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9萬 字

村莊很少會歡迎外地人,何況對方是來推翻領主決定的計劃,必須加倍慎重。
羅倫斯也感覺到,就連和邁亞一起遠迎的村長,八成也把他們當成必要之惡。說他解決商業糾紛的手法像魔法一樣,也是出自這樣的想法。
於是羅倫斯將自己當成來村裏作生意的旅行商人,以借宿教堂的身分逗留。
祭司是個足稱老好人的人物,誠心歡迎羅倫斯等人,當然也知道他在薩羅尼亞的事蹟。尤其熱衷於瞭解建立鱒魚塭的傳說級俗家聖職人員,羅倫斯也爲他詳細介紹了這位來自溫暖海域的拉登主教。
羅倫斯很想向祭司打聽村子和森林的詳細狀況,無奈祭司雖然虔誠又受人敬重,對村子或領地的經濟狀況卻所知甚少,只是哀傷地說但願領主與領民的靈魂能獲得安寧。要是到處替教堂收經營爛攤的艾莉莎聽見,恐怕要扶額抱怨又來了。
就這樣,衆人經過了一頓愉快但沒什麼收穫的晚餐。
節制肉量而過於平淡的餐點讓赫蘿沒喫飽,一回到旅人客房坐下來就解開行李翻燻肉出來啃。
可是樣子不像平常那麼津津有味,邁亞給的蜂蜜酒也只沾了幾口。
森林面臨危機,村民們擔心的卻不是森林本身,更不是裏面的精靈,而是家畜的糞便。赫蘿或許知道她沒道理髮火,但也夠她生悶氣的了。
另一方面,羅倫斯開始理解到事情的嚴重性,爲儘可能填補收穫甚少的晚餐而向祭司借了樣東西。
「喲,汝跟人家借了啥?」
赫蘿見到羅倫斯攤在書桌上的東西便問。
「地圖啊。」
邁亞說過,港都卡蘭想重畫地圖,託尼堡領主也爲了保護村裏的繁榮市場,決定開墾森林。
經商的訣竅,即是站在對方的角度設想。
「教堂是人們匯聚的地方,地圖會特別可靠。」
「哪裏是哪裏啊?」
這世間不僅識字者少,看得懂地圖的人也少。畢竟大多數人一輩子都沒離開過自己出生的村子,根本沒有看地圖的必要。對於夜裏也不會在森林迷路,只要跑到山脊上一望就能確定方向的狼亦是如此。
不過赫蘿和羅倫斯一起在燭光下看過好幾次地圖,有一定的概念。
「北邊在這裏。我們就是從這條河搭船下來,然後在那裏南下,現在在這裏。」
「有人路過就能收稅,木材也能賣得跟飛的一樣。然後人口增加,開始需要建設新村,地圖將大幅重畫。」
地圖沒畫出來,不知實際如何,但西邊應該已經有沿海的路纔對。肯定是因爲另外在西邊開路,等於故意擋沿途領主的財路之類。
「以商人角度來看,港都和領主的打算都不是沒有道理。」
「鹿和老鼠兩邊都會啃草木的嫩芽,多過了頭,森林就要瘦了。最後會被葉子尖尖又很高的那種樹佔滿,變得空空如也又很陰暗。以養豬養羊來說,這樣的森林算不上好唄。」
但村長講的始終圍繞在家畜、麥田需要畜肥、森林養肥家畜的循環上。
「就拿狐狸來說唄。」
會失去森林的恩賜。即使不懂放牧家畜,給小麥施肥的農法,森林植物生態這方面,她應該見得比誰都更多更仔細。
「俗話不是說,狗走多了總會碰到骨頭嗎。」
羅倫斯的指尖劃過地圖左端。
「嗯嗯。」
「所謂福禍相依,何異糾纆。」
「真是個大笨驢喔。」
葉子尖尖的樹是指針葉樹吧。難以長高的闊葉樹容易受到鹿等草食動物的侵害,只有長得又高又快的針葉樹能存活下來,漸漸從高處遮蔽光線,再導致腳下幾乎長不出新的草木,的確會對村長熱切講述的雜草造成巨大影響。
「不管怎麼說,開路都是一件勞師動衆的事。」
赫蘿放下了拿到嘴邊的酒,理智的目光灑落在地圖上。
「狐狸兩邊都像,可是比兩邊都貪心。森林不夠大,牠們住不下去。大森林分成兩個,不會變成兩塊地盤,只會讓牠們覺得兩邊都小得受不了。」
赫蘿的尾巴馬上脹得像只深呼吸的兔子。
聽他一問,赫蘿嘆息似的哼一聲,在牀上重整坐姿,接着甩頭撕開筋多的燻肉。她舉止像狼的時候,通常心情都不好。
尾巴當場躲開,往羅倫斯手背上打一下。
赫蘿指着他們所在的村落說。
「我可沒有怪妳把我丟進這麼棘手的問題裏喔。」
她似乎看出羅倫斯不知如何反應,嘆口氣繼續說:
大概是羅倫斯一說起商業話題,渾身熱度就不一樣,赫蘿毫不懷疑地聽下去。
羅倫斯看看地圖,再看看赫蘿。
羅倫斯笑了笑,用左手手指勾纏手邊的尾毛。
「後半是汝胡說的唄。」
「領主那些就是典型的狗子了。彼此說好從哪裏到哪裏是自己的,把那張紙分成一塊一塊。」
事情大概就像小孩一天天長大,卻被舊衣勒得很痛苦一樣。
「只要不犯太大的錯誤,這件事完全對我們有利。」
「是因爲村長說的那樣嗎?」
可是沒有轉頭,於是羅倫斯說:
一旦開通從森林北部的道路直達南方大池的路,大池勢將跟着設立碼頭和保存貨物的倉庫,供商人和旅人住宿的旅舍也會像蕈菇一樣冒出來。周圍都是濃密的森林,造屋造船不缺建材。會立刻想到順便蓋炭窯和鍛造場,乃商人之常情。
「汝等商人,看土地是先看送貨的路,也就是貓。貓是把屋子之間的路當成地盤來生活的。」
燻肉裏似乎有軟骨,赫蘿嘴裏發出恐怖的喀吱聲。
地圖頂端畫的是流經薩羅尼亞的河,由右向左。薩羅尼亞在右,而下游處,也就是地圖左上角,八成就是港都卡蘭。地圖下方,森林南端有個湖泊或是大池,附近還畫了個像是領主宅邸的建築物。再往南,有條繞過森林的東西向道路,地圖到此結束。
「在那種地方開路,簡直蠢到了家。」
「先想像這張地圖再往外擴大一大圈。如果卡蘭要買內陸的貨,會被這片森林擋住,只能依靠經過薩羅尼亞的那條河。這一點,對沿岸領主也是一目瞭然。」
佔據南北之間的,即是整片塗成灰色,面積無與倫比的森林。
「不過,邁亞他應該也向領主解釋過這些了吧?」
「嗯……?啊,是說這個啊。」
羅倫斯邊說邊往赫蘿手上邁亞送的蜂蜜酒看,赫蘿不情不願地交出去。捧來喝一口之後,連同接下來的話一起還回去。
既然聯通南北,北側又通往海港,肯定是輸出這些炭、鐵、木材的最佳通路。不難想像,村莊很快就會熱鬧起來。
「邁亞說,領主要從中間開闢森林,打出一條往南的路。」
地圖上,教堂訪客爲下一個目的地前後記下的路途,也全是沿森林繞了一大圈。
赫蘿用力咬斷另一塊燻肉。
的確就跟蛀蟲在樹果上開個小洞,把裏頭啃得千瘡百孔一樣。
「至少在紙上,領主認爲他計劃得很周全吧。」
「問題出在卡蘭的位置。妳看森林這邊。」
「那是古時候留下來的諺語,意思是任何行動都會引發某些結果。」
「卡蘭恐怕是要脅託尼堡領主說,假如他拒絕加入計劃,新開的路就會不得不遠遠繞過森林西方之類的吧。」
「港都卡蘭在這裏,然後森林往南走,南端這個應該是湖或大池吧,總之這裏還接了條往南的小河。也就是說,假如開一條路切過森林中央到大池這裏,就能用船輕鬆把貨物送往南北方,形成一條便利的運輸路線。」
「……」
羅倫斯他們所在的村莊,緊靠着廣大森林的東北部。
「對咱來說,是還可以慢慢看森林恢復原狀啦。」
「河流容易徵稅,普通的路就難多了。所以領主通常是用強制徵召周邊居民做徭役的方式,來補貼鋪路或維修的費用。居民會在權力壓迫下,每週被迫做個三、四天白工。這段時間農田當然是沒人耕作,生活會愈來愈苦。我還以爲他們會說村子是要被這種問題壓垮呢。」
羅倫斯長嘆一聲,視線忽而轉向依然坐着的赫蘿側臉。
赫蘿叼着燻肉嚼呀嚼地。大概是在想像來時過的那條破橋吧。
「就像看起來漂亮極了的橡果一樣。只要有條蟲鑽進去,裏面肯定已經蛀得亂七八糟了。」
如果從窗口探出去,說不定見到空中飄了根漂亮的指頭。
如此一來,領主不是太疏於農事而無法理解,就是理解了也認爲問題沒那麼嚴重,執意決定與卡蘭合作,於是進退兩難的邁亞纔會向羅倫斯求救。
赫蘿眯起眼,然後無力地垂下肩膀。
所以卡蘭纔想開一條路通往內陸,爭取自由。
這聽起來有點意思,羅倫斯便將椅子整個轉向赫蘿。
赫蘿的尾巴不開心地左右大擺。
「狐狸?」
赫蘿五味雜陳的表情,探進他盯着天花板的視線。
那麼,該怎麼做才能保護森林與麥田呢。
所以纔會大膽踏出這一步。懸念有是有,但毫無懸念的賺錢計劃,不是騙局就是考慮不周。領主的決定不像是出自愚蠢。
「看樣子,就算屆時會有徭役,也不會重到哪裏去。也就是說領主其實心腸不錯,不會過分使喚人民。可是這樣一來,就要找其他東西來填補缺口了。」
機警的赫蘿也似乎立刻注意到他的視線,耳朵挺了起來。
卡蘭很可能是正在發展途中的新興港都。可是周邊早已坐滿手握大權的老屁股,沒有卡蘭擠進去的餘地。
「那狼怎麼想?」
羅倫斯嘆口氣站起來,坐到發悶的赫蘿身邊,往牀上一倒。
就這樣,領主與卡蘭在議會上都認爲合算,便決定合作。
邁亞希望羅倫斯替他撥正領主打錯的算盤,說這計劃根本是註定失敗。
赫蘿什麼也沒說,只吸了一口酒。邁亞那麼優秀,赫蘿多半也覺得他不會不懂這些道理。
赫蘿將銜在嘴裏的燻肉上下晃動起來。
「可是人家不是說接受了這個計劃,這座村子就要完蛋了嗎?這是爲啥?」
「而且現在能遇到這個問題,其實是好事。要是薩羅尼亞這麼大的小麥產地貧瘠了,必然會輾轉使得紐希拉要花更多錢來買。就算說服不了領主,我們也能提早做好對策。」
「狐狸跑了,老鼠就多了,小鹿也因爲少了敵人而容易活下來。」
赫蘿抬起下顎又放下。
羅倫斯差點想讚歎,但還是聽不懂關係在哪裏,惹來赫蘿朽木不可雕的眼神。
「就是脖子被人揪着的意思唄。」
「好事和壞事,就像捻成的繩子一樣互相交錯。而這條繩子十分堅韌,能繫住重要的事物。」
赫蘿看着自己被玩弄的尾巴,表情從近乎贊同變成不悅。
森林是由東北往西南斜向分佈,到處都有疑似丘陵的地名,恐怕不容易以步行穿越。從七個村子中有五個在森林外,另外兩個也只是稍微進去點來看,森林真的是不曾開發過。
「一旦路開在森林西邊,原本經過這村子往南的商人所構成的細流就會完全乾掉了。至少來自卡蘭的商人,沒有理由坐船往森林東邊走,去支付山一樣的關稅。如此一來,村子就會失去人家路過而順便做的買賣。這裏的村民將會被迫揹起自己的貨物,翻山越嶺去賣,更別說這裏路況不好了。」
燭火照亮她的紅眼睛,牙齒也閃閃發光。
「而且邁亞感覺上是個優秀的森林監督官。領主會命令他找出森林裏最適合的路線,而且他真的會找出來了吧。」
「到這裏,是商人的世界。」
「剛說開路辛苦,開一條穿過森林的路自然是辛苦好幾倍。可是在這裏開路,能把木材砍下來賣,以後還會有鍊鐵場等建設可以賺錢,不愁沒有開路經費。尤其是卡蘭需要木材,哪怕有很多事要向託尼堡領主妥協,這也是一門穩賺不賠的生意。而對領主來說,與其讓他們繞過森林,好處還不如接受計劃來得大,即使代價是失去一部分森林。」
赫蘿稍微轉頭。她難得露出這麼厭惡的表情。
「那狐狸呢?」
羅倫斯問道:
自然也表示村長和邁亞的話並非危言聳聽。
就算港裏有船,無法和內陸聚落搭上線,滿倉庫的貨也只能等着腐壞。現在那條河是他們對內路銷貨的唯一通路,假如羅倫斯也是沿岸領主之一,無疑也會針對弱點課以重稅。
「現在還沒流行啦,以後一定會在紐希拉傳開的。」
羅倫斯死皮賴臉地捏一撮赫蘿的尾毛,捻成一條卷在手指上。
「他們想開一條有很多人走的路,還要在旁邊燒炭制鐵是唄?這樣一來,這條路就不只是用來穿過森林的路,會把這大森林從中切兩半,跟製造兩個不同森林差不多。」
從她的口氣,可以知道那需要以人類壽命無法衡量的悠久歲月。
開路穿過託尼堡森林,建造炭窯鍊鐵場,再用這裏的木材取代來自薩羅尼亞的木材。即使結果能維持森林的外觀,內部也已經出現巨大變化。
羅倫斯指向託尼堡森林。
「不過應該有某個緣故,讓卡蘭很難在西邊闢一條繞過這座大森林的路,不然早該闢了。」
剛接受邁亞求助時,他還得自欺似的說服自己,但這句話卻是貨真價實。
羅倫斯不再纏卷赫蘿的尾毛,用掌心撫摸起來。
即使經過宿醉和坐車,有好一段時間沒有整理,卻依然蓬鬆柔軟。
平時赫蘿討厭人家弄她尾巴,顯得不太高興,但還是忍受了。說不定是把羅倫斯捲入這看似無法解決的問題,有點罪惡感。
但所謂商人兩條舌,其實羅倫斯已經有個頭緒。
搓弄赫蘿的尾毛,就是在整理思緒。
羅倫斯並不認爲自己優秀到哪裏去,只覺得比他人有利。這是來自赫蘿的存在,由於知曉這樣的世界,才能用他人無法想像的角度觀看事物。
這場開墾森林的計劃亦是如此。
「總之,只要讓領主覺得計劃不合算就行了。既然這樣,應該會有方法纔對。」
赫蘿驚訝地睜大眼睛。
「真的?」
「大概吧。只是,有幾件事要確定一下,明天我去跟邁亞談談……」
說着說着,羅倫斯打了個大呵欠。今天一直趕路,又遇上了久違的大難題,腦汁用得超乎想像地多。
睡覺之前得捻燭關窗,這時候夜裏會冷,要加件被子……想是這麼想,可是渾身發懶,眼睛又睜不開。
這時眼皮另一邊的光線忽然消失,關窗的嘎吱聲之後是更大的牀架擠壓聲,接著有條被子蓋了上來。
如此羅倫斯重複了無數次的睡前一貫作業,大約每年一次,可以不用他來做。
「咱可是掌管豐收的狼吶。」
赫蘿在被子底下低語。
這晚,羅倫斯夢見自己變成埋在地下的種子。
一心想着努力茁壯,開出漂亮的花。
「凱爾貝怎麼會樂見卡蘭跑來他們地盤搶生意呢。再說卡蘭不用森林西邊靠海的那條路,就是因爲那是凱爾貝的地盤,在關稅上會有數不完的麻煩。」
師傅聽了頻頻點頭。
羅倫斯對赫蘿的牢騷莞爾一笑,和邁亞一起走進建築,很快就聞到木炭和鐵的味道。不同於森林的濃郁芬芳,那是種會刮削鼻腔的尖銳味道。
當羅倫斯還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旅行商人時,時常獨自在沒有生意對手、路況不好、其他商人都不敢去的地方做生意。
池邊,有兩個滿布青苔,彷彿隨時會倒的建築。
羅倫斯伴着赫蘿進門時,師傅正好送來了香濃的啤酒。
邁亞表情一沉,像在擔心昨天村長的話都白說了,不過羅倫斯自有他的目的。邁亞也不好拒絕他的請求,便帶領兩人往森林走。
迴歸山林這種事,以後再說。
對從商的人而言,這種意想不到的連鎖可說是天天都在發生。因此,羅倫斯才能迅速消化村長他們的憂慮,理出頭緒。何況他身邊還有赫蘿這樣的森林居民。
在森林裏執業的打鐵師傅打開另一棟建築的門入內。羅倫斯本要跟着邁亞進去,發現赫蘿沒動作而回頭。
領主是由於日後的各項利益,才同意開墾寶貴的森林。肯定是認爲順伐木之便造出的路,會有來自卡蘭的商人經過,能徵得大量通行稅。
接着羅倫斯對點頭的邁亞問:
村裏的路是連小石子都顯眼的夯實地面,中途變成能長草的土地,現在則是腳會下陷的腐植土。上頭還蓋了層厚厚的枯葉,像踩着雲朵一樣。
懷着變成小老鼠的感覺,在樹葉鋪天的林中小道走了一陣子後,前方豁然開朗。那是蓊鬱森林中的廣場,似乎會有魔女佇足的靜謐池塘。
「如果要在這片森林裏蓋新的鍛造場,會有多大的困難?」
「師傅,今天也一樣忙啊。」
「但不是商人的我說這些話,領主根本聽不進去。說服力大概跟我講出海捕魚一樣低吧。」
「有討厭的味道。」
邁亞喚作師傅的男子轉向背後的森林,摘下厚重手套,側眼一瞥羅倫斯和赫蘿。
「所以我也想推翻領主的決定,有件事需要先向您討教。」
原以爲是不想進鐵匠的地盤,但她卻凝望着森林深處。
「嗯……嗯?」
「好森林吶。」
「我走訪過很多國家,很少有機會見到這麼大片的森林。可以的話,很希望它能維持現在的樣子。」
因此,他也必然切身經歷過許多老在城裏舔羽毛筆尖,以爲買賣就是操弄數字的商人所無法體會的事。
「沒錯。卡蘭有個好港口,可是因爲託尼堡森林擋在中間,往內陸的救命繩就只有兩位走的那條河而已。然而……」
「他們不是來拜師的吧。」
兩人和老祭司一起在聖堂作完晨禱,接下村人滿懷感激地獻給神,在祭壇上擺得乾巴巴的老麪包。無奈地啃着啃着,邁亞來接人了。
赫蘿哼一聲轉一邊去,像是在代表森林居民抗議。羅倫斯則笑臉相迎,代她問候。
「您是覺得利益不會有港都卡蘭向領主保證的那麼好聽嗎?」
他還帶了剛從村裏公共麪包窯出爐的麪包過來。大概是領主造訪時,和老祭司一起用過簡素餐點後,他都會這樣接待領主。
邁亞像是覺得先看小市集或麥田,會比較容易深入問題核心,而羅倫斯仍點了頭。
邁亞也認爲,卡蘭不會沒想過這些問題。
羅倫斯稍微下點力道喊她。
「港都卡蘭爲了求發展,急需打通一條往內陸的路,我這樣說沒錯吧?」
走在晨間的農村裏,邁亞對啃着臉一般大的新鮮麪包的赫蘿微笑致意,並對羅倫斯這麼說。
鍛造場這般需要大量水和柴火的地方,基本上都設在森林裏。
「對。」
「所以我不只是要守住這鍛造場的特權,還要守住森林,領主的計劃是真的有問題。」
在邁亞的領導下,一行人離開村莊往森林走。民房很快就消失不見,樹木愈來愈多。爬過一小段和緩的上坡,立刻就是濃濃的森林。
「這兩位是旅行商人羅倫斯和他的太太。在開路這件事上,他站我們這邊。」
彷彿林中有同伴正在呼喚她。
略顯茫然的赫蘿這才轉向羅倫斯。
開路穿過森林,砍樹開新鍛造場,等於是破壞他的領域。師傅反對這計劃,並不教人意外。
與邁亞邊走邊說一會兒後,他又和昨天一樣提前探路,赫蘿跟着低語。
「其實我,也爲該給您看些什麼想了很多。」
羅倫斯想問的就是這個。
不過聽了邁亞說這麼多,羅倫斯仍不悲觀。因爲他昨晚摸着赫蘿的尾巴想了想之後,幾乎是肯定自己能動搖領主的想法。
他渾身都是天塌下來也臨危不亂,事事都要自力解決,並貫徹如此信條的自負。從沒有徒弟幫忙來看,他真的是獨力打拚。
邁亞正用他獵人般的眼緊盯着這個可能。
他大概是把赫蘿的不悅當成是熔爐的獨特金屬臭造成的了。
先不談村長,至少邁亞不止擔心森林荒廢,還擔心領主打錯算盤一敗塗地。
其中之一,曾在羅倫斯剛認識赫蘿時曾引發他們的爭執。
要開路,八成就是要沿着這條河牀遺蹟開了。實地見過森林的樣貌後,羅倫斯更加肯定自己的預測。

羅倫斯將其瀏覽過一遍,自然是很快就發現他要找的東西,也注意到赫蘿一進門,表情就僵住了。
「嘿,我怕一閒下來,就被森林給吞掉了。」
邁亞欲言又止時,有一羣山羊和綿羊的隊伍正好橫過前方。
師傅不愧是獨居森林的老頑固工匠,青筋暴露的壯碩手臂交叉起來。被爐火燒卷的長鬚底下,惱火的表情壓迫感十足。
從趕羊的村人和邁亞說了不少話來看,他們接下來也要進森林。
鍛造場建築古老得嚇人,多半是享有特權,代代流傳下來的。
師傅將他用自豪的釀造鍋釀成的啤酒當水一樣一飲而盡,憤恨罵道:
早晨的森林裏充滿溼土的氣息,閉上眼睛就彷彿回到了紐希拉,但味道有一絲絲不同。這時頭上沙沙作響,有松鼠竄過枝條,腳邊有條傻老鼠從枯葉縫隙間蹦出來,趕緊躲進樹洞。看樣子,這裏比紐希拉的森林熱鬧多了。
牆上驕傲地陳列出一大堆不像仍在使用的器械,散發出沒有個十幾二十年無法練就的氣息。
「然後森林雜草和麥子的事,規模又太大。那種事,只有曾經在森林、農田和廣大天空下耗費大量時間的人才會懂。」
「蓋鍛造場的……困難?」
「嗯嗯。人世裏的美味比森林裏多多了。」
這條比周圍地面下凹不少的林中小道,像是有人砍倒了一整排的樹,還把殘株刨得乾乾淨淨。雨水會衝土成溝,日久成溪,溪再因巨樹圮倒或落葉堆積而改變流向。赫蘿曾在紐希拉的深山裏告訴羅倫斯,山林其實經常在變,而託尼堡的森林則更有活力。
「森林這東西就跟湧泉一樣,如果汲取的比流出的多,很快就要枯竭了!怎麼連這種道理都不懂!」
赫蘿那幾乎要與森林同化爲夢中一景的輪廓,剎那間鮮明起來。
昨晚看地圖做的推論,目前都中了。
「我對森林裏的路開好以後,能吸引到多少人去用,也抱持不小的疑問。」
「赫蘿?」
「這下失禮了。這裏煙很嗆吧,我們進去說。」
羅倫斯想起昨晚赫蘿提到的地盤。
師傅沒想到他會這麼問,一臉落空的表情。
城鎮裏,貓與狗的地盤構成了所謂的商圈。
「等等,這位商人,我可是在說,想蓋新的鍛造場是件蠢事耶。」
「哎呀,這不是邁亞先生嗎。」
「對,昨晚我跟祭司借了地圖來看。如果地圖正確,其實領主的決定也不無道理。」
所以結果就是好心的領主受騙上當,要喫最大的虧。
「真的要先從……村子的鍛造場看起嗎?」
邁亞說過,託尼堡森林及周邊地區到處是湧泉,造成地形起伏豐富,活力便是源自於此吧。
計劃一定能順利進行。
「他說這條路以前是河道耶。」
對森林居民而言,鍛造場就好比敵人的據點。羅倫斯瞥一眼坐立難安的赫蘿,問:
聽了邁亞的介紹,師傅「喔?」地點點頭。
赫蘿不知對羅倫斯的心思瞭解多少,天亮到現在都不曾多問,羅倫斯也沒特別解釋。這是因爲,在特定狀況下解釋會更有效率。
凝望深遠森林的紅眼睛逐漸恢復光芒。
能在其中流通的商品有其限度,佔多者勝。
其實看一眼就知道,這房間除了鍛造工具外,各種生活用品也一應具全。從有個角落堆滿破布,破布堆有個與師傅體型相當的凹陷來看,他真的是幾乎每天都在這林中鍛造場的小屋度過。
「對。還是該問,蓋鍛造場有多簡單?」
建築之一是沒有牆的亭子構造,屋頂下有各種沒用了的鐵製品和炭堆。還有個打赤膊的壯年男子埋於其中,正渾身冒煙地辛勤工作。
「這裏的肉乾多到我一個人喫不完。」
「不要丟下我喔。」
「這條穿過森林的路乍看之下是很方便。順森林南端那條小河下去,能一路通往羅姆河。可是途中沒有大城鎮,而且下有凱爾貝,上有雷諾斯兩大城鎮在掌控。雷諾斯就像是凱爾貝的忠僕,而凱爾貝對卡蘭來說根本是專門欺負人的大哥。因爲他們都是港都,貨物很類似。」
諫言由誰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
「在森林裏新蓋鍛造場,肯定遠不如在村裏蓋新房子那麼容易。更別說還要經營了。」
仍然不明就裏的師傅背後,有寒光粼粼的大斧和大鐮,連長劍長槍都有。不像是單純拿自身作品作裝飾,把把都有經年累月的使用痕跡,可見曾用來對抗時時刻刻想吞了這鍛造場的森林。
而有戰鬥的地方,就會有戰利品。
牆上掛了一大塊和師傅體格一樣威武的狼皮。
「城裏的工匠不懂森林的可怕,會揹着各式各樣的工具走過森林。好不容易蓋好鍛造場後,還要不分晝夜地留在那裏工作。怎麼樣?他們看得見明天的太陽嗎?」
師傅隨羅倫斯的視線看去,恍然大悟而深深頷首。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會去村裏市集的城鎮商人裏,也有人叼了塊麪包就傻傻從森林那條路晃過來,要我幫他打鐵器。我纔不會把刀械交給那種傻蛋呢。沒有比不懂森林的人在森林裏過活更可怕的了。」
師傅看看邁亞,再將視線轉回羅倫斯。
「進了森林,就是四面受敵。鍛造場在沒有月光的夜裏被狼羣包圍的事,可不是隻有一兩次而已。不找小鬼幫忙,也是因爲小鬼很快就會被森林吞噬。」
一個不注意就遭到襲擊,再無音訊。
這種意外究竟發生了多少次呢。
「不過,我想邁亞先生一定也跟領主進言過,開路穿過森林、蓋鍛造場這種事,得先花一大筆錢來驅趕狼羣。沒錯吧?」
邁亞欲言又止,點頭表示他當然說過。
沒開口,是因爲他覺得羅倫斯正要接下去。
「我想,領主聽過狼的問題以後仍執意贊成開路計劃,是因爲難以想像事情的嚴重性。即使他會進森林打獵野營,也總是在一羣趕夫或邁亞先生這樣知曉森林之人的圍繞下吧。」
聽了羅倫斯的話,邁亞躊躇一二後說道:
「羅倫斯先生,森林裏是有狼沒錯,但也不至於那麼──」
「不不不。邁亞先生,應該是非常危險纔對。由於實在太危險,要保護開路工不受狼羣襲擊,整個計劃將會是需要請到傭兵團千人隊長的大事。這筆費用,恐怕是無法估計。」
說了段口氣如演戲般誇張,邁亞和師傅都不知該如何反應的話之後,羅倫斯擠出大大的賊笑。
這時兩人才終於明白他的意思。
且師傅隨後也果真這麼說:
「瑟莉姆那邊我去拜託就好。」
羅倫斯也往赫蘿瞥一眼後說:
而無論是哪一個,都消不了赫蘿的氣。
「……咱說不定是太久沒出門,興奮過了頭了。」
赫蘿想來想去,表情依然暗淡無光。
找到新泉脈之前,不許蓋新旅館。紐希拉定下了這樣的規矩,來控制溫泉旅館的數量,而好找的地方也的確都開發了。
見到赫蘿滿意地閉上眼睛,羅倫斯偷偷鬆一口氣。
「羅倫斯先生。」
「想不到,汝也會耍這麼淺白的手段。」
因爲兩人背後,還有個騎在馬上,威風凜凜的人,顯然是領主的隊伍。
在嚴冬的紐希拉,他都有賣出冰塊的自信。
「汝明明是頭羊,在這種時候倒是特別滑溜。」
「妳能請這座森林裏的狼配合一下,叫牠們不要真的傷人嗎?我保證有豐富的報酬。」
「其實啊,不做到這種程度,根本就無法推翻領主的決定。」
「絕招是緊要關頭才能用,現在就是那種時候。妳想想──」
森林中的寧靜池畔,只有劈劈啪啪的柴火聲。
聽見薪柴爆裂聲,羅倫斯纔回魂。
邁亞和師傅都在,可是表情鬱悶。不像獵人,更像是被逮的獵物,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赫蘿見師傅這個樣子,露出難以自處的靦腆表情。
忽然間毛茸茸的尾巴蜷成一團,摟住羅倫斯般往後腰繞。
「不止那樣……汝還拜託過我很多事。」
「小人名叫克拉福•羅倫斯。」
而是在怪他之前用得太少。
羅倫斯張望四周,在通往村子的林道方向發現人影。
邁亞和師傅垂頭喪氣。領主坐騎的兩旁各有一個像是農兵的隨扈,穿着感覺不太習慣的皮甲,長槍也拿得不怎麼穩的樣子。
就是因爲有過這種經驗,現在說得這麼簡單才讓她嘔氣。
而且要做的還是嚇人,很難不教這頭心善的狼排斥。
花白顯眼的領主吹動大把八字鬍重嘆一聲,下了馬來。
「蓋溫泉旅館的時候不就請妳幫忙了嗎。」
羅倫斯對赫蘿笑,赫蘿也跟着苦笑,把頭靠回肩膀。
在森林裏與狼爲敵的鍛造場師傅,在森林居民與海上居民的對立中,也會和同樣是森林居民的狼站在同一邊,對赫蘿應也是如此。
「每次不都是拖到走投無路纔來求咱的嗎?」
然而,狼襲擊人的事在他們倆之間近乎是禁忌話題,師傅也因爲有實際危險而殺過狼。如今還要煽動人與狼的對立,也難怪赫蘿拉長了臉。
「要假裝狼害嚴重嗎?」
赫蘿不是在氣羅倫斯要利用赫蘿牠們狼的力量。
最後赫蘿也明白那其實對狼羣也不壞,無力地嘆口氣。
回答之前,羅倫斯先看了眼赫蘿。赫蘿八成先前就料到他想說什麼,擺着一副鞋子進了小石子的表情。
似乎是表示她不氣了。
赫蘿的耳朵能分辨人類的謊言,而這對耳朵,卻在判別羅倫斯是否說謊上有那麼些猶豫。大概是聽起來像在岔開話題,又頗爲認真吧。
雖然赫蘿動不動就會露出狼牙,在會使人與狼對立的事情上,往往是柔弱得驚人。
如此一來,狼便不單是人類的敵人。若是爲了守護森林居民的榮耀,與依傍森林而生的人類並肩作戰,狀況就大不相同了。
羅倫斯和赫蘿下山旅遊這段時間,自然是狼的化身瑟莉姆在打理旅館。她的兄長和夥伴也在稍遠的深山裏設立了修道院,若無其事地接待來作禮拜的溫泉客。只要赫蘿出個聲,他們應該都樂意幫忙。
師傅讚歎,邁亞頷首。
「請各位想像看看。」
赫蘿張大眼睛抿起嘴,隔了好一段時間才嘆氣。
赫蘿說的是棲息在水畔的大老鼠,習慣用牙齒啃斷樹木來築巢。這是一種很受歡迎的野味,還有聖職人員打着牠住在水裏,肉就跟魚差不多的歪理,喫得肆無忌憚。
赫蘿恐怕會因爲害怕與人類對立,一腳踢開羅倫斯的提議。
邁亞和師傅帶獵物回來了嗎。
對於天天進森林的人來說,再不情願也會知道狼的可怕。
羅倫斯這是在重畫敵我的關係連線。
在薩羅尼亞過分努力導致託尼堡森林瀕臨危機的事,似乎收拾得了了。不只是赫蘿宿醉要自重,自己也該多多警惕。
「我們住的紐希拉深山裏,有好幾個厲害的獵人。他們帶的獵犬,在外地人眼裏就跟狼一樣。」
這時,她終於露出平時那張笑看凡塵的賢狼臉孔。
常嫌羅倫斯心腸太軟的赫蘿,其實骨子裏比他更軟。
「汝這大商人真小氣。」
在場只有赫蘿一個意興闌珊,只是能接受而已。
聽赫蘿眼神陰沉地那麼說,羅倫斯只能這樣回答:
如果這些話是昨晚在牀上說出來,會有什麼結果呢。
「鹿肉吧?不過那種東西也不是進個森林就獵得到的。」
是誰通報的,已經很明顯了,逃跑也不太實際。
「聽起來怎麼樣?如果邁亞先生和師傅願意協助,我馬上就能聯絡到那些獵人朋友。」
對羅倫斯來說,避免動用赫蘿的力量是種禮貌,但是在赫蘿眼裏,那或許只會讓她喫醋。常會顯得找不到辦法,一部分是因爲想耍帥給赫蘿看。但就算赫蘿瞭解這點,在羅倫斯開口拜託之前,她一樣會等得渾身難受,焦躁不安。
「這或許真的是個好機會,讓海上那些人嚐嚐森林的可怕。要是把我們託尼堡森林的狼當作其他森林那種雜七雜八的狼那麼簡單,我可受不了。」
她用簡直和獨生女繆裏一個樣的賭氣表情,如此說道:
「好懷念啊。好久沒喫那個了。」
頭靠在羅倫斯肩上的赫蘿,擺出嫌惡表情退開。
「世上應該還有很多咱沒喫過的美味唄。」
她蜷着背坐在木箱上,尾巴神經質地搖晃,像是在後悔太輕易答應提供協助。
「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喔。」
就算瑟莉姆他們不會介意,要身爲狼的赫蘿請求同胞扮演獵犬,仍是一件難以出口的事吧。
羅倫斯這反應使赫蘿把頭甩向一邊。
「以這裏來說,穴兔唄。有很多水的話,說不定還喫得到那種尾巴扁扁的大老鼠。」
勉爲其難接受了還這樣,以爲她大概是在氣又要用狼的力量時,赫蘿不滿地說:
「當然啊。只不過,我的錢包就很有限了。」
「不曉得待會兒喫什麼。」
邁亞和師傅互看一眼,視線不約而同轉向吊在牆上的狼皮。
難纏的宿敵,反而會使對手產生敬意。
於是羅倫斯站起來保護赫蘿,畢恭畢敬地低下頭。
「我們站在是否失去這座森林的岔路上,而且這還關係到麥田的未來,是吧?」
「我是商人,很明白人討厭損失,喜歡得益。只要親眼見到森林裏有麻煩得嚇人的狼羣,開路需要耗費無從估計的費用,不僅是卡蘭那些海上居民,就連領主都要改變主意。」
羅倫斯從爐火抬起頭來,環視周圍深邃的森林。
若要開路蓋新鍛造場,將有大量實地勘查要做。藉口未來森林會變得嘈雜,帶領主去打獵就行了。屆時讓他嚐嚐狼的威脅,就能切身體會到驅狼費用不會只有預估的那一點。
來自馬背上的視線與訊問,使羅倫斯不禁側眼尋找逃跑的路。
「聽說你對我領地的決定唱反調是吧?」
「託尼堡森林的狼難纏又狡猾,和你們鬥了好多年。可是現在,這宿敵要幫你們教訓那些海上的傻蛋了。這一樣是件非常爽快的事吧?」
邁亞走向羅倫斯,伸出右手。一握住,換師傅伸出熊一般的雙臂,同時擁抱他們二人。
不過羅倫斯是個商人。
羅倫斯轉頭往背後幾步的赫蘿看,她像在責怪羅倫斯,眼睛眯了一半。
「現在就知道用狼的力量,之前那麼多機會怎麼都不用?」
羅倫斯一邊往爐裏添柴一邊說,可是那解不了赫蘿的悶氣。
這時赫蘿彷彿聽見了他的心聲,貼在背上的尾巴忽然離開,人也坐直起來。還來不及問,赫蘿已經戴回兜帽,將尾巴藏在大衣底下。
羅倫斯用樹枝撥動爐裏的炭,說道:
「咦?」
羅倫斯只得聳肩。赫蘿屁股離開木箱,坐到羅倫斯身邊。
這就是昨晚羅倫斯玩弄着赫蘿尾巴想到的法子。
接下來是那位和藹老祭司,一臉憂心的表情。
「你就是那個商人嗎?」
可是靠赫蘿的鼻子和爪子,一轉眼就挖出了需要大量人力和幸運的泉脈。光這一件,羅倫斯就認爲自己需要天天都在赫蘿枕邊擺顆蘋果來感謝她一輩子了。
「大笨驢。」
「要是我太好捉摸太無聊,妳早就膩得跑去啃別的骨頭了吧。」
見過師傅的反應,應該能知道他並不是憎恨狼羣。若狀況改變,多得是結盟的空間。
邁亞和師傅一起進了森林,要準備一頓特別豐盛的午餐預祝成功。羅倫斯留下來,用不打鐵的另一口爐起火。併爲了防止爐火延燒到赫蘿身上,輕聲細語地說:
領主臉上雖無笑容,卻仍報出了自己的全名。
「我就是馬洽斯•艾爾奇•託尼堡。」
在羅倫斯猶豫是否該下跪的短暫時間裏,領主馬洽斯抬抬下巴說:
「我有話跟你說。」
以面對企圖推翻領主決策的外地人來說,沒有立刻處決或綁起來,已經相當寬容了。
但羅倫斯很快就發覺,那或許不是出於寬容,比較接近領主已經心力交瘁,怒不起來了。
羅倫斯看了看邁亞他們,再看看一旁不習慣舉槍的士兵。
「就我們兩個。」
馬洽斯大概是以爲羅倫斯在擔心被帶進林子裏處決,不過他擔心的其實是其他事。要是赫蘿因他們動粗而發火,把所有人都變成肥料喂森林就糟了。
「最近我聽說了不少你的傳聞,一直很想跟你聊聊。」
聽說的是他在薩羅尼亞解決木材商關稅問題的事吧。
羅倫斯點點頭,對赫蘿使眼色。赫蘿也不覺得氣氛有那麼緊繃,只是哼一聲而已。
爲安全起見,羅倫斯看了一下腰間短劍的位置和扣具,跟在已經離開的領主兩步之後。
路不是通往村子那一條,多半是師傅平日進森林幹活用的。面對顯貴,羅倫斯不能任意開口,兩人一路無話地走過林道。覺得枝葉縫隙間透來的光點點灑在領主的毛皮大衣上,看起來就像小鹿斑點時,馬洽斯總算開口了。
「你是凱爾貝的人嗎?」
這話算不上出乎意料。因爲羅倫斯很快就明白了馬洽斯在擔心些什麼。
回想邁亞曾提到的凱爾貝與卡蘭的關係就行了。現在託尼堡和卡蘭是共商大計的夥伴。
但就算真的有個來自凱爾貝的密探要來破壞這場計劃,問對方是不是密探之前,有很多事需要考量纔對。
馬洽斯不像是愚鈍之人,心中應該早有定見。
「凱爾貝我是去過。薩羅尼亞的事,我是受了當地主教的委託才接下那份工作的。」
馬洽斯大聲乾笑。
可是這麼一來,自然會導出一個結果。
這全是實話,但馬洽斯仍露骨地用懷疑的眼神看着他,便繼續補充:
這無異是對羅倫斯這樣來路不明的陌生人暴露家醜。
「我的祖父和父親,也包括我自己在內,都過度保護這座森林了。」
深邃幽暗的森林,反而是特例。
「正是如此。要是不選邊站,兩邊都會當我是敵人。可是這座森林的異端氣息太濃,雙方都很難接受。這座森林實在太美好,太深濃了。」
「我也不想這麼想,但還是有受騙的可能。」
馬洽斯酸溜溜地笑了。
羅倫斯腦中開出新的水渠,霎時連接成另一幅畫。
至於邁亞所請託的保護森林這部分,已經是希望渺茫。不是因爲邁亞被逮個正着,而是沒有選擇的餘地。
羅倫斯不覺得現在有什麼好討價還價,不多思索就回答了。
如此在森林中漫步,應已考慮過多種選擇的馬洽斯,緩緩轉向羅倫斯說:
「我都讓你和我並肩了,當然願意。」
「教會已經懷疑我們是異端很多年了。」
就是因爲這個緣故,無論邁亞和村長再怎麼解釋森林將遭遇危機,馬洽斯都聽不進去。直到被逼急的邁亞帶了個商人過來,恐怕會找出令人無法反駁的對策,馬洽斯才選擇把話攤開來說。
即使森林裏沒有其他人,馬洽斯仍壓低了聲音。
「如今教會情勢大幅動盪。無論是守舊派,還是批判守舊派的黎明樞機派,都爲了自身陣營卯足了全力。氣氛緊繃,非友即敵。你懂嗎?」
正因如此,纔會覺得自己處處受縛。
「我的祖父和父親,都爲了保護這森林,在艱苦的時代奮戰了一輩子。不,應該說他們心裏就只有這件事。」
「你願意協助我嗎?可以作我的代理人,重新評估卡蘭那邊的計劃嗎?看看他們是不是想簽訂不利於教會的契約,或者……」
可是這一帶早已落入人類掌控,一望無際的平原纔是常態。
看來馬洽斯和卡蘭合作,一部分是出於想幫助卡蘭對抗凱爾貝。
羅倫斯瞬時想像自己說出這種話的後果,把話吞下去後回答:
馬洽斯是個好領主。
「債權是在卡蘭那邊嗎?」
典型的異教徒範例聽得馬洽斯咯咯笑。
羅倫斯的詢問惹來馬洽斯的苦笑。
整個棋盤是愈來愈清楚。
「大人是說,無論想投靠哪個陣營,這座森林都會是問題嗎?」
馬洽斯也像是在等待羅倫斯做出這樣的推論,忽然用領主的平板表情說:
領主捻捻他氣派的八字鬍,嘆口氣說:
羅倫斯點點頭,在心中整理狀況。
「邁亞是用什麼說詞把你弄來的?他跟你承諾了怎樣的獎賞?」
「聽說他還拿領主權來誘惑你是吧。」
當然懂,因爲這個黎明樞機和我情同父子。
「但留下的就只有這座森林,還有一屁股債。」
羅倫斯淺笑回答:
聽起來不太對勁,使羅倫斯啞然望向領主。
「大人,您願意跟我說這些,背後一定有更特別的原因吧。」
「那就失禮了。先不論有怎樣的條件,大人現在是陷入了不得不答應卡蘭要求的狀況嗎?」
「而我,就是算帳這部分了吧。」
馬洽斯回頭看看跟在兩步後的羅倫斯,疲憊的臉上浮出些許笑容,打手勢要他到身旁來。
這下馬洽斯終於明白邁亞是怎麼揪住羅倫斯的尾巴,把他拖過來的。
「他說我的所作所爲將導致一座寶貴的森林變成荒土,要我用商人的力量,證明這場計劃要付出的代價其實遠高於估算。」
「哈哈。不過話說回來,聽說薩羅尼亞那件事的當時,我最關心的其實不是木材。」
「跟我想表現自己並非異端差不多。卡蘭想用全世界都缺的木材,換取教會的恩寵。」
「只要賣點木材,開闢森林擴大麥田,就能填補資金的不足纔對。可是他們不這麼做,寧願一再借錢。用懷柔手段賄賂一個敵人,再僱傭兵打另一個敵人,成功度過了亂世。」
要是拒絕了他的請託,恐怕會當場死在他腰間長劍下──羅倫斯甚至連這種危險都感覺不到,可以看出馬洽斯現在的無力感是多麼沉重。
「請大人恕罪。」
「這樣啊。需要保護的事物,往往會成爲一個人的弱點。」
真正想拜託羅倫斯的,其實是這部分吧。
「請恕我僭越,或許當時,我是真的有機會和領主大人您並肩而行。」
「不是木材嗎?」
這樣的問題,相當於暗諷領主愚昧,纔會讓左右自己領地命運的繮繩落到他人手中。可是馬洽斯沒有動怒,發出細長的嘆息。
但如今,他對對方首腦的能力產生了質疑。
「當然,無論你拿什麼出來說,我都要繼續推行這個計劃。可是不管怎麼看,我都會被所有人當成傻子,這我可受不了。你懂吧?」
「你在薩羅尼亞的事蹟,我是從卡蘭那聽說的。原本薩羅尼亞那邊有多少木材能分給卡蘭,我的森林就能少砍多少樹,實在教人扼腕啊。」
羅倫斯不應聲,靜待後續。
理解其懸念的同時,羅倫斯也想到一件非問不可的事。打從邁亞找上門來,這件事就一直擱在他心裏。
「不,都在凱爾貝的貪心商人手上。」
「可是我並不是那麼瞭解金錢的事,所以邁亞認爲只要透過老練商人,就能輕易說服我了,沒錯吧?」
「所以開闢森林賣木材,不只是賺錢的手段,也是爲了宣示自己不是會崇拜癩蝦蟆,向泉水獻祭的異教徒。」
「大概是因爲他常常看到我抱着腦袋喊沒錢的樣子。」
「再加上我家帳簿負債累累,沒有選擇手段的餘地。」
馬洽斯點點頭。
馬洽斯是迫不得已,才冒險賭了一把。
卡蘭和託尼堡不一樣,不像是有異端嫌疑的樣子,爲何要如此大費周章──這問題,只有商人以外才會有吧。這世上,沒有比教會更大的買家了。
馬洽斯遙望森林深處,轉向羅倫斯。
這麼一來,馬洽斯對羅倫斯坦白了這麼多,不可能只是想吐吐苦水而已。
「大人願意聽聽我的淺見嗎?」
馬洽斯的雙肩無力下垂。
「請問大人,卡蘭需要那麼多木材是要做什麼用?」
並環視赫蘿也不禁讚歎的森林,擠出回答。
「我絕不是對這座森林沒有感情。託尼堡家都守護了這麼多代,況且邁亞或村長大概也跟你解釋過了,它支撐着周邊土地的麥田,我自認比誰都瞭解這座森林的寶貴。然而我們債臺高築,又揹負着異端之嫌,要是不處理掉,整個領地都保不住。」
「壓低薩羅尼亞的木材關稅,是卡蘭那些人計劃的一部分。也就是說,我現在不得不重新評估他們的實力。畢竟一個路邊冒出來的旅行商人就能讓他們在這裏翻船,後續計劃恐怕只會走得更顛簸吧。」
馬洽斯終於將視線轉向羅倫斯,羅倫斯連忙低頭閃躲。
羅倫斯看着馬洽斯的側臉,而他也不介意地聳聳肩。
口氣這麼重,想必是他祖輩父輩都因爲欠債的關係,被迫作了許多喫虧的交易。
馬洽斯應該不是那麼單純的領主。
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事。
想到這裏,羅倫斯急忙喊停。
「如果只是債,慢慢還或許還償還得來。就算我兒子那代還不完,也會在孫子那代結束。」
「請容我確認一下。」
羅倫斯問道:
「獎賞方面,他答應提供蜂蜜和幹香菇等林產。還說那應該都是經營溫泉旅館會需要的東西。」
即使這個計劃要用不太和平的方式,向領主展現開墾森林將需要一筆很不實際的驅狼費,但應該能發揮極大的效果。如果領主仍一意孤行,則等於向所有人宣告他是個昏君。
如果馬洽斯是想表現在森林中人人平等,以換取羅倫斯說實話,那麼他實在是個親民的領主。
「原來……如此。」
馬洽斯非做不可的,是開闢森林這個行爲。
「這……」
馬洽斯忽視邁亞等人的擔憂與諫言,執意推行卡蘭的計劃。即使他自己對此也有疑慮,找不到幫手也無可奈何。
「沒錯。對卡蘭來說,能橫過森林就能促進發展。如果我們想認識教會權貴,與遠方土地素有往來的卡蘭也能幫忙引薦。我們只要出售木材,發放通行證,就能一次解決多年來的異端嫌疑和負債問題。想到有機會在我這一代就清理乾淨,不必拖累子孫,我就覺得這完全是神賜給我的好機會啊。」
需要向世間宣示,他並不是像異教徒那樣崇拜森林,認爲神聖不可侵犯。
「我現在很懷疑,卡蘭那些人的手腕究竟能不能信。」
借錢本來就不打算還的領主多得是,表示馬洽斯算是很有良心的領主了。
如果是,馬洽斯的處境就很艱難了。事情會很有可能是卡蘭利用馬洽斯的弱點,謊編計劃誆騙他。
在馬洽斯的領地有異端嫌疑的情況下,若不趁早處置,恐怕就要落入分斷教會的裂隙裏,像麥谷一樣被輾得粉身碎骨。債主這麼多,領地勢必會被那些金錢的奴隸撕得七零八落。
在紐希拉,這樣的森林並不稀奇。再往北一點,真的有座彷彿從未有人踏入的森林,甚至能直接感受到赫蘿同類的呼吸。
馬洽斯回答略顯猶疑的羅倫斯:
「……實在,非常抱歉。」
馬洽斯挺起胸,吸一大口森林的清新空氣。
馬洽斯似乎不想用武力掌控臣民,而是想當一個足以追隨的領主,希望臣民主動跟從。因此,羅倫斯的存在才使他格外憂慮,無論如何都要避免他提出合理的中止理由。
若問羅倫斯還能爲森林做什麼,那就是傾盡全力幫助馬洽斯吧。
「我也有一事想求大人成全。」
「……要錢嗎?」
面對馬洽斯失望的表情,羅倫斯不遜地聳了聳肩。
「拜託您保證不會追究邁亞先生的責任。若想讓森林永遠存續,他的力量是必不可少。」
馬洽斯愣了一下,尷尬笑道:
「追究他的責任?這種事我想都沒想過。」
並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乾咳似的笑起來。
「邁亞比誰都更愛這座森林,我也比不上。他心裏真的只有森林而已。所以卡蘭的人來森林開路時,他絕對得在場監督。沒人知道海上那些人會幹出什麼樣的蠢事。」
說不定邁亞也是因爲馬洽斯如此信任他,纔會爲託尼堡家代代守護的森林這樣奔波。
「我還要獎賞他把你帶來這裏呢。」
「……」
羅倫斯注視馬洽斯的側臉。
臉上是他身爲領主的重重糾葛。
「那麼言歸正傳,剛纔大人提到擔心上卡蘭的當,請問已經有任何徵兆了嗎?」
「……沒有。我疑心沒那麼重,也不想去懷疑。與其說他們想利用我的弱點趁虛而入,還比較可能會被教會趁機揩油呢。」
畢竟他們在薩羅尼亞的計劃,就這麼被區區一個旅行商人給推翻了。即使他們能成爲託尼堡和教會之間的仲介,也很難期盼他們談出多好的結果。
「所以是擔心森林被人賤賣?」
馬洽斯不甘地點了頭。這明明是關乎領地未來的大事,卻只能交給他人判斷。從小動作就能明顯看出,他深陷在這樣的無力感之中。
羅倫斯在腦裏的帳簿寫下各種備忘,並發現有個必填欄位還是空白。
猜想他是不是覺得自己懷疑一度信任且合作的夥伴,有違騎士精神而慚愧時,馬洽斯整理着思緒說道:
所謂的祭司,就是先前隨馬洽斯而來,昨晚招待完羅倫斯他們就立刻跑去通報領主的那位吧。
「雖不知你怎麼想──」
「哪裏怪?」
「咦?」
「何必。我都把領地的醜事全告訴你了,有什麼話就問吧。」
羅倫斯的聲音使馬洽斯惶恐地往森林顧盼。
「最後一個問題。」
「是狼。」
「當時有確定對方真的是黎明樞機的使者吧?叫什麼名字?」
「……怎麼說?」
但是,深明世間險惡的領主先說話了。
「大人您屬於教會的哪個陣營?」
難道會是卡蘭想利用託尼堡的弱點騙取木材大賺一筆?這樣的猜測瞬時在腦中萌芽。
「根本是披着人皮的狼。」
「……」
不過馬洽斯並不是愚昧的領主,擁有足夠的勇氣。非前進不可時,哪怕前方只有黑暗也會毫不猶豫地前進到最後。
「這樣就是黎明樞機陣營要求以木材爲代價了。尤其大人您的問題,是急迫的信仰問題。」
就在這麼想之後,馬洽斯開口了。
卡蘭肯定是第一次仲介規模如此龐大的交易,有很多事還不熟悉,整個過程都在摸索如何應對。
相同道理,馬洽斯的命運也會隨羅倫斯的陣營而分歧。
「他們的理想是很棒……可執行的畢竟是人啊。」
羅倫斯倉皇環顧森林,以爲是赫蘿等得受不了了。
既然是商人,借羅倫斯的管道應該不難查出是何方神聖,直接寫信問寇爾也行。
「與卡蘭協商的人,看來的確是黎明樞機那邊的人沒錯。協商時,我的祭司也在場,說對方人馬裏有他熟識的聖職人員。」
「我真的鬆了口氣。」
周邊颳起大風,羅倫斯彷彿聽見了四足野獸的腳步聲。
「大人,請您鎮定。」
因爲他當場就明白,起疑是理所當然。
原本直挺的背,缺乏自信地彎起來。
「……」
「但是,我一到對方面前,簽約的手就不由得僵住了。或許是森林居民的直覺吧。只能要求帶回去和家臣們考慮最後一次,做出我小小的掙扎。可是到了這步田地,其實我們幾乎什麼也做不了。有好幾次都忍不住想,乾脆撕了算了。所以邁亞他到處尋找你這樣的幫手,就某方面來說,也是我部分心情的體現。」
「我與黎明樞機頗有共鳴。」
「她說她是伊弗•波倫。」
馬洽斯的心勞令人心有慼慼。
「這時候,你出現了。」
在領主不安地看着這一切時,黎明樞機的人馬終於來到他面前。
「不。」
羅倫斯都不知自己咬住的是臼齒還是苦笑了。
聽他的語氣,不像是見到了寇爾本人。知道不是寇爾跟他強討木材,讓羅倫斯鬆了口氣,同時又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問題使馬洽斯不禁閉上雙眼。問出口以後,羅倫斯纔想到這不是能隨便問的問題。假如馬洽斯贊同教會的守舊派,羅倫斯就等於是要幫助寇爾他們的敵人了。
「可是這樣一來,事情就有點怪了。」
如果馬洽斯來泡溫泉,肯定會是個爽快的客人。
「代表黎明樞機來協商的商人,是從溫菲爾王國過來的。那身金碧輝煌,誇耀財富的裝扮,簡直就像傳說中的南方奇鳥一樣豔麗。可是那位商人的本質,是狼。還是陰狠惡毒,片刻不得輕忽,潛伏在森林深處緊盯獵物──」
「而且,我懷疑卡蘭被黎明樞機那邊的人揩油,並不是因爲信不過他們的磋商能力。」
寇爾也無法監督每一件事,且可能只是碰巧接待卡蘭的人按舊例接受陳情。
馬洽斯的眼瞪得像作了惡夢一樣大。
馬洽斯沒有立刻回答。由這反應來看,是疑惑比否定還要強。
「事情發生在前不久。卡蘭就快和黎明樞機陣營談完,只等我決定了。於是我動身前往卡蘭,去看卡蘭的書記官用羊皮紙製訂的契約書草稿。在那時,我才第一次見到黎明樞機那邊的人。」
這位與幽深森林一同生活的領主,直覺果然靈敏。
馬洽斯眨眨眼睛,笑了。說不定是以爲見錢眼開的商人,肯定會跟凡事脫不了貪字的教會守舊派一夥。
結果對方不僅沒讓他安心,反而更使他不安,他會怎麼想是顯而易見。
「那頭狼,對……」
「會是卡蘭的商人,被自稱代表黎明樞機的騙子給騙了嗎?」
可是聽到這裏,羅倫斯依然不懂馬洽斯爲何如此懷疑黎明樞機方的代表。這個計劃關係到整個卡蘭的發展,背後關節應該都已打通。而且溫菲爾王國並非遠在天邊,只隔了條好像遊都能游過去的海峽。祭司自己也確認裏面有熟人了,究竟是哪裏引起他的疑心呢?
在最後的最後,終於漂來了一根能抓的乾草。
羅倫斯露出的笑容,並不帶商人的虛情假意。
寇爾絕不會做那種事,肯定是與他直接見面,確定足以信任後握個手就說定了。再說寇爾就是爲了匡正教會濫用權威牟取暴利,才毅然離開紐希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