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8948 字

繆裏傭兵團當中特別不怕死的兩名成員,拖着表情如同罪犯準備前往斷頭臺似的揚納金,帶着親筆信離開城鎮,準備前往由千人隊長所率領的軍隊陣地。
在等到千人隊長的答覆之前,希爾德先去找米里進行交涉。
赫蘿得知後,有些感到不可思議地說:「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交涉?」
不過,既然斯威奈爾依舊是北方地區的交通要衝,希爾德就必須打點得萬無一失。
希爾德粉碎了揚納金的企圖,並以義賊身份煽動民衆關上城牆,到這裏爲止沒有什麼問題。想必得知這般事實後,千人隊長率領下的傭兵們也只能夠順着原路回去。
不過,並非如此就解決了一切問題。
只要斯威奈爾一直是在強·米里,也就是哈比利三世的統治下,與他之間就必須事先建立好深厚的信賴關係。不管怎麼說,這裏是城牆內,只要米里有那個打算,就是要包圍這間旅館再縱火燒光,也難不倒他。
就算米里沒有這麼做,與米里之間如果一直留有疙瘩,斯威奈爾也會變成棘手的存在。
如果從米里的角度來看,即使希爾德捲土重來回到德堡商行,米里也根本不確定自己什麼時候可能遭到攻打、什麼時候可能被奪走統治權。
而且,米里似乎是抱持着某種悲觀信念在治理斯威奈爾。
如果考慮到這點,希爾德身爲德堡商行的人,當然更會想要與米里事先建立好深厚的信賴關係。
所以,希爾德想必是以他的方式在表示誠意,纔會單槍匹馬地前去拜訪米里。
不過,羅倫斯等人完全猜不出希爾德到底打算怎麼贏得米里的信賴。就算做了「德堡商行不會干涉斯威奈爾」的協定,也一點效力都沒有。
希爾德似乎想到了很好的點子,但羅倫斯根本想象不出會是什麼樣的點子。
再加上如果稍有差池,希爾德也可能遭到米里殺害,所以在旅館等待希爾德回來的這段時間,羅倫斯一直鎮靜不下來。
不過,日落後沒多久,希爾德毫髮無損地回來。雖然羅倫斯等人暫時鬆了口氣,但希爾德似乎還沒有談出結論,所以用完餐後,他再次前往宅邸與米里談論。
很意外地,第二次的談話很快就結束了。
雖然希爾德一副生氣勃勃的樣子,但羅倫斯等人聽到他揭曉答案後,無不大喫一驚。
希爾德提出讓斯威奈爾成爲德堡商行第二鑄幣廠的提議。
但是,如果這麼做,不會又爲了發行新貨幣的利益而爆發大問題嗎?
希爾德笑笑說:「很遺憾。」
聽到這麼誇張的玩笑話,羅倫斯還能夠不笑出來嗎?
不過,希爾德知道赫蘿與羅倫斯的關係。當希爾德他們有性命危險時,說服赫蘿逃離斯威奈爾的不是別人,正是希爾德他們。
希爾德說完話後,才把視線移向羅倫斯。
「難得汝會做出正確判斷。」
就算羅倫斯沒有詳細做說明,希爾德應該也知道是什麼意思。
「該不會是米里吧?」
「如果接受了您的提議,一定能夠過着朝向夢想前進的冒險日子吧。」
羅倫斯差點忘了,站在他身邊的是一位頂尖商人。
聽到羅倫斯夾雜着苦笑說道,赫蘿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羅倫斯能夠明白希爾德想要表達的意思,他自己也很想要參與鑄造金幣的場面。
羅倫斯該適可而止了,他必須從這場宴會上離席。
「您要不要到德堡商行來呢?」
德堡商行公佈過會發行銅幣和銀幣,但沒有公佈會發行金幣。金幣的價格實在太昂貴,不可能普及於民衆。而且,因爲每一枚金幣的金額都不小,所以德堡商行雖說實力雄厚,也沒有那麼多餘力發行金幣。
以傭兵團團長的角度來看,這確實是不應該有的失態,而且讓人很不甘心。
因爲現實上不可能大量發行金幣,所以對於德堡商行的貨幣策略也不會造成大影響。
關於與千人隊長所率領的德堡商行軍隊之間的交涉,使者應該會在半夜過後帶回答覆,所以可預測到明天天一亮就會需要這東西。
說罷,羅倫斯杵着柺杖離開了設有爐子的建築物。
因爲建築物內部的光線明亮得刺眼,加上有很多壯漢到處跑動,所以甚至到悶熱的程度。
但是,羅倫斯不能這麼做。
「……誰叫我是兔子呢。」
也就是說,希爾德的提議能夠提供米里一種讓斯威奈爾長期安定下去的信賴。
而且,可能是因爲親眼看見了白天的那場騷動,很多城鎮居民爲了守護自己的城鎮,而希望能夠負責在城牆的防禦工作。對於能夠合作無間地從事勞力工作的繆裏傭兵團而言,這也是最理想的狀況。
米里不可能不知道這個提議的價值。
米里想要讓斯威奈爾從北方地區的愚蠢騷亂之中切割開來,而這般想法過去也一直髮揮了十足功能。
與被邀請加入德堡商行相比,在雷斯可開店根本是渺小至極的願望。
「……對了,你說有人送你酒,是誰啊?」
「不過,我現在能夠這樣指揮大家,都多虧了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的幫忙。」
「可是,爲什麼米里要送你酒?」
希爾德、魯華、羅倫斯、赫蘿。
希爾德都願意這麼做了,在希爾德與德堡捲土重來回到德堡商行後,當然不可能做出有害於斯威奈爾的事情。
「您怎麼可能會礙事?如果要說有傷在身,我們大家都一樣啊。再說,是您讓揚納金閉上了嘴巴。如果您沒有一起參加,魯華先生他們也會——」
希爾德似乎因此,才決定把讓熔礦爐再次開工的指揮權交給魯華。
「唔?汝啊,汝要去哪?」
然後,希爾德像在埋怨似地這麼說:
「天亮前有可能完成嗎?」
「所以我纔不能接受。」
未來的德堡商行如果將交情如此深厚的斯威奈爾棄如敝屣,北方地區的大人物們知情後,將會對德堡商行失去信賴。
摩吉看見主人如此自責,特地向羅倫斯和希爾德求救。摩吉詢問兩人有沒有什麼重要工作可以交給魯華去做,讓魯華能夠挽回名譽。
「不過,真虧您想得出這個方法。」
「我明白了。那麼,金幣快完成時,我再去請您來看。」
所以,希爾德提議把一根刻印榔頭寄放在斯威奈爾,每當要發行金幣時就支付適當金額的手續費,委託斯威奈爾代爲鑄造金幣。
正因爲如此,希爾德才會讓斯威奈爾來發行這個金幣。
或許是這樣的緣故,羅倫斯不禁覺得屋外寒風刺骨,而且因爲太安靜,差一點就要耳鳴了。
「誰會想到要用那根刻印榔頭,重新打過天下無敵的盧米歐尼金幣?這不是正常人會有的點子。」
羅倫斯不需要解釋這麼多,希爾德自己也能夠理解,所以儘管顯得有些難過,希爾德還是點了點頭說:
不過,以象徵性來說,金幣會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羅倫斯先生。」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希爾德露出又想要說些什麼的表情。
赫蘿一直注視着羅倫斯。前科累累的羅倫斯因爲害怕看見那眼神,所以儘管知道顯得刻意,還硬是改變話題說:
不過,那已經不是羅倫斯應該停留的場所。
希爾德聽了後,一副打從心底感到驚訝的模樣,甚至帶着怒氣說:
羅倫斯等人這麼想着,但聽了希爾德的點子後,這般疑慮瞬間散去。
「如果您會變身成女孩子,八成會被赫蘿喫掉。」
「因爲有人送咱酒,所以咱走過來想跟汝一起喝。」
在散發出很可能就這麼一直看下去的氣氛之下,希爾德說: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重新抱好酒桶回答:
「如果再不自制一點,我說的話就不會被人相信了,所以我不能接受您的邀請。」
「什麼事呢?」
赫蘿還是老樣子,總是記不住他人的名字。
「麻煩您了。」
不過,現在的重點是重新打過的圖樣,與德堡商行即將發行的貨幣圖樣相同。
羅倫斯在原本被當成倉庫的熔礦爐入口處佇立,望着工作狀況說道。
想必未來如果有什麼機會,德堡商行還是會一枚、兩枚地發行少量金幣。
「……真是的……叫什麼名字來着?就那隻大笨驢。」
德堡商行以礦物商身份興盛,而北方地區已經因爲礦山話題而鬧得沸沸揚揚。據說斯威奈爾原本也從河川採取鐵砂,並從事精煉的工作,但米里因爲擔心未來會發生災難而禁止了這件事。多虧米里執行了這項政策,才能夠頑固地拒絕協助德堡商行,並堅持獨立到最後一刻。
既然希爾德都願意讓赫蘿逃離斯威奈爾了,讓羅倫斯逃離這場面根本算不了什麼。
不過,羅倫斯把視線移向希爾德,並幾乎在那同時看向魯華等人。
「如果涉入太深,到時候會沒辦法退出。」
德堡商行是首屈一指的大礦物商,也是試圖藉由新貨幣來統治北方地區的偉大商行。
老舊的熔礦爐如今被當成倉庫,用來存放只會通過城鎮的琥珀和皮草,魯華杵着柺杖,站在熔礦爐前方發出指示。得知羅倫斯和希爾德努力奮鬥的這段時間,自己一直在睡覺時,魯華太過自責而忍不住哭了出來。
如果留在那棟建築物裏,應該能夠一直沉浸在狂熱情緒之中,並享受贏得危險賭局的快感。
聽到希爾德可靠的話語後,羅倫斯毫不猶豫地立即回答:
希爾德的提議非常吸引人。只要是旅行商人,都會說「現實世界裏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如果我也能夠變身成女孩子就好了。」
四人當中只要少了一人,就不可能走到這一步。
笑過一陣後,羅倫斯握住立在旁邊的柺杖,並站起身子說:
「我想應該沒問題。」
羅倫斯抬頭一看後,發現希爾德眺望着忙碌工作的繆裏傭兵團,以及到處發出指示的魯華。
以純度來說,盧米歐尼金幣是品質最好的金幣,所以就算重新打過,價值也不會改變。
因此,爲了實行希爾德的提議,必須先讓爐子復活。
在斯威奈爾,沒有一座爐子正常在運作。
面對越說越激動的希爾德,羅倫斯露出疲憊的笑容,並舉高手掌心。
這就是希爾德的提議。
羅倫斯杵着柺杖一步一步向前走時,發現有人從對面走來。羅倫斯心想這麼晚了會是誰在外面走動,後來發現是赫蘿抱着酒桶走來。
「我留在那裏只會礙事而已,所以正打算回旅館。」
希爾德一副感到刺眼的模樣看着羅倫斯好一會兒後,與羅倫斯一起看向魯華等人。
「我忍不住拍膝讚歎心想,所謂靠金錢解決問題,就是要這麼做。」
羅倫斯望着繆裏傭兵團收拾好貨物、修補爐子裂縫,再調整好風箱以及轉動風箱的設備。希爾德聽了後,只是稍微笑笑而已。
「所以,斯威奈爾長年沒有被使用的爐子必須重新生火纔行。」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希爾德一邊看着繆裏傭兵團的工作模樣,一邊樂觀地回答:
「是的,我可以保證。」
羅倫斯面向希爾德露出苦笑。
「好了!那邊讓開!用來抓的棒子放在這附近……喂!那邊的人!洞要好好塞住啊!」
「我纔想要這麼問你呢。」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回答說:「對,就是他。」
赫蘿說話時的表情就像結婚多年的老婆,看着爛醉如泥的老公醉醺醺地說「我明天開始不會再去酒吧了」會露出的反應。
「我想回房間去。我這隻腳也踩不了風箱,在這裏只會礙事而已。」
「我想也是吧。」
想起這般事實後,羅倫斯微微揚起嘴角接續說:
隔了一會兒時間後,希爾德呼喚了羅倫斯的名字。
「對了,您要去哪裏?」
羅倫斯詢問後,赫蘿再次露出有些不悅的表情。
「何必管它爲什麼呢。難道汝怕被下毒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
羅倫斯總是無法清楚掌握到米里的思緒。
何況米里是半人半獸,他不會對順利達成目標的希爾德或赫蘿抱有恨意嗎?
雖然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懷疑,但羅倫斯還是忍不住感到納悶。
或許是看出了羅倫斯的心聲,赫蘿先催促一聲:「向前走。」然後一副受不了羅倫斯的模樣從旁仰望他說:
「在汝不知道的地方也會發生很多事情,而且各有各的理由。」
羅倫斯當然知道這樣的事實,但那又怎樣呢?
這時,羅倫斯回望着赫蘿這麼說:
「希爾德先生第二次去談事情時……你好像不在喔?」
那時羅倫斯與摩吉、魯華等人正在交談,赫蘿說因爲靜不下心來,所以要到其他房間去梳理尾巴,而離開了現場。
赫蘿露出感到厭煩的表情。
羅倫斯知道那時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
「咱是出於親切,才刻意不說出來,汝卻……」
這時,赫蘿這麼說。
「親切?」
羅倫斯感到懷疑地反問後,赫蘿嘀咕:「不過,或許這也會是很好的教訓唄。」
「搞了半天,原來那隻大笨驢是在這裏守墓。」
「守……墓?」
因爲聲音突然從眼前傳來,害得羅倫斯差點掉下樓去。
「雖然咱不知道那個目中無人的黃毛丫頭是不是思考到這麼遠,纔會那麼說……」
柔順的長髮滑落在羅倫斯肩上。
羅倫斯睜開眼睛後,看見赫蘿別過臉去,並迅速挺起身子。
羅倫斯心想赫蘿是不是體貼地拿水來給他喝,但抬起頭後看見赫蘿生氣的表情,而不禁挺直了背脊。
「嗯。不過,在那種人面前和汝十指緊扣,也難怪他會露出陰森的眼神。」
「話雖這麼說,咱當然也知道汝是個老實到極點的大笨驢。既然是這樣,或許咱的做法也有些錯唄。」
羅倫斯會有這樣的感覺或許是對的。
羅倫斯與赫蘿之間的對話,也差不多跟眼前的狀況一樣。
「然後,那隻大笨驢想要透過兔子的牽線問咱事情。所以咱就跑一趟去教訓他。」
羅倫斯一直等待,卻遲遲等不到那柔軟觸感。
羅倫斯追着赫蘿再次走了出去。
羅倫斯想起赫蘿在雪山挖出埋在地下的禁書時有過的互動。
面對柔軟的預感,羅倫斯像是與赫蘿事先說好了似地緩緩閉上眼睛。
羅倫斯把柺杖夾在腋下,動作笨拙地打開大門後,急忙鑽進門內。
因爲羅倫斯坐在揹着月光的位置,所以看見赫蘿的眼睛在月光照射下發出銀色光芒。
不過,可以的話,羅倫斯希望赫蘿身邊不要出現其他男人的身影。這會是個愚蠢到極點的想法嗎?
這是無可避免的事實,而赫蘿當然也知道這樣的事實。
「然後,因爲咱說了那些話,那隻大笨驢剛剛纔特地送酒來。」
羅倫斯沒出息地以眼神表示抗議後,赫蘿用鼻子哼了一聲,並稍微縮起身子說:
「那隻大笨驢說,要立約宣誓時,她隨時願意當證人。」
艾莉莎雖然是個年輕女孩,卻負責管理村落的教會,當擁有這般身份的艾莉莎提到合約時,顯然不是指羅倫斯說的那種合約。
赫蘿稍微傾着頭,身體向前傾。
雖然羅倫斯幾乎是在黑暗中摸索地前進,赫蘿卻是腳步輕快地向前走去。
羅倫斯不禁做出這般回應,結果被赫蘿用力甩了一巴掌。
甘願被綁住的赫蘿對米里說了什麼呢?
赫蘿沒有露出一絲笑容地快嘴說道:
羅倫斯還能夠覺得怎樣?
羅倫斯完全猜不出會是什麼事情,只知道這件事情肯定讓赫蘿變得更加煩躁。
「唔?咱忘了一件重要事情。」
「嗚哇!」
然後……
艾莉莎到底說了什麼話,讓赫蘿臨到此時竟會提起這件事情?
抵達四樓時,羅倫斯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羅倫斯確實已經下定決心要逃跑,情況允許的話,他也已經逃跑了。
如先前所說,羅倫斯一路來硬是牽起赫蘿的手。赫蘿最後也終於牽起羅倫斯的手而被綁住。
赫蘿見狀,露出依舊感到懷疑的眼神看着羅倫斯,但不久後感到疲憊地放鬆肩膀的力量。
赫蘿哈哈大笑個不停,並牽起羅倫斯的手。
看見米里守在妻子葬身之地,赫蘿到底說了什麼呢?
然後,赫蘿以輕快的腳步爬上樓去。
「汝說咱說的話前後沒有連貫?」
赫蘿想必經歷過好幾次這種事情,也擔心發生這種事情。
呆愣的羅倫斯停下了腳步。
言行必須一致,才能夠得到信賴。
羅倫斯杵着柺杖,並靠着最後一點力氣爬上階梯。
旅館裏一片安靜,似乎所有人都出去了。
藉着月光走到牀邊,羅倫斯總算能夠坐下來。
「汝覺得怎樣?」
「喏!到了。」
想到這點,羅倫斯不禁抱着如罪犯等待判決的心情,抬頭仰望赫蘿。
赫蘿輕笑一聲後,把臉貼近羅倫斯。
「啊?」
赫蘿去到奇榭拿禁書時,艾莉莎似乎跟她說了什麼話。
然後,赫蘿一邊露出尖牙,一邊忿忿地說道。
「啊?」
「嗯。雖然咱不清楚原因爲何,但聽說幾十年前,跟那隻大笨驢在一起的人類雌性生病死了。聽說那雌性是這座城鎮出身的人,所以在這裏長眠。那隻大笨驢說什麼『因爲沒能夠靠自己的力量救活對方,所以至少希望能夠讓對方在這裏安靜地長眠。』汝啊,汝不覺得在其他地方也會發生這種故事嗎?」
羅倫斯抱着至少要抗議一下的心情這麼說。這時,羅倫斯憑感覺知道赫蘿在黑暗中停下腳步,並且沒出聲地笑。
月光籠罩下,赫蘿臉上像是披上了一層白紗。
進到房間後,因爲木窗敞開着,所以有些許光線照進來。
虛脫地嘆了口氣後,赫蘿臉上浮現有些難爲情的笑容,並緩緩把臉貼近羅倫斯。
如果赫蘿願意立下這種合約,羅倫斯當然沒理由拒絕。
赫蘿那模樣看起來,像是正準備一口從頭吞下可憐的旅行商人。
羅倫斯不大確定赫蘿是指如果一頭栽進去,到最後會喫到苦頭,還是赫蘿會賞他一頓苦喫。他心想,八成兩者都有吧。
因爲赫蘿直直注視着羅倫斯這麼說:
赫蘿想必也是故意的,纔會沒有爲羅倫斯撐住大門。
赫蘿先走了幾步後,在臉上浮現嘲弄笑容,並回頭越過肩膀說:
「你說的話前後沒有連貫。」
「約定姑且不論,如果是合約的話,汝應該會守約唄。」
「所以,你纔會……」
赫蘿鬆開捏住羅倫斯臉頰的手,並立即用雙手夾住羅倫斯的頭部。
「那,汝啊。」
雖然羅倫斯很想說「我可是拒絕了希爾德的邀請耶」,但這樣也無法累積信用。
羅倫斯感到疲憊地喘口氣後,發現赫蘿已經站在眼前。
就像米里的妻子一樣,羅倫斯總有一天一定會比赫蘿先離開人世。羅倫斯可能會衰老或生病,總之一定會先死去。
赫蘿顯得不悅地問道。
羅倫斯沒料到赫蘿會舊事重提。
赫蘿的聲音冷漠,並且露出毫不留情的眼神。
「而且,就算有辦法讓汝在這裏點頭答應,也不值得相信……」
可是,赫蘿大笑一陣後的氣氛讓羅倫斯感到害怕。
羅倫斯已經不記得自己向赫蘿提出多少次無理要求。
「……」
羅倫斯試圖在黑暗之中瞪視赫蘿,卻頂多只看得見赫蘿的輪廓。
抵達旅館後,赫蘿一邊打開大門,一邊充滿挖苦意味地說道。
米里是感到憤怒?受不了?還是嫉妒?
因爲人類配偶先離開人世,被留在世上的一方就頑固地守在配偶長眠的地方;對兩人而言,這並非事不關己的事情。
不僅如此,赫蘿還用甩巴掌的手捏住羅倫斯的臉頰,讓羅倫斯面向正前方。
「不過,咱雖然這麼說,自己也一直拖拖拉拉地待在麥田裏喔?汝也好不到哪裏去,說要做一個巢穴,卻又愛在外面遊蕩。」
羅倫斯本打算開口說「對吧」,但赫蘿的銳利目光讓他閉上了嘴巴。
雖然人們是在神明面前宣誓並立下這種合約,但狼或許是在月亮面前這麼做。
「哎,確實有不得已之處。」
「呵。汝真是可愛吶。」
然後,赫蘿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走了出去。
赫蘿以輕率的口吻說道,臉上卻不帶一絲笑意。
「咱說『汝這隻大笨驢,還不快去找下一個雌性』。」
「咱以爲汝再也不會做危險的事情,但結果呢?」
再說,這次是因爲情勢所逼,所以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不管是哪種情緒,總之一定不可能保持冷靜。
羅倫斯一副看得入迷的模樣一邊注視着赫蘿,一邊點點頭。
「……?」
羅倫斯戰戰兢兢地抱住赫蘿纖細的腰部,而赫蘿當然沒有拒絕。
羅倫斯不明白意思而拼命動腦思考時,赫蘿盛氣凌人地這麼說:
「不過,咱還是覺得汝很可能打破與咱的約定。要是又被捲入什麼事件,汝很可能發揮爛好人的潛力一頭栽進去。的確,咱很開心能夠在那窗邊協助汝,但是汝啊,不是每次都能夠那麼順利。如果不牢牢記住這點,可真的會踢到鐵板哪。」
如果羅倫斯死了,他確實會希望赫蘿就算再悲傷,也能夠重新展露笑容。
「不過,如果汝會懂,狀況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唄。」
「……?」
「咦?啊……」
羅倫斯試圖抓住準備離開的赫蘿的手,但赫蘿如幻影般滑了出去。
羅倫斯打算從牀上站起來,卻因爲大腿劇烈疼痛而彎起身子。
不過,羅倫斯不肯罷休地以眼神抗議說:「還要保留到什麼時候?」
「呵。別露出這種表情,好嗎?」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瞧她看到羅倫斯露出窩囊表情的反應,果然還是樂在其中。
羅倫斯很想臭罵赫蘿是個過分的傢伙,但看見赫蘿的眼神後,就說不出話來了。
羅倫斯不自覺地就被商人的夢想誘拐去,而赫蘿是真的爲這件事情在生氣。
明明約定了好幾次,羅倫斯就是學不乖。
羅倫斯只能夠像一隻犯了錯的小狗一樣,意志消沉地坐在牀上。
赫蘿手叉着腰,然後用鼻子嘆了口氣。
看來羅倫斯與赫蘿這樣的關係應該會一直持續下去。
「不過,咱說忘了一件重要事情是真的。締結新合約之前,必須先完成舊合約。」
「舊合約?」
羅倫斯發愣地嘀咕後,赫蘿露出僵硬的笑容說:
「汝不是答應帶咱到約伊茲嗎?」
「呃、嗯……」
羅倫斯就是嘴巴被撕破了,也不敢說自己完全忘了這碼子事。
赫蘿與羅倫斯同樣是在這般月夜裏相遇。
害怕孤單而想要回到故鄉的賢狼,遇到了夢想擁有商店而老是在太過寬敞的駕座上算錢的旅行商人。
然後,赫蘿把酒倒入羅倫斯手中的杯子裏。
就像羅倫斯會在赫蘿面前慌張失措一樣,或許赫蘿也會因爲羅倫斯的話語而牽動思緒。
「別喝太多酒吶。」
即將打造出來的太陽金幣,將成爲揭開新時代序幕的一枚金幣。
刻有太陽圖樣的金幣即將誕生,並在這冬季漫長嚴酷的北方地區照亮所有人。
「咦?」
赫蘿抱起酒桶放在牀上,然後只拿了一隻酒杯來。
羅倫斯也笑了出來,然後只能夠嘆口氣說:
羅倫斯手上有好酒,而爲他斟酒的不是別人,正是赫蘿。
對於這樣的事實,羅倫斯不會感到眷戀,也不會後悔。
雖然覺得自己好像說過這樣的話,但羅倫斯幾乎不記得了。
赫蘿簡直是愛怎麼批評就怎麼批評,但因爲赫蘿所說與事實相差不遠,所以羅倫斯也反駁不了什麼。
「嗯。在那之前要先保留。」
雖然發着牢騷,但赫蘿的尾巴看似開心地甩動着。
魯華說過最喜歡在徹夜行軍後,看見能夠沖洗掉一切的清晨太陽。
「約伊茲。約伊茲喔。」
羅倫斯從映出月光的酒杯抬起頭後,看見了赫蘿的笑容。
「好吧……不過……」
「而且,咱忘了是什麼時候,但汝不是曾經說過嗎?」
月光籠罩下,赫蘿聳起肩膀輕笑一聲。
「真不知道該說汝是腦筋遲鈍還是……」
羅倫斯找不到話語而一直盯着赫蘿時,赫蘿忽然緩和表情,然後看向月光流瀉進來的木窗。
說着,赫蘿拔起酒桶的栓子。
「嗯……反正,汝也沒有那個膽子灌醉咱,再做出什麼舉動唄。」
心愛的人的笑容比太陽——也比金幣更加燦爛。
「如果只是一起喝個酒,應該可以吧?」
「呵。」
在那同時,一陣吆喝聲隨着月光從窗外傳進來。
「大笨驢。」
「汝說過,帶伴侶回到故鄉具有非常深遠的意義。」
雖然事情都過這麼久了,羅倫斯還是不禁覺得兩人真是奇妙的組合。
羅倫斯反問後,赫蘿把視線拉回羅倫斯身上,並露出微笑說:
赫蘿轉過身子看向米里贈送的酒桶。
米里會贈送酒給赫蘿,就是要祝福兩人的意思。
如果說赫蘿的這般舉動具有什麼意義,想必是在掩飾難爲情。
羅倫斯心想,應該是爐子裏起了火,所以大家發出吆喝聲在踩風箱。
「唔?」
然而,羅倫斯沒有出現在那現場,而是待在如此冷清寂寥的旅館。
羅倫斯瘋狂地感受到自己人被愛着。
羅倫斯一邊心想「沒有其他酒杯了嗎?」一邊以視線在房間裏尋找時,卻被赫蘿輕輕頂了一下頭。
不過,正因爲如此,羅倫斯看見赫蘿牢牢記住他的話,纔會感到特別開心。
赫蘿反問道。羅倫斯看向赫蘿後方說:
「真沒想到會有被你這麼叮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