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4797 字

在城鎮的中心位置,打算公佈會議結論的人們以及阻礙的人們,一定吵得天翻地覆吧。羅倫斯爲了走出港口而經過中心位置的廣場附近時,發現人羣擁擠得根本無法走近廣場一步。
怒吼聲和驚叫聲在空中交錯,空氣中瀰漫着肅殺氣氛。
而且,沒有人因爲看見羅倫斯的嚴重傷勢而顯得驚訝。想必在此刻,像羅倫斯這樣的人隨處可見吧。
只要看得見太陽或月亮,就算是第一次來到的城鎮有多麼錯綜複雜的小巷子,羅倫斯也能夠根據曆象及方位得知位置。他在小巷子裏奔跑,前往德林商行。
在那之後,伊弗應該直接去採買皮草了吧。
想必她一定不會把令人頭昏目眩的龐大利益分給羅倫斯。即便如此,羅倫斯也覺得無所謂。
留下阿洛德讓出民宿的字據已是伊弗的最大讓步,羅倫斯覺得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以這張字據的價值償還羅倫斯向德林商行借來的現金,或許還有些不足。但是,以德林商行的立場來說,他們至少已經做了人情給身爲貴族的伊弗,所以算是達到了目的。能否立刻回收羅倫斯的借款,應該會是次要的問題纔是。對於不足的款項,相信他們會願意多少給羅倫斯一些時間來償還。
問題在於赫蘿。
赫蘿得知羅倫斯錯過事關自己夢想的交易後,不知道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她肯定會氣極發狂吧。
羅倫斯一打開顯得質樸卻充滿威嚴感的德林商行大門,立刻與埃林基的視線交會。
「這太教人驚訝了。」
應該說是了不起吧,不僅是埃林基,德林商行的每個人看見羅倫斯後,都沒有變換表情。
羅倫斯詢問赫蘿的所在後,對方引領羅倫斯到了商行深處的某間房間。
不過,當羅倫斯伸手打算打開房門時,對方以眼神制止了他。
那眼神應該是「不準觸碰抵押品」的意思。
羅倫斯取出伊弗留下的字據,交給了德林商行。商行的人計算損益的速度,當然比起旅行商人高超許多。
對方立刻把字據收進懷裏,只有在這時露出真心笑容讓開了身子。
羅倫斯伸手握住門把,打開了房門。
她沒有看向特定方向,只是一直站着不動。
赫蘿一直站着不動。
相信磨耗樂趣的速度也會快過赫蘿吧。
羅倫斯一副如耳邊風掠過似的關上房門,接着走向房間正中央的椅子坐了下來。
那時羅倫斯也是遭人毆打,並且被奪走所有財產,險些遭到殺害。
那時羅倫斯沒有開口請求,赫蘿便主動助他一臂之力。
他相信赫蘿也這麼認爲。
她的尾巴脹得膨大,耳朵也直直挺立得不能再挺。
「……」
只有猜測暖爐裏有烤栗子的人才會靠近暖爐,靠近的原因當然是因爲忘不了栗子的香甜。
羅倫斯制止赫蘿想要挪開身體的動作,徹底保持冷靜地說:
因爲就算活了好幾百年的赫蘿,也無法忘卻如孩子般的天真。
「伊弗應該會賭上性命,不斷追求利益吧。就算知道利益會在到手的瞬間褪色,她還是會這麼做。這是商人應該學習的態度,甚至可說是商人的典範。所以,我打算效法她看看。」
「危險的行爲,只要嘗試一次就夠了。」
因爲羅倫斯早預料到赫蘿可能這麼做,所以沒有在椅子上翻倒。
想要成爲一個對一切有所領悟的隱士,羅倫斯還太年輕了。
赫蘿垂下了頭,然後用力扭轉身體,最後終於從羅倫斯懷裏掙脫。
那麼,現在赫蘿會怎麼做呢?
羅倫斯記起從前也有過類似的狀況。
「爲何如此鎮靜是嗎?」
「就算去追求,也不一定能夠到手。但是,如果不去追求,就絕對不會到手。」
「你以爲我是要你變身成狼的模樣幫我討錢回來嗎?」
「只要該來的時候到來時,我們能夠以笑臉道別就好了,因爲世上沒有不會結束的旅行。不過呢……」
倘若赫蘿當真堅信一旦與人變得親密,最後只會面臨絕望的結局,並且害怕面對這般結局,就算再怎麼想與人接觸,也不可能向羅倫斯搭腔。
赫蘿一路走過的歲月之漫長,肯定足以讓她變得膽小。
「大笨驢……」
「要你變身成……狼的模樣。」
「我喜歡你。」
也說不定是赫蘿的眼淚滴落聲——不過這樣的猜測或許太過浪漫化了。
赫蘿帶點紅色的琥珀色眼睛彷彿就快融化滑落似的。
羅倫斯一直以爲無論這次的交易成功與否,都無法躲過必須在這個城鎮與赫蘿分手的結局。
「伊弗打算進行近乎自殺行爲的交易。要是被教會發覺,連我們都有生命危險。在城裏的騷動平息之前,趕緊逃跑吧。」
因爲赫蘿希望在這個城鎮以笑臉與羅倫斯道別。
「汝這個大笨驢!」
「不準進來!」
「那這樣,有什麼交易是汝願意陪的?」
就算預測得到未來會很痛苦,或者是知道未來有可能什麼都得不到,還是會控制不住地把手伸進暖爐裏。
「我只是覺得照現在這樣,實在很難以笑臉道別罷了。」
期待着未來有可能得到什麼。
然後,羅倫斯輕輕吻了一下赫蘿的右臉頰。
羅倫斯當初拜訪帕斯羅村時,鑽進貨臺的赫蘿根本沒理由非得與他一同旅行。赫蘿如果拿着麥子、偷走衣服悄悄地離去,羅倫斯絕對不會察覺吧;而且憑赫蘿的能力,相信她獨自一人也能夠過活。
羅倫斯抱緊赫蘿說道,下一秒鐘傳來東西掉落地面的聲音,他心想應該是麥粒從袋子撒了出來吧。
如果必定會有結束的一天,變得更親密絕非正確的選擇。
「放心交給咱唄。汝因爲遇見了咱,所以幸運成爲成就非凡的商人。故事將以笑容畫下句點,一定要這樣纔行。」
「然後汝這個滿不在乎地跑回來的大笨驢,出現在咱這個約伊茲的賢狼面前,究竟想說什麼?渴望什麼?有什麼願望?說來聽聽,汝大可說出來無妨!」
不斷湧出的淚水,或許是赫蘿自身覺得自己沒出息而哭泣。
雖然不是故意,但羅倫斯不禁笑了出來。
嘴脣不停顫抖的赫蘿無法順利說出話語。
「太難爲情了,我說不出口。」
看見赫蘿的表情,羅倫斯不禁想在她臉上寫上「難以置信地說不出話來」的字樣。
羅倫斯沒讓赫蘿說完「着?」便開口:
赫蘿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嘴脣不停顫抖。
彷彿像是少女看見自己心愛的衣服沾上了污垢似的,赫蘿的表情變得無比驚愕。她隨即使出全力,揪緊羅倫斯的胸口說:
羅倫斯肯定會比赫蘿早死,而且會變老的事實,也代表着他的價值觀會比赫蘿更早改變。
「爲了能夠永遠幸福,只能什麼都不追求」這樣的結論根本無法讓人接受。
就是少女也不會輕易讓人看見這般醜態。
赫蘿聽到的瞬間,點點頭並露出尖牙。
羅倫斯期待着赫蘿是在爲他哭泣,結果他似乎太小看了赫蘿。
變得比以往更親密絕非正確的選擇,羅倫斯認爲赫蘿的意見很正確。
撿着麥粒時,羅倫斯發現有水滴滴滴答答落了下來,於是抬起頭看。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抱緊赫蘿開口說:
「……怎麼……」
赫蘿撲向羅倫斯說道。那動作讓羅倫斯不禁覺得「撲向前」這個形容一定是爲了這個瞬間而存在。
「汝……汝、汝……汝這個……」
「我沒能識破伊弗的本性,那傢伙是個守財奴。她爲了賺錢,根本不把性命看在眼裏。如果陪她繼續交易下去,有再多條命也不夠。」
赫蘿一邊從胸前的小袋子取出麥粒,一邊說道。羅倫斯面帶笑容地注視着赫蘿的舉動。
然而,赫蘿毫不留情地抓住羅倫斯的胸口,讓他挺起身子。
「曾經是。不,現在也是我的夢想。」
羅倫斯笑着說:
然後,他開始撿起掉落在椅子底下的麥粒。
這麼一來,赫蘿期待聽到的只有一句話。
即便如此,赫蘿還是露出了驚訝得不能再驚訝的表情,然後轉爲憤怒神色。
赫蘿聽了,一邊擦拭眼淚,一邊點了點頭。
「那、那、那是什麼臉……汝該不會、該不會是放棄了交易唄。」
「那不是汝的夢想嗎?」
「不是,我沒有放棄交易,只是整個被搶走而已。」
赫蘿一臉愕然,在額頭就快與羅倫斯互碰的距離,直直注視着羅倫斯的眼睛,然後臉上緩緩化爲憤怒的表情。
「汝知道咱什麼?」
「汝會負責唄?」
遭人強奪走現金、被人毆打後,狼狽不堪地跑回來的模樣,或許不像一心只想確保赫蘿安全的模樣吧。
「說起來,你怎麼會這麼悲觀啊?」
「那這樣,爲何、爲何……」
羅倫斯以毫不難爲情的表情說完後,咳了一聲。
在那瞬間,赫蘿的怒吼聲響起,隨即安靜了下來。
即便如此,赫蘿還是擦乾眼淚、握緊裝有麥粒的袋子,用着稍微空出的食指與羅倫斯的手指相扣。儘管歷經漫長歲月、看過太多人心改變及樂趣風化而痛苦不堪,相信赫蘿還是抱着些許期待鑽進了貨臺。

羅倫斯把收集好麥粒的小袋子放在赫蘿空出來的手上後,赫蘿用力握緊袋子說:
但赫蘿還是沒有變身成狼,她保持人類的模樣瞪着羅倫斯。
赫蘿說道,並且仍打算從羅倫斯懷裏掙脫。不久後,她終於死了心。
羅倫斯把手繞到赫蘿頭部後方,赫蘿喫驚地縮了一下身子。
「唔。」
「商人之間會發生很多狀況,不過她留下了能夠把你從這家商行贖回的東西。」
說着,赫蘿用單手擦拭眼淚。儘管淚水不斷湧出,她卻執意用單手擦拭着。
「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我也不知道活了好幾百年的你所做的判斷是否正確。只不過呢,我知道一件事情。」
在那瞬間,赫蘿打了羅倫斯被柴刀柄毆打的右臉頰。因爲感到極度的劇烈疼痛,羅倫斯不禁彎下身子。
那是因爲心裏有所期待。
只要被爐火灼傷了一次的狗兒,就絕對不會再靠近暖爐。
「汝、汝還記得咱害怕汝的什麼嗎?」
儘管這樣,羅倫斯還是不肯放開赫蘿。
伊弗毆打羅倫斯時,露出了有些難爲情的笑容。那笑容宛如少女。
不久後,赫蘿抬頭仰望天花板,抽抽鼻子。
隔了短短几秒鐘後——
「爲什麼咱會如此悲觀,是嗎?」
赫蘿收回視線後,隨即說:
「還不是因爲汝比較喜歡這樣哭哭啼啼的女孩。」
冷不防地被赫蘿這麼一說,羅倫斯只能露出笑容。
所以,羅倫斯沒有站起身子,他當場重新牽起赫蘿的小手,並且像個騎士般輕輕吻了一下赫蘿的手背。
對方可是賢狼赫蘿。她當然立刻擺出合乎其身份的姿態,以像在宣告似的口吻從上方說:
「汝否決了咱的提案。未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汝都會負起一切責任唄?」
「……嗯。」
聽到羅倫斯的回答,赫蘿沉默了一會兒後,嘆了口氣說:
「汝認真面對了咱的愚蠢行爲,甚至不惜捨棄賺錢的機會。所以吶,咱……」
赫蘿頓了一下後,一邊傾着頭一邊說:
「咱也願意接受汝的愚蠢想法……可是吶……」
「可是?」
下一秒鐘,赫蘿一腳踢開羅倫斯的肩膀,一副彷彿看見臭蟲似的冷漠表情從正上方俯視羅倫斯說:
「咱的夥伴如果是個沒志氣的膽小商人,咱會很困擾。汝該不會當真打算任憑賺錢機會被人搶走,就這麼夾着尾巴逃跑唄?」
如果說這是屬於赫蘿的溫柔表現,那麼羅倫斯應該說出的只有一句話。
他扶着赫蘿的手站起身子後,拭去仍然留在赫蘿眼角上的淚水說:
「你的溫柔也讓人感到害怕呢。」
真是愚蠢透頂的對話。
「比起討回利益,我更想從你身上討回主導權。」
羅倫斯真心這麼想着。
沒有誰主動或被動,兩人一副難爲情的模樣互相扣住牽起的手指。
那模樣彷彿在說不管用盡任何手段,也要討回利益似的。
完
「……那,汝打算怎麼討回?」
至於不確定的原因,相信在赫蘿千古流芳的美談中也不會被提起吧。
因爲,羅倫斯從眼神看出赫蘿是在掩飾自己的難爲情。
羅倫斯不確定赫蘿是不是打算回答「大笨驢」。
在一陣暈眩之中,羅倫斯腦中不禁浮現這樣的想法。
「說的也是。」
這次赫蘿清楚地說道,最後甚至還賞了羅倫斯的紅腫臉頰一掌,挪開身子說:
「咱吶,如果被汝愛上會很困擾的。」
「大笨驢。」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忍不住以開玩笑的話語回應她。
因爲能夠打斷赫蘿說話的理由屈指可數。
羅倫斯一定永遠不會忘記赫蘿此刻露出的淘氣笑容吧。
彷彿對因爲劇烈疼痛而彎起身子的羅倫斯毫不關心似地,赫蘿用苛薄的口吻說道。
羅倫斯與赫蘿一同走出了房間。
「嗯。」
「汝以爲咱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嗎?」
赫蘿露出冰冷徹骨的冷漠眼神說道。
搖晃着亞麻色長髮的赫蘿,咯咯笑個不停。
而且,約伊茲的賢狼赫蘿像是要炫耀自豪的尾巴似的轉過身子,跟着一邊雙手叉腰背對着羅倫斯,一邊轉頭越過肩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