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3萬 字

裝上貨臺的物品,不是會讓人誤認爲生皮的硬梆梆毯子,而是塞滿大量絨毛的棉被,還有蓋腳毯、外套、圍巾、帽子以及手套。裝完這些物品後,接着輪到了食物。食物包括了小麥麪包、鹽漬肉乾和魚乾,以及各式各樣的蔬菜,就連充當藥物的香草類也沒漏掉,而酒類當然是上等葡萄酒。
看見攸葛勤快地把貨物搬上馬車貨臺,羅倫斯的心情已經超越了感謝,變成了苦笑。
羅倫斯與身爲一流銀飾品工藝師,且善於描繪世界各地風景的弗蘭一起被捲進一場風波。從騷動結束到現在,已過了五天的時間。弗蘭在騷動期間受了重傷,儘管沒有生命危險,卻因爲傷勢而高燒不退,直到幾天前才退了燒。
雖然弗蘭還沒依約畫出地圖,但她清醒之後,就立刻找了羅倫斯說明她的打算。羅倫斯此時如果再出言催促,將會辜負弗蘭的信賴。
不過,話雖這麼說,羅倫斯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在這裏悠哉停留。所以,在弗蘭的提議下,羅倫斯三人決定在地圖完成之前出發。
爲了前往約伊茲,羅倫斯三人必須先回到雷諾斯一趟。雖然羅倫斯把長年一起行商的馬車寄放在雷諾斯是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在認真打算前往北方地區時,雷諾斯是最方便的入口。
從雷諾斯造訪凱爾貝時,只要搭船順着河川南下就好,但回程就沒這麼容易了。所以,羅倫斯向攸葛借了馬車。羅倫斯原本打算幫攸葛運送一些貨物充當租賃費,但似乎只有羅倫斯一人如此小家子氣。
大部分的商人都非常重情義,其中也有人重情義更甚利益。
就這點來說,攸葛似乎是屬於後者的典型商人。儘管羅倫斯強硬地拒絕,攸葛還是一樣接着一樣地把昂貴的旅行用品堆在貨臺上。在這樣的氣氛下,即使是用開玩笑的態度,羅倫斯也不敢說要支付租馬車的費用。雖然赫蘿開心得不得了,羅倫斯卻因爲對方過於親切,而有種近似困擾的感覺。
會覺得困擾是因爲——既然借了人情,就一定要償還。
享受免費的恩惠時固然開心,但一想到日後,就讓羅倫斯感到鬱悶。
「呼……這樣應該差不多了吧。」
在最後放上尚未揉成麪糰的小麥麪粉袋後,攸葛這麼說。
如果就這麼把貨臺上的物品轉手賣出,多少能賺個一筆,但對攸葛來說,想必只是一點零頭吧。而且,看見赫蘿在貨臺上露出滿滿的笑容後,攸葛也露出比赫蘿更開心的表情,這讓羅倫斯打消了念頭。看見身爲羊只化身的攸葛勤快地獻給赫蘿貢品,讓羅倫斯覺得十分滑稽,但他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
赫蘿已經叼起肉乾,並且倚在捲成一團的棉被上。
那模樣彷彿在說「接下來汝就自己好好安排,想辦法把咱帶到目的地去」。
羅倫斯多次道謝後,攸葛搖搖頭說:「應該的。」
不過,攸葛沒忘記貼近羅倫斯耳邊說:「如果把我得到的利益換算成貨幣,這些東西根本不夠與之相提並論。」
聽到這句話,得到滿山禮物的羅倫斯才終於感到輕鬆一些。
而且,攸葛的樣子不像在說謊。既然知道了這點,羅倫斯當然應該爽快地收下謝禮。
商人不習慣說冗長的謝辭或道別話語。有句俗話說「時間就是金錢」,而且,難過的別離時間當然是越短越好。就像被箭射中時,也會希望能馬上把箭拔出。
「沒有什麼好玩的事情嗎?」
羅倫斯露出笑容回應後,赫蘿不悅地別過臉去,身爲賢狼的威嚴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天空烏雲密佈,映出天色的河川看起來就像結了冰一樣,讓人更覺寒冷。
隔了一會兒後,兩人都爲彼此的愚蠢嘆了口氣。
「難得有堆了滿山的美酒……」
下一秒鐘,馬車慢慢向前進,三人也隨着熟悉的馬蹄聲和車輪震動晃動起來。
那尾巴絕非腰帶之類的配件,而是真的從赫蘿身上長出來的尾巴。
赫蘿就這麼揚着嘴角,靜靜地望着河川。
從十八歲那年以旅行商人身份自立門戶至今,已進入第七個年頭,或許身體累積疲憊的程度已經到了極限。
那是一條很大的狼尾巴,由長而濃密的褐毛構成,其前端呈現雪白色。
「是嗎?原本的色澤就很漂亮了,像我這種眼力不佳的人,根本就看不出有哪裏不好啊。」
「答案是把南下的船隻再拉回上游。去了就回來,這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不是嗎?」
不過,想讓惡作劇成功,就必須有一個自認動腦筋速度很快的對象,再詢問對方極其理所當然的事情。
明明瞭解這層道理,卻還是忍不住憂鬱起來。
既然世上沒有永恆,就不應該浪費時間折磨自己。
然後,羅倫斯一副彷彿在說「請說」似的模樣,舉高繮繩拍打正準備喫草偷懶的馬兒屁股。
歲月如梭。
說着,赫蘿把臉貼近羅倫斯肩膀,輕輕揚起下巴指向後方貨臺。
「你看那條河川,不是有很多船從上游下來嗎?」
赫蘿擁有十來歲少女的外表,但其真實模樣是一隻能夠一口吞下羅倫斯的巨狼,也是寄宿在麥子裏,能夠掌控麥子豐收的存在。
寇爾一邊聆聽羅倫斯兩人的交談,一邊忙着罩住堆在馬車上的貨物,或撿起搬運途中掉在地上的菜葉或木箱屑。雖然寇爾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但赫蘿表現出更納悶的模樣。爲了保住賢狼的自尊,赫蘿應該不會打破沙鍋問到底吧。赫蘿明明會爲了無聊小事追究一大堆,碰到要緊事時,卻又什麼也不問。
問題是,旅伴明明更加不注重保養,看起來卻像一點都沒有這類煩惱。
雖然赫蘿臉上浮現淡淡笑意,像是在教訓愛毛手毛腳的小夥子,但表情還是帶了幾分嚴肅。
羅倫斯張着嘴看向前方。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臉上果然露出像小狗被捉弄似的表情。
因爲船隻往返頻繁,所以準備將下游的船隻拉回上游時,會限制上游南下的船隻數量,然後一次大量拉回。此刻無論往前看還是往後看,都沒看見拉回船隻的團體,想必這次的旅途應該不會撞見拉回船隻的盛況。
「你猜爲什麼?」
「嗯。也就是說,等到船隻抵達海洋後,就拆散船隻當成木材使用,不然就是將船挪到海上使用。河川上游不但能夠供應木材和船隻,還能夠運送貨物,可說是一石三鳥之計。」
於是羅倫斯甩着繮繩策馬前進。
從前羅倫斯的師父太無聊時,也經常這麼捉弄羅倫斯。
看見赫蘿露出像是遭人背叛似的表情,羅倫斯一邊說道,一邊用手指頂了一下她的眉間。
這麼一來,當然只會有一個答案。
羅倫斯咳了一聲,以免自己笑出聲來後,簡潔地回答:「完全猜錯了。」
赫蘿的答案聽起來相當合理。
羅倫斯也發現寇爾這陣子的表現有些異常。
羅倫斯手上戴着向攸葛借來的厚重鹿皮手套,所以不怕被赫蘿咬。
「怎麼說?」
時而吹來的風伴隨了河水的溫度,感覺冰冷徹骨。
正因爲知道不可能有好玩的事情,所以赫蘿不是在梳理尾巴,就是在貨臺上縮成一團睡覺。
赫蘿一臉厭惡地撥開羅倫斯的手,咧嘴露出尖牙。
羅倫斯再次握住攸葛的手道謝說道。
在相識之初,羅倫斯或多或少會流露出對於赫蘿的恐懼心,但現在已經不再感到害怕了。
但羅倫斯的手被擋住了。阻止他的居然就是赫蘿本人。
「那小子讓人有些在意吶。」
而且,一去不復返。
羅倫斯冷到連眼睛都快睜不開,所以只張開一隻眼睛看向赫蘿,重複剛纔的問題。赫蘿露出有些苦澀的表情壓低下巴,併發出「嗚……」的呻吟聲。
羅倫斯聽見赫蘿嘀咕了聲:「咦?」
從羅倫斯口中得知這件事後,赫蘿深深嘆了口氣,還嘔氣地說道:「太可惜了。唉~太可惜了。」赫蘿一半可能是爲了掉入羅倫斯的陷阱而心有不甘,另一半想必是真的覺得可惜。因爲在南下河川撞見事故時,赫蘿就體驗過往返這條河川的人們有多麼豪邁。
「謝謝。」
攸葛不愧是經驗老到的畫商。他故作神祕地在羅倫斯耳邊這麼說,如此刻意的表現反而增添了幾分真實感。
羅倫斯舉高手準備抱住赫蘿肩膀。
「應該是趁着船隻南下河川運送木材唄。」
攸葛表示會把地圖寄到「怪獸與魚尾巴亭」。怪獸與魚尾巴亭在凱爾貝似乎也是擁有不少忠實顧客的有名酒吧。
剛開始回答時,赫蘿的表情還顯得有些不安,但等到回答完後,已經是一副彷彿在說「咱很厲害吧」似的得意模樣。
以前師父每到這個季節,就會不顧形象地在臉上塗抹含藥草成分的油脂,當時總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最近自己只要稍微不注重保養,臉部很快就會幹燥脫皮。
自從在凱爾貝停留之後,如此體貼的寇爾,卻老是安靜地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對於羅倫斯的要求,攸葛爽快地答應了。
赫蘿自詡賢狼,對於動腦筋的速度也非常有自信。
如果掀開赫蘿頭上的兜帽,就會看見威武的三角形動物耳朵。
「喲?」
南下河川時的那場騷動明明只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情,感覺卻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
「那東西也幫您一起放上去了。」
「這是說,世上不是什麼事情都要想得很複雜,才能夠找到正確答案。」
坐在身旁的旅伴赫蘿說道。
聽到羅倫斯提出的問題後,赫蘿再次看向河川,又看向羅倫斯。
不僅如此,因爲空氣極度乾燥,所以能夠深刻感受到臉上的水分流失得有多快。
「躺進汝的懷裏當然也是很好的選擇,不過……」
就是因爲在無聊透頂的馬車上沒有其他事情可做,兩人才會無可奈何地重複同樣的互動。
「當然了,依季節不同,也有可能像你說的那樣分解船隻。不過,這種狀況幾乎都會採用木筏。而且,這條河川沿岸不是都沒有蘆葦之類的植物嗎?因爲船隻交通量很大,所以拉回的船隻數量也很驚人。爲了方便用繩子綁住船隻,再利用馬兒拉回上游,沿岸纔會呈現這樣的狀況。」
所以,臉部會幹燥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羅倫斯思考了一會兒後,這麼說:
「關於弗蘭師傅交代下來的地圖,繪製完成後,我會立刻快馬寄給您。」
倘若有機會撞見,或許能夠加入熱鬧無比的拖船團隊之中,享受愉快的嬉鬧氣氛也說不定。
說罷,赫蘿顯得不滿地嘆了口氣。赫蘿手中握着動物尾巴,對答之間也一直梳理着毛髮。
雖然赫蘿優哉遊哉地叼着肉乾仰望晴空,但可不會漏聽兩人的對話。羅倫斯想給她小小的驚喜,所以拜託攸葛演了這場戲。
「如果有很多船隻往下游走,總有一天上游會看不到船隻,下游也會擠滿了船隻,對吧?不過,實際上不會這樣。你猜爲什麼?」
赫蘿這樣的個性有時會惹來麻煩,有時也會表現得格外謹慎,在想要隱瞞赫蘿小事情時,這種個性反而正好。
說罷,悠葛瞥了貨臺上的赫蘿一眼。
「咱、咱知道答案了。」
赫蘿原本百無聊賴地托腮倚在自己的膝蓋上,聽到羅倫斯的話,赫蘿一副不怎麼感興趣的模樣看了河川一眼,再看向羅倫斯。
「汝等人類會顯現在臉上,但咱等狼會顯現在毛髮上。更何況咱每天晚上都要跟一直喊冷的寇爾小鬼搶尾巴取暖,問題當然會更嚴重了。」
「嗯。不過,咱知道那小子是自從跟那個大笨驢說完話後,才變成這樣。」
「大笨驢,咱怎麼可能不爲此煩惱。」
「他也沒有找你商量啊?」
聽到羅倫斯不帶感情地說出再刻意不過的奉承話語,赫蘿踩了羅倫斯一腳。即便如此,赫蘿還是驕傲地膨起尾巴。就是因爲這樣,羅倫斯纔會忍不住做出如此孩子氣的舉動。
「對了,還有……」
赫蘿隨風飄動的頭髮不時碰到乾燥的眼角,又刺又癢的感覺讓她煩躁起來,羅倫斯轉頭看向赫蘿的側臉後,就這麼聊起了這個話題。
「告辭了。」
雖然沒有回頭確認,但羅倫斯知道攸葛的身影肯定很快就消失在人羣之中,從窗戶縫隙窺見的弗蘭的手肯定也很快就看不見了。寇爾先是一副依依不捨的模樣一直回頭看着,隨即就傳來赫蘿有些粗魯地拉他坐下來的聲響。
讓寇爾坐上貨臺,自己也坐上駕座後,羅倫斯簡短地這麼說。
聽到赫蘿這麼嘀咕,羅倫斯毫無顧忌地笑笑,赫蘿也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然而,吹過河面的風輕易地吹走了靜靜的笑意。
寇爾的個性本來就比較文靜,但不是那種會自己陷入沉思的文靜,而是會微笑着陪在別人身邊的文靜。
羅倫斯有時會覺得赫蘿是個無法掉以輕心的對手而提高警戒,但她也是誰都無法取代的重要旅伴。
眼前則是直直延伸的道路。
赫蘿捏起羅倫斯戴上手套的食指,然後就這麼放在羅倫斯的膝蓋上。
如果船隻不停順流而下,總有一天上游會看不見船隻,下游則會擠滿船隻。
赫蘿平常總會在貨臺上梳理毛髮,現在卻刻意來到駕座上。對於赫蘿的行爲,羅倫斯當然不會樂觀地認爲赫蘿是想陪在他身邊。
馬車穿過城牆走出城鎮不久後,城鎮也將埋沒於景色之中。
與其說擔心,赫蘿的態度更像是感到不滿。
赫蘿口中的那個大笨驢想必是指弗蘭,除了她之外,還真想不到會有誰能影響寇爾那麼多。

不過,在凱爾貝向攸葛借住房間的店面兼住宅說悄悄話,即使隔着牆壁,也難逃過赫蘿那威風凜凜的尖耳朵。
羅倫斯本打算開口說:「你只要豎耳傾聽,不是聽得到嗎?」但赫蘿馬上擰了他的大腿。
「咱是驕傲的賢狼赫蘿。不準把咱跟隨處可見的世俗女孩混爲一談。」
「知、知道了啦。是我不對。」
赫蘿狠狠瞪了羅倫斯一眼後,才總算鬆開捏住大腿的手。
即便如此,赫蘿面向前方嘟起的嘴巴,還是忍不住說出如此消沉的話語:
「咱不值得被依賴嗎?」
羅倫斯當然能分辨赫蘿是不是在開玩笑。
赫蘿的琥珀色眼珠是最能夠照出真實心情的鏡子。赫蘿帶着紅色的琥珀色眼珠總是顯得自信滿滿又剛強,此刻看起來卻像是隻要掉在地上,就會輕易破碎的蜂蜜糖果。
不再被人需要的痛苦泥沼,已經摺磨了赫蘿好幾百年。
弗蘭把羅倫斯找去房間,談論了有關地圖的事情後,赫蘿會與羅倫斯有那段對話,想必也是受了此事影響。
羅倫斯回頭看向貨臺後,以輕鬆的口吻這麼說:
「際遇會改變一個人。還是說,你希望他永遠是個天真男孩?」
躲在母鳥羽翼下沉睡的雛鳥,總有一天也必須靠着自己的翅膀飛起。
更何況寇爾還曾經痛下決心,勇敢地離鄉背井。寇爾靠着自己的雙腳歷經苦難,已不是赫蘿能夠永遠呵護的對象。而且,赫蘿也沒有自私到不願看見寇爾成長。
赫蘿保持一直注視着前方的姿勢,緩緩嘆了一口又細又長的氣。
然後,就在長長的白色氣息消散時,赫蘿不悅地微微傾着頭,露出了懷疑的眼神直瞪着羅倫斯說:
「所以咱才什麼話都沒說啊。」
由於心中多少產生了一點罪惡感,用餐之際,羅倫斯多分了一些食物給赫蘿。
雖然喫相難看,但算是度過了一場愉快的晚餐時光。
「不過,我還不確定要走哪條路線。只要是有人羣經過的地方,就算有些積雪也無所謂;但如果沒有人羣經過,就必須選擇路況良好的地方。前者是通往德堡商行的路線,後者則是通往紐希拉的路線。」
河川是屬於該土地的領主所有,所以禁止私自捕魚。此刻也可看見攜帶短矛的士兵混在漁夫之中,並且嚴肅地拿着羊皮紙之類的文件,計算着打撈起來的魚有多少。裝了桶子的馬車就在一旁待命,計算好的魚一尾接着一尾地被丟進桶子裏。桶子上以石灰標上記號,只要桶子一裝滿,馬車就會立刻啓程。
這天三人提早喫了晚餐,而晚餐的菜色,就是在剛打撈起來的魚身上抹鹽,直接放在火上烤的烤魚料理。
「紐希拉是一個地底下擁有大量熱水,會像瀑布一樣湧出來的古老城鎮。我曾經路過紐希拉一次,是個感覺很奇妙的城鎮。」
不過,既然赫蘿會這樣對待寇爾,對待羅倫斯時應該也是一樣。思及於此,羅倫斯才發現相同的狀況已經發生很多次了。赫蘿經常批評羅倫斯太遲鈍而不斷嘲弄羅倫斯,但在重新審視後,羅倫斯的遲鈍程度確實比他以爲的更爲嚴重。
「我在此宣佈捕魚活動結束。感謝歐茲邦卿的慈悲心腸,多出來的魚就在這裏分給大家!」
羅倫斯一邊說道,一邊把手肘輕輕放在赫蘿別過臉去的頭上。
羅倫斯聽見特別高亢的叫聲後,便看見宛如塞了巨大鯰魚似的鼓脹魚網被打撈上來。儘管正值寒冬,捕魚似乎還是有了豐碩成果。或許是因爲在河川上往來的船隻會掉落食物,所以魚兒不怕找不到食物喫。
赫蘿與寇爾兩人回頭看向羅倫斯。接着——
現場不分男女,大家都掀起長袍下襬、脫去外套並捲起袖子忙着抓魚。赫蘿和寇爾互看了一眼後,立刻脫去鞋子,光着腳跳下貨臺,一溜煙地衝向河岸邊。赫蘿甚至連尾巴都露了出來也不在意。
雖然赫蘿別過臉,刻意表現出不感興趣的模樣,但赫蘿現在最在意的事情莫過於此。
不過,嚴格說起來,與其說是身體上,赫蘿的疲憊感或許是來自精神上。
「那當然。因爲泡過熱水後,所有病痛和傷口都會痊癒啊。大家會忘了自己曾經痛心過。所以,最後世上還是會一直髮生紛爭。」
「不過,世上的紛爭還是不曾結束……」
「還要準備上好的油。」
看見寇爾表現出非常驚訝的模樣,羅倫斯深覺寇爾果然是個優良的聽衆。
在城鎮停留時能否過得愉快,取決於旅館的好壞。
所以,繼凱爾貝之後,同樣是隔了沒多久便再次來到雷諾斯,讓羅倫斯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一名官員大聲說道,然後把矛高高舉在頭上。
這回赫蘿沒有生氣,而是把頭倚在羅倫斯肩上。
漁夫爭先恐後地爭奪肥美的大魚,而官員的怒吼聲與圍觀者的歡呼聲也摻雜其中,現場一片鬧哄哄。魚兒活蹦亂跳的聲音、魚兒被丟進桶子裏的聲音,加上滿載着魚兒的馬車一輛接着一輛駛離的聲音,交織成一首美妙的樂曲。
「弗蘭介紹給我們的雜貨商,原本好像是個傭兵。希望他也泡過溫泉,心胸比原先更寬大才好啊。」
「到了旅館後,再叫老闆準備熱水和毛巾。只要把身上的塵埃擦乾淨,就會舒暢許多。」
羅倫斯思考了幾秒鐘後,決定樂觀地回答:
「寇爾,你知道紐希拉這個城鎮嗎?」
因爲這樣的緣故,羅倫斯又一次聽到官員在看見赫蘿的尾巴後,說出「廉價皮草一張」的失禮發言。
雖然有些可笑,但爲了表示抵抗,羅倫斯還是一臉厭煩地說了句:「等到有時間買再說。」
咚、咚!許多男子配合大鼓聲,用力拉起撒在河川上的魚網。
說罷,赫蘿伸了一個大懶腰,跟着嘆了口氣。雖然一方面是因爲如果老是發脾氣發個不停,有可能損及賢狼的名譽,但事實上赫蘿可能也是真的覺得旅途勞累,所以顯得有些無力地坐在駕座上。唯獨第一次造訪雷諾斯的寇爾顯得精神奕奕。
「嗯。」
羅倫斯知道赫蘿有一部分是爲了逗寇爾笑,纔會刻意這麼做,但她應該也多少是真的想要變回原形。
赫蘿弓起背,一邊托腮倚在自己的膝蓋上,一邊說道。
不過,光是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似乎就心情好轉了一些,或許花點油錢也不喫虧呢。
「阿洛德先生的旅館肯定已經沒有營業了。可能要賭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好旅館……」
赫蘿一副彷彿在說「只要聽到這樣的答案就滿足了」似的模樣嘆了口氣,卻還是在兜帽底下有些急促地擺動着耳朵。
如果聽到羅倫斯說「不」就會死心的話,赫蘿一開始就不會提出要求。
有人在河川上用棒子對着魚網拍打水面,也有人像羅倫斯三人一樣一身旅行裝扮,坐在河岸邊看人捕魚。
羅倫斯因行商而拜訪過某城鎮或村落後,幾乎都是隔一年纔會再次造訪。
羅倫斯夾雜着一聲輕咳後,繼續說:
羅倫斯輕鬆帶過赫蘿的話語,故作諂媚地說:
河岸上有很多被打撈起來、現在仍一張一合地動着嘴巴的魚兒。
「咱以前也去泡過那裏的熱水,但現在差不多快退溫了,感覺就快回想起原本已經卸下來的鬥志吶,嗯?」
「咱比較在意旅館房間夠不夠寬大。」
「所以啊,因爲世上紛爭不斷而感到痛心的人們,似乎都會認爲在紐希拉找得到達成永世和平的方法,而湧進紐希拉。」
「如果每件事情都要生氣,身子哪兒受得了。更大的原因是,咱的毛髮確實因爲疲累而變得乾燥,所以根本無從辯駁哪。」
馬車上載了大量的奢華物資,如果傻傻地穿過城門,肯定會被剝削一筆龐大的稅金,但攸葛早就考慮到這一點了。攸葛在信上寫了常有來往的領主姓名,並要求官員「斟酌金額」。
儘管因爲話題突然丟給自己而顯得困惑,寇爾還是點點頭回答:「只聽過名字。」
羅倫斯沒有畏縮。
羅倫斯牽起赫蘿的手,再次說了句:「您說的是。」
赫蘿在羅倫斯手肘下慢慢轉過頭,並輕輕瞥了露出苦笑的寇爾一眼,然後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說道:
使用油來護理尾巴毛髮的效果很好——很久以前羅倫斯把這個智慧傳授給了赫蘿,後來赫蘿終於在攸葛的店裏體驗到了其效果。
赫蘿握起拳頭,朝羅倫斯的大腿用力一槌。
「那麼,要在這裏停留多久?」
隨着魚網越拉越高,重量似乎愈來愈重,敲打太鼓的聲音以及拉動魚網的男子們聲音也逐漸加重力道。這時羅倫斯轉向貨臺,發現不知不覺中赫蘿與寇爾也都站起身子,並緊握拳頭看着捕魚的過程。
赫蘿眯起眼睛,以諷刺的口吻說道。
赫蘿的口才流利又愛捉弄人,所以經常給人強勢又任性的感覺,但事實並非如此。赫蘿不是那種不找她商量就會抓狂的雞婆個性,也不會強行灌輸自己的觀念給苦惱不已的人。
或許是因爲畫商多是交易高價商品,所以具有相當的影響力。在確定是攸葛所寫的介紹信以後,官員們的態度立刻變得謙恭有禮。
這時,原本一直坐在岸邊悠哉看着漁夫捕魚的人們,一副等待此刻已久的模樣,紛紛起身衝了出去。
就算赫蘿會有「偶爾想要使出全身力氣,用四隻腳奔跑到站不起來爲止」的想法,羅倫斯也不覺得奇怪。
寇爾故鄉附近的村落因爲崇拜自古以來就已存在的神明,而被教會冠上莫須有的罪名襲擊。對寇爾而言,他應該很難想象如此奇特的城鎮。
不過,和清澈乾淨的清水相比,商人比較喜歡帶些瑕疵的污水。
「最多也只會停留三天到四天吧。只是要收集情報而已。禦寒物品大致上都齊全了,也只要再補充一些食物就夠了。」
或許是這樣的緣故吧,圍觀者臉上浮現的笑容,看起來更像是感到安心的微笑。
不過,羅倫斯本以爲這樣就能順利通過,沒想到不容忽視的敵人還是敬業地檢查了持有物。
想必是因爲這條河川的通行量較大,人們纔會在遠離城鎮的這個地方捕魚。仔細一看,也會發現上游設有關口,所以似乎是在關口禁止船隻通行,在這裏開放捕魚。
羅倫斯沒有因爲擔心說過頭而畏縮。
赫蘿與寇爾兩人彷彿在比賽誰的喫相比較豪邁似的,將抓到的魚喫得一乾二淨。
雖然紐希拉是會讓赫蘿聽了失去幹勁的地名,但也是至今仍存在赫蘿記憶之中的少數城鎮名稱。赫蘿頑固地彆着臉,卻沒能夠完全掩飾懷念之情。此刻如果再多談論一下紐希拉的話題,赫蘿肯定就會哭出來,這讓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陣歡聲雷動後,原本拉着魚網的男子們一齊衝向魚羣。
羅倫斯一直過着這樣的日子,也以爲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您說的是。」
因爲擔心萬一取笑赫蘿過了頭,後果會不堪設想,所以羅倫斯把話題轉向寇爾。
「嗯?準備?」
赫蘿收起下顎並抬高視線說道,像個在鬧彆扭的少女。如果赫蘿以這般模樣自稱神聖又清廉無瑕的神明,未免也太過俗氣了。
羅倫斯一邊把攸葛寫的介紹信收進懷裏,一邊說道。
羅倫斯的個性不會積極去詢問別人有什麼煩惱,而赫蘿也一樣。然而,赫蘿愛操心的程度卻又高人一等,因此氣氛纔會有些尷尬。
「不過,咱不是神明。」
如果戳破這樣的事實可能會惹得赫蘿生氣,所以羅倫斯刻意裝作不知道。不過,在某些夜半無雲的晚上,赫蘿也曾做出想要長嚎的舉動。
「不過,這次你沒有生氣呢。」
「喏!你們兩個還不快準備。」
羅倫斯再也不想拿赫蘿換錢了。
在天氣寒冷、景色又缺乏變化,大地呈現一片死寂的旅途中,總算看見了能讓人深刻感受到自己確實還活着的熱鬧場面。
赫蘿會這麼說,就表示並沒有真的很生氣,話雖這麼說,羅倫斯還是沒什麼立場指責赫蘿的態度。
羅倫斯苦笑着眺望兩人興奮的模樣,隨手抓掉肉乾的筋,然後走向已生起火堆的一羣人那裏借火。
不過,赫蘿的手沒有舉起,就這麼放在羅倫斯的大腿上。
最後一輛馬車跑出去後,大家很自然地鼓掌起來,儘管有些一頭霧水,赫蘿與寇爾也還是看似開心地鼓掌笑着。羅倫斯從貨臺上抓起一片肉乾叼在嘴上後,對着兩人這麼說:
雖然赫蘿不厭煩於幫助別人,有些時候甚至樂於幫助別人,但她不愛出風頭,如果對方沒有開口要求,就絕對不會主動幫忙。
赫蘿當然察覺到了羅倫斯刻意的舉動,一副彷彿在說「不要汝多管閒事」似的模樣板着臉。
三人一同旅行後,羅倫斯終於有機會親眼看見赫蘿在意其他人的模樣,這才第一次理解赫蘿的這一面。
「感覺很奇妙嗎?」
「嗯。據說紐希拉明明位於異教徒土地的正中央,卻是全世界的高位聖職者會聚集之地。而且,好幾百年來,紐希拉從未發生過戰爭。」
「汝把咱送去當抵押品的那地方十分氣派啊。」
只要把多出來的魚賞賜給百姓,想必也就不會有人冒險偷偷捕魚,而這也是領主們的傳統活動。如果賞賜的食物是魚,就算是巡禮者,也會喜色滿面地衝上前抓魚。
「預備,用力拉!」
他張開手掌搔着赫蘿的頭,並拉動繮繩閃過路上的小狗。
因爲途中參加了抓魚比賽,害得赫蘿像是過度興奮似地難以鎮靜;之後的旅途中,赫蘿好幾次走下馬車自己徒步行走。羅倫斯半開玩笑地詢問赫蘿要不要恢復真實模樣跑一下,但看見赫蘿有些認真地考慮起來後,立刻慌張地阻止了她。
因爲跪在貨臺上很危險,所以羅倫斯先讓寇爾坐下來,才自言自語似地嘀咕:
這般稍嫌苦悶、沉默時間多於平常的旅途,直到在沿着河岸北上途中遇到打魚的一羣人後,才恢復了些許元氣。
「總之,先問問鎮上的人好了。」
「汝在這裏有熟人嗎?」
赫蘿彷彿在說「汝該不會真打算去找那羣壞傢伙唄?」似的,用帶着怒意的眼神牽制着羅倫斯。羅倫斯當初是把赫蘿當成抵押品向德林商行借錢,然而德林商行的人物,就算再怎麼放寬心胸,也不是能用「相處愉快」形容的對象。德林商行那些人如水蛭般蠢蠢欲動、如蜘蛛般佈下天羅地網,卻還表現的像是高尚貴族似的。吸收世上所有令人厭惡的部分之後,或許就會變成那種樣子吧。
話雖這麼說,有些事情還是因爲有他們的存在才得以運作。羅倫斯等人爲了賺錢,也曾經向他們要求協助。可以的話,羅倫斯不想再跟這樣的對象扯上關係,但這樣就不可能像他們那樣爬上高處。想到自己的人生註定平庸地結束,又讓羅倫斯覺得落寞。
閃過這些思緒而竊笑後,羅倫斯輕輕搔了搔鼻子說:
「我也不是沒有其他熟人啊。爲了方便領地圖,要先去聯絡一下對方纔行,也順便問問看有沒有什麼不錯的旅館好了。」
雖然幾個星期前才發生過皮草工匠以及皮草商人們的暴動事件,凱爾貝街上的熱鬧程度卻與平常沒什麼兩樣。這就是所謂「茶杯裏的風波」。
羅倫斯巧妙地操控繮繩,在人潮擁擠的路上前進。
在遇見一羣在籠子裏塞滿雞隻、看似肉店店員的人們橫越道路時,赫蘿忽然開口:
「汝什麼時候有這樣的熟人了?」
「就是那個啊。那家叫做怪獸與魚尾巴亭的店啊。」
「唔?嗯,汝是說那家在賣奇特鼠肉料理的店家啊。」
赫蘿應該也很喜歡喫怪獸與魚尾巴亭的料理纔對。
如果順便去那裏買晚餐,就能夠一石三鳥。
等到伴隨吵鬧雞叫聲的一羣人橫越道路後,羅倫斯握起繮繩準備拍打馬屁。
赫蘿的話語在這瞬間滑進羅倫斯耳中:
「汝膽子不小吶。」
「咦?」
帶赫蘿去賣着怪獸尾巴料理的酒吧,與膽子有什麼關係可言?
旅行商人習慣用眼睛看見的影像思考事情。羅倫斯在腦海裏一幕接着一幕回想過去,最後看見一名女子的畫面而停止思考。羅倫斯想起怪獸與魚尾巴亭有一位手腕相當了得的招牌女孩。
雖然羅倫斯在心中禱告「拜託你們不要沒事找事做」,但至少目前看來,赫蘿與招牌女孩兩人都沒有采取任何動作。
招牌女孩會停頓了一下才回答,肯定是先與赫蘿交換了視線。
「……?唔?」
招牌女孩每次停頓時,就會有貝殼從右側桶子移動到左側桶子,也會有貝肉掉進放在女孩正前方的小桶子裏。招牌女孩的技巧固然高超,所使用的工具更是精品。
「對、對了!是這樣子的,我這次來,是有事情想請教你。」
羅倫斯也隨着兩人笑了出來。
因爲寇爾負責看守行李,所以只有赫蘿陪在羅倫斯身旁。
說罷,赫蘿抬頭仰望羅倫斯。這時赫蘿臉上浮現的笑容卻是出於真心。
「這真是……嗯,說的也是。也難怪了,我就在想怎麼會這麼難纏。呼~笑死我了。」
「沒有、沒有,不是的。賺錢生意已經讓我學乖了。」
「一點也沒錯,嗯?」
赫蘿與酒吧女孩臉上都掛着笑容。
羅倫斯的思緒變得一團亂,而準備投降的瞬間——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招牌女孩像個小孩子一樣鼓起雙頰。
把新的貝殼往高高堆起的貝殼堆隨手一丟後,招牌女孩用圍裙擦了擦小刀和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說着,招牌女孩動手挖了一下貝殼,貝肉隨之掉進小桶子裏。
羅倫斯總算搞懂了玩笑的意思,但下一秒鐘不禁屏住呼吸——玩笑話是招牌女孩說的,但解釋的居然是赫蘿。
「咯咯咯……真是的,汝就放過這傢伙,別太捉弄他唄。」
「謝、謝謝你。」
可能是一邊說話,一邊剝殼的關係,也可能是故意的,招牌女孩不小心戳破了貝肉。羅倫斯猜測着招牌女孩可能會丟掉貝肉,沒想到女孩忽然抓起貝肉,就這麼生吞下肚。
不愧是自稱賢狼的赫蘿,就是聽到有人挑釁,也不會立即動怒。
不過,店內並不安靜。酒吧似乎正在做準備,店中央放了好幾只桶子,而桶子裏則堆了滿滿的貝殼。
「這種話我不知道從商人口中聽過多少遍啦。」

除了保持笑臉之外,旅行商人絕對不能忘記的第二件事情就是道謝。
「咦?啊、喔!」
「噗!」
這個時候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找人翻譯,也不是隨時提高警戒以保人身安全,更不是帶着大筆贖金行動。
羅倫斯心想:這兩人似乎出乎意料地合得來。
不管怎麼說,弗蘭的地圖都會透過攸葛寄到這裏來。萬一惹得招牌女孩生氣,誰知道招牌女孩會如何刁難。而且,招牌女孩是非常寶貴的情報來源,羅倫斯可不想失去這條命脈。
對於成爲箭靶的羅倫斯來說,當然覺得難受極了。
「唉喲?」
「噗……咯咯咯……」
「……?」
神啊!請救救我啊!
話雖這麼說,如果太顧及招牌女孩,又會惹得赫蘿生氣。
羅倫斯以眼神尋求赫蘿的決定。
儘管赫蘿憐憫地看着羅倫斯,但還是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樣笑了出來。
然而,羅倫斯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從眼前的狀況全身而退。
「你這次來,是因爲,又有什麼賺錢生意嗎?」
羅倫斯心想,還好寇爾現在是在馬車上。從旁看來,羅倫斯肯定是天底下最窩囊的男人。
羅倫斯完全不明白有什麼事情那麼好笑而顯得困惑時,手上拿着貝殼的招牌女孩也用手背揉了揉鼻子,低頭晃動着肩膀。
羅倫斯就快從喉嚨深處發出叫聲時——
「咱也知道商人有個習性。他們會哭哭啼啼地跑回去找舊情人,還會呢喃着『還是做平常的穩定生意比較好』。真是一羣大笨驢。」
「嗯。不過,對於汝懂得欣賞美味料理的眼力,咱願意表示讚許。」
就算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只要先道謝,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夠圓滿地收場。
招牌女孩也用手背擦去淚水,喝了一口酒精濃度似乎很高的酒。女孩做了一次深呼吸後,點點頭說:
「不是的,因爲我們想在這裏多停留一陣子,所以想請教你有沒有什麼好旅館,可以介紹給我們?」
「呼~對了,皮草的生意可是已經玩完囉?」
笑,能夠化爲最強的武器、最堅固的盾牌,來保護自身安全。
「啊!」
而正常客人會光顧的酒吧更是如此。所以,羅倫斯三人來到怪獸與魚尾巴亭時,店內果然是一片空蕩蕩。
「雖然鹽巴是食物的最佳調味品,但直接喫鹽巴就不美味了。我真傻。」
如果是要利用盧米歐尼金幣、崔尼銀幣以及路德銀幣的行情差距,或是利用小麥、鐵以及鯡魚的行情價差來賺錢,都難不倒羅倫斯。
赫蘿口中這麼說,卻露出恨不得與人大打一場的眼神。赫蘿浮現着興奮之情,彷彿在說「看咱怎麼剝去汝那從容的假面具」。雖然寇爾在後方傾着頭露出不解的表情,但事到如今,羅倫斯也說不出「不要去怪獸與魚尾巴亭」這種話。
果然帶赫蘿來到這裏是個錯誤的決定啊!
她的模樣雖然稱不上端莊優雅,卻也魅力十足。
「是啊、是啊,我知道了。比起在這裏用餐,兩位應該更想在安靜的房間裏用餐吧。我會派人送去旅館的。」
羅倫斯穿過敞開的店門這麼打招呼後,或許是覺得屋外的陽光太刺眼,女孩眯起眼睛看向羅倫斯。
就算招牌女孩是刻意做出這些舉動,但想必她平常也是會一邊小酌,一邊工作。或許這樣不拘小節的表現,正是招牌女孩的魅力所在。
羅倫斯才鬆了口氣,下一秒鐘卻——
「這是女孩子在開玩笑,要對方應該住在女孩子住處的意思。」
三人笑了好一陣子後,赫蘿抓起羅倫斯的衣角擦去滲出的淚水,並忽然對招牌女孩這麼說:
基本上,酒吧是在太陽下山後纔會熱鬧起來。
赫蘿第一個笑了出來。
「你說的或許沒錯。」
而且,貝肉搭配烈酒的喫法還讓赫蘿露出驚訝又不甘的表情。
雖然那只是一把刀柄纏上布條、設計簡單的小刀,但刀刃部位已經研磨到呈現如冰塊般的色澤。或許是實用性所散發出來的氣勢,招牌女孩拿着銳利的小刀,動作很男性化地盤起雙腿、捲起袖子剝殼,看起來十分沉穩。
招牌女孩聳了聳肩,露出有些受不了的表情,將小刀指向羅倫斯說:
「……有事情問我?」
對旅行商人來說,前往語言不通的地方就像家常便飯一樣。
見羅倫斯面帶苦笑,招牌女孩開懷地笑了出來。
「關於皮草……啊!」
「不過,咱去紐希拉泡過好幾次熱水,已經忘了怎麼與人爭鬥吶。」
最重要的是,無論遇到什麼狀況,都不忘保持笑容。
羅倫斯感到背脊一陣涼,身旁的赫蘿卻是看似愉快地笑着。
在凱爾貝只要抬頭仰望天空,就能看見教會的尖塔,羅倫斯朝向尖塔暗自禱告:「但願什麼事情都不要發生。」
從招牌女孩的喝相看來,那應該是很烈的酒。
「你好。」
赫蘿臉上浮現自信滿滿的笑容,一旁的羅倫斯忍不住無力地仰望起天空。
羅倫斯掌握不到重點,只是掛着僵笑不知所措,這時赫蘿頂了羅倫斯幾下,然後這麼說:
那也就算了,招牌女孩還從身後拿出小桶子,一副很可口的樣子喝了起來。
雖然招牌女孩的視線停留在羅倫斯身上,但很明顯地,其注意力卻集中在羅倫斯身旁的赫蘿身上。
不過,赫蘿的反應卻是有些愕然,還輕輕踩了羅倫斯一腳。
城鎮有突發狀況時,商人第一個會前往收集情報的地方就是酒吧,招牌女孩肯定也經常看見商人在挫敗之後仍然學不乖的模樣。
最後反而是招牌女孩一副被打敗的模樣,輕輕將雙手舉到肩膀的位置這麼說。
羅倫斯緊張地嚥下口水後,試圖從兩人的夾攻之中掙脫——
因爲不認真看路而遭到看似工匠的男子怒罵後,羅倫斯急忙重新看向前方。
「呵呵。畢竟商人很容易移情別戀嘛。連找藉口的時候,都會說同樣的話。像是『我一時着了魔』、『我再也不敢了』,或者是『我一定是發神經了』。」
「咦?啊!你是上次那位商人。」
不過,羅倫斯畢竟是個商人。他當然清楚知道兩人都在打量對方。
「是的,上次真是謝謝你的幫助。」
但他完全不知道在笑些什麼。
招牌女孩似乎再也忍不下去,最後終於望向天花板噗哧笑了出來。
結果,赫蘿與招牌女孩再次同時笑了出來。
說罷,赫蘿忽然伸出手,幫羅倫斯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領。
赫蘿與招牌女孩的競爭就像獵人在較勁射箭技巧一樣。
「如果要住宿,我可以推薦你們尼僧路上的尤納斯旅館。只要說是我介紹的,老闆會算你們便宜一點。」
「竟然會問我這種問題,怎麼會有人這麼沒情調!」
「你找我還有其他事情嗎?如果要點餐,我可以在料理做好後,派人送去尤納斯那裏。」
如果這是一場純粹爲了搶羅倫斯的爭奪戰,或許羅倫斯還會覺得驕傲,但羅倫斯當然知道不是這麼回事。
事態演變到這裏,羅倫斯已經放棄理解兩人互動的意義何在。
「可能要花一點時間準備料理,但我會趕在太陽下山前送到旅館去。至於菜單就交給我們來安排嗎?」
「啊,是、是的。我們外面還有一位同伴,請準備三人份的料理。」
「咦?還有一位?」
看見招牌女孩訝異地反問道,羅倫斯臉上總算浮現自然的笑容。
「很遺憾的,那位同伴不是女性。他是我們在旅途中認識的一位少年。」
「喲?那我把目標換成他好了。」
招牌女孩用尖得發亮的小刀抵着自己的臉頰,若有所思地說。
要是把寇爾介紹給這樣的女孩,肯定一下子就會被吞進肚子裏。
連羅倫斯都會這麼想了,赫蘿肯定想得更嚴重。
赫蘿毫不掩飾地露出充滿戒心的眼神,瞪着招牌女孩。
「好啦,我知道了啦。」
招牌女孩顯得刻意地說道,然後脫掉骯髒的圍裙。
如釋重負的羅倫斯忍不住嘆了口氣後,發現自己還沒說最重要的事情。
「啊,對了。」
「啊?」
招牌女孩維持彎腰的姿勢看向羅倫斯。
「凱爾貝那邊會有人寄信來給我,然後我請對方寄到這家酒吧來,這樣方便嗎?」
「喔,沒問題,我知道了。從凱爾貝寄來啊,會是誰啊?」
「是一家叫做攸葛商行的畫商。」
招牌女孩輕輕抬高下巴,只揚起一邊嘴角說:
「因爲房間裏都是蒜頭味和酒臭味,害咱的鼻子都快皺成一團,剛好寇爾小鬼的求情,於是去參加了什麼晨禮有的沒的。」
羅倫斯會露出笑容,是因爲赫蘿的話語直接從背部傳達過來,讓他覺得搔癢難耐。
「要不是被咱挖掘出來,汝這種人一輩子都會埋在土堆裏。」
「去了教會?」
或許赫蘿此刻也在思考着這件事情。
「如果你願意收到從遠方城鎮寄來,寫了很想喫到你們酒吧熱騰騰料理的信,我就可以寄信過來。」
羅倫斯急忙打開桌上的荷包,發現銀幣數量沒有減少。
羅倫斯憑感覺知道赫蘿笑了。
對於自己能夠暫時幸運地活着走出酒吧,羅倫斯在心中感謝起神明。
因爲房間裏沒看到外套和長袍,兩人應該是外出了吧。
羅倫斯再次嘆了口氣,然後摸起下巴確認鬍鬚長度時,忽然有一團白色物體映入眼簾。
「既然這樣,一開始就該表現得更直率一些吧?還是說這是愚蠢旅行商人的淺見呢?」
看見赫蘿疲憊地笑了笑,羅倫斯也只能夠展露笑容。
赫蘿也保持沉默地一直站在羅倫斯身後。
因爲赫蘿不再接話,於是羅倫斯重新剃起鬍鬚。
羅倫斯發現小刀似乎不太鋒利,一邊輕輕撫摸刀刃,一邊反問:
但是,羅倫斯露出苦笑回答:
看到兩手捧着淺鍋子的寇爾,赫蘿不禁驚呼一聲。怪獸與魚尾巴亭這個名字似乎具有強大的影響力,旅館老闆特地爲羅倫斯三人準備了熱騰騰的早餐。只見赫蘿一副等待已久的模樣快跑了出去,把羅倫斯丟在原地。
「很多人蔘加嗎?」
「他們倆跑哪裏去了?」
羅倫斯腦中瞬間浮現這般想法,但立刻發現招牌女孩的意圖,而這麼回答:
酒也順口得令人難以置信,最後竟然比赫蘿先醉倒,而且睡着了。
這時,寇爾剛好走過庭院的入口處。
「因爲咱跟汝不同,咱確實明白最重要的是什麼,就這麼簡單。」
寇爾不肯與赫蘿吐露他在煩惱什麼,這讓赫蘿在馬車上一直悶悶不樂。
聽到羅倫斯簡短地說道,赫蘿甩動了一下尾巴。
赫蘿坐在水井邊緣上,像個小女孩一樣不停擺動雙腳。
羅倫斯以視線追着赫蘿映在刀身上的身影,輕輕把小刀抵在臉頰上。
羅倫斯目送招牌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廚房裏,自嘲地這麼想着。
「嗯。寇爾小鬼很久沒有這麼開朗了。而且,雖然咱忍不住想要苦笑,但那小鬼去了教會以後,似乎整個人變輕鬆了。」
雖然羅倫斯挺起了身子,但不需要轉動視線確認,也知道赫蘿做了什麼。
赫蘿一副彷彿聽着歌聲隨風傳來似的模樣,聆聽羅倫斯說話。
赫蘿的反應清楚傳達出她爲了什麼事情感到開心,又爲了什麼事情感到厭惡。
「然後,寇爾求你陪他一起去,讓你更是開心,是嗎?」
「……」
赫蘿走了兩步路後,輕輕地與羅倫斯背靠着背。
「意思是說,和鑽牛角尖相比,看到寇爾小鬼開朗起來,會讓人覺得比較開心。」
不過,羅倫斯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樣準備回到馬車上時,赫蘿突然嚴肅地說:
雖然覺得赫蘿一直嫌臭很煩,但事實上就是羅倫斯自己聞起來也覺得臭,所以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
「畢竟咱是賢狼吶,總是得保持住威嚴。」
「你是說那位長得很像豬的畫商吧。他偶爾會特地來這裏喫飯呢。他老是說什麼『如果是喫魚尾巴,就不會構成貪喫的罪行』,然後啃完滿山的魚尾巴纔回去。」
眯起眼睛好一會兒後,羅倫斯朝向建築物後方的小路望下去。路上可看見一名頭上頂着籠子的婦人悠哉地行進,還有一名身上綁着布袋的少年從婦人身旁跑過去。
羅倫斯把小刀插回腰上,伸手摸着臉頰時,赫蘿靜靜地貼近他。
「唔。」
「我不會生氣。因爲我也想表現得像個賢者。」
就算沒有做出這樣的動作,光看赫蘿的側臉也能夠看出她的心情十分好。
不過,寇爾應該是爲了利用教會纔會學習教會法學,這樣的他刻意去參加早晨的禮拜是爲了什麼呢?
雖然不確定赫蘿這麼說是不是真心話,但至少在羅倫斯眼中,赫蘿不像在勉強自己表現得像一隻賢狼。赫蘿每次都願意說出自己的想法或感受。尤其是對商人來說,這是最能夠令人安心的表現。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招牌女孩輕輕「喔」了一聲,然後捲起圍裙放在桌子上,開心地說:
招牌女孩顯得有些落寞的笑臉,會是裝出來的嗎?
剃完鬍鬚之後,羅倫斯在最後對着水面照了照自己的臉,跟着把桶子裏的水灑在中庭的草木上。赫蘿從羅倫斯背上挪開身子,宛如蝴蝶發現有人靠近而從花朵上飛起似的。
「什麼意思?」
「不過,既然都要收信……」
羅倫斯是爲了捉弄赫蘿而這麼說,赫蘿卻聳了聳肩嘻嘻笑了出來。
羅倫斯嘆了口氣回答:「您說得是。」然後恭恭敬敬地牽起赫蘿的手。
羅倫斯心想,下次要找個機會好好訓一下赫蘿,但看見赫蘿興奮地跑向寇爾後,又覺得沒這個必要了。
「嗯?」
當然了,也有一大堆人認爲世上的神明不只一個,只要其中有一個神明能爲自己帶來利益就好。雖然寇爾是打算利用教會,但就算在學習過程中變成了真正的信徒,也不足爲奇。而且,像寇爾如此率直的人,或許很適合於教會散發出來的寧靜高尚氣氛。
羅倫斯扭動脖子,然後一邊打呵欠,一邊打開木窗,刺眼的朝陽隨之射了進來。
赫蘿露出豁然開朗的側臉,得意地這麼說:
抵達約伊茲代表着旅行結束。
「既然都要收信了,真希望收到不一樣的信喔?」
羅倫斯保持剃鬍須的姿勢這麼說完後,赫蘿從水井邊緣跳下,隨即傳來拂過草地的聲音。
抬起彷彿塞了砂石般沉重的頭,再挺起身子後,發現太陽已高高升起,而自己卻全身都是酒臭味。
「不過,對你來說,去教會就像去敵人的陣營一樣,怎麼心情還這麼好啊?」
寶石也是從礦石之中被挖掘出來後,才能夠閃閃發光。赫蘿是在警告羅倫斯,要羅倫斯知道被挖掘出來、經過研磨的寶石,在離開工匠之手後,就不會持續閃閃發光了。
赫蘿似乎是要他牽手。
放在水井邊緣上的桶子水面,映出了羅倫斯的臉。羅倫斯一邊看着水面,一邊反問後,同樣坐在水井邊緣上的赫蘿應了一聲點了點頭。
「真辛苦呢。」
先將蒜頭切碎,再用油爆香後,放入大量鹽巴;用這種烹調方法散發出來的香味,最能刺激人們的食慾。
羅倫斯輕輕沖洗過小刀後,用小刀抵着臉頰。
羅倫斯心想「攸葛會那麼胖,果然不是沒有原因」。當他看見在一旁大笑的赫蘿時,忍不住暗自嘀咕:「你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吧。」
「嗯,非常辛苦。」
羅倫斯喝了幾口水後,環視了房間一週。
這時,朝向廚房走去的招牌女孩停下腳步,並回頭看向羅倫斯說:
一方看似旅行修女,另一方是持續流浪生活的少年;看見這樣的組合後,就算是死腦筋的教會士兵,或許也會忍不住心軟。
「那封信可能會從遠方寄來,這樣也無所謂嗎?」
招牌女孩「嘿」地一聲抱起裝滿貝肉的桶子,而羅倫斯只能愣愣地回應。
關於赫蘿與教會之間的關係,相信赫蘿自身也無法以三言兩語解釋自己的心情。
「嗯,人多到差點就進不了教會。不過,看見咱和寇爾小鬼的裝扮後,就放咱們進去了。」
因爲擔心如果猛烈甩頭,可能會痛不欲生,所以羅倫斯用手掌心輕輕摸了摸臉頰,緩緩站起身子。桌上的鐵製水壺似乎換過水,水壺的觸感冰涼,表面還結了一層露。
羅倫斯仰望炫目的朝陽後,在追着寇爾的赫蘿後頭跟了過去。
雖然記憶模糊,但好像還記得在寇爾的照顧下,看到赫蘿坐在對面愉快地望着自己的醜態喝酒。只是,這記憶有多真實就很難說了。
這趟旅程就快結束了。既然有人站在終點處笑着等待自己,當然希望能笑着抵達終點。
仔細一看,那正是羅倫斯熟悉的身影。兩人正順着彎曲狹窄的小巷子悠哉地爬上坡來。
「咦?」
此外,房間裏不見赫蘿與寇爾的身影。
招牌女孩一臉愕然地反問道。
「我纔不想只爲了一個人奔波送飯或專程下廚。在這裏供應料理給更多的人,纔是我生活的動力來源。」
一旁的赫蘿似乎也不明白,抬起了頭仰望羅倫斯。
羅倫斯在只感受到赫蘿的體溫,但不見其身影之下,聽到赫蘿這麼說:
「如果咱說很期待去約伊茲,汝會生氣嗎?」
對商人而言,當對方伸出手時,回握住對方的手,是締結合約的重要證明。
這是城鎮的日常光景。
倘若不是赫蘿在場,說不定羅倫斯也會不小心上了鉤。
羅倫斯一副「真拿你沒轍」的模樣一邊笑笑,一邊準備牽起赫蘿的小手。
「不愧是賢狼,這麼想得開。」
羅倫斯沒牽到赫蘿的手,只能傻傻地讓手晾在半空中。
招牌女孩不知道傳出過多少緋聞。
用完早餐後,羅倫斯三人來到街上。
弗蘭介紹了一個曾經當過傭兵、名爲費隆的雜貨商,三人正準備前往那座商行。
雖然以雜貨商自居,但據說費隆會偷偷提供物資給傭兵或從中牽線。
即使羅倫斯自認膽子已經越來越大了,但面對像費隆這樣的人物,還是會忍不住緊張。
商人嘴裏經常說「就算丟了命也要賺錢」,但事實上很少人能賭上性命孤注一擲。因爲,商人內心深處都抱着「就算破產也不會立刻死亡」的想法。
然而,很多找傭兵做生意的商人,只是因爲惹毛了這些顧客,就成爲他們刀下的冤魂。傭兵本來就與山賊沒什麼兩樣,當然也有在交易前就打算打劫商品的惡徒。
像這樣在城鎮與傭兵做生意確實很危險,但還有從事更危險生意的商人——像是以傭兵部隊的成員身份負責搬運物資、被稱爲運輸服務隊的商人。
這些商人一旦踏上旅途,整支貪婪的傭兵部隊就會變成他們的顧客,所以很容易賺進大把金錢。傭兵一有了錢,就會馬上拿那些錢大喫大喝、花個精光。甚至還聽說過,如果有機會爲常勝不敗的傭兵部隊服務,只要咬緊牙根努力兩、三年,即使是初出茅廬的小夥子,也能夠在城鎮擁有自己的商店。
當然了,容易賺錢的生意,就一定有風險。不僅要先取得傭兵的信任,而且就算服務的對象是一羣心地善良的傭兵,也不能保證他們能夠永遠打勝仗。如果喫了敗仗,對手也會像他們打勝仗時一樣,殺害他們或搶奪財物。服務這些傭兵的商人們必須面臨雙重的死亡風險,所以與羅倫斯等旅行商人的想法徹底不同。
現在即將面對這樣的商人,叫羅倫斯怎麼能夠不緊張。
弗蘭介紹的雜貨商位在沒什麼人煙的道路旁,其店面毫不起眼。
然而,簡陋的店面反而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使得羅倫斯忍不住在店家前方做了兩次深呼吸。
寇爾似乎也被這股氣氛影響,緊張地屏息凝視。
只有根本不把傭兵看在眼裏的赫蘿一人悠哉地打了呵欠,與在路邊曬太陽的小貓以眼神不知在交談些什麼。
「好!進去吧。」
羅倫斯做好心理準備後爬上石階,然後伸出手準備開門。
這時,大門突然打開了。
「那麼,就拜託你了。其他的傢伙連聽我說話都不肯。」
「看到你那張臉,誰敢跟你說話啊。你該找個看起來柔弱一點的男人才對。」
「哈哈,我以前是長得很柔弱啊,誰叫我們老大作風那麼粗暴。」
只有貴族纔有錢設置玻璃窗戶,所以大部分的城鎮商家不是在窗戶貼上浸過油的布料,就是設置木窗採光。
「你是想知道哪裏會遭到襲擊吧?」
費隆露出彷彿看見有孩童在遠處跌倒似的表情。然後,他的臉上慢慢浮現淡淡笑意。
「情勢。」
費隆的語調充滿敬意。
「竟然有辦法應付兩個人,人真是不可貌相呢。」
「的確。不過,情勢也分成好幾種。你想知道人的動向?物資動向?還是貨幣動向?」
費隆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搖了搖頭,那動作很適合配上一句「我真的老了」。
「嗯?嗯……」
聽到羅倫斯的回答後,費隆總算把視線移向了赫蘿與寇爾。
「這麼一來,你來這裏是爲了什麼事?總不可能是來這裏買小麥吧?」
雖然男子甚至沒有自我介紹,但畢竟那張臉太具有特色了。就算哪天在月亮被雲層遮住的夜裏相遇,想必羅倫斯也能夠立刻認出對方。
「啊?」
雖然羅倫斯沒有多言,但費隆並非外行人。
「你來我們店有什麼事啊?年輕商人。」
「其實我們是想來請教關於北方的情勢。」
所以,只要掌握到現金動向,就會知道黑幕裏有什麼企圖。
「特地搬出弗蘭小姐的名字,怎麼會是爲了打聽這種事情呢?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是不懂價值的人。」
「讓我來重新自我介紹。我是費隆·吉姆葛魯。我是吉姆葛魯家第十三代當家,同時也是吉姆葛魯雜貨店的老闆。」
費隆說到一半停頓下來,然後看了一眼木杯,喝了口酒。
說着,男子舉起粗厚的手拍了拍羅倫斯的肩膀,然後再次一邊大笑,一邊腳步笨重地離去。
說着,費隆站起身子,用手按住胸口,像在吟詩似地道出姓名:
一個發展完畢的城鎮,會建立良好的分工制度,商人們只能夠進行有限的商品買賣。好比說,鞋店只能夠買賣鞋子,而藥商只能夠買賣藥物。有些時候,商人會靠着金錢的力量,增加能夠買賣的商品種類,最後發展成大商行,但在費隆的店裏感覺不到這種氣氛。
羅倫斯只是沉默不語地露出微笑。
壯漢屬於那種笑裏藏刀、比狼更可怕的人種。
但是,從費隆的口吻中,能夠聽出這裏不是一家單純的商店。
店內看起來格外昏暗。
費隆只重複說出這個語詞,又再次看向杯中物。
或許費隆下意識地在防備這類的手法。
那正是所謂「正常商人不會前來買小麥」的理由。
「也不是爲了當從軍祭司而前來毛遂自薦。」
傭兵們只爲錢做事。
「雖說這就是所謂的命運,但還是讓人感到心痛。不過,弗蘭小姐她好嗎?」
費隆一開口就這麼說,並把素燒陶甕裏的酒倒入手邊的木杯裏。
給人這種印象的費隆,走到店內最裏面的桌子坐下來後,邀請羅倫斯三人坐在似乎是訪客專用的長椅上。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費隆像是得到救贖般,露出溫和的笑容。
「原來如此。」
這時,費隆發出「唉喲」一聲,面帶笑容地補上一句:
羅倫斯輕輕聳了聳肩,笑着回答:
「咱沒有那麼能幹。」
想必是因爲窗戶很少,所以店內明明沒有堆放貨物,卻顯得狹窄。
「是弗蘭·沃內莉小姐介紹我們來的。」
「您看我這兩位旅伴的打扮應該也知道,我的旅行跟別人有些不同。」
不知道是天生如此,還是上了年紀的關係,男子有着一頭灰色頭髮和鬍鬚。如灰色鐵絲般的頭髮和鬍鬚,看起來就像從男子帶有酒糟鼻的臉上升起的灰煙。
「這樣啊,原來如此。如果是要知道這種情勢,那就需要弗蘭小姐的名字了。」
「不過……」
費隆嘀咕了句:「這樣啊。」然後像在禱告似地,輕輕閉上眼睛並低下頭。
「是的。」
「呵呵。吉姆葛魯家族的人最後一次參加戰爭,已經是好幾百年前的事情了。不過,有些善解人意的客人會帶點敬意地稱呼我爲前傭兵。我的祖先南征北伐,後來對這個城鎮的建設貢獻甚大。因爲祖先的功勞,身爲子孫的我們,才能像現在這樣光明正大地從事有些麻煩的生意。」
「哈!哈!哈!老闆,這小子不行啦。這小子是找到機會就會偷寶物逃走的商人。」
聽到羅倫斯難掩緊張情緒地問道,費隆宛如置身重要的談判,準備使出最後王牌似地,壓低下巴板着臉孔。
這般對話傳來的同時,一名滿臉鬍鬚、一眼就能夠看出是傭兵的壯漢走出店內。
握住費隆的手後,羅倫斯發現費隆的掌心意外地柔軟。
看見費隆的表情變得僵硬,羅倫斯屏息等待着。正因爲明白這是很重要的情報,羅倫斯纔會耐心等待。
然後,費隆示意與羅倫斯握手。
羅倫斯才發現男子的藍色眼珠看向他,便聽見另一名男子在壯漢後方以悠哉的口吻這麼說:
羅倫斯先回答了一句,再輕輕咳了一聲後,切入主題說:
自稱老闆的費隆,是一名走起路來左腳有些一跛一跛,與羅倫斯差不多高的中年人。就算費隆突然以「我以前在某個平原揮劍打鬥」爲開場白說起故事來,也完全不會讓人覺得突兀。
「弗蘭小姐讓我們見識到不讓其名蒙羞的勇氣,而受了重傷。不過……相信她一定很快就會痊癒的。」
「我想知道人的動向,還有這些人的目的地。」
然而,羅倫斯得知的並不是美好的福音。
「這樣啊,那真是不好意思。我這陣子一直在忙工作上的事情,所以太貿然下定論了。不過……」
「那麼,也就是說,你們是從弗蘭小姐必須展現勇氣的狀況下生還的啊。抱歉,方纔真是失禮了。」
費隆起了個頭,從桌上探出身子說:
這時不管是逃跑、逞強,還是打招呼都不對。
彷彿杯子裏藏有真理一樣。
「沒錯。凡事都會因爲時機對錯而決定能否順利進行。很遺憾地,上星期已經幾乎都分配好名額了。如果你打算長期待在這裏,或許可以找一支沒跟上腳步的部隊,然後把性命託付給他們……可是,你打算也帶另外兩位一起去嗎?那要當心受到天譴喔。」
「只有弗蘭小姐一人。」
然而,這間商家彷彿不屑在窗戶上花這點心思似地,只設置了極少量的窗戶,感覺就跟倉庫沒什麼兩樣。
費隆直直注視着桌面,先看了看羅倫斯,再看了看寇爾與赫蘿。費隆臉上浮現像是愕然,也像是感到佩服的表情。
這麼一來,費隆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才能夠以「雜貨商」的身份做生意。
羅倫斯曾聽過一種傭兵的伎倆——有些傭兵會刻意帶着美女隨從來吸引商人的目光,然後藉此找碴以要求商人便宜賣出商品。
「不過,你來的時機不對。」
對旅行商人而言,在陌生地方說出熟識者的名字,能夠帶來莫大的安心感。
男子的額頭左側到下巴位置有一道大刀疤,左眼就像被刀疤拉扯般,比右眼還細長一些。
「原來她們還在世上啊?」
羅倫斯簡短地說道,然後露出笑容補上一句:
費隆甚至不會發出「嗯」或「喔」的聲音附和。
然後,費隆緩緩放下木杯,直直注視着羅倫斯說:
雖然男子這樣的說法非常失禮,但很不可思議地,羅倫斯不覺得生氣。
壯漢仰着身子,似乎在聆聽後方男子的話語,隨即像是在準備搬動巨石似地,讓身體向前傾,並把臉貼近羅倫斯。
儘管弗蘭所屬的部隊已全軍覆沒,能夠聽到弗蘭至今仍活在世上,或許還是讓費隆直率地感到開心。
對於願意擔保自己的人,就算已事隔多年,羅倫斯還是希望能夠回以最好的謝禮。比起借用對方的名字大賺一筆,這份安心感更讓羅倫斯感激。眼前的費隆原本也是表現出有些瞧不起人的態度,但聽到弗蘭的名字後,立刻露出認真的眼神。
「不,我不是來加入運輸服務隊的。」
費隆每天都在應付像野狗羣一樣的傭兵,想必已瞬間理解了羅倫斯三人當中,誰纔是地位最高的人。
「時機不對?」
聽到赫蘿若無其事地說道,費隆保持面向赫蘿的姿勢,顯得刻意地只轉動視線看向羅倫斯。
費隆擁有雜貨商的頭銜,店面屋檐下也實際掛了雜貨商的招牌。
「唉喲?像這小子就不錯啊,一定幫得上忙的。」
說到這裏,羅倫斯總算發現費隆會錯了意。
大概是因爲男子只是直率地說出了心中的想法吧。
「偶爾跟這種雄性喝酒,應該會很愉快唄。」
「不過,看起來是個大有前途的年輕人。如果哪天在其他地方碰到,記得互相幫忙啊。」
費隆直直盯着羅倫斯的眼睛動也不動,等到他總算挪開視線的那一刻,羅倫斯忍不住做了一次深呼吸。
「目的地啊……喔,原來如此。如果是我會錯意,我先說一聲抱歉。」
「我說錯了啊?」
喜歡憑運氣進貨的旅行商人同伴當中,很多人會像費隆這樣喝酒。
羅倫斯急忙挺直身子,並做了自我介紹。
「……怎麼了嗎?」
費隆的口吻變得開朗些許,抬起頭時也確實露出感到懷念的表情。
羅倫斯反問時,赫蘿在旁邊獨自噗哧笑了出來。
當羅倫斯因爲聽到赫蘿的直率感言而露出苦笑時,另一名男子倚在敞開大門上說了句:「那麼︱︱」然後輕咳一聲說道:
「這樣啊。不過,優秀的領導者,好像都是這個樣子哦?」
「應該是因爲老是要照顧周遭的人,所以忙不過來唄?」
看見赫蘿一邊露出牙齒笑笑,一邊說道,費隆似乎真的喫了一驚,拍了一下額頭。
「哈!哈!哈!真是太教人驚訝了。要是以爲來了怪客而掉以輕心,很可能就會栽進對方的陷阱呢。」
聽見費隆夾雜着咳嗽聲說道,赫蘿貌似開心地笑着。
雖不知道兩人在交談什麼,但羅倫斯看見費隆笑過一陣後,臉上浮現非常平穩的表情。
「好吧。我願意幫你們忙。」
「謝謝您。」
就只有道謝這個動作,是羅倫斯反射性地搶在赫蘿前頭。
費隆看似愉快地笑笑,然後點了點頭。
「千萬別說是從我這邊聽來的——像這種無聊的開場白,我就不多說了。那麼,你們想知道哪裏的情勢?那些傭兵是由好幾位領主一起出錢聘請。提供資金給這些領主的是——」
「德堡商行。」
費隆張着嘴停下動作,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發出「嗯」的一聲點了點頭。
「沒錯。不過,這次的規模之大,似乎不是德堡商行獨資就能夠搞定,所以纔會徵求領主們的協助。然後,受聘的傭兵當中,多數都是透過我們商行調度物資,而且像我們這種生意的橫向聯繫非常緊密。其他城鎮和我們類似的商行也會提供情報過來。什麼地方有……說得白一點,我幾乎能夠確定北方地區哪些地方安全,哪些地方危險。」
不知不覺中,赫蘿收起了從容的表情。
這回換成是羅倫斯應該冷靜下來的時候。
「我們是想請教一個古老之地,名爲約伊茲的地方。」
「約伊茲。」
重複相同字眼的動作,或許是費隆的記憶方法之一。
羅倫斯發現費隆的雙眼似乎瞟向空中,不久便聽見費隆開口:
雖然寇爾很在意赫蘿故鄉的事情,但更在意自己的故鄉。儘管如此,寇爾還是將這份心情藏在心底,而羅倫斯早就瞭然於胸。
「這正是我的企圖。我也好想拿到那張地圖啊,該怎麼辦纔好呢……」
羅倫斯不禁感到同情時,魯﹒羅瓦舉高雙手毫無忌憚地大叫:
要不是椅子上有椅背,說不定寇爾會因爲感到安心,就這麼往後倒去。
「不過,或許我會留下您曾經幫過忙的印象也說不定。」
羅倫斯也露出笑容時,察覺到費隆的視線忽然移向入口處。
聽到這個問題後,寇爾表現得最訝異。
雖然羅倫斯不知道旅館已經客滿,但旅館老闆安排了免費升等的房間是不爭的事實。晚一點要找時間去再次好好道謝——羅倫斯這麼心想時,費隆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這麼說:
對方走進店內後,也立刻發現了羅倫斯三人站在門旁。
羅倫斯道謝後,寇爾也慌張地想要道謝,但最後說不出話來,只是一直嗆咳不停。
費隆表現做作地摸了摸下巴說道。
怪獸與魚尾巴亭的招牌女孩似乎比赫蘿更像魔女。
「不過,你千里迢迢而來,但來的時機不對。」
「的確是。門沒鎖!」
「真巧啊。」
身爲一個聖職者,不應該爲了一些小事而驚慌失措,所以對方也立刻讓心情鎮靜下來。然後,對方保持依舊犀利的眼神這麼說:
「……喔,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魯﹒羅瓦老闆啊。」
如果要問什麼人最不適合出現在這樣的場所,應該就是這名人物了。隨着說話聲響起一起出現在店內的,是一名身穿修道服的聖職者。
「太巧了,兩位認識嗎?」
真是一位優秀的商人——羅倫斯直率地這麼想。
「能夠被怪獸與魚尾巴亭的招牌女孩看上眼,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雖然羅倫斯露出淡淡苦笑點了點頭,但費隆還是注視着羅倫斯的臉好一會兒。
在這種時刻,沒有什麼存在比赫蘿的笑臉更能夠安撫人心。
緊緊綁起馬尾的髮型,配上不露情感的蜂蜜色眼珠——艾莉莎給人的感覺依舊沒變。或許是因爲不習慣旅行,她的臉頰略顯凹陷。外套底下想必原本染成亮麗黑色的修道服,如今也因爲塵埃而泛白。
一頭栽進來的,是一名揹着堆積如山的貨物、身材肥胖的男子。
「咦?」
費隆咧嘴露出牙齒大笑,魯﹒羅瓦則表現得像個鬧彆扭的小孩一樣不停揮動雙手。
羅倫斯這麼說並準備離開,幾乎在那同時傳來了敲門聲。
「痛死我了。唉呀,真是不好意思。」
費隆不是對着羅倫斯,而是對着寇爾說道。
「我認爲這是好事。」
聽到這般無情話語後,因爲沾上塵土而半張臉泛黑的魯﹒羅瓦,當場發愣地攤在地上。
爲了讓客人先進來,羅倫斯先避開到門旁纔打開門。
男子的身材之所以顯得肥胖,似乎純粹是因爲體格太壯碩。
「哪裏,您沒事吧?」
「他以前曾經幫助我們村落脫離困境。」
費隆話中提到了聖經,這表示魯﹒羅瓦應該是書商。
不過,費隆似乎完全沒有想要扶起對方的意思。因爲距離比較近,所以羅倫斯三人只好出手拉起男子。男子身上散發出濃濃的塵埃味,看來應該是剛剛抵達城鎮。
費隆用了簡單易懂的用字遣詞,而且說話速度緩慢。
費隆在書桌上托腮這麼說。
不管魯﹒羅瓦是什麼商人,羅倫斯自身行商時,時而也會遭遇這般噩夢。
「您是說獵月熊的傳說?」
「尤納斯旅館老闆的老婆已經不在世上。他現在非常迷戀怪獸與魚尾巴亭的招牌女孩。聽說只要招牌女孩拜託他,就算已經住了人,他也會把客人趕出去。」
「是啊。」
即便如此,艾莉莎的聲音依舊強而有力,聽來甚至有些刺耳,完全感覺不出疲憊。
然而,羅倫斯並非因爲看見聖職者出現,才驚訝地瞪大眼睛。
「唉,看來今天還是一樣忙啊。」
「一定要找到啊。」
滑稽的表現很容易抓住人們的心。或許魯﹒羅瓦是以耍寶爲賣點的商人。
「抱歉,我不知道在哪裏。如果是在古老傳說裏,就聽說過這地名。」
這點似乎纔是讓費隆感到驚訝之處。
對於這般發言,羅倫斯也深有同感。
費隆看着被壓在行李底下、像個滑稽小丑一樣不停扭來扭去的男子說道。
費隆一副真的很過意不去的模樣說道。
聽到羅倫斯這麼搭腔詢問,名爲魯﹒羅瓦的男子難爲情地頻頻點頭,依舊揹着與其體格相當的龐大行李,動作巧妙地站了起來。
「哪裏,非常謝謝您。」
魯·羅瓦緊緊縮起嘴巴,圓滾滾的臉頰凹陷下去,表現出十分驚訝的樣子。
費隆這句話還夾帶了開玩笑的意味。
羅倫斯從椅子上站起來,並再次與費隆握手。不僅與羅倫斯,費隆也與赫蘿和寇爾握了手。
羅倫斯正在納悶費隆爲何這麼說時,費隆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說道:
無論是打開門的羅倫斯,還是在桌上倒着酒的費隆,都驚訝地瞪大眼睛。
然後,一名身形嬌小的人物走進店內。
「你們竟然能夠得到弗蘭小姐如此深的信賴。」
「你應該是耳尖地聽到要發生戰爭的傳言,所以運了滿山聖經過來,對吧?很遺憾地,引路的那些傢伙早就收拾好行李到北方去了。」
「是,應該會是如此。」
「那麼,告辭了。」
「哈哈哈!不過,這些情報的價值,恐怕還不足以抵掉她的這份人情。」
面對這個他不善應付的女孩,羅倫斯夾雜着咳嗽聲說出女孩的名字:
祖先曾經是傭兵的雜貨商展露笑容時,表情會變得意外地溫柔。
「可惡的神明!到底知不知道我喫了多少苦,纔好不容易運送過來!」
赫蘿不厭其煩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在寇爾身旁重新坐了下來。
如果是真心想要得到地圖,就不會採取這樣的態度。
「沒錯,就是獵月熊。有很多部隊會把獵月熊視爲戰神,作爲旗幟。約伊茲好像是被這傳說中的怪獸所毀滅的城鎮,還是什麼村落的名字。我已經忘記是在哪裏聽到這地名了……有很多傭兵是北方出生的人,或許我是從他們口中聽到的也說不定。很抱歉不能幫上忙。」
羅倫斯能夠體會魯﹒羅瓦的心情,而且很不可思議地,魯﹒羅瓦的鬧彆扭表現顯得十分有大將之風。
「喔。嗯嗯。你們真不是普通人物呢。」
費隆聽了,立刻做出回應:

「會的。還有,我會想辦法找到其他能夠拜託您幫忙的事情。」
「這樣啊……那地圖連我都想要呢。嗯,你們有沒有其他更多事情想問?」
「其實我們拜託了弗蘭小姐,請她幫忙畫出包含約伊茲的北方地圖。等地圖寄來後,應該就會知道現在的約伊茲位於哪一帶。」
這時,對方似乎也正準備開門,隨着「哇啊!」的一聲叫聲傳來,圓滾滾的龐大身軀滾進了店內。
「不管怎樣,等地圖寄來後,你們就再來一趟吧。」
「這您不用擔心。怪獸與魚尾巴亭已經幫我們介紹了尤納斯旅館。」
魯·羅瓦抬頭仰望羅倫斯問道。事實上,魯·羅瓦的身高確實比羅倫斯矮了一些,加上揹着大大的行李,即使已經站了起來,身體還是向前傾。
「那麼,關於什麼約伊茲的情報,就等地圖寄來再說,是吧?」
「那麼,您也是特列歐村的村民?」
「那這樣,我就沒能夠幫上忙了。不過,老實說,即使你們拜託我找旅館,我也不確定能不能安排到房間就是了。」
不過,羅倫斯立刻這麼說:
「我知道了。對了,你們找到地方住了嗎?今年因爲降雪量不多,所以很多旅人前來。現在不管哪家旅館都大爆滿,你們應該找不到房間住吧?」
羅倫斯笑笑後,斜眼看向寇爾這麼說:
爲何寇爾不說出實話呢?因爲無論購買任何東西,都必須照價格付錢,情報也有價值,而寇爾沒有能夠支付的金錢。
「那麼,彼努村的情況如何呢?」
下一秒鐘,氣勢十足的聲音響起:
「侮辱神明之前,要先反省自己的貪婪。」
「哇喔!」
羅倫斯心想「原來如此」,並露出笑容回應。
「如果是要問彼努村,我就能夠立刻回答。彼努村是在好幾年前被東方教區派兵攻打的村落附近,對吧?那一帶有很多技術高超的獵人,也有居民以弓箭手身份加入各地的部隊。想要在環境嚴酷的北方大地展開大規模戰爭,必須找到值得託付的據點。彼努村應該是這次戰爭最穩固的據點之一纔對。世上沒有人會破壞自己的住處,而且傭兵們也比其他人更尊重同伴的故鄉。彼努村暫時都會很安全吧。」
「好久不見,艾莉莎小姐。」
費隆一邊向羅倫斯三人揮揮手,一邊大聲回應。
看見羅倫斯與艾莉莎互打招呼,魯·羅瓦一副彷彿在觀賞舞臺劇似的模樣,一邊忙碌地左右轉頭,一邊問道。
對於羅倫斯的話語,寇爾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驚訝的表情,但費隆先後看了看寇爾與羅倫斯後,露出極度開心的表情。
「不是,我只是在旅途中恰巧經過特列歐村,所以幫了一點小忙。」
「喔,原來是這樣啊。那真是太教人驚訝了……」
表現滑稽的魯·羅瓦,每一個動作都顯得誇張且做作。
不過,這種類型的商人,有時候會讓人掌握不到真意爲何。這類商人很多都是因爲自知藏不住黑心腸,纔會刻意裝糊塗。
當然了,羅倫斯還不知道魯·羅瓦是不是這種人,但也不能夠因此就掉以輕心。
羅倫斯一言不發地掛着微笑時,費隆插嘴說:
「我們這裏是雜貨店,不是酒吧。拜託你們去別的地方慶祝重逢吧。」
聽到費隆帶刺的冷漠話語後,魯·羅瓦看着費隆輕輕拍打一下自己的額頭說:
「這真是失禮了。」
艾莉莎本來不是會大聲嚷嚷的類型,所以沒有再與羅倫斯三人多說些什麼。
不過,看見身旁的赫蘿沒有露出「這傢伙真沒禮貌」的表情,羅倫斯心想赫蘿應該是察覺到艾莉莎已經累到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了。
「而且,你的同伴相當疲累的樣子。你應該先找間旅館,之後再找時間過來比較好吧。」
可能是因爲費隆的交易對象也是以旅行度日的人,所以也看出了艾莉莎的疲累。
艾莉莎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只是靜靜地站着,但魯·羅瓦還是誇張地點了點頭這麼說:
「您說的一點也沒錯。我正是爲了這事兒,所以連旅行裝備都沒卸,就直接來您店裏啦。」
在這瞬間,費隆閃過一絲憂心的神色,而羅倫斯當然也觀察到了。
旅人沒卸下裝備就來到店裏,如果不是因爲與該商家老闆非常熟識,就是十分緊急的時候。
然後,此刻的狀況想必屬於後者,而魯·羅瓦也說出預料中的話語:
「可以麻煩您幫我們安排房間嗎?」
費隆這次不加掩飾地表現出厭惡之情,然後用鼻子吸入又細又長的氣。
羅倫斯不禁感到驚訝。因爲他沒想到竟然會從艾莉莎口中聽到玩笑話。
在那之後,魯﹒羅瓦表示艾莉莎的行李綁在外頭的騾子上,所以與艾莉莎兩人到了屋外去。
說罷,艾莉莎直直仰望着羅倫斯,那表情甚至讓人覺得帶有敵意。
聰明的艾莉莎當然也察覺到商人的貼心表現,雖然不明顯,但艾莉莎總算露出了淡淡笑容。
走下石階的幾步路之間,羅倫斯一直望着赫蘿的不悅側臉,然後這麼說:
下一秒鐘,傳來一聲清脆拍手聲。
不過,羅倫斯在艾莉莎居住的特列歐村,親眼目睹了其窘境。
「如汝所說,什麼問題都沒有。」
「什……」
「那麼,要出發了嗎?」
最後羅倫斯還被赫蘿識破了自己的愚蠢想法,而遭到捉弄。
艾莉莎原本忙着解開綁在騾子上的行李,聽到魯﹒羅瓦的話語後,她那蜂蜜色的眼珠看向了羅倫斯。
羅倫斯還記得那次是詢問赫蘿可不可以與牧羊女一起前往城鎮。
被魯·羅瓦推向前之後,艾莉莎便站着不動,此時費隆半眯着眼睛把視線移向她。
明明知道她的答案,羅倫斯還是這麼問,於是赫蘿不悅地回答:
「他們說要先回去旅館收拾一下。」
現場瀰漫着「接下來該怎麼處理好呢?」的氣氛,等到這般氣氛暫時穩定下來後,羅倫斯不得已,只好插嘴說道:
魯·羅瓦表現得如此露骨,讓對方想要拒絕都難。
「你不喜歡啊?」
發現赫蘿兩人手牽手走了出去後,魯﹒羅瓦把視線移向羅倫斯。
魯﹒羅瓦沒理由懷疑羅倫斯的說法。
「那當然沒問題!這真是神明的指引!神明的祝福一定會降臨在費隆先生——」
對於感激得握住羅倫斯的手,用力搖個不停的魯·羅瓦﹒艾莉莎阻止了他。與魯·羅瓦相比,艾莉莎口中說出的話語非常簡潔扼要。
那麼,這次會是怎樣的狀況呢?
雖然在藉助了赫蘿的力量後,好不容易幫助特列歐村脫離了窘境,但特列歐村肯定依舊處於不能大意的狀況。
羅倫斯三人與費隆打聲招呼後,也準備離開店內時,赫蘿仍是擺着一張臭臉。
「神啊,請原諒此人的無情!」
「我就是爲了這位姑娘着想,才這麼說啊。」
「畢竟扛着錢袋沒辦法穿過通往天國的門。」
聽到費隆不做作也不炫耀的話語後,艾莉莎再怎麼鎮靜,也不禁有些僵住身子。
「要給你們添麻煩了。」
雖然艾莉莎本人一臉困惑,但費隆臉上的困惑更甚。
從袋子大小來看,裏頭八成是裝了絕對不容遺失也不容弄溼、記載各種權狀的羊皮紙,以及各地有力人士寄來的信件。
「聽說在世上做善事,等於在天國裏存入財產,對吧?」
那時羅倫斯會錯了意,以爲赫蘿喜歡單獨兩人的旅行,所以不願意與牧羊女同行。
「時機不對。」
說罷,費隆指向自己的書桌。
赫蘿在走下最後一階石階後,停下了腳步。
「如果是這樣,我希望用能夠穿過那扇窄門形狀的袋子裝錢,然後帶進天國。」
面對這個似曾相識的互動,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
相對地,費隆因爲有人拔刀相助,明顯鬆了口氣,寇爾則慶幸有難者得到幫助而展露笑容。
看見艾莉莎兩人從騾子上解下大量行李,羅倫斯本來還有些擔心靠他一人可能沒辦法幫忙搬完,後來才發現艾莉莎只揹着一隻小小破袋。
發出聲音正是魯﹒羅瓦。魯﹒羅瓦像在婚禮上出席的媒人一樣,一臉開心地說:
費隆頓了頓,似乎是爲了利用這段時間思考怎麼回答。
「不過,半夜裏可能會出現爛醉如泥的客人。所以,如果你也願意應付這些客人的話——」
費隆像在趕狗似地揮了揮手,並露出感到厭煩的表情。不過,相信這樣的魯﹒羅瓦應該不會太惹人討厭,而是和費隆打好關係。
當然了,費隆並非要魯﹒羅瓦睡在書桌上的意思。
「不、別這樣啦,費隆先生。您別這麼冷淡嘛。不需要安排上等房間也沒關係。我去了很多家旅館,但到處被拒。我就是跟隨地擺放的貨物躺在一塊也無所謂,但這位……」
「當然了,我還是希望哪天你能還我人情。」
費隆一臉疲憊地嘆了口氣,寇爾也爲這位成年人的幼稚行徑感到驚訝。只有赫蘿一人顯得很開心。
說着,艾莉莎以符合虔誠信徒的表現做出合掌的姿勢,然後低下頭禱告。
不僅如此,因爲魯·羅瓦並非提出當真強人所難的請求,所以魯·羅瓦自身的評價也不會因此降低。畢竟就算艾莉莎再怎麼頑固地掩飾,明眼人一看也知道艾莉莎已相當疲累,無庸置疑地,應該讓她好好躺在牀上充分休息。
不過,多虧平常受到身旁旅伴的訓練,羅倫斯面對不擅於接受他人好意的笨拙對象,顯得挺習慣的。
「我沒辦法回禮喔。」
儘管被寇爾推向前一步,赫蘿還是沒有從羅倫斯身上移開視線。
他點了點頭,一臉佩服地說:「您教得真好。」
這想必是魯·羅瓦經常使用的老手法。
「沒什麼不喜歡。」
赫蘿對着羅倫斯吐舌頭,隨即拉起寇爾走了出去。
處理這方面的事情時,就算顯得庸俗,也應該以玩笑話帶過比較好。
魯·羅瓦戲劇性地喊道,但他本人不久前才大剌剌地侮辱神明,所以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是這樣嗎?」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艾莉莎雖然顯得有些困惑,但還是回答:
羅倫斯這麼胡亂猜測時,艾莉莎一句「我準備好了」打斷了其思緒。
「如果不嫌棄的話,歡迎來住我們投宿的房間。」
艾莉莎瞬間露出彷彿吞下苦水似的表情。
恰到好處地停了一小段時間後,費隆發出嘆息聲的同時,也投出如此無情的話語。
「那這樣,應該就沒有什麼問題了吧?」
魯·羅瓦說到一半說不出話來,而羅倫斯也不確定在那之後,魯·羅瓦接着說了些什麼。不過,羅倫斯能夠確定都是一些聽不聽也無所謂的廢話。
跟在赫蘿後頭的寇爾來不及停下腳步,而撞上赫蘿的背部。
艾莉莎非常瞭解這樣的事實,正因爲對自己伸出援手的對象是羅倫斯等人,纔會倍感痛心。
再加上,艾莉莎身上散發出純粹的氣質,讓人知道她不像赫蘿那樣,只是圖方便而打扮成聖職者。魯·羅瓦很清楚人們對於各種職業的觀感爲何。
「我不能讓這位姑娘受到這樣的待遇。」
「那麼,我也來做一下善事好了。如果只有魯﹒羅瓦老闆一人,我可以讓你睡在這裏。」
身無分文的艾莉莎到對方的旅館借住,除了借住之外,還會帶來更多困擾。好比說,用餐的時候。看見艾莉莎沒東西喫,羅倫斯三人還不至於神經大條到能夠在旁邊大快朵頤。
「喔!太了不起了!這位先生真是仁慈。神明的祝福一定會降臨在您身上……」
說着,艾莉莎依舊帶着銳利的眼神。
赫蘿說到一半停頓下來。赫蘿大概是覺得說出來會突顯自己心胸狹窄,纔會急忙閉上嘴巴。然而,她的眼神明顯在責怪羅倫斯。
「麻煩你了。」
羅倫斯決定向艾莉莎的清廉表示敬意。
魯·羅瓦說到一半先停頓下來,然後用力抓住一直靜觀其變的艾莉莎雙肩,像是家畜商試圖展示自己飼養的優良雞隻,把艾莉莎推向前。
至於魯·羅瓦,他的表情彷彿在說「救世主降臨了海枯地裂的地獄」。
如果赫蘿化身爲難以應付的中年男子,有可能就會像魯﹒羅瓦這樣。
「萬一在半夜裏,發生害得神之子受傷的事件,我可承擔不起。」
「話雖這麼說,但很遺憾地,我們店不只倉庫,連房間裏都塞滿了東西。店裏的小夥子們也都被迫睡在物品和物品之間。而且,那些小夥子都正值如果沒有讓他們勞動個夠,不知道會把多餘體力用到哪裏去的年紀。」
「對不……起?」
然後,赫蘿一邊直直注視着羅倫斯,一邊牽起慌張道歉的寇爾,並且緊緊握住寇爾的手刻意表現給羅倫斯看。
雖然赫蘿的外表看起來也像是修女,但和地道的修女果然不同。
說到艾莉莎身無分文的程度,想必就是把她整個人倒過來甩一甩,肯定也不會掉出半毛錢。
「我會怎樣都無所謂。但請務必幫助這位姑娘……」
如同寇爾遇到弗蘭後,老是陷入沉思一樣,或許艾莉莎在那之後也有了一些改變。也可能以前在磨粉的少年——艾凡面前,艾莉莎就經常露出這種表情。
「太好了、太好了,這樣我就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頭了。真是太好了。」
看來,艾莉莎的袋子似乎綁在行李的最下層。
魯·羅瓦抓着艾莉莎的肩膀,所以當然也察覺到艾莉莎的反應,他一副彷彿費隆就是那飢腸轆轆的野獸似的模樣,擋在艾莉莎前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