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3萬 字

隔天,羅倫斯醒來後,第一個動作就是轉動視線尋找赫蘿。
這當然是無意識下的舉動,當羅倫斯察覺到自己在尋找赫蘿後,不禁臉頰微微泛紅。
羅倫斯發現赫蘿轉動視線在尋找他時,曾經覺得赫蘿真是個可愛的傢伙,沒想到自己也一樣。此時房間裏一片安靜,只聽得見街上的喧譁聲從木窗外傳來,羅倫斯感到疲憊而搔了搔頭,嘆了口氣。
來到旅館中庭後,看見正在做一些訓練和閒聊的傭兵們,羅倫斯向他們打聲招呼後,洗了臉並開始整理鬍鬚。過去明明已經反覆做過這般動作好幾百遍,羅倫斯卻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羅倫斯當然知道原因。
原因就在於赫蘿。
儘管知道赫蘿只是離開幾天而已,羅倫斯還是有一種不知道要做什麼、就像把慣用的小刀送去修理時會有的感覺。羅倫斯心想,在雷諾斯不拘形式地堅持與赫蘿一起前往約伊茲,果然是正確的決定。因爲赫蘿不在,所以羅倫斯能夠不覺拘束地思考這般令人難爲情的事情。
陷入沉思好一段時間後,羅倫斯來到街上把手上的銀幣儘可能全部換成金幣。聽說,原本是要到德堡商行所管理的商行,才能把銀幣兌換盧米歐尼金幣,但現在已展開新銀幣的投機買賣,人人都迫切渴望得到銀幣,所以兌換商都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價格出售着金幣。
如果是在一般城鎮,當投機熱度升高時,議會或各職業公會便會在適當的時機提出警告,以穩定行情。
當禱告者不再禱告、耕耘者不再耕耘、戰鬥者不再戰鬥,人人都沉迷於賭博時,任誰都想象得到城鎮會變成什麼樣。
不過,雷斯可是充滿自由與希望的城鎮。在這裏看不出有人試圖阻止銀幣的投機買賣,甚至感覺得到企圖掌控德堡商行的派系,有可能投注精力於這場騷動。
銀幣的價格越高,這些人的荷包就越飽滿。不管到了哪裏,銀幣歸根究底都只是刻上了圖樣的銀,其價格卻有可能無止境地上漲。
刻在銀幣上的圖樣,肯定是能夠把鉛變成黃金的魔法刻印。
羅倫斯在排了一整排兌換商的擁擠街上,順利地兌換到了金幣。黃金不像銀那樣會生鏽或溶化,所以金幣總是閃閃發着光。羅倫斯還在貧窮的故鄉時,當然沒看過金幣,即使開始跟着師父到處拜訪城鎮或村落,也是在經過好幾年後才親眼看見金幣。
然後,實際看到金幣時,羅倫斯總算明白了人類在歷史上總是把黃金放在特別位置的真正理由。黃金的重量十足又閃閃發光,感覺像是世上某種重要存在的濃縮體。黃金散發出莫名的力量,讓人不敢輕率地使用,並且願意屈服其下。
盧米歐尼金幣當然也刻着貨幣會有的圖樣,但對於金幣,人們根本不在乎上頭刻着什麼圖樣。因爲沒有一位領主能夠比黃金更受人珍重,且一直受到敬仰。
不過,如果換成是有別於受到珍藏而鮮少出現在交易場合上的金幣,而是在日常交易上擔任主角的銀幣,狀況就會有些不同。
所以,即使羅倫斯沒有特別做什麼,只是與傭兵們聊着各種土地相關話題打發時間時,話題也會忽然指向新貨幣的圖樣。
「我猜應該就像一般貨幣那樣,會是領主的肖像吧。」
一名眼角有明顯傷疤的男子說道。
不過,這個繼承人會不會也擁有狼耳朵和尾巴啊?羅倫斯厚臉皮地這麼想着,還刻意忘記在雷諾斯被毆的經驗。
最後拿出紙牌的男子邊笑笑邊收集貨幣,讓貨幣堆高在手邊後,輕聲說:「很難說喔。」
一名傭兵動作靈活地聳了聳厚實肩膀,然後把賭金放在賭桌上。
「可惜?」
男子的理論很正確。
就是因爲會有誰看誰不順眼之類的話題,才需要有好幾百種貨幣。
「貨幣如果刻上商行首領的肖像,那些領主怎麼可能答應?而且,要是人家看了肖像問說『這傢伙是誰?』那還有什麼價值可言。」
其中有羅倫斯聽過的名字,也有不曾聽過的名字。不過,羅倫斯之所以不會覺得話題無聊,是因爲聽到了有別於流傳於商人之間的活生生故事。
羅倫斯望着衆人玩牌時,傭兵把話題丟給了他。
羅倫斯發現自己現在只是一條斷線,與世界毫無相連之處。赫蘿待在村落的麥田裏好幾百年來,肯定一直抱着這樣的感覺。這麼一想,羅倫斯不禁覺得如果是他待在麥田裏,肯定會因爲孤獨寂靜而發瘋。
燭光從底下照亮摩吉的臉,那表情顯得特別認真。
羅倫斯忍不住像方纔的傭兵們一樣,猜測起到底會是什麼圖樣。
一名年紀稍長一些的男子說道。
雖然很少發生一切順利的狀況,但正因爲很少發生,所以偶爾發生一下也不爲過吧?
「可以的話,希望是我認識的領主肖像。我很喜歡高倍爾公國的勇敢理基公爵。所以,理基公爵的貨幣不能再使用時,害我失望極了。」
「誰知道。」
雖然一方面純粹是因爲感到在意,但真正的原因是羅倫斯不知道該做什麼。
「不過,如果是礦山工具,應該也會有很多人討厭吧?」
鑄幣權之所以幾乎與王權等權力一體,其原因不在於發行貨幣之際能夠大賺一筆,而在於貨幣能夠變成一種權威的象徵。
「我的出生地正是因爲開採礦山,而被挖成大坑洞和一片泥水。如果把這種工具刻在貨幣上,應該會引起紛爭吧。」
說到底,也是那些領主在德堡商行內部吵來吵去。
羅倫斯還來不及思考這個問題,對方已經擅自打開了房門。
「羅倫斯先生。」
「德堡商行已決定出兵。」
「他們應該會想什麼辦法,讓大家不會起紛爭吧?」
「啊!對喔。」
「喔,原來如此。工具啊,有可能喔。」
「咦?」
「我們打算提早在今晚出發。」
羅倫斯忽然在一片黑暗的房間裏醒來。
一陣粗獷笑聲響起。
理基公爵是英雄故事中不可或缺的國王名字,但最後遭到私生子暗殺,也被奪走了王位。這種狀況下刻有前任國王肖像的貨幣當然會被回收,然後熔燬做成新貨幣,而使用舊貨幣的人也會遭到處罰。這就是不能使用敵人貨幣的典型例子。
做生意一定要有交易對象。說話時一般也是因爲期待有人回答,纔會發言。
萬一剪斷了,再拜託諾兒菈縫回去就好了。
「這裏是礦山,會不會是放採掘工具的圖樣呢?」
希爾德還來不及等到禁書送達,就已經戰敗了。
然而,羅倫斯還是有一種如同面對野獸般的感覺,因此有些緊張地這麼回答:
羅倫斯忙着整理衣領和袖子,還沒整理好,就先聽到摩吉這麼說:
不過,羅倫斯到現在還是認爲這個容易理解的基準非常重要。他甚至認爲如果一切都如此單純,這世界可能會變得更美好。
這世上甚至有集團沒有使用布料,而是高舉鐵鍋當成戰旗。
如果能夠不去管什麼面子或權威,讓事情更合理進行,並且能夠只用金錢來換算損益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
「嗯,確實會有這種心情。不過,在貨幣放上某人的肖像,基本上都會埋下紛爭的種子。」
傭兵們當然知道羅倫斯與魯華或摩吉等人關係良好。
這句話的意思相當明確。
「不玩了、不玩了!可惡!」
大家似乎打算變換玩牌成員,原本在旁邊觀看的一名傭兵伸手觸碰桌子,並把一枚貨幣翻成反面說道:
輸牌的一羣人原本伸出手打算喝酒,聽到這般話語後,都發出「嗯~」的聲音思考了起來。
羅倫斯在牀上大聲回應後,敲門聲停了下來。
老成的聲音隨着燭光一同進到房間來。
「一點也沒錯。」
羅倫斯不僅沒辦法協助希爾德,也沒有多餘時間勤於賺錢。這讓羅倫斯察覺到無事可做並不能放鬆心情,而是非常寂寞的事情。
「可是,不是要有紛爭對我們比較好嗎?」
很多時候,這麼做反而會阻礙貨幣流通。
不行,這樣赫蘿一定會生氣,還是請伊弗幫忙縫回去好了。喂!赫蘿已經生氣到在拍桌子了。別這麼生氣啊,不然你自己縫看看啊。不過,像你這種莽撞個性,還不知道會不會用線穿過針頭呢……
要是擁有狼耳朵和尾巴,不知道會不會自己拿起剪刀剪斷?
希望一切都能夠順利進行。
「是嗎?可是,誰是領主啊?難道要一次放上很多人的肖像嗎?」
「誰知道。不過,就我個人而言……」
赫蘿果然是個很厲害的傢伙。
粗獷笑聲再次響起,在那之後大家異口同聲地說起自己喜歡的領主話題。
「他們在召集士兵了。」
「抱歉,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發生什麼事了?」
「來了!」
這個圖樣必須不會與任何地方有衝突,也必須是大家都能夠理解且接受的圖樣。
到底會是誰呢?
大家異口同聲地這麼說,然後紛紛把劣質銅幣往桌上丟。
羅倫斯走下牀後,發現自己沒脫掉外套就睡着了。
「什麼辦法?」
這麼厲害的赫蘿如果順利完成任務,最快可能在後天晚上,或是大後天晚上回來。就算沒有這麼早回來,希爾德的鳥類同伴應該也會回來報告狀況。
這是羅倫斯的師父傳授給他少數的正面思想之一。
這時,傳來了「咚咚」聲響。那不是赫蘿拍打桌子的聲音,而是敲門聲。
坦白說,這樣非常不方便。
羅倫斯與魯華和摩吉等人共進晚餐,並聽人報告有關德堡商行的摩擦似乎越演越烈的徵兆,或討論前往約伊茲的程序以及帶有火藥味的話題時,也一直猜想着答案。
商人之間很少會出現「誰與誰很要好」或「哪個領主讓人看不順眼」之類的話題。商人之間只會討論「哪個領主給的利潤很好」或「哪個領主付錢很不乾脆」這類話題,說到底商人就是在意能不能賺錢。
「商人先生,你覺得呢?」
摩吉帶領着小夥子站在門口。
剎那間,羅倫斯有一種身體被拉向黑暗後方的感覺。
比起不方便,當然是方便一點比較好。
這幾乎就像在猜謎題一樣,而羅倫斯想不出答案。
貨幣應該只是貨幣,而不是用來推廣權力人士姓名的工具。
獨自回到一片安靜的房間後,除了早早就寢之外,羅倫斯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如果這個貨幣是聚集了多位領主一起發行的貨幣,很可能會採用肖像以外的圖樣。
另一名傭兵說道。
就在其中一人丟出一張牌,另一人又在上面放上一張牌的瞬間,其他玩牌者都大喊:「混蛋東西!」然後丟出紙牌。
「……那這樣,你們說可能放上誰的肖像?」
傭兵們雖然看來粗魯,但他們的見識意外地廣。如果走過無數城鎮、看過無數事物,光是如此就能夠增廣見聞。雖然優秀的人物不需要看任何東西就能夠擁有高人一等的眼界,但一般人仍能借此拓廣自己的視野。
這樣就能夠平息紛爭、解決問題,一切也會朝向目標直直前進。然後,羅倫斯將擁有商店,身邊會有赫蘿陪伴,也有可信任的部下。如果可以的話,他還希望能有個繼承人。
雖然不知道是遵照什麼遊戲規則,但傭兵們一下子拿出紙牌,一下子又收回紙牌。
如果真要在貨幣刻上圖樣,還是不要刻上權力人士的肖像比較好。
羅倫斯反問道。摩吉保持沒有一絲動搖的眼神,斬釘截鐵地說出宛如牢牢綁緊的鞋繩般堅固的事實。
爲什麼他們會如此愚蠢呢?
「不是嗎?這可是讓大家知道長相的絕佳機會。」
「白癡。太多傢伙要賣這貨幣,空間根本不夠放那麼多人。」
「那……會不會是德堡商行的首領?」
重點是隻要看見那樣東西,就會立刻知道屬於什麼人,而那樣東西的定位也確實是這些人的存在基礎就好。一般來說,貨幣流通時必須有權力人士的背書,所以只刻着領主的肖像。
德堡商行試圖完成的目標,果然是正確的。
與玩牌的傭兵們告別後,羅倫斯在街上游蕩的這段時間,也一直這麼盼望着。
希望希爾德能努力完成任務,而爲了這點,也希望赫蘿早點回來。
「不過,在貨幣上刻工具圖樣,好像很可惜喔。」
羅倫斯本來還在思考着這些事情,但不知不覺中似乎睡着了。
旅館裏雖然很安靜,但隱隱約約傳來一些聲響。樓下想必正火速做着出發準備。
那些企圖阻礙德堡商行,甚至不惜破壞其計劃也要得到利益的勢力,根本是活在古老時代的一羣人。
「您有什麼打算呢?」
聽到摩吉的詢問後,羅倫斯不禁有些遲疑。
爲了出兵而被召集來雷斯可的傭兵團如果離開城鎮,代表着該傭兵團不願意配合德堡商行。在這個時間點傭兵團將立刻被認定爲敵人,而受到這個傭兵團照顧的旅行商人如果獨自留在城鎮,就算被懷疑是密探也沒什麼好奇怪。
羅倫斯沒有辦法像經過訓練的密探一樣僞裝身份、或找地方藏身。這裏是德堡商行所掌控的城鎮,就是把人抓來拷問一番後斬首示衆,也沒有人敢有意見,所以萬一遭到懷疑,誰也不知道會有多麼危險。
然而,羅倫斯與希爾德做了約定。
臨到此時,禁書不可能幫得上忙,而就算羅倫斯留在雷斯可,也改變不了什麼。然而,希爾德是在無計可施下,把一縷希望寄託於內容真僞尚有極大爭議的禁書上,而前來請求羅倫斯兩人。所以,當事態演變成這樣,希爾德恐怕已經沒有後路可退。在知道這般事實下,羅倫斯怎麼能夠立刻夾着尾巴逃跑?
羅倫斯是抱着交出禁書多少能夠爲自己帶來利益的想法,纔會協助希爾德。
既然如此,羅倫斯就應該對這個決定負起大部分責任。
「我想要聯絡一個人。」
「聯絡?」
摩吉露出意外的表情,但很快就明白了羅倫斯是想聯絡希爾德。
不過,明白羅倫斯的想法後,摩吉臉上還是籠罩着陰霾。這想必是因爲很難與希爾德見面。
「突來的召集令讓城鎮陷入一片驚惶。德堡商行會等到晚上才發出派兵的召集令,證明了他們內部有人很熟悉打仗。到了早上,大家不想協助德堡商行也不行。可是,什麼都沒準備的傢伙就算不願配合,也不可能在夜裏離開城鎮。德堡商行的手段相當高明。」
摩吉之所以會誇獎決定派兵的那些人,就表示不用說也知道站在反對派兵一方的人,會遭遇什麼命運。
而事實上應該也是如此。
羅倫斯腦中立即浮現了「不知道希爾德是否還活着?」的想法。
「可是……我非得見到他不可。」
摩吉直直看着羅倫斯。
隔了一會兒後,摩吉點了點頭。摩吉的點頭動作像是在說自己是傭兵,而對方是旅行商人。
「需不需要我們派人跟隨您前往?」
更重要的是,萬一希爾德死了,赫蘿將被迫看見屬於自己時代的光芒在眼前熄燈。
「我那位鳥類同伴知道萬一發生事情時,就前往斯威奈爾。所以您應該不會與赫蘿小姐分散。對了,還有另一封信。」
「拜託您,羅倫斯先生。請您把這封信送到斯威奈爾。然後,請您與赫蘿小姐一起抑制激進派的銳氣。」
「羅倫斯先生。」
「對於所謂的動員令,大家並沒有表現出很慌張的樣子。所以,應該不用擔心會遭到搶劫或殺害。不過,德堡商行的人應該會監視各地方的動靜。就這點來說,我不建議您在外面走動。」
「承蒙照顧了。」
「激進派已經完全握住了實權,我們被迫簽下委讓商行權限的文件;我和我的主人都失去了實權。不過,他們也知道如果失去我們,商行會很難經營下去。所以應該不會殺害我們吧。」
對羅倫斯而言,這是令他最在意的地方。
希爾德雖然是德堡商行的人,但在廣義上也是赫蘿的同伴。在情感方面,希爾德也表示希望爲這塊土地帶來安定與和平,所以羅倫斯纔會這麼想救他。希爾德爲了自己的理想而戰鬥,誰也不願意見到他最後即使沒有勝算,仍持續戰鬥至死。
「離開雷斯可經由山路往東北方向前進,可通往一個叫做斯威奈爾的城鎮。」
希爾德看着羅倫斯說道。
「希爾德先生?」
因爲繆裏傭兵團租下了整間旅館,所以原本應該住在這裏的旅館老闆和傭人們都借住在其他屋子裏。現在包租旅館的傭兵團離開了,旅館內當然不會有其他任何人。
受了傷的希爾德保持仰望羅倫斯的姿勢,面無表情地說:
「狀況如何?」
因爲眼睛早就適應了黑暗,所以羅倫斯沒帶着燭臺便走下階梯。
摩吉等人之所以能夠表現沉着,想必是因爲他們遇過多次被城牆包圍,並且在更加絕望的狀況下背水一戰。就連站在摩吉身邊的小夥子,神色都像半夜裏因爲遠方區段發生火災而被叫醒的小孩子一樣。
「……你打算怎麼做呢?」
看見羅倫斯動也不動,希爾德呼喚了其名。
不過,那不是一隻純白潔淨的兔子。兔子的右肩有一大道刀傷,兔皮裂了開來。其右前腳像是在塗料桶子裏浸泡過似地染成一片鮮紅。
然而,希爾德只是更加重語氣說:
「赫蘿小姐有可能取得禁書,所以不能夠現在就放棄。」
如果這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故事,更是不該。
摩吉只回答說:「希望有機會再讓我們照顧您。」
希爾德立刻走了回來,嘴上還叼着一封信。
這裏是比商人還懂得精打細算的傭兵團所租下的旅館,不可能會忘了關門。羅倫斯待在原地不動,過了好一會兒後,終於看見白色物體從眼角閃過。
沒有其他地方可去的羅倫斯,只能乖乖待在這間只剩下他一人的房間。
從旅館房間俯視街上後,羅倫斯發現城鎮的氣氛確實不大一樣。
說着,希爾德瞥了自己的肩膀一眼。
希爾德的右前腳似乎幾乎使不上力氣。
希爾德想必是抱着「敵人的敵人就是同伴」的理論。
而且,如果隨便變換地點,萬一希爾德想要聯絡羅倫斯,也會帶來反效果。
摩吉等人誠摯地說:「祝您好運。」
明明如此,羅倫斯卻拿出理性來評斷他人的不死心。羅倫斯不禁思考着自己是否太自私了。
所以,希爾德讓身體向前傾的姿勢顯得十分不自然。
吱嘎聲輕輕響起,並與羅倫斯的心跳聲重疊在一起。
希爾德無疑是他故事裏的主人翁。希爾德戰勝了一路來遭遇到的所有難關,並得到莫大的戰績。既然這樣,希爾德當然不肯輕言罷休。
過了不久後,傭兵們安靜地離開了旅館。
單純從窗戶觀察外面的狀況下,羅倫斯並沒有受人監視的感覺。不過,羅倫斯的觀察力不像赫蘿那麼敏銳,所以不確定自己的判斷準不準。
「沒時間了,我只講重點。」
不例外地,今天也跟前幾天一樣,即使到了這麼晚的時刻,仍然有很多人沉溺於喝酒跳舞。不過,感覺上帶着一些潦倒氣氛。
旅館一片空蕩蕩,光是如此就讓人發冷。
來到冷清的一樓酒吧後,羅倫斯發現通往後門的走廊上傳來微弱光線。朝向那方向走去後,羅倫斯看見後門打開了一條小縫。
「到時候請務必大力相助。」
不過,商行並非如此單純的組織。商行擁有做生意的相關特別知識,並且在多處擁有可信賴的人手,而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得手的。別說是德堡商行的老闆,相信希爾德也是難以取代的優秀人才。
然而,羅倫斯說不出口。
羅倫斯口中吐出的氣就快化爲白色氣息。雖然稍嫌太晚,但羅倫斯深刻體會到原來光是有人們存在,就能夠讓建築物變得暖和。
這時,樓下傳來了聲響。
不過,希爾德說完話後,臉上浮現哭笑不得的表情。
希爾德不畏懼死亡地打算鞠躬盡瘁,面對這樣的對象,羅倫斯怎麼能夠收下書信?
「是的……我還沒死。」
然而,羅倫斯猶豫着該不該同意。
如果對方已經抱着壯士斷腕的決心,光靠三言兩語是不可能說服成功的。
羅倫斯輕聲搭腔後,一隻兔子有些遲疑地走出來。
這位領主面對德堡商行的勢力和壓力也沒有被打敗,正因爲如此,纔可能成爲強大的助力,打倒現今的德堡商行。希爾德的想法或許正確,而且至少在目前的狀況下,難免會有想要依賴對方的想法。
「戰況有些差就是了。」
說着,希爾德把書信放在腳邊,然後用鼻子推向羅倫斯。
摩吉親切地提議說道。
羅倫斯重新整理一下衣領,並清了清喉嚨,最後確認過短劍的位置後,便走出了房間。
羅倫斯的猶豫,似乎讓希爾德誤以爲他是聽到有兩封信而感到不解。
看見兔子臉上面無表情,反而是羅倫斯臉上浮現了逞強笑容。
「一路來我遇過無數危機,但每次都撐了過去,而這次也是一樣。只不過這次……」
「您是不是認爲我應該認輸了?」
「希爾德先生,你沒事吧?」
羅倫斯記得聽過這個城鎮名稱,後來立刻想到是魯華曾經提過這個城鎮名稱。
羅倫斯不應該不負責任地延續對方的故事。
既然如此,至少要保住性命,然後再另尋機會東山再起。
希爾德一語道破羅倫斯的心聲,讓羅倫斯甚至沒能夠以表情掩飾。
這麼一來,還有哪幾種人會進來呢?
「從斯威奈爾再更往北走的地方,有一位同樣不願意與我們配合的領主。他是附近一帶唯一持反對意見的領主。這位領主說過,他不願意配合會濫伐土地或帶來變化的人。如果聽到激進派的企圖,他或許會憤而起身也說不定。」
在無數戰場上,摩吉想必不斷對着留在戰場上的人們說過類似的話。他語氣真摯,就好像在說「我們會一直掛念着你」。羅倫斯有力地點了點頭,然後詢問:「外面的狀況很危險嗎?」
說服對方等於是要對方改變信念。
無庸置疑地,希爾德目前遭到追殺。
羅倫斯不禁感到畏縮。希爾德的模樣就像對這世界有所不捨,所以死了後仍無法歸天的亡靈一樣。目前似乎已完全定出了勝負,如果遵從身爲商人的理性,羅倫斯會告訴希爾德現在絕對不可能逆轉情勢。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希爾德動作敏捷地動了動長耳朵,並以完全不像受了重傷的俐落口吻這麼說:
羅倫斯以符合旅行商人的作風,一副把離別視爲理所當然似的模樣這麼說。
羅倫斯嚇了一跳,這纔回過神來,並看向希爾德。
希爾德一直看着羅倫斯。
希爾德的發言與羅倫斯的猜測一致。
「斯威奈爾是一路抵抗我們到最後的少數城鎮之一。由於他們的皮草和琥珀會在市場流通,所以應該是在擔心資源被我們搶走。另外,在地理上,斯威奈爾也位於要衝,所以把我們視爲敵人的那些人很容易會聚集在那裏。」
後門旁邊有一間無門的倉庫。
「請把這封信送到那裏去。我已經在信上寫了希望他們幫助我們阻止激進派。」
召集傭兵的事實,無疑表示德堡商行內部已經開始轉移實權。
不用問也知道希爾德碰上了什麼事。
不過,哪怕是一瞬間也好,羅倫斯還是希望能夠在離開雷斯可之前,見到希爾德一面。羅倫斯並非想要與希爾德討論如何反擊,羅倫斯沒有那麼高的智慧,膽量也沒那麼大。可能的話,羅倫斯想要勸希爾德不要太勉強,還是想辦法逃跑比較好。
雷斯可沒有設置城牆,所以還算容易逃出去。
「我們即將做完準備,然後離開這裏。我們會經由東南方、肉店林立的道路離開。因爲可能會有老同伴想要跟我們一起逃跑,所以我們會在郊外停留一下子等待他們。您時間來得及的話,請務必前來會合。」
希爾德顯得心力交瘁,卻沒有因爲心志薄弱而放棄努力,讓人不禁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目前的狀況不妙,羅倫斯應當趕在萬事皆休之前離開雷斯可。雖然現在與赫蘿分隔兩地,但羅倫斯在各城鎮都有門路,所以應該很快就能夠與赫蘿重逢。
德堡商行所擁有的銀、銅等資源,就像一口井一樣源源不絕地供應。不管有沒有赫蘿的存在,都絕對不能夠讓對方隨意使用這些資源。更何況德堡商行現在氣勢如虹,要如何在所有領主都與己方敵對的狀況下戰勝呢?
肩膀上的血已經開始凝固,原本的潔白兔毛變得像得了皮膚病一樣扭曲結塊。
羅倫斯問道。
就這點來說,他們應該不會那麼容易被殺害。
然而,任何時候都可能因爲情勢所逼而造成意外。只要輕輕一揮長劍,頭顱就會落地。砍下頭顱的動作有多麼迅速乾脆,羅倫斯之前在路過的城鎮遇到公開處決時,就已深刻體會過了。
羅倫斯搖了搖頭。
此刻除了散發出宛如石榴成熟到已經腐爛般的頹廢氣氛之外,還隱約感覺得到銳利發光的惡意潛藏其中。
不過,羅倫斯第一次體認到原來站在客觀角度思考,竟是如此地殘酷。希爾德已無法東山再起是再清楚不過的事實。只有相信幸運女神陪伴在身旁的希爾德本人,還看不清事實。
羅倫斯與赫蘿一路旅行過來,也遇過好幾次旁人看了會覺得只有放棄一途的狀況。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一直不肯死心,也因此才能夠走到今天。要是因爲羅倫斯不肯死心而適得其反,現在很可能已經在奴隸船上或土中。
說着,希爾德轉過身子,然後拖着腳步往倉庫裏面走去。
在王國或領地裏,舊勢力遭到新勢力抹殺是很正常的事情。由於對方隨時可能前來取自己的頭顱,因此當然沒有理由讓對方活命。當新國王只下令把舊勢力流放到國外時,如果有越多人民難以相信國王是慈悲爲懷,就表示斬首是越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也是羅倫斯唯一應該說的一句話。
接下來的話語也是。
「所以,我不會放棄。」
羅倫斯不知道應該說什麼,而忍不住別開視線。
「我已經決定要與德堡共進退。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絕對不會改變方向。這樣或許很愚蠢吧,但我覺得無所謂。」
希爾德就算向羅倫斯表明決心,也只會讓羅倫斯徒增困擾。羅倫斯舉起手打算制止希爾德說下去。
但是,希爾德沒有退縮。
「我明白只爲了存活下去而存活是一件多麼辛苦的事情。什麼事都不做地度過一段時間,就像不曾有過那段時間一樣。然後,如果沒有能夠信賴的對象,就跟全世界只有自己孤單一人沒兩樣。我想羅倫斯先生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正因爲明白,您纔會身爲人類卻願意與赫蘿小姐——」
「別再說了。」
羅倫斯打斷希爾德的話語,然後重複一遍說:「別再說了。」
「有些事情我能夠幫忙,但有些事情不能。我就是對赫蘿也一樣。」
羅倫斯能理解希爾德絕對不願放棄的心情,也覺得赫蘿一路來能放棄很多事情值得稱讚。
懂得放棄才最重要——這句話絕非失敗者的口頭禪。
有時候正因爲放棄了,才能夠繼續向前走。
希爾德是屬於哪種狀況呢?
羅倫斯與希爾德一直互相注視着。
「信件就拜託您了。」
希爾德只說了這麼一句後,走了出去。
羅倫斯還是動也不動,只開口說:
「我不會收下喔。」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希爾德瞬間停下了腳步,但最後沒有回頭而繼續邁步。局勢一面倒之後,希爾德還有多少同伴呢?應該已經沒有其他同伴能夠幫希爾德把信件帶到斯威奈爾去。
泛紅光線從後門流瀉進來,希爾德的小小身軀搖搖晃晃地消失在門縫裏。後門靜靜地關上,只剩下了沉默與兩封信。羅倫斯不認爲送信過去就能夠改變戰況,搞不好還會被當成是德堡商行派來的奸細而人頭落地。
不過,如果單純是送信,也不是辦不到。
羅倫斯沒有從腰際拔出短劍,而是鬆開荷包的繩子拿出銀幣。
想必希爾德已經完全找不到人幫忙了。
「好耶,就這麼做……嗯?這傢伙還活着。」
目送兩人的背影離去後,羅倫斯低頭看向希爾德。
羅倫斯這次出手並不吝嗇。
——只有你自己能夠擁有幸福,實在太狡猾了。
「哎呀,別想逃。」
希爾德倒臥在地,讓慘不忍睹的受傷兔皮就這麼暴露在外。
羅倫斯沒有時間與醉漢們爭論。
這代表了一個人想要完成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有多麼困難。
世上成功者不斷受人讚揚的事實,卻也代表着成功背後不知道有多少人失敗。而希爾德也是其中一人。
自衛團隨時可能聽到吵鬧聲而前來。
然而,羅倫斯離開倉庫越遠,胸口就越苦悶,腳步也越沉重。
這一切想法都合乎道理,相信赫蘿也會贊成這樣的決定。
「請等一下!」
愚者纔會拘泥於沒有把握的事情。就算這件事情有多麼壯大崇高,也不可能比性命更重要。
毫無疑問地,希爾德此刻正被捲入壯烈故事的漩渦中。
現在整座城鎮如此動盪,所以這也沒什麼好稀奇,但在這之後傳來的話語讓羅倫斯忍不住豎耳傾聽。
醉漢的聲音顯得遲鈍又毫無意義地大聲,一聽就知道已喝得爛醉。
看見羅倫斯一邊指着兔子,一邊奔跑。醉漢們看向自己的腳邊。
就在羅倫斯伸手準備開門的瞬間,窗外傳來了醉漢的聲音。
然後,發現自己手中的貨幣價值那一刻,醉漢們從兔子旁邊跳了開來。
雖然一方面是因爲口齒不清,但醉漢粗魯的口吻恐怕不單純是因爲喝醉酒而已。
看了一眼癱倒在地的受傷兔子後,醉漢們看向羅倫斯。
在這瞬間,羅倫斯丟出行李衝出了房間。
羅倫斯當然深深明白自己會有這般反應的原因。
羅倫斯是一個商人。他親身體驗過商人如果不肯遵從損益計算會變成什麼樣。
萬一自衛團當中有人在追殺希爾德,就沒戲唱了。
自願送死的人是沒辦法阻止的。
雖不至於一定要撲滅所有濺到身上的火苗,但也沒理由主動往地獄的油鍋裏跳。如果只是交出禁書,還有逆轉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羅倫斯不需要直接面對危險。相對地,送信到斯威奈爾是一種看不見希望,還甚至會直接危及人身安全的行爲。
只要還活着,就能夠重新出發。只要沒有迷失方向而忘了信念,就能夠熬過苦日子。因爲並非一定要達成偉大成就,纔是具有意義的人生。
「嗯?這什麼東西?」
既然是無能爲力改變的事情,就應該放棄並迅速逃出來,而這也是積極活下去的方法。
願意爲了一隻兔子拿出崔尼銀幣的人,絕不會是泛泛之輩。
羅倫斯這麼想着並說服自己,然後整理好所有行李準備離開房間。
這是正確的選擇,而羅倫斯一點也沒有錯。
不過,羅倫斯還是會想救希爾德一命。
但至少知道就算希爾德狼狽地倒在路上,也不會有人來解救他。希爾德差點就被醉漢殺死。
醉漢看見塞進自己手中的貨幣後,不禁啞口無言。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拼命咬緊牙根,告訴自己現在選擇放棄是正確的決定。
羅倫斯不知道希爾德的同伴是害怕地逃跑了,還是背叛他去投靠了對方。
「可惡!」
「嗯?」
希爾德已經做好與夢想同歸於盡的心理準備,而這也是他的期望。
「我、我們啊,我們是想到不能讓這東西逃跑,正準備尋找它的主人。」
「喲?這好喔。真是找到了個好東西,你看!」
——這兔子看起來很肥美。
希爾德這般憔悴模樣,甚至讓人懷疑起他是否還活着。
「不是,其實我料理到一半時,這隻兔子逃跑了出去,害我一直在找它。所以,請接受我的謝禮。」
羅倫斯這麼想着,但立刻甩了甩頭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如果送信過去,能夠得到什麼利益?又有可能失去什麼?這一切可以用損益計算的角度來思考,而且也應該這麼思考。萬一斯威奈爾真能夠阻止德堡商行進軍,原本對德堡商行持反對意見的人們儘管戰戰兢兢,也可能舉旗謀反。對現狀的德堡商行來說,想必也最害怕見到這種事情發生。
羅倫斯只是從舞臺右方出現,再從左方消失的配角之一,所以沒必要在意那麼多。
羅倫斯絕不會忘記,當他想到世界霸主有可能換人時有多麼興奮。
「管他的。反正四下無人,我們把兔子帶回去好了。」
儘管困難,希爾德還是協助了德堡,並讓羅倫斯這些市井商人看見了短暫的夢想。
到了這時,羅倫斯還是沒有想要伸出援手的意思。因爲有很多現實問題擋在前面,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些人都是做好了可能落得這般下場的心理準備,纔會走上危機四伏的橋樑。
聽到這句話後,羅倫斯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
直到不久前,希爾德還置身於偉大的計劃之中,而這個計劃就是以取代世界霸主來形容也不爲過。後來,希爾德遭到卑鄙且慾望強烈的一羣人背叛,所以爲了推翻這羣人而奮鬥着。
羅倫斯自己也是在就快實現擁有商店夢想的前一刻往回走。
回到房間後,羅倫斯一邊收拾行李時,也覺得像受到千刀萬剮似的痛苦。
羅倫斯知道擁有這份幸福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他清楚知道信賴某個人,也被人信賴能夠帶來無限活下去的動力來源。
羅倫斯與赫蘿只是和這出悲劇交集了一瞬間,並決定提供協助。
打開不久前希爾德才走出去的後門衝到馬路上後,羅倫斯迅速環視左右兩方。
話雖如此,但世界根本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實現夢想。
羅倫斯抱起希爾德的小小身軀,並走回旅館撿起信件,然後收拾了行李。
在距離不到一個區段的街道角落,兩名醉漢正望着地面。
「啊,真抱歉。我們沒想到會是從貴族大人家裏逃出來的兔子。」
羅倫斯衝下階梯、穿過一樓的酒吧後,在狹窄又昏暗的走廊上飛快地奔跑着。
羅倫斯緊緊握住拳頭,然後就這麼留下信件離開了。既然交易破局,現在羅倫斯只能夠與繆裏傭兵團會合,以儘可能地確保人身安全。
此時已經入夜。羅倫斯的喊聲遠遠地傳了過去,吸引了兩名醉漢回頭觀望。
不久後,羅倫斯平安順利地與魯華等人會合。
醉漢用腳輕輕頂着一隻兔子,而那隻兔子無疑是希爾德。
「那隻兔子……」
「這該不會是上天的旨意吧?很好的伴手禮呢。」
「幹嘛?你想搶兔子啊?」
旅行商人之所以想要擁有商店,就是因爲希望讓屬於自己的地方具有形體。也是因爲想要有一個結果,來證明自己有多少成就。
「哎呀,這兔子受傷了。會不會是從廚房逃出來的?」
如果羅倫斯能夠對他人的幸福見死不救,而只顧自己幸福,應該早就成爲擁有更多財富的商人了。
希爾德和德堡到了只差一步的地方失敗了。
然而,這些都是「如果怎樣」、「或許怎樣」之類的假設,依現狀來說,這般假設有多麼夢幻顯而易見。希爾德和德堡的夢想將在這裏被摧毀,就快誕生的理想鄉也將被士兵們踏平。的確,羅倫斯也感到心痛。這樣實在太遺憾了。
他給了每人一枚崔尼銀幣,一共給了兩枚。照理說,這樣的金額足以買到滿籠子的兔子。
羅倫斯不屑地說道。羅倫斯覺得自己就像被希爾德下了咒一樣。
現在這個故事無法成就夢想,終將爲了背叛而低頭。
然而,面對領主們——以及行徑像領主的那些人充滿血腥味且思想老舊的慾望,希爾德他們被打敗了。相信過去也出現過無數挑戰者,而多數人肯定都在不爲人所知的狀況下戰敗。
「請等一下!」
希爾德就將失去這兩者。
面對這隻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兔子,羅倫斯很想這麼告訴他:
希爾德的想法應該是,只要斯威奈爾能夠暫時性阻止德堡商行進軍,就一定會有隙可乘。鐵一旦失去熱度,就很難塑造成喜愛的形狀。然後,如果從刀劍相向變成損益交錯,希爾德他們就有出手的餘地。這麼一來,德堡商行或許能夠回到原本的主人懷抱。
如果什麼事都不做,就等於不曾有過那段時間,如果不能信賴某個人,在這世上就會變成孤單一人;不需要希爾德提醒,羅倫斯也知道這些道理。
「真麻煩。把它的脖子扭斷算了。」
在那同時,羅倫斯大喊:
男子抬高了一隻腳。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是,自己死了後會留下這家商店,這時如果有個信得過的人願意接管商店,一定能了無牽掛地走得安心。
醉漢你一句我一句地說着,然後或許是害怕事後被怪罪,兩人縮起身子逃走了。
希爾德的小小身軀就像一具夢的遺骸。
「喔?好點子,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