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有一條名爲斯拉烏德的河川，順着平原緩緩地蜿蜒流動。這條斯拉烏德河據說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條巨蛇從東邊山上往西邊大海的方向，順着平原漫無目的蛇行前進所形成的河川。斯拉烏德河有着符合巨蛇爬行痕跡般，水流緩慢的寬敞河道；對於鄰近地區來說，這是一條不可或缺的交通水路。

河口城鎮帕茲歐就位在斯拉烏德河的中游地區，是一座大型城鎮。距離帕茲歐不遠的上游地區是盛產麥子的產地，更上游是綠樹連綿的羣山。斯拉烏德河全年都可看到砍伐下來的木材浮在其上，在河川上下游走的船隻穿梭木材之間，會隨着季節變化運送麥子或玉蜀黍等農作物。帕茲歐光是如此就已十分熱鬧，再加上斯拉烏德河上沒有搭建任何橋樑，所以人們自然會聚集到這個渡船較多的城鎮。

時刻早已過了正午，但距離黃昏仍有一段時間，現在正是帕茲歐最熱鬧的時段。羅倫斯與赫蘿就在此時抵達了帕茲歐。

帕茲歐從國王手中取回自治權後，便發展成商業發達的城鎮，掌控這裏的是貴族及商人。入境帕茲歐時，雖然貨臺上的貂皮被課了不少關稅，但並未接受身家盤查或要求出示通行證。如果換成是由王族統治的下城，比起貨物，入境者的檢查更爲嚴格。這麼一來，明顯不是人類的赫蘿就很難進出了。

「這裏有國王啊？」

這是赫蘿到了帕茲歐後說的第一句話。

「你是第一次來到這麼多人的城鎮嗎？」

「時代果然在變，咱所知道的城鎮如果有這麼大，就會有國王。」

比起這般規模的城鎮，羅倫斯見識過無數大上好幾倍的大城市。雖然這讓他有些優越感，但要是表現出來的話，恐怕又會惹來赫蘿批評。況且羅倫斯從前也是什麼都不懂。

「呵。咱就這麼說唄，懂得收斂很好。」

看來，羅倫斯還是晚了一步。

儘管赫蘿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道路兩旁成排的攤販上，她的觀察力依舊如此敏銳。難道這只是恰巧被赫蘿猜中嗎？連心聲都被一語道破，這不僅讓羅倫斯生懼，更讓他覺得無趣。

「嗯……這不是祭典唄？」

不知道是完全沒有發現羅倫斯的感受，還是刻意不理睬，赫蘿依然一臉好奇樣，四處張望。

「如果是教會舉辦祭典，聚集的人數會多到根本無法通行。今天的人羣還算少。」

「喔，難以想象。」

赫蘿開心地笑着說，她把身子探出馬車物色道路兩旁成排的攤販。

看着赫蘿像典型的鄉巴佬來到大城市的模樣，羅倫斯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喂。」

「嗯？」

當然，羅倫斯並不笨。他努力讓自己面無表情，然後把視線放在馬兒的屁股上說：

「北方多少也有水果吧？」

「咱……想要……喫……蘋果……」

「就算耳朵和尾巴被看到，也會像汝一般懷疑是假的唄。他們不可能發現的。」

赫蘿自嘲似的輕輕笑了笑，然後回答：「哎，沒什麼好擔心的。」

赫蘿輕輕笑了笑後，繼續沉醉在回憶裏好一會兒，她只是看着攤販，沒再開口說話。然而，過了不久後，赫蘿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最後輕輕嘆了口氣。懷念總是會在帶來愉快的心情後，又帶來寂寞。

「你真會喫。」

不過，羅倫斯當然沒有向赫蘿確認這件事，畢竟她看起來如此頑固。

「同樣是紅色的食物，咱比較喜歡喫那個。」

「那是咱的。」

「南方的水果種類多，真是好吶。」

在談話的過程中，馬兒仍然不斷踏出馬蹄聲，馬車也不停往前進。赫蘿顯得十分焦急。明顯看得出赫蘿想要喫蘋果，可是她又不願意開口要求，所以心不在焉地回應羅倫斯的話。

看到赫蘿喫着第四顆蘋果，嘴巴周圍及雙手都黏答答的模樣，實在教人忍不住想發牢騷。

「是啊。」

赫蘿拉了拉羅倫斯的衣服，指着攤販說。

「就咱記得的內容是這樣……美麗的女孩模樣，年紀永遠在十五歲上下。有着一頭滑順的長髮、狼耳朵以及尾端白色的尾巴，毛髮是漂亮的褐色。赫蘿時而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村裏，只要答應不說出赫蘿出現，她就會保證讓村裏明年的麥子豐收……」

赫蘿突然露出不悅的表情，坐回駕座上。她正對着羅倫斯，把套在頭上的外套拉高到快露出耳朵的位置。

「看起來很好喫的樣子，是唄？」

「不過，風險也很大就是了。要是我，我會選擇坐船。」

「對了，說到蘋果，我有個朋友花了一半以上的財產購買蘋果期貨。我是不清楚他買了哪裏的蘋果，要是像這裏的蘋果一樣碩大，他的財產或許已經增加一倍以上了。」

「哈哈，那是紅辣椒，高級品呢！」

當然了，這只是一種狡辯。

「唔，啊。」

可能是因爲剛剛拉扯外套使狼耳朵被壓到，赫蘿把手伸進外套底下，調整耳朵的位置。

赫蘿點了點頭。等到赫蘿再次開口說話時，她的胃裏已裝了八顆蘋果。

「狼給人的感覺是愛喫辛辣的食物，說到愛喫甜食會讓人聯想到熊。」

馬車已過了蘋果堆積如山的攤販，蘋果攤販的距離越拉越遠。

說到狼會借的東西，腦海裏只會浮現出小鳥、馬兒或綿羊，實在很難想象狼會因爲很想喫甜食而跑到村裏來。就算會來也應該是熊纔對，掛在屋檐上裝滿葡萄的皮袋就經常被熊拿走。

「都是一些又硬又苦澀的水果。不把水果曬乾或放久一點，根本不會變甜。這些工作都不是咱們狼做得來的事，所以咱們只能到村裏去借。」

「就算咱把耳朵露出來，也不會有人發現。那些傢伙早就把咱給忘了。」

赫蘿的感覺與先前完全不同，她的神情彷彿訴說着希望自己被察覺。

羅倫斯夾雜着嘆息聲，喃喃自語說：「早知道我也應該跟着買。」

赫蘿用鼻子哼了一聲後，放下原本拉着外套的手，然後看着前方嘟起下嘴脣。

當赫蘿再次坐在馬車上一邊看着攤販，一邊發出驚歎聲時，羅倫斯才發現赫蘿剛剛那句話不僅是說給他聽，其實也是說給赫蘿自己聽。

「就是訂定合約的商人們合資租借船隻，再依照出資金額多寡來決定裝載的貨物量。坐船不同於陸上交通，萬一遇上船難的話，不僅是貨物，連性命都可能不保。只要強風稍微吹過，就很危險。不過，這種方法很賺錢，我曾經坐過兩次船——」

沒有什麼事情比知道他人內心在想什麼的瞬間還要令人愉快，羅倫斯刻意露出營業用笑容看着赫蘿說：

「喀滋……嗯……可是扎……喀滋……咱啊……」

怎麼看都覺得赫蘿是拐彎抹角討蘋果喫，但羅倫斯裝成絲毫沒發現的樣子說：

當有人問到「可否？」的時候，只要是商人，都不會隨隨便便回答。對商人來說，在沒有確切掌握對方說的話、背後的用意以及可能造成的影響之前，先不回答是個常識。即使是口頭約束，也算是正式合約。無論遭受多大的虧損，一旦訂定了合約就得遵守。

「如果你是賢狼，就應該戰勝誘惑啊。」

氣氛緊張到羅倫斯沒有當場大聲吆喝，簡直近乎奇蹟。羅倫斯像安撫情緒亢奮的馬兒一樣，不自覺地張開手掌伸向赫蘿。雖然赫蘿不是馬兒，但伸出手掌多少產生了一些效果。

「這內容聽來，你的特徵交代得一清二楚，真的沒問題嗎？」

「哼，原來是在說這個呀。」

「雖然帕斯羅村的人現在正開心地飲酒歡唱，大肆慶祝，不過並不表示所有村民都參加祭典。還是有不少村民會進城裏辦事，他們可能會注意到你。」

「喫完再說吧。」

「你在帕斯羅村待了好幾百年，至少也會有關於你的傳說吧？還是你從沒有以人類的模樣現身過呢？」

然而，在羅倫斯決定不再多談這個話題之後，過了好一會兒，原本一臉沉思狀的赫蘿從外套底下忽然開口說：

「是用我的錢買的吧。」

赫蘿總算回過頭來回答。

「狼不愛喫辣。有一次咱們找到遇難船隻上的貨物，喫了長得像尖牙的紅色果實，下場是翻天覆地吶。」

「蘋果是惡魔的果實，充滿誘惑咱們的香甜味道。」

赫蘿一邊發出「喀滋喀滋」的聲響喫着蘋果，一邊瞪着羅倫斯。然而，羅倫斯一點也不讓步，他反而刻意在赫蘿面前聳了聳肩。

「你剛纔想說什麼？」

「……呼。」

「那次大夥兒把整個臉栽進河水裏好久好久，還直感嘆着人類真恐怖。」

在赫蘿面前，似乎得避諱有關帕斯羅村的話題。況且有關赫蘿的傳說似乎沒有提到她的面貌，只要不被看到耳朵及尾巴，就應該不會有人知道她是赫蘿。羅倫斯說服自己，傳說畢竟只是傳說，不是教會貼出來的通緝令。

結果，赫蘿擺出一副「現在不應該說這些吧」的表情注視羅倫斯，但羅倫斯繼續裝傻。

赫蘿神情慵懶往羅倫斯看去，她的眼神彷彿在說「這樣可以了吧？」

看着轉眼間已完全恢復平靜心情，一看到好喫的水果或食物便興奮不已的赫蘿，羅倫斯只能淡淡地苦笑。

聽到羅倫斯這麼問，赫蘿一臉不耐煩地斜眼看着羅倫斯，隨即又嘆了口氣說：

「咱說汝啊。」

「怎麼了？」

「咱是賢狼赫蘿吶，這麼點錢一下子就有了。」

「就算那些傢伙……看到咱也不會察覺，是唄？」

「嗯？」

在往返不斷的馬車和行人的另一邊，有着堆積如山的蘋果。

因爲赫蘿老實說出想要喫蘋果的模樣很可愛，所以羅倫斯慷慨地給了她一枚價值頗高的崔尼銀幣，沒料到赫蘿買了這枚崔尼銀幣能夠買得到的蘋果回來。看着赫蘿帶回兩手都難以捧住的大量蘋果，羅倫斯實在不認爲赫蘿的腦袋裏會出現「客氣」兩個字。

羅倫斯斜眼看着赫蘿這樣的舉動。雖然羅倫斯仍然有些在意，但兩人之間的氣氛讓他覺得自己要是再說下去，赫蘿恐怕會發怒，於是便閉上了嘴。

「……嗯，那真可惜吶。」

「嗚……蘋果……」

羅倫斯對大口咬着蘋果，連蘋果芯也不放過的赫蘿說完後，伸手打算拿一顆堆在貨臺上的蘋果時，卻被叼着第五顆蘋果的赫蘿打了一下手背。

「嗯？臉？」

赫蘿雖然有出聲回應，但她的視線仍然停留在攤販上。

「是唄！」

「你自己的花費自己想辦法啊！」

「有很多水果吶，這些水果都是附近採摘的嗎？」

「這裏是到南方的中繼站，季節對的時候，還可以看到平時很難前往的南方國家水果。」

「回到剛剛船的話題。」

赫蘿鼓起臉頰，咀嚼塞滿整個嘴巴的蘋果。等到把蘋果全都吞下後，纔開口說：

難道赫蘿這樣還打算喫晚餐不成？

「你不用把臉遮起來嗎？」

「我當然是希望他們不會察覺了。」

赫蘿似乎沒法坦率說出心裏的話，這是捉弄她最好的機會。

羅倫斯思考着應該說些什麼，赫蘿卻早已恢復心情先開口說：

赫蘿一臉幸福地舔着沾在手上的蘋果汁液，那模樣使她的說詞變得很有說服力。倘若會失去這般難得的幸福，那禁慾簡直是愚蠢至極的事。

「嗯？喔，對了。咱手頭沒有本錢，也沒有立刻變出錢來的本領。所以，汝談生意時，咱打算插嘴說一些話好賺取利益。這樣可否？」

羅倫斯本以爲赫蘿會固執到底，沒想到她卻坦率地說出來，所以就買了蘋果給她。

「有傳說啊，咱偶爾也會以人類的模樣出現。」

「汝……喀滋……剛纔是……喀滋……故意假裝……嗝……不知道吧。」

聽到赫蘿誇張的形容，羅倫斯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坐船？」

「其中也有關於你外表的傳說嗎？」

外套底下的赫蘿露出閃耀着光芒的眼神。不曉得赫蘿本人有沒有察覺，她藏在腰巾裏頭的尾巴正像狗兒一樣發出唰唰唰的聲音。或許赫蘿是真的喜歡喫蘋果。

「拜託你說到做到，我本來是打算拿那枚銀幣來支付今天的晚餐跟住宿費的。」

「喔，很漂亮的蘋果。」

「能夠知道別人心裏在想什麼，那感覺真是爽快。」

「雖然貪慾會失去很多東西，可是禁慾也不會有任何建設。」

「嗯？」

因此，羅倫斯並沒有立即回答赫蘿。他不明白赫蘿想表達的意思。

「汝最近會賣了後面的貂皮，是唄？」

或許是察覺到羅倫斯心中的疑惑，赫蘿回頭看着貨臺說道。

「快一點的話今天，最遲也是明天。」

「到時候咱會視狀況插嘴說話。如果貂皮因爲這樣而賣到更好的價錢時，咱希望可以把多出來的金額算成咱的利益。」

赫蘿舔完最後一根小指頭後，若無其事地說。

羅倫斯陷入思考。要是把赫蘿剛剛說的話反過來說，也就是赫蘿能夠把貂皮賣到比羅倫斯更高的價格。

羅倫斯獨立成爲旅行商人已有七個年頭，即便插嘴的是賢狼，他也不認爲自己談的生意會淺顯到有人在旁插嘴就可以抬高價格，而他的對手也不可能輕易抬高買價。

雖然羅倫斯不認爲赫蘿有辦法抬高價格，但赫蘿說話時一派輕鬆的態度，使羅倫斯對赫蘿打算怎麼做產生興趣。因此，羅倫斯向赫蘿說了句「沒問題」，而赫蘿夾雜着打嗝聲回答說「合約正式成立」。

「不過，咱說的絕對不限於賣貂皮的時候。汝畢竟是個商人，或許根本沒有咱插嘴的機會。」

「真是難得啊。」

「自知之明者，謂之賢也。」

如果赫蘿不是一邊依依不捨地頻頻回頭看着後方堆積如山的蘋果，一邊這麼說的話，或許這句話聽起來會像句至理名言。

羅倫斯帶着貂皮前往的地方，是一家名爲米隆的商行。米隆商行是以中介各式各樣商品爲業的商行，也是帕茲歐排名第三的商行。排名第一與第二的商行，都是在帕茲歐設置總行的當地業者；但米隆商行總行設置在遙遠的南方商業國，是由擁有爵位的大商人所經營的大型商行，帕茲歐的店面則是其中一家分行。

羅倫斯特地找上並非當地業者的米隆商行，除了因米隆商行爲了在異鄉克服外來者的劣勢，而提供較高的商品買價之外，更因米隆商行在各地擁有分行，會有大量情報集中到這裏。

羅倫斯還有另一個想法是：到了米隆商行，或許可以探到一些消息，與在教會里遇到的年輕旅行商人傑廉的情報有關。因爲對於貨幣行情的變動最敏銳的，除了兌換商之外，就是跨越國境做生意的商人們。

羅倫斯與赫蘿兩人先前往旅館確保住宿的房間後，羅倫斯便梳理鬍子整裝出發。一旁的赫蘿仍把外套罩在頭上。

米隆商行距離停船處很近，就在第五家的位置，是間擁有第二大規模的店鋪。米隆商行的店面有着寬敞的馬車出入口，可通往連接到停船處的木板通道，使米隆商行的店面看來像是規模最大的店鋪。寬敞的出入口可看到林林總總的商品種類，及大量商品送入店內，彷彿對往返不絕的行人炫耀店鋪的繁榮盛況。或許這也是米隆商行爲了與當地業者較勁的獨門智慧。比起這樣大肆炫耀的方式，當地業者的交易多是利用長期培養而得的人脈，自然不會高調錶現出自己賺錢的模樣，因爲他們沒必要這麼做。

羅倫斯在米隆商行的卸貨場前面停下馬車，店員隨即出來迎接。

「歡迎來到米隆商行！」

「聽說您今天大駕光臨，是希望把皮草賣給本商行。」

兩人互相笑了笑。男子把馬兒牽到卸貨場的最裏面，綁在看似堅固的木柵欄上後，大聲呼喚了某人過來。

不可能有漏看到地方。

「喂～～老闆您上哪兒去？」

「我們是前來推銷皮草的，店員要我們進來後找左手邊的人員。」

當羅倫斯還陷在這樣的思緒時，赫蘿突然把視線移到他身上說：

赫蘿呼喚鑑定的男子，並把手上的貂皮拿給他看。羅倫斯雖然挑了一件無論是毛髮長度、大小或色澤都比較好的貂皮交給赫蘿，但他實在看不出貂皮上有抬高價格的要素。如果針對毛髮長度大肆誇耀其整齊度，對方很可能因此要求檢查每一件貂皮。那麼多件貂皮裏難免會有受損的貂皮，對方雖然不會因此砍價，但洽談的氣氛卻會尷尬許多。

「很不錯。」

「本商行也完全贊同您的想法。那麼，看在今後彼此的密切關係上，就一百四十枚，您的意下如何？」

同樣的名字在不同的國家會有不同發音，羅倫斯也經常犯下同樣的錯誤。他笑着原諒男子的無心之過，並低頭看看男子從懷裏取出的算盤。依國家或地區不同，數字的寫法也大有不同，爲了避免看不懂數字，商人洽商時幾乎不會把數字寫在紙上。算盤上的木珠數量能夠讓人一眼就看懂金額多寡，只不過必須注意是以哪種貨幣計算的金額。

這時，男子原本只有困惑的表情，頓時多了一些驚訝。再嗅了一下味道，男子臉上的表情就完全被驚訝給取代了。

「可以，可以，當然再歡迎不過了。那麼就請直接前進到底，再向左手邊的人員詢問。」

「嗯，汝應該是相當優秀的商人……難道是這樣，所以才假裝沒發現嗎？如果真是這樣，那可就不能對汝大意吶。」

被一直保持沉默的赫蘿這麼一問，鑑定員雖然感到有些困惑，但仍然禮貌地回答。女子出現在洽談場合是極其少見的事，雖然不是完全沒有先例，但確實少之又少。

「如先生所見，這是一件優質皮草。」

「那麼……羅倫茲先生，啊！不好意思，羅倫斯先生曾經與本商行做過麥子交易，承蒙您平日關照，這個金額您意下如何？」

羅倫斯心想，一百四十枚崔尼銀幣算是很不錯的價格，再繼續施壓並不會有好處。再說，也要顧及到今後的關係。

想必男子的想法也和羅倫斯一樣，只是面對客人的要求，他不能夠拒絕。男子緩慢把貂皮拉近鼻子，嗅了一下味道。

「您提議的是一百四十枚崔尼銀幣，沒錯唄？」

「咦？啊！有的。這是水果的芳香嗎？」

「謝謝。那麼，先生啊。」

羅倫斯從貨臺上即時挑出一件看來寬大的貂皮，然後親手交給鑑定的男子。除了擁有者之外，直接碰觸商人的商品是不被允許的事。

羅倫斯不禁發出聲音。

「是的，我完全贊同。」

赫蘿在外套底下露出一抹淺笑。羅倫斯擔心赫蘿的尖牙會被看到，捏了一把冷汗；更因爲不明白赫蘿爲何要這麼說，恨不得痛罵她一頓。

鑑定的男子展開笑顏說道，他似乎也察覺到洽談已有了結論。羅倫斯準備開口回答。

羅倫斯說到一半輕輕咳了一下，纔再繼續說：

「事實上，就算皮草的色澤多少有好壞之差，但差別也不大吧。皮草在加工、或製成衣服後是否實用，纔是重點所在，是唄？好的皮草可以耐久使用，不好的皮草一下子就會走樣。」

羅倫斯輕快地從駕座上跳下來，並邀請負責鑑定的男子一同走近貨臺。坐在旁邊的赫蘿也慢一步從駕座走下來。

「嗯？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咦？啊，是的。確實是一百四十枚崔尼銀幣。」

「您認爲呢？」

「所謂百聞不如一見，先生不妨拿在手上聞聞看。」

雖然雙方早已看透對手的本意，但因爲這樣的欺瞞之中也藏有真實，所以才讓人覺得談生意十分有趣。

羅倫斯說完後，發現這名大漢就站在卸貨場左邊，兩人四目相交，彼此笑了出來。

這裏是虛榮、禮儀及慾望的十字路口。

赫蘿說完後，自個兒笑個不停。這完全是赫蘿一個人的舞臺，無論是羅倫斯，還是鑑定的男子都沒有餘力去附和赫蘿無聊的玩笑。

羅倫斯按照指示讓馬兒走向男子，男子從正面抱住馬兒，對馬兒發出靜止的指示。或許是受到男子充沛活力的影響，馬兒跟着打響鼻聲。

從鑑定員外表看來，他的年紀與羅倫斯相仿，是從異國來的商人。相信他經歷過無數洽談，也與同樣數量的人應對過。

「喔喔……這大小真是沒得挑剔。呃——這裏總共是七十件吧？」

不可否認，突然聽到那樣的話，任誰都會動搖。更何況赫蘿的話等於在說「你的眼睛長到那裏去了」。

羅倫斯簡短地回答後，露出營業用笑容回頭看看鑑定的男子。

「我是希望今後可以與貴行建立起良好的合作關係。」

「您是克拉福·羅倫斯先生吧，我代替行長感謝您蒞臨本商行。」

赫蘿在羅倫斯繼續開口說話前搶先一步。赫蘿抓住說話拍子的準確程度，甚至讓人覺得她根本是個商人。

「那好，老闆您的馬車就寄放在我這裏吧。請直接往這邊過來。」

恭敬有禮的打招呼方式對羅倫斯來說，已是習以爲常的事。但是，在道出姓名之前，對方已知道自己的名字，讓他有些失措。上次來到這家商行，是三年前的冬天拿麥子來賣，或許是門口向他搭腔的男子還記得羅倫斯的臉。

羅倫斯兩人一邊斜眼看着店員忙碌地裝貨、卸貨，一邊繼續往店內前進，途中傳來的呼喚聲讓他們停了下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名膚色曬得黝黑、身體冒着熱氣的彪形大漢。看來，搬運貨物的貨場再怎麼也不可能僱用像在門口與羅倫斯搭腔的男子。不過，這名大漢的體格實在太魁梧了點，連赫蘿都不禁小聲說了句：「他是戰士嗎？」

羅倫斯難以判斷「主人」這個稱呼是赫蘿在拿他開玩笑，還是符合當下狀況的稱呼，但如果回答得不妥，不知道事後會如何被赫蘿指責。羅倫斯絞盡腦汁思考，最後回答說：

「主人，請給咱一件貂皮。」

究竟聞了皮草的味道會有什麼發現？羅倫斯以往經歷過的洽談，從未被問起有關味道的事。

「喔，這是不錯的貂皮。今年不管什麼農作物都大豐收，所以貂皮的進貨量非常少。」

「什！」

一旁的赫蘿似乎也顯得有些喫驚。

「那就這麼說定」——就在羅倫斯打算這麼說時，一直保持沉默的赫蘿突然輕輕拉了拉羅倫斯的衣角。

如此閱歷豐富的老江湖，看來似乎真心向赫蘿道歉。

赫蘿露出左邊的尖牙給羅倫斯看了後，臉上展露笑容。羅倫斯似乎回答得很妥當。

「那時真是受您關照了。」

「它很勤勞工作，從不發牢騷。」

羅倫斯向鑑定的男子示意後，把耳朵貼近赫蘿的外套底下。

「是的。我身後的商品正是皮草，總共有七十件。」

不知道赫蘿是不瞭解這件事，還是知情卻不在意，她在外套底下從容不迫地問道。

被喚來的是一名比起拿稻草，更適合拿羽毛筆的男子，想必是負責鑑定商品的採購人員。

「我建議的金額是一百三十二枚崔尼銀幣。」

「正是。」

出現在市場上的貂皮有將近一半的量，是農夫們利用農務閒暇之餘，上山狩獵來的。因此，當農夫因爲農作物豐收而忙於農務時，貂皮的供應量就會減少。羅倫斯決定態度表現得強硬一些，他開口說：

在方纔的洽談中，男子的鑑定並無不妥。如果赫蘿所言爲真，那表示羅倫斯同樣漏看了赫蘿所指的地方。

「沒錯。先生剛剛有提到今年因爲豐收，所以貂皮的數量很少，其實森林裏也是處處可見果實累累。這些貂不久前還在這樣的森林裏活蹦亂跳，想必它們一定喫了相當多果實，身體纔會散發出如此香甜的氣味。」

「喔喔，確實非常有光澤，毛髮也相當整齊。這大小如何呢？」

「如此優質的皮草是多年難得一見的珍品。雖然在半路上被雨水淋溼過，不過這貂皮完全沒有失去光澤，請您務必親眼瞧瞧。」

鑑定員聽着赫蘿說明，再度嗅一下味道。男子嗅完後，點了點頭回答「真的沒錯」。

赫蘿說完便把貂皮交給男子，拿到貂皮的男子以充滿困惑的眼神看着羅倫斯。

有別於先談起天氣話題再切入正題的當地業者，這裏的作風單刀直入。羅倫斯輕輕咳了一下，把心情轉換成談生意用的情緒。

鑑定員注視着赫蘿，一臉驚訝的表情。想必他完全不明白赫蘿的問題指的是什麼，就連羅倫斯也不明白。

這隻狼的見識究竟有多廣、多深？羅倫斯不禁暗自佩服。

羅倫斯第一次看到負責鑑定的採購人員如此低聲下氣。羅倫斯看過無數假裝擺出低姿態的人，但眼前的男子似乎是發自真心。

羅倫斯點點頭後，握住繮繩，按照店員指示，駕着馬車從出入口進入卸貨場。卸貨場四處可看到麥子、稻草、石塊、木材、水果，各式各樣物品把卸貨場擠得滿滿的，不斷來回奔走的店員更是活力充沛。卸貨場的盛況道出米隆商行能夠在異國成功的原因，也讓旅行商人明白這一點。

負責管理卸貨場的店員鬍鬚剃得乾淨，頭髮整齊且服裝得體，米隆商行的作風果然特別。一般來說，卸貨場多是外表如山賊的壯漢一邊大聲吆喝，一邊忙碌往來的地方。

他怎麼也沒料到赫蘿會在這時插嘴。

「那、那不是我的本意。不過，事情演變成這樣，也就算了，你來告訴他吧。」

羅倫斯瞬間露出困惑的表情說：

「這些貂皮是難能可貴、品質均一的皮草。我是因爲之前麥子的交易受到貴行的照顧，所以今天才會把貂皮帶來這裏。」

「哪、哪兒的話，沒能察覺到真是讓我感到羞愧不已。如果方便的話，能否請您提示我漏看了什麼地方呢？待我確認後，我願意再度提出價格……」

「嗯，這是多年難得一見的皮草。或許咱應該這麼說：這是多年難得一聞的皮草。」

羅倫斯心裏雖然同情男子，但只能緩緩點點頭。

「我之前曾在貴商行賣過麥子，今天前來推銷皮草。商品就在後方，可否撥空看一下呢？」

鑑定的男子並不會要求檢查其他貂皮的大小，如此不通人情的做法只會讓生意更難談成；這就是買取商品的關鍵。沒有一個買方會不想檢查所有的商品，但是也沒有一個賣方會願意所有商品被檢查。

「嗯。汝沒有發現嗎？」

「咱不懂行情，那價格如何？」

「明明是『氣味』，但卻成了『盲點』，很有趣唄？」

「您說的一點也沒錯。」

「主人啊，捉弄人家不好吶。」

「哎呀，好馬！這傢伙看來挺強壯的。」

「嗯。」

「如何呢？有聞到什麼味道嗎？」

「很、很抱歉，我是不是有漏看什麼？」

「如果有會發牢騷的馬，那應該當成展示品供世人瞧瞧。」

「請等一下。」

赫蘿的話讓四周的空氣瞬間凝結，沒有人明白她的意思。

「那麼，您願意接受這個金額了嗎？」

既然被稱爲主人，就必須表現得有威嚴。然而，羅倫斯越是刻意，就越覺得自己的模樣滑稽。誰叫現在掌握主導權的人是赫蘿，不是他。

羅倫斯驚訝地看了看貂皮。水果的芳香？

赫蘿的話語不僅帶有莫名的份量，她說話的方式更是絕妙無比。

「如先生所知，這些皮草是飽嘗香甜果實，以至於全身散發出芳香氣味的貂皮，因爲這些貂的肌肉緊實，在剝貂皮的時候，可是由兩名壯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順利把皮剝下。」

男子隨着赫蘿說的話，試着使勁拉扯手上的皮草。

事實上，對於尚未決定購買的商品，買方不會如此用力地拉扯；想必赫蘿也知道這一點。

赫蘿的手段之高，簡直是商人的典範。

「這件皮草有如猛獸的皮草般強韌，穿在身上有如春天的陽光般暖和，下雨時也可以做到撥水的效果。除此之外，還有它散發出來的芳香。請想象一下：在一堆腥臭不堪的貂皮做成的衣服當中，如果有一件衣服是用散發芳香的貂皮做成，這件衣服想必能夠賣得驚人的高價。」

鑑定員看着遠方，想象赫蘿描述的畫面。羅倫斯也跟着想象起來，這件衣服確實會特別醒目。不，或許該說特別醒味？

「那麼，不知道先生願意以多少價格買下這些貂皮呢？」

赫蘿的話像是把鑑定的男子從夢中叫醒。他挺直背脊，急忙拿起算盤計算。算盤發出木珠互相撞擊的清脆聲響，數字也跟着出現在算盤上。

「崔尼銀幣兩百枚，您意下如何？」

羅倫斯聽到這個金額，不禁倒抽了一口氣。一百四十枚已經是相當高的價格，兩百枚根本是難以想象的金額。

「嗯……」

赫蘿發出低吟聲。羅倫斯心想該適可而止了吧，於是打算開口阻止赫蘿。當然了，赫蘿不可能罷手。

「一件貂皮三枚銀幣如何呢？也就是兩百一十枚。」

「唔，呃……」

「主人，其他商行……」

「啊，哇，沒問題！就請以兩百一十枚賣給本行！」

赫蘿聽了滿意地點點頭，把身子轉向羅倫斯說：

「主人，就是這樣。」

赫蘿果然是爲了捉弄他才故意稱呼主人。

名爲優倫朵的酒吧位在一條略顯沒落的街道上。不過，店內十分具有開放感，且打掃得乾淨，以客層來說，這裏像是木匠師傅經常會來的酒吧。

「你的提議是你願意提供某銀幣即將提高含銀量的情報，但相對希望我把賺來的利益分你一份，沒錯吧？」

羅倫斯點點頭，注視杯中的葡萄酒。

「咦？別這麼說啊。小的拼命祈禱皮草賣得高價，就是希望老闆可以增資啊。」

「不，旅行商人會以出生地所屬的商館，或是酒吧作爲聯絡的據點，所以晚一點我也得到商館走一趟。看來店老闆果然不在。」

傑廉用手矇住眼睛，誇張地往後仰。

「怎麼着？汝不喝嗎？」

「那個女孩在撒謊。」

女店員會說那樣的謊，就代表着她隨時能夠與傑廉取得聯繫。如果不是這樣，女店員的謊言只會爲羅倫斯與傑廉雙方帶來困擾罷了。

「咱也這麼認爲。」

「嗯，也是啦。」

「傑廉先生昨晚已經回到城裏來，這陣子他應該每晚都會在這裏出現。」

羅倫斯心想總不能問那兩名老人，於是他向正好送來追加的葡萄酒、醃鯡魚以及燻羊肉的女店員問：

「那你祈禱錯了，你應該祈禱我可以增加投資金額纔對。」

羅倫斯驚訝的說不出話來，赫蘿什麼時候動了這種手腳？

女店員纖細的手臂不知哪來的力氣，她輕鬆地把端來的酒及料理放在桌子上，然後對羅倫斯露出笑臉說：

「這麼說，傑廉應該會如那女孩所說出現在這裏。」

羅倫斯舉起裝有葡萄酒的酒杯含了一口酒。微微嗆鼻的清爽酸味，加上融入舌頭兩旁的葡萄甜味。雖然以濃烈口感爲賣點的萊姆酒也不錯，但羅倫斯還是比較偏好葡萄酒或蜂蜜酒等帶有甜味的酒。偶爾喝一些不一樣的酒，好比蘋果酒或梨子酒也不錯。

當羅倫斯想着這些事情時，坐在對面的赫蘿已不再忙着喫喝，一臉沉思的模樣。聽到羅倫斯的呼喚，赫蘿隔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說：

「是。不過，這是因爲小的有自己的想法。」

也就是說，只要隨着傑廉提議的交易內容，仔細思考哪些人能夠獲利，哪些人又會虧損的話，可選擇的方向就不會太多。

「店老闆正好外出採買東西，請問有什麼事嗎？」

「……應該是吧。」

羅倫斯說完後，再次環視店內一週。還算寬敞的店內空間有十五張圓桌，吧檯有十五席座位。店內的客人除了羅倫斯與赫蘿之外，只有兩名看似在消磨時間的退休老工匠。

完全正確。

「賣到相當好的價格，你看這酒也明白吧？」

「你曾經當過商人嗎？」

在傑廉的開場白下，木製酒杯互相撞擊發出響亮的聲音。

「是，請您慢用。」

用麥芽釀造的啤酒雖然也不錯，但不同啤酒師傅釀造出來的啤酒好壞不一，再加上個人的喜好大大不同，所以羅倫斯不太喜歡啤酒。不同於葡萄酒的價格越高，味道就越香醇，啤酒無法按照價格來評斷好喝與否，並不適合旅行商人飲用。如果不是住在當地的居民，就無法找到符合自己口味的啤酒。因此，當旅行商人想要假裝成當地居民時，就會點啤酒來喝。

「我剛剛有向商行的人詢問，最近有沒有國家打算重新發行銀幣，他們的樣子不像有所隱瞞。只要不是屬於獨佔性市場的生意，商行的人大多不會隱瞞情報。畢竟很多時候藉由提供這些情報，做人情給客人會比較有利。」

看着傑廉因爲羅倫斯的質問與視線而顯得畏縮，羅倫斯反而滿足地點點頭，他抓了一把蜂蜜燉煮的大黃蜂幼蟲放入口中後，繼續說：

「你是店老闆嗎？」

赫蘿一邊喫着酥脆的幹豆，一邊舉起追加的酒杯，她的臉上意外地露出苦笑說：

「啊，是。」

這不是詐欺嗎？

羅倫斯心想如果這家酒吧不認識傑廉，那也無所謂。畢竟以酒吧爲聯絡據點的旅行商人實在太多，店家只會認爲羅倫斯找錯地方罷了。

然而。

「嗯。」

羅倫斯只能苦笑，他聳聳肩喝了一口葡萄酒。這次喝下的酒確實有味道了。

「我想與他聯絡。」

「雖然資金變多了，但不表示會增加投資的金額。」

「傑廉那名年輕人似乎沒有每天定時在這裏出現。」

女店員向羅倫斯點頭示意，便朝向坐着兩名老人的桌子走去。

「怎麼？咱的表現傷到汝的自尊呀？」

「咱不會說上鉤的人自己有錯。不過，對方知道有這種方法，也會感到佩服唄。」

喀哩喀哩，赫蘿一邊喫炒過的幹豆，一邊詢問。她的語氣聽來並不像在炫耀自己的勝利，於是羅倫斯決定直率地發問：

「含銀量真的會提高嗎？」

「他通常會在日落後沒多久就出現，我建議您可以在本店一邊消磨時間，一邊等候他。」

「呃，其實這消息是小的從一個礦山小鎮聽來的情報裏推測出來的，所以您可以放心地相信小的……只是，做生意沒有穩賺不賠……」

「呵。在咱看來，不管歲數多大的老頭也都像個嬰兒。」

「嗯～果然是葡萄酒好。」

赫蘿說完，連續打了兩次嗝。她舉高木製酒杯向店員再追加一杯酒，女店員滿臉笑容回應出手闊氣的客人。

「可否請你轉告老闆，說我想要與一位名爲傑廉的男子聯絡。」

傑廉釋懷地嘆了口氣。

羅倫斯沒有立即回答，他先喝了口酒，纔回答說：

「奇怪，怎麼都沒看到像是店老闆的人出現，難道外出了？」

羅倫斯沒有開口，而是用眼神問：「真的嗎？」羅倫斯雖自覺沒出息，但看到赫蘿邊喝酒，邊露出帶點困擾的笑容點點頭後，他不禁嘆了口氣，同時也稍稍感到安心。

然而，羅倫斯似乎擔憂得太早。本來就相當開朗的女店員聽到傑廉的名字後，眼神顯得更加炯炯有神。

「真是深奧無比的教誨，簡直像上了歲數的老商人。」

「是的。」

可是，這時羅倫斯腦中立即浮現一個疑問。

「總之，不管傑廉的提議有什麼詭計，我只要能夠獲取利益不虧損就好了。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了。」

「原因就在於汝買給咱的蘋果。」

因此，羅倫斯並不在意女店員的謊言，赫蘿似乎也是同樣想法。

可是，不明白女店員爲何要說謊？或許女店員單純是因爲隨時可以聯絡到傑廉，所以想要適度拖延時間，好讓羅倫斯與赫蘿多多消費。生意人說些大大小小的謊是家常便飯，如果太在意每個謊言，一下子就會迷失方向。

羅倫斯並非爲了虛榮而這樣說，他只是把事實說出來。以極端的說法來說，貨幣行情的變動不是上漲或下滑，就是維持現狀。就算事情變得很複雜，只要再動一下腦筋思考，就會發現一切的可能性幾乎都猜測得到。

赫蘿指的應該是傑廉提出的提議。

「對了，汝應該做的事沒忘了唄？」

「你提的發財夢好處這麼多，要求倒是不多嘛。」

「祕密。」

「被騙時只懂得生氣的人根本不成對手。應該要懂得佩服這種手法，纔算是真正的商人。」

「什麼謊？」

「是。萬一老闆您有所虧損的話，小的恐怕沒法賠償您的虧損；如果要賠償，小的會傾家蕩產吧。小的雖然只拿利益的一成，但對於虧損的部分，除了退還十枚崔尼銀幣情報費之外，其餘小的一切不過問。」

如羅倫斯所預料，湧進的客人當中，果然出現了傑廉的身影。

明明點了特級葡萄酒，喝來卻是全然無味。

一坐上優倫朵酒吧的座位，羅倫斯感覺整個人疲憊不堪。

這女孩挺有生意頭腦。不過，她說的話也不無道理。距離日落只剩下一、二個小時，只要在這裏悠哉喝酒，過不了多久就能夠等到傑廉了吧。

「真是令人羨慕，是不是有什麼訣竅呢？」

羅倫斯喝了口葡萄酒，把幹豆丟入口中。兩人說好這一頓要由赫蘿買單，怎能不趁機大快朵頤一番呢。

「那名年輕人說過到了酒吧就可以聯絡到他，看來他與這家酒吧的交情頗深。」

在那之後，除了赫蘿喫到蜂蜜燉煮的大黃蜂幼蟲而大爲開心之外，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到了日落時分，客人開始不斷湧進酒吧。

「那麼，該談談正事了吧。」

聽到羅倫斯如此開門見山地問，傑廉的神情顯得畏縮。

反看赫蘿卻是精力充沛。兩三下就輕鬆打敗兩名商人，想必她的心情一定很好。可能是時間還早，店內顯得冷清，所以店員立刻送上酒來。兩人舉起酒杯乾杯，赫蘿一口氣喝掉，但羅倫斯卻只是沾了一小口而已。

「不過，這類交易可能有的發展方向並不多，這也是爲何我會接受提議的原因。」

看來赫蘿是在等待女店員走進廚房纔開口說話。

「啊，您是說傑廉先生嗎？他有交代過我們。」

「是的，小的希望收取十枚崔尼銀幣作爲情報費，還有老闆獲利的一成。」

「你是指虧損的部分嗎？」

「皮草賣得如何？」

「咱是不清楚汝經歷過多少次洽談，不過咱在那座村落裏也看過不少洽談。那是什麼時候來着啊？總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使用過的方法，不是咱想出來的。」

赫蘿不停喫着酥脆的幹豆，她或許是爲了遮掩臉上浮現的笑容。

「如果你回答穩賺的話，我就打算拒絕；世上沒有那麼好康的事。」

「嗯……」

「話說回來，我是真的沒發現味道。況且，昨晚蓋着貂皮睡覺時也沒有聞到水果的芳香啊。」

「那就聽你的吧！」

傑廉坐正身子，看着羅倫斯。不過，在這之間傑廉瞄了赫蘿一眼，或許是因爲他認爲赫蘿是個不得大意的對手。

「這樣啊。」

「不管怎麼說，能夠賣得高價真是太好了。只要老闆您的資金增加，小的所能分到的錢也會增加。」

「那你要分多少呢？」

「慶祝我們的重逢！」

羅倫斯的醉意早已散去，他用思路清晰的頭腦思考。

簡單分析傑廉的提議，有兩種可能性。

第一種是當羅倫斯有所虧損時，傑廉可利用這個虧損從中獲得利益。另一種是這真的只是場單純的交易。

不過，有賴於赫蘿的判斷，羅倫斯已經知道傑廉所說的銀幣重鑄，也就是藉由增加銀幣當中的含銀量，來提高銀幣價值的消息是假的。這麼一來，能猜測到的可能性只有在銀幣價值下滑的狀況下，傑廉可利用羅倫斯的虧損創造利益。只是，傑廉要如何創造利益呢？

想到這裏，羅倫斯不禁覺得赫蘿指出傑廉在說謊或許是個錯誤的判斷。赫蘿本人也說過並非百發百中，況且傑廉還表示願意退還情報費。可是，羅倫斯也不認爲傑廉的計劃會小家子氣到只爲了賺取情報費。

就算花再多時間思考這些問題，也得不到答案。如果知道傑廉說的是哪種銀幣，應該就可以有新的發現。

再說，就算演變成虧損的事態，還是可以拿回情報費。羅倫斯大可以隨便作一些投資敷衍一番。比起這些，羅倫斯更感興趣的是傑廉究竟有什麼企圖。

「好吧！大致上應該沒問題了。」

「啊，謝謝您！」

「我再做一次確認。你提出十枚崔尼銀幣的情報費，以及我獲利的一成作爲你的應收利益。另外，如果我虧損的話，你會退還情報費給我，而我不能向你請求賠償虧損。」

「是的。」

「還有，在公證人面前宣告剛剛的內容。」

「是。對了，關於結算方面，能不能把結算日訂在春天大市的三天前呢？照小的估計，今年內應該就會提高含銀量了。」

距離春天大市大約還有半年的時間，銀幣提高或降低含銀量所造成的行情變動，必須有這半年的時間才能穩定。假設含銀量確實提高的話，人們對於價值增高的貨幣會產生莫大的信賴感，也會樂意使用具信賴感的貨幣進行交易。這麼一來，這個貨幣的市場價值便會扶搖直上。這時如果急着把貨幣賣出，那可就虧大了。

「喔，無所謂，這時間算是妥當。」

「那麼，小的希望明天就去公證，可以嗎？」

羅倫斯心想沒理由拒絕，於是點點頭，並舉起酒杯說：

「那麼，敬我們的發財夢。」

赫蘿原本在一旁喫着幹豆發呆，她看到兩人舉起酒杯，也匆忙地舉起酒杯。

「乾杯！」

「怎麼了？」

「該說是新發現嗎？我是有想到幾件事。」

「嗯。那，咱們現在要去哪兒？」

「那個年輕人指的銀幣是這個吧？」

如果在本國領土內沒使用本國貨幣，那這個國家的命運不是走向滅亡，就是成爲大國屬地。

「像我這樣的商人如果隨意去了鑄幣廠，肯定會被士兵用槍給刺死。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兌換商那兒。」

「嗯……」

「所以，汝想到什麼？」

「……」

「汝沒坑咱吧？」

就在這樣的對話進行之間，兩人來到一條小河邊。這條小河不是與帕茲歐相鄰的斯拉烏德河，而是由人工挖鑿而成，再從斯拉烏德河引入河水的運河。因爲這條運河的存在，人們不用在河口辛苦卸貨，就可以把經由斯拉烏德河運到帕茲歐來的大量貨物運入市場。

雖然沒有法律保障，但遭到毀約的一方可以利用公證人之名，大肆宣揚違約者的行爲。對商人來說，這無非是致命打擊。特別是想要進行大筆交易的商人，更是害怕這種事發生。即使是來自異地的旅行商人，在發生這種事後，也會無法在當地進行任何交易。

「如果汝認爲咱是這樣的人，咱或許會生氣。」

羅倫斯心想只要說到這兒，赫蘿自然會察覺到他想說的話。

看到赫蘿似乎沒搞懂的樣子，羅倫斯清清喉嚨，把存放在他腦海裏，師父教過他的課本翻開，開始解說：

赫蘿左一次右一次地看着手中的貨幣後，突然開口說：

「咱可愛嗎？」

雖然赫蘿一邊苦笑，一邊這麼說；但她的理解力之高，實在太讓人震驚了。

「也就是說，提高含銀量的理由是爲了打倒對手？」

羅倫斯準備前往架在這條運河上的橋面。兌換商及金屬工匠從以前就習慣在橋上鋪設草蓆，擺上工作臺和天秤，直接做起生意。當然了，下雨天他們就得休息。

「嗯，差不多吧。當要大幅度降低含銀量時，會一點一點慢慢降；要大幅度提高時，也會一點一點慢慢提高。」

「麪包和蘋果的價值應該相差不多。咱拿不動的麪包，汝願意幫咱拿嗎？還是咱應該讓麪包店找錢，好讓麪包店老闆娘擺張臭臉給咱看呢？」

很快進入狀況的賢狼咬了一口麪包說。

「所謂的貨幣啊，可說是建立在信賴度上。貨幣本身內含的金銀與等重的純金純銀相比之下，很明顯地，鑄成貨幣之後的價值會比較高。當然了，貨幣價值的設定非常嚴謹，但貨幣是將原本價值沒那麼高的東西設定成有價值的東西，這一切靠的都是信賴度。再說，除非貨幣純度有極大幅度的改變，否則難以正確得知純度的實際變化，甚至連兌換商也不是很清楚。除非把貨幣熔燬，才能夠知道其中的純度。可是啊，因爲貨幣是建立在信賴度上的東西，所以每當有某種貨幣大受歡迎時，它的價值往往會超出其面額，反之亦然。造成貨幣受歡迎程度上下起伏的原因有很多，最常見的就是含金銀量的變化，所以人們對於貨幣的變化會異常敏感。就算是得用天秤或眼鏡才能夠發現的細微變化，也會被人們當成巨大的變化。」

赫蘿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說。

「如果那件事指的是崔尼銀幣的話，那麼，傑廉所說的話可能不假。」

「汝當咱是小孩啊？」

「只要是旅行商人，在任何一個城鎮都一定會有熟悉的兌換商。跟我來吧！」

「麪包嗎？」

「真是不懂得玩笑的傢伙。」

轉眼間赫蘿已喫完麪包，她舔着手指頭這麼說。

「嘴巴四周黏答答地大口咬着蜂蜜麪包的模樣，誰看了都會當你是小孩吧。」

如果哪個旅行商人有像赫蘿這樣的徒弟，想必他的心情應該會很複雜吧。徒弟表現優秀雖然值得驕傲，但將來勢必會成爲生意上的強敵。

看到赫蘿突然沉默不語，羅倫斯還以爲她生氣了。然而，老奸巨猾的狼當然不可能會生氣。

「這個銀幣在這一帶是信賴度相當高的貨幣。」

羅倫斯從赫蘿乖乖伸出來的小手上拿起崔尼銀幣，再把黑色銀幣及褐色銅幣交給她，並指着其中一枚貨幣說明。

「嗯。也就是說，發行貨幣的人打算大幅度變動金銀含量時，會先做些微的變動好觀察衆人的反應，然後依照反應來估量提高或降低含量的時機，是唄？」

赫蘿抬頭看着羅倫斯問道。她手上還一邊把玩刻有第十一代國王側臉的白色銀幣。

羅倫斯有些喫驚，赫蘿的反應竟意外平淡。羅倫斯以爲就算赫蘿曾表示過自己並非百發百中，一旦遭到懷疑，她還是會生氣地指責羅倫斯懷疑她的耳朵。

羅倫斯總算搞懂了，赫蘿手上只有崔尼銀幣。用崔尼銀幣買麪包，面額確實太大。就連買蘋果，都買了雙手快拿不動的數量。

「是啊。」

「啊，對了對了！就是啊……」

「別撞到行人啊，我可不想惹上麻煩。」

赫蘿一邊看着攤販，一邊說道。這時赫蘿突然停了下來，走在後方看似工匠的男子因此撞上赫蘿。男子正打算開口罵人時，赫蘿稍稍把臉從外套底下探出來，低低頭，視線朝上看着對方道歉。男子粗線條的臉頰瞬間泛紅，他只說了句「小、小心點」後，便離開了。

「沒錯！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並非只有派出士兵打仗。當外國貨幣席捲本國市場時，這個國家就等於打了敗仗。只要外國的國王宣佈減少貨幣流通量，本國的市場就會因此動彈不得。物品的買賣交易都少不了貨幣，這可說是整個國家的經濟活動都被控制住。」

「信賴度？」

羅倫斯在心裏告訴自己絕對不要上同樣的當。

赫蘿手上的銀幣是這一帶最常使用的崔尼銀幣。崔尼銀幣最常使用的原因，是它在數百種銀幣當中，爲信賴度名列前茅的銀幣。還有一個原因，是單純因爲這一帶地區，包括這個城鎮在內，都屬於崔尼國的領土。

羅倫斯覺得自己似乎越來越瞭解赫蘿的性格了。

「貨幣如果有大幅波動時，一定會有徵兆。」

「人類的世界真是複雜吶。」

「嗯。就是那個！那種有淋上蜂蜜的麪包。」

「嗯，無論在哪一個時代，貨幣永遠代表一個國家的勢力。」

羅倫斯在此公證人制度下籤訂合約，並以十枚銀幣的情報費換取傑廉的情報。順利完成合約簽訂後，羅倫斯與赫蘿告別傑廉，直接往市場的方向前進。在擁擠雜沓的鬧區拖着空蕩蕩的馬車，恐怕會造成意外或與他人發生口角，於是兩人把馬車寄放在旅館改以徒步。

赫蘿微傾着頭，視線朝上注視着羅倫斯說道，但羅倫斯聽了，一掌往赫蘿的頭上打下去。

「怎麼着？汝以爲咱會生氣啊？」

「嗯……瞭解狀況要做什麼？」

看着赫蘿滿臉笑容地大口咬着麪包，邊走路回來的模樣，羅倫斯還是笑了。

「是嗎？咱所知的貨幣只分爲幾種而已。貨幣通常只用在交易動物皮革上。」

「我生性認真。」

赫蘿指向麪包攤販說道。時間正好是中午前，剛出爐的麪包整齊排列着。可能是在替主人或學徒們準備午餐，負責跑腿的小夥子在麪包攤販前，挑選着一個人絕對喫不完的大量麪包。

赫蘿果然察覺到了。

「比方說？」

羅倫斯本想一腳踹上赫蘿，但赫蘿早已轉過身往麪包店的方向走去。

「所以呢？現在已經知道銀幣的種類了，有沒有什麼新發現？」

赫蘿指的是爲了吸引顧客目光，而掛在攤販屋檐下的細長型麪包。表面裹着厚厚一層蜂蜜的細長型麪包，無論在哪個城鎮都大受歡迎。羅倫斯還記得有一個城鎮的麪包攤販爲了吸引顧客目光，把麪包掛在屋檐下並一邊淋上蜂蜜，結果造成顧客爲了搶麪包大打出手，最後面包公會因而訂定必須淋上蜂蜜後，才能夠掛在屋檐下的規定。

「總而言之，傑廉說的可能是真話。」

來到帕茲歐規模最大的橋上，赫蘿忍不住喃喃說道。只要關上水門，運河就絕對不會氾濫，因此架在運河上的橋規模之大，絕非一般河川可見。橋面兩側密集排列着兌換商及金屬工匠的地攤，每家地攤前都聚集着人潮，特別是在兌換商的地攤前，人們一個接一個兌換從不同國家帶來的不同貨幣，好方便前往市場。金屬工匠就在兌換商旁邊進行高價的雕刻或鍊金工作。雖然工匠無法在橋上擺放爐子來熔解金屬，不過一些精細的加工及訂單交涉都是在這裏進行。理所當然地，城裏納稅排行榜前幾名的有錢人都會在這裏露面，使得整座橋散發出十足「錢」味。

「你不是有錢嗎？去買來不就得了。」

蜂蜜麪包確實有着這樣的魅力，但這隻狼未免也太愛喫甜食了吧。羅倫斯不禁苦笑起來。

「這麼多家排在一起，還真不知道去哪家好呢。」

比起擔心這個，對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才明白道理的羅倫斯來說，現在更重要的是不要顯露出懊惱的心情。

「咱想喫那個。」

「傑廉還是有可能沒說謊。」

在熱鬧繁華的城鎮裏，兌換商或金屬工匠的學徒爲了幫師父招攬顧客，會在擠得水泄不通的橋上叫賣，那盛況就如祭典般熱鬧。熱鬧的氣氛固然好，但在混亂之際發生兌換詐欺的事件卻層出不窮，而受騙的當然是顧客。因此到了最近，所有城鎮都已禁止學徒這樣叫賣了。

「去鑄幣廠？」

因此，公證人制度或許對不打算繼續行商的人沒用，但對方如果還想當個商人，這個制度就非常具有效力。

叩！酒杯發出響亮的撞擊聲。

「喔？」

「去兌換商的目的，就是去了解一下銀幣最近的狀況。」

「真是嘴巴不饒人的傢伙。」

雖然羅倫斯丟下這句話，但事實上他並不覺得這樣的互動無趣。

「既然已經知道是哪種銀幣了，那就應該調查一下。」

聽完羅倫斯饒舌的說明後，赫蘿看着遠方陷入沉思。羅倫斯心想就算是赫蘿，也不可能只聽一次就懂，於是他等着赫蘿發問，並準備好隨時爲她解答。然而，赫蘿卻遲遲沒有發問。

「差、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

公證人制度如字面上的意思，是針對合約，由第三機關擔任證人的制度。雖說是在公證人的見證下籤訂合約，但如有違反合約的行爲時，維持城市治安的士兵並不會因此逮捕違約者。即使是國王統治的繁榮城市，違約者也不會被逮捕。

「懂了，懂了。我給你零錢……手伸出來。喏，這枚黑色貨幣大概可以買到一個那種麪包。」

「哎，畢竟咱的耳朵不是萬能的。」

羅倫斯暗自慶幸赫蘿沒有發現他內心的動搖。

雖然羅倫斯不願意相信，但或許赫蘿真的只聽了一次說明就懂了。

羅倫斯往橋上熙熙攘攘的人羣走去，赫蘿趕緊跟上他的腳步。

「哼，咱當然也有不知道的事。」

「世上有好幾百種貨幣，而且經常提高或降低金銀含量，所以每種貨幣都有其信賴度。」

「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載滿貨物的小船忙碌地在運河上穿梭，耳邊不時傳來操縱小船的船伕們互相吆喝的聲音。

「嗯，咱贊成汝的說法。」

「這是哪個久遠年代的事啊？」羅倫斯在心裏暗自說。

「原則上崔尼銀幣有理由提高含銀量。我看看……就是這個，這枚銀幣叫做菲林銀幣。這是往南邊走，過了三條河才能抵達的國家所發行的。這個銀幣的含銀量相當高，在市場上頗受歡迎。算是崔尼銀幣的對手吧。」

仔細一看赫蘿的側臉，她的表情看來不像有不明之處而反覆動腦，更像是確認了某些事情。

在赫蘿令人不愉快的糾正之前，還是趕緊回到剛剛的話題好。

赫蘿的比喻很有趣，羅倫斯微笑着說：

「喔喔，很熱鬧吶。」

看到赫蘿一臉正經地說，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次赫蘿似乎真的有些生氣了，她嘟起嘴巴瞪着羅倫斯。

「喔，看到了！」

羅倫斯從前也曾經遭到詐欺，但自從找到熟悉的兌換商之後，就再也沒發生過了。

在帕茲歐，與羅倫斯配合的兌換商是個比羅倫斯小几歲的年輕人。

「懷茲，好久不見啊！」

羅倫斯向一名金髮兌換商打招呼。金髮兌換商的顧客剛離開，他正從天秤上取下貨幣。

名叫懷茲的兌換商抬起頭來，一臉疑惑的表情。他一發現是羅倫斯，立刻換以一張笑臉說：

「喲，羅倫斯！好久不見啊！什麼時候來的？」

因爲兩人的師父彼此也熟識，所以他們的交情已久，關係就像朋友一般。與其說他們是彼此配合，更應該說是自然而然演變成這樣的關係。

「昨天到的，我從約連那邊沿路行商過來。」

「喔，看來你還是老樣子。最近好嗎？」

「還可以。你呢？」

「嘿嘿，我也得了痔瘡。還傳染了師父的口頭禪，屁股好痛啊！」

雖然懷茲苦笑着說，但對獨立成爲兌換商的人來說，這是可獨當一面的證明。兌換商得一整天坐在椅子上招呼絡繹不絕的客人，任誰都會得痔瘡。

「今天來有什麼事嗎？你會在這個時間出現，應該是來換錢的吧？」

「嗯，老實說，我有事想請你幫……怎麼了？」

羅倫斯話說到一半，懷茲才一副像是突然從夢中醒來的表情，把視線拉回羅倫斯。然後又把視線移至其他方向。

正確來說，是把視線移至羅倫斯身旁。

「那位女孩是誰？」

「喔，她是我從帕斯羅村來這裏的路上撿到的。」

「喔……等等，你說撿到的？」

赫蘿靦腆的模樣似乎又深深扣住懷茲的心，他一副神魂顛倒的模樣，色眯眯地點點頭說：「別在意，別在意。」

不過，羅倫斯當然沒有把這種心情表現出來。

雖然羅倫斯說的是事實，但他心裏或多或少有些希望貶低懷茲的評價。

羅倫斯不理會懷茲，開口問赫蘿。他心想就算是赫蘿，也不可能測得出純度吧。

「如果沒地方去的話，要不要在我這兒工作？現在正好缺一個打雜的人。將來想要繼承我的事業也可以，不然乾脆當我的老婆——」

懷茲說道，想必他早已謹慎比較過貨幣的重量及色澤。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試着在陽光底下照射貨幣，或用不同方法企圖找出銀幣的不同。然而，銀幣似乎沒有不同的地方。

「赫蘿啊……真是好名字。」

「你有沒有最近發行的崔尼銀幣？如果有最近三次發行的銀幣更好。」

不光是談生意，赫蘿在男女情感方面似乎也挺老練的。

「雖然只有些微不同，但越新的銀幣，感覺聲音越低沉。」

赫蘿原本好奇地四處張望，她聽到羅倫斯的話才轉過身來，不甘願地附和。

四枚貨幣看起來一模一樣。

然而，這次並沒有如此悠哉的時間。半年的時間不可能投入長期投資。

「呵，對咱而言，汝等人類看來不過跟小雞沒兩樣。」

「這事態真是不可思議吶。」

「沒辦法，他是個好色鬼。」

羅倫斯像只鸚鵡般重複赫蘿說的話。他心裏想着自己有做過需要赫蘿報恩的事嗎？

接着，赫蘿再度試着搖晃手中剩餘的兩枚貨幣。赫蘿不停變換手中的貨幣組合，一共做了六趟這樣反覆搖晃的動作後，開口說：

這是怎麼回事？

羅倫斯夾雜着嘆息聲說道，把貨幣還給仍單手託着腮，並伸出另一隻手的懷茲。貨幣落在懷茲的手掌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羅倫斯低頭看着仍笑個不停的赫蘿問道。突然間，赫蘿收起臉上笑容，改以喫驚的神情。

懷茲聽了立刻抬起頭，露出再燦爛不過了的笑容說「當然、當然」，然後把貨幣交給赫蘿。懷茲把貨幣交給赫蘿時，還不忘用雙手緊緊握住赫蘿的手。

「你自己現在還不是人類的模樣，你可小心別在喜歡的狼面前露出利牙啊。」

「嗯。」

「可以讓咱瞧瞧嗎？」

無論在哪一個國家，都不允許熔燬貨幣。懷茲一副要快說出「愚蠢極了」的表情笑着帶過。

「沒有用的啦！你那樣做可以發現不同的話，我們早就發現了。」

「姑且不論那個人會不會相信我說的話，但在那四周或許有人會信。知道祕密的人越少越好，是唄？而且，這算是報恩。」

赫蘿停止搖動雙手，打開雙手把其中兩枚貨幣放在兌換臺上。

「不知道。」

然而，這樣羅倫斯就不知該如何判斷了。他一心以爲貨幣一定早有變化，而懷茲一定有所察覺纔對。

「我也這麼覺得。如果只是想要賺取情報費的詐欺，不會在酒吧喫得這麼開，在教會的時候應該就會要求我付錢。」

就在羅倫斯陷入這樣的思緒時，赫蘿開口說：

「懷茲，我來是有事想請你幫忙。」

「所以，含銀量到底是提高了？還是降低了？」

聽到赫蘿這麼說，羅倫斯也恢復正經的表情。

「什麼嘛，你已經先下手了啊？」

懷茲雙手託着腮，把手肘撐在兌換臺上笑着說。他的意思是告訴羅倫斯別試了。

懷茲從後方的大木箱中，取出四枚有一半面積夾在木頭鑿洞做成的架子裏的銀幣，交給羅倫斯。木架上寫着發行年份。

「哎，沒什麼好在意的，所有雄性都是愛喫醋的傻瓜吶。」

「你就看着吧。」

「說什麼傻話，那怎麼可能！」

「哼，知道了啦。到底什麼事啊？」

赫蘿輕鬆地笑着說，一旁的羅倫斯卻是拼命思考。

被羅倫斯打斷話題，懷茲毫不掩飾地露出厭惡的表情說：

赫蘿嗤嗤笑個不停。

懷茲一副色眯眯的表情笑着誇獎赫蘿，赫蘿非但沒有厭惡的感覺，還露出笑容回答他，一旁的羅倫斯看了有些不是滋味。

「只要不是個怪人的話。」

「算是吧。」

「嗯……可是，這麼一來，就該認定傑廉說謊了？」

「我只能說你自己謹慎點就是了，要搶先別人一步沒那麼容易的。」

「這很難斷定。不過，視情況發展，那名年輕人或許真會把十枚崔尼銀幣還給汝。」

「咱嗎？咱的名字是赫蘿。」

「這位先生，死相啦。」

「真有趣的人。」

看着赫蘿不懷好意的視線，羅倫斯雖然明白這是赫蘿的惡作劇，但就是沒法控制臉部表情不變僵硬。爲什麼赫蘿總是能察覺這些事情呢？還是她太會套話了呢？

赫蘿稍稍把身子貼近羅倫斯說道。

然而，別說是對赫蘿下手了，以目前的狀況來看，羅倫斯被赫蘿踩在腳下的時候還比較多，因此羅倫斯明確地向懷茲否認。

懷茲看到赫蘿一邊微笑一邊叮嚀，整個人完全拜倒在赫蘿的石榴裙下，只見他一臉害羞的模樣搔着頭。

不愧是熟悉這方面的兌換商，一下子就察覺了。

「喔！一定喔！一定的一定喔！」

「這姑且先放一邊，我的事情先解決。」

「傑廉既然會提出這樣的交易，那傢伙就一定有利可圖。不可能沒有利益。」

懷茲清楚地表達心意後，便朝赫蘿露出微笑。被追求的赫蘿竟然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樣，還說「討厭啦」。雖然羅倫斯知道赫蘿是故意的，但還是令他覺得無趣。

懷茲會這樣提醒羅倫斯，就表示精通貨幣的兌換商也沒有察覺到調整含量的舉動。

「如果汝在套話，那汝的表現越來越好了。」

赫蘿單手撐腰，輕輕左右搖擺腰部。赫蘿說的話似乎是真的，羅倫斯找不到話反駁她。

「有啊。上個月教會舉辦降臨節時所發行的銀幣是最新的。再之前的是……有了，是這個。」

「到底有還是沒有？」

羅倫斯纔在心裏猜想赫蘿會怎麼做，就看到她以雙手包住貨幣，舉高到耳際，再搖動雙手讓貨幣發出碰撞的聲音。

「低沉？」

「怎麼，你抓到調整含量的情報是嗎？」

羅倫斯被懷茲猛烈的氣勢壓倒，他承諾懷茲下次一定一起喝酒後，便轉身離去。

「可是，他有提到不過問虧損的部分。這樣的話……」

赫蘿輕輕笑笑，口中喃喃念着「小看不得。」

「你的名字是什麼？」

「算是撿到的沒錯。對吧？」

懷茲苦笑着說。

「汝剛剛不是有些喫醋嗎？就是報這個恩。」

「唉……該怎麼辦好呢。」

「想不想熔燬銀幣來調查看看？」

「知道你耳朵位置的人只有我啊，你的耳朵有動了一下吧？」

「胡說什麼。咱只要輕輕一搖咱可愛的尾巴，不管是人還是狼都會立刻爲咱傾倒。」

赫蘿點點頭。聲音變得低沉，就表示含銀量降低。如果只是些微的差距，或許很難分辨聲音的不同，但如果含銀量降低到白色銀幣都變黑了的話，就連外行人也能聽出聲音變得低沉。倘若赫蘿所言屬實，那或許這就是崔尼銀幣即將降低含銀量的前兆。

「呃？嗯……總覺得好像有語病，不過，算是唄。」

「我一整天都在觸摸貨幣，也沒有察覺到什麼不同之處。這些應該是用相同模型、相同材料做成的。鑄幣廠的技師們不曾換過人，也沒有發生大政變，沒理由改變。」

「那我先走了喔，下次再一起喝酒。」

「有發現什麼嗎？」

說到要從銀幣降低價值，也就是在含銀量降低的狀況下獲取利益的可能性，就只有長期投資而已。假設黃金或銀的價值會逐步降低兩個等級的話，在降低到第一個等級時就把黃金賣出，等到再降到第二個等級時買回黃金。這麼一來，手頭上不僅有數量相同的黃金，還會有第一個等級時賣出金額的減去第二個等級時買回金額所得到的差額。黃金或銀的行情隨時都在變動，只要耐心等待黃金升高到最初的價值，就能夠獲取利益。

據說擁有數十年經驗的兌換商當中，有人能夠光靠聽聲音，就猜出些微的純度差異。不過，這幾乎只是傳說。若以旅行商人來舉例，這說法就像只要某個旅行商人買的商品，就一定會漲價的意思。

「報恩？」

懷茲毫不客氣的說話態度從以前就是這樣。

正因爲道中心聲，所以赫蘿的話聽來更爲刺耳。

直到人羣完全遮住懷茲的身影，赫蘿才把頭轉回前方。過了沒多久，赫蘿忍不住笑說：

儘管已轉身離開，懷茲仍不停地朝赫蘿揮手，赫蘿見狀也多次回頭對懷茲輕輕揮手。

「既然這樣，那我追求她有何不可？」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抱着一絲希望。畢竟赫蘿的耳朵是狼耳朵。

「好了，玩笑話就講到這兒。」

「哈哈，這太胡鬧了。」

「不過，雌性也是會因此感到高興的傻瓜。所以吶，不管雄性還是雌性皆爲傻瓜。」

然而，這事態真是越想越不可思議。那名叫做傑廉的年輕人究竟有何企圖？可以肯定他有所企圖。只要查出內幕，羅倫斯就不難求得利益。也是因爲這個緣故，羅倫斯纔會接受這項提議。然而，到目前爲止，仍無法掌握背後的企圖是什麼，讓羅倫斯感到有些困擾。

「不過，你沒有當場說出來倒是讓我喫驚。你說謊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跳。」

「呵。」

赫蘿突然笑了出來。

「怎麼了？」

「呵呵呵。汝該不會是被騙了吧？」

聽到赫蘿的話，羅倫斯頓時停止思考。

「被騙？」

「沒錯。」

「你是指……被騙了十枚銀幣嗎？」

「呵呵呵。並不是惡意從對方身上奪取金錢纔算詐欺。」

羅倫斯行商至今將近七個年頭，他見過、也聽過各種千奇百怪的詐欺事件。然而，他卻不明白赫蘿在說什麼。

「精心計劃如何在自己絕不會虧損之下，只讓對方去冒獲利或虧損的風險，這樣的行爲也十足算是詐欺。」

羅倫斯的腦袋變成一片空白，甚至還忘了怎麼呼吸，他全身的血液急速往上竄。

「那名年輕人絕對不會虧損，那名年輕人最多隻是沒有賺到半毛錢。畢竟銀幣如果貶值，雖然汝會虧損，但那名年輕人頂多把收來的銀幣還給汝罷了。反過來銀幣如果升值，那名年輕人還可以獲取部分的利益。這是不需任何本錢的交易，就算沒有獲利，也不會虧損。」

羅倫斯感覺一陣無力，彷彿膝蓋以下的部位都沒了知覺。他無力地覺得自己怎會上了如此顯而易見的當。

赫蘿說的話確實有道理，是羅倫斯自認爲這背後有着極大的企圖。不，只要是善於欺騙的旅行商人都會這麼認爲，所以羅倫斯纔會有這樣的想法。

傑廉「一定」有利可圖。

「呵，人類真是聰明吶。」

赫蘿事不關己地說道。一旁的羅倫斯除了嘆氣，還是嘆氣。不過，幸運的是到目前爲止，羅倫斯並沒有特地買入崔尼銀幣。手頭有的是原本就擁有的崔尼銀幣。與傑廉訂定的合約上並沒有規定必須投資多少銀幣。也就是說，羅倫斯現在必須做的就是祈禱銀幣行情不要變動。只要行情沒有變動，羅倫斯就可以責怪傑廉說謊，要回他的十枚銀幣。當然了，銀幣如果貶值，羅倫斯同樣可以拿回十枚銀幣。這麼一想，就覺得雖然被傑廉給騙了，但損失並不算大。

因爲商人一旦不小心掉入陷阱，大多會因此失去一切。

儘管如此，被那個小毛頭傑廉算計，還是深深傷了羅倫斯的自尊。站在嘴角微微上揚笑着的赫蘿面前，羅倫斯不禁慚愧地縮起背來。

只有在這種時候能夠馬上反應，羅倫斯在心裏自嘲。

只要找出對方背後的企圖，就一定能夠獲利。

「那名年輕人並不一定得從他交易的對象身上獲取利益。好比說，那名年輕人有可能是受人之託，而四處宣傳這詭異的交易好拿取佣金，是唄？」

「呵，看來汝好像發現了什麼吶。」

羅倫斯心想「還有啊？」不禁露出乞求原諒的眼神看着赫蘿，但赫蘿的表情卻像站在獵物前方的獵犬般。

「唔……」

「銀幣的含銀量漸漸降低的事常有嗎？」

「有所企圖的人如果不是那名年輕人呢？」

那是因爲如果以這種觀點來看，羅倫斯想到一個計策可以解釋眼前的事態。

同時也能夠明白傑廉只爲了詐欺，爲何會採取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行動。好比說他明知自己說謊，卻仍願意在公證人的見證下訂定合約；或在酒吧異常喫得開了。

羅倫斯心想赫蘿的臉上會帶着微笑，或許單純是因爲眼前的狀況讓她覺得愉快。不，想必她一定很愉快。

「走吧！」

羅倫斯感覺像在黑暗中看到一線曙光，他勉強挺起那有如金屬熔化般的癱軟背脊說：

「看來汝好像徘徊在思考的迷宮中走不出來，這時候應該讓自己有新的觀點。咱們想要獵取獵物時，時而會爬到樹上去。從樹上望去的森林又是不同的樣貌，也就是說……」

銀幣也會在神不知鬼不覺中，集中到一個地方。

「啊……」

企圖越大，就越有利可圖！

「嗯？咦？去哪？」

賢狼赫蘿的臉上帶着奸詐的笑容，一邊露出左邊的尖牙，一邊說道：

假設傑廉不是從實際談話的對象——也就是羅倫斯等人身上獲取利益，而是從其他地方獲取利益的話呢？假設傑廉是藉由讓某人買入銀幣，而能夠從另一個人手中拿取佣金的話？

「不過，汝在那個瞬間帶着那些麥子，站在那座村落的那個位置上，也算是偶然。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比必然與偶然更難懂了，就像要懂得木頭人的愛戀之情一樣困難。」

然而，只要用這個計策，就可以輕鬆解釋爲何要做出大量買進貶值銀幣的毫無意義舉動。

羅倫斯已經開始小跑步，他急躁地回頭回答赫蘿：

想要買斷某種商品好哄擡價格時，也經常會使用這種手段。

羅倫斯陷入思考，他用新獲得的這個知識思考。

「可是吶。」

「真奇妙的比喻方法。」

「如果只注意森林裏的一株枯樹，會覺得這株枯樹對森林有害；但如果以整體森林來看，這株枯樹會成爲提供其他樹木成長的養分來源，那就是對森林有益。如果用不同的觀點來觀察眼前的狀況，經常會發現完全相反的事實。如何？有看到什麼嗎？」

羅倫斯感覺頭部像受了重重一擊。

如果羅倫斯的猜測正確，那麼傑廉是在受僱於某人之下，進行回收銀幣的動作。而且，還必須謹慎到不讓人發現是何人爲了何種目的在收集銀幣。

明明矮了羅倫斯兩個頭的赫蘿，看起來卻像巨人般高大。

這個計策是羅倫斯在從前拜訪過的城鎮酒席上，從另外一名旅行商人口中聽來的。由於那名商人所說的計策規模實在太大，所以羅倫斯當時只當成酒席上的助興話題聽聽而已。

「不，一般會非常謹慎地維持一定含量。」

傑廉會這麼做是爲了讓他提的交易變得有說服力，使羅倫斯願意購買銀幣。

羅倫斯忍不住想要叫出來。

就在這些觀點浮現在腦海裏的那一剎那，羅倫斯倒抽了一口氣。

「嗯。這樣的背景下，卻偏偏出現銀幣含銀量的交易。難道只是偶然？」

思考眼前狀況的觀點，就是「使用不同觀點」的知識。

利用這個計策所描繪出來的巨大架構，勢必能夠帶來令人目眩魂搖的利益。至少在羅倫斯記憶中聽來的故事裏，因爲這樣而產生的利益是難以計算的金額。

雖然有一瞬間羅倫斯懷疑赫蘿已發現了什麼內幕，但後來他從赫蘿的語調中發現，赫蘿不是在考驗自己，只是單純推他一把。對商人來說，擁有知識非常重要，但這個知識並非單純瞭解商品價格。

這個計策高明之處是一旦銀幣降價，商人們爲了儘量減少虧損，都會想要賣掉手中的銀幣。這麼一來，要買下銀幣就不困難，而虧損的商人們爲了不讓自己的名譽掃地，也不會到處宣揚自己投資銀幣的事實。

「去米隆商行！這個計策的架構肯定就是這樣沒錯。這是買越多貶值的銀幣，就越有利益可圖的計策！」

如果想要低調地收集某種特定銀幣，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商人們的貪財之心，讓多名商人去收集。企圖大撈一筆而買入銀幣的商人們爲了不被他人搶走利益，一定會變得非常謹慎且三緘其口。接下來，只要看好時機買走商人們所收集的銀幣就好了。這麼一來，不僅不會影響銀幣的行情，還能夠在不被發現是誰在收集銀幣的情況下，順利達到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