會利益的機構。
基曼等人徹夜議論後,果然也做出這樣的結論。
當然了,大家沒有因爲這樣就放棄。那些在餐廳角落打瞌睡,或是趴着睡覺、滿臉鬍渣的商人,一定是在南凱爾貝陣營裏的爭鬥中,早一步打完仗回來的人們。
在商人們的喝采聲中,迪達行長一行人走出了洋行。
想必他們是在進行最後作戰會議,但表情依舊顯得嚴肅。
「那就拜託您了。」
北凱爾貝地主與南凱爾貝望族,總是會在河川對岸的三角洲進行交涉。而基曼把赫蘿與寇爾留在南凱爾貝的旅館,只帶羅倫斯走,這感覺就像是架走人質。
「是的,沒關係。」
關於議論結束後的事前交涉,想必也已經完成了。
不過,事情如果照這樣進行下去,羅恩商業公會能夠分到多少利益,仍是個未知數。至少能夠確定的一點是,照這樣下去的話,功勞將歸於迪達行長一人,底下的幹部們想必只能分到極少的利益。
騎士或傭兵們非常實際,如果東西還沒到手,就不會討論怎麼分配利益。
不過,己方雖然沒有勝利女神,卻有一角鯨,所以大家都有種勝券在握的自信,心情也顯得特別高昂。
這時,有件事讓羅倫斯喫了一驚。他看見坐在北凱爾貝的正中間席位、打扮最高雅的人物後方,站着一名熟悉的身影。
羅倫斯想要搶先這些商人一步,可說比登天還難。但現在他接下基曼的命令,正準備搶先其他公會和北凱爾貝的地主們一步。
還有,赫蘿強烈渴望得知狼骨的下落,也是不爭的事實。
世界不會配合個人而運作。
赫蘿在羅倫斯懷裏動了一下,輕快地站起身。她看起來已經放鬆許多,心中的芥蒂似乎也消失了。
南凱爾貝的出席者似乎是以座位來安排順序。正中間的位置坐了一名打扮最高雅的老人;而代表羅恩商業公會的迪達行長,則是坐在老人右邊第三個位置。
羅倫斯混在這些商人後頭,一路朝向羅姆河前進。
岸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們,爲了避免發生動亂,還站了數名手持長槍或斧頭的士兵。
因爲基曼除了是洋行行長隨行人員,還得負責與人交涉,所以他穿着漿得筆挺的帶領服裝。
迪達行長沒有像基曼那樣打扮得像個貴族,而是全身裹着如長袍般的寬鬆衣服,散發着漸入老境的人才具有的存在感。
光是能夠看到這樣的赫蘿,羅倫斯就不覺得後悔。
赫蘿說話的樣子像在掩飾自己的害羞,而羅倫斯也知道自己沒猜錯。
他深藍色的眼眸彷彿能預測百年後的未來似的,瞪眼環視着四周。
相對地,北凱爾貝的人們就只散發出威嚴而已。而且,他們還是靠着大聲怒喝,才勉強維持着威嚴。
如果赫蘿在身邊,或許會笑他旅行商人的本性難移。
大家處在這種情況,會變得熱血沸騰,並不是因爲即將面對鉅額的生意。
如果能不透過公會,只讓寥寥數人分配利益……光是這麼想,就讓人嘴角忍不住上揚。
沒有人在前方帶路,一行人只是隨着人潮前進。在三角洲上,即將進行最高金額商品交易的地方,就是黃金之泉,也是一行人的終點站。黃金之泉旁擺着桌子,流動在桌面上的,可能是記載着價值連城的商品的羊皮紙,也可能是權威、是名譽,或是志氣。
教會的高亢鐘聲正好在這時響起,彷彿在鼓舞士氣似的厚重音色響遍四處。
看着這樣的光景,想到自己在可能扭轉這場騷動的計劃當中,負責一小部分任務的事實,羅倫斯不禁感到不可思議。
隔天過了中午,羅倫斯被基曼叫了出去。
洋行一大早就一片匆忙,羅倫斯也只能利用基曼出發前的須臾片刻與他交談。
不,連羅倫斯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所以赫蘿肯定會笑他。
所有人都一直保持着沉默,接二連三地走上三角洲。
走出房間時,讓羅倫斯感到印象深刻的是:一臉擔心的反而是寇爾。
那人是珍商行的泰德·雷諾茲。
相對地,商人最喜歡打如意算盤了。對於還沒到手的利益,昨晚肯定展開了一場喧騰的舌戰,或許到現在都還沒結束也說不定。
因爲渡河限制已經解除,所以在幹部們離開後,一些準備隔山觀虎鬥,或是像羅倫斯一樣收到祕密指示的商人們,也走出了洋行。
基曼曾經形容迪達行長是個觀望主義者,但一個站在必須隨時避免混亂狀況發生的立場的人,總會被貼上這樣的稱號。
像羅倫斯這種基層商人,在途中就被擋住了去路,只有裝扮高雅的幹部商人們才能繼續前進。北凱爾貝的人們也同樣接二連三地來到這裏,坐在排列好的座位上。代表雙方陣營的人物,都是一副習慣用下巴指使人的模樣,讓人聯想到很久很久以前舉行過的賢人會議。
基曼肯定無法效法羅倫斯在兩週之間,只靠着乾巴巴的燕麥麪包及雨水越過山路,而羅倫斯也無法像基曼那樣四處奔走。
基曼企圖讓北凱爾貝無法東山再起,而雷諾茲原本可能接下擔任橋樑的任務,現在卻站在北凱爾貝那方。這事實教人不得不害怕。
就連會員們都互相低語說:「羅恩商業公會想要拿到交涉主導權很難。」
他從赫蘿手中接過水壺,把井水倒進水壺後,用右手拿着。
因爲就算和赫蘿與寇爾相處,缺乏政治才能的羅倫斯也沒展露過半次政治手腕。
因爲這次的利益之大,就是如此誘人。
赫蘿握住羅倫斯的左手,一臉難爲情地笑着。
自古以來,人們爭奪土地時,都是以長劍做了斷,所以非常單純易懂。
想必基曼就是考慮到這點,才特地這麼詢問。
「您真的不用帶同伴一起去?」
洋行正面玄關停了好幾輛準備給迪達行長,或基曼等幹部乘坐的馬車。馬車之間可看見打扮得像是乞丐的人們來來往往,在僱用他們的商人耳邊低聲幾句後,又隨即離去。
代表團打算全員一起出發,而出發時間似乎到了。
基曼沒有看向羅倫斯一眼,只有在走出洋行、坐上馬車之前,與幾個人交談過。
「以守護聖人蘭巴爾多斯之名,賜我公會榮光!」
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一名高高瘦瘦的禿頭老人身上,他就是迪達行長。
這裏聚集了許多老奸巨猾的商人,還有一個人負責領導這些商人。
不過,如果受到某人的期待,那就另當別論了。
沒有人會嘲笑這名商人。
從交涉舌戰之中,變出金幣;這樣的行爲與從魔方陣之中,叫出惡魔的召喚術有什麼不同?無怪乎教會苛責拼命掙錢的商人,誰叫商人的做爲就像跟惡魔借了力量一樣,充斥着不可思議的現象呢。
那些與生意無緣、前來看熱鬧的人們,個個露出像看見奇觀異景似的目光,想必他們也是真的覺得看見了奇觀異景。
羅倫斯只需要負責這件事情。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覺得與雷諾茲的視線有所交會。羅倫斯可能是因爲太緊張,纔會變得自我意識過剩吧。
不,羅倫斯是真的很緊張。
現場沒發現伊弗的身影。
依基曼所言,伊弗不會在臺面上出現,事實看來也確是如此。
伊弗是負責檯面下的動作。
想先下手爲強、奪得利益的傢伙們,肯定寫了一封封的熱烈情書寄到她那兒,此刻的伊弗想必正爲了回信而分身乏術。
羅倫斯轉過身子,走出人牆,準備也帶着花束跑去找伊弗。
過了不久,羅倫斯身後傳來宣告交涉開始的高亢宣誓聲。
因爲是南凱爾貝的人所做的宣誓,所以無庸置疑地,在黃金之泉接下來即將展開的交涉,完全只是一種儀式。
不過,儀式是一種向神明祈禱的行爲。
坐在桌上的那些人,究竟要向神明祈禱什麼呢?思索着這個問題的羅倫斯不禁感到害怕,而拉高了外套的衣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