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2萬 字

聽到突然到訪的羅倫斯所說的話,所有米隆商行的人都從原本驚訝的表情,剎那間變成警戒。這是因爲羅倫斯邀請米隆商行的人,一同對付傑廉所提的交易背後的計謀。傑廉所提的交易內容,原本就不是米隆商行的人能夠立刻相信的事。在這樣的狀況下,羅倫斯又提議對付其背後計謀,米隆商行的人當然更無法相信了。
而且羅倫斯與米隆商行之間還有貂皮事件的疙瘩存在。雖然米隆商行的人沒有氣到不願再與羅倫斯交易,但負責鑑定的人看到羅倫斯出現時,還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在這樣的狀況下,米隆商行的人仍願意與羅倫斯洽談的原因,是羅倫斯拿出在公證人的見證下,與傑廉訂定的合約,並且告訴他們一切可以等到米隆商行確認無所不妥後再進行。
羅倫斯另外還要求米隆商行調查傑廉的背後關係,強調這並非單純的詐欺事件。
只要這麼做,米隆商行的人也會思考如果是單純的詐欺,爲何要如此大費周章。這麼一來,米隆商行的人爲了預防將來受騙,也會自願加入戰局。羅倫斯如此猜測,而米隆商行的實際反應也如他所預料。
畢竟如果一切真如羅倫斯的推論,米隆商行可以在這個交易中獲取莫大的利益。照理說來,米隆商行正虎視眈眈地想要伺機超越其他商行。就算是有些可疑的交易,但只要能夠賺取龐大利益,米隆商行就一定不會錯過。果然,羅倫斯的猜測是正確的。
羅倫斯成功讓米隆商行的人對這件事情感到興趣後,接下來他採取的行動就是先證明傑廉這名男子的存在。羅倫斯與赫蘿這天便在日落前趕到優倫朵酒吧,告訴女店員他們想與傑廉聯絡。如羅倫斯所料,傑廉果然沒有每天定時在酒吧出現,而女店員的解釋是恰巧今天傑廉還沒有出現。等到日落後沒一會兒,傑廉便現身在酒吧。
羅倫斯與傑廉閒談着無趣的生意話題,而依照安排,米隆商行的人應該就在他們附近的座位偷偷觀察。接下來的幾天時間,米隆商行應該會根據傑廉的身家調查結果,來判斷羅倫斯所提出的交易是否爲事實。
羅倫斯認爲傑廉背後肯定有大商人在掌控全局。
而且,只要確定傑廉背後有大商人掌控,就一定有他猜測的計謀。這麼一來,米隆商行就可以輕易查出內幕了。
然而,有一個問題存在。
「來得及嗎?」
赫蘿在米隆商行開始進行傑廉身家調查的那天晚上,回到旅館後說道。
問題正如赫蘿所說,在於時間。就算羅倫斯的猜測完全正確,很有可能因爲時機不對,而沒有機會獲取利益。不,相信多少還是可以獲取一些利益,只是這些利益可能無法促使米隆商行以商行的規模採取行動。這麼一來,只靠羅倫斯一人的力量就難以在這次的交易中創造利益。相反地,只要米隆商行迅速下決定,着手計劃的話,將可獲取無以估計的利益。
羅倫斯在傑廉背後看到的企圖,以及對付其內幕的企圖,都是以時間早晚決定勝負的交易。
「我想,應該來得及吧。就是認爲來得及,所以纔會去拜託米隆商行。」
靠着蠟燭微弱的光線,羅倫斯把從酒吧買來的葡萄酒倒入杯子裏。他看了看杯中的葡萄酒後,一口氣喝下一大半。赫蘿盤腿坐在牀上,手上同樣拿着裝有葡萄酒的杯子,她喝完整杯的葡萄酒後看着羅倫斯說:
「那家商行真的那麼優秀啊?」
「想要在異鄉做生意成功,必須有非常靈敏的耳朵。好比商人們在酒吧裏的交談,或是顧客在市場裏的對話,如果沒有比身邊的對手收集到更多這一類情報,根本無法在異鄉擁有分行,更無法讓分行成長茁壯。在這方面,米隆商行做得十分徹底。要調查區區傑廉一名男子,對他們來說一點也不費事。」
羅倫斯一邊說,一邊被赫蘿催促倒酒給她,等羅倫斯說完時,赫蘿的杯子已經空了。赫蘿再度催促羅倫斯倒酒,她喝酒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總之,一切似乎進行得很順利,恭喜吶……」
「你該不會是因爲我說你的身份高,所以生氣吧?」
馬賀特的臉上浮出一抹笑容說道。馬賀特如此有自信的表現,相信來自他的後盾,也就是擁有羅倫斯難以想象雄厚財力的整體米隆商行。米隆商行總行的交易對象盡是王室貴族或大祭司。對於知道米隆商行擁有這般勢力的人來說,理應嚇得不敢提出這個交易。
後悔當初應該以不夠錢爲理由,選擇只有一張牀的房間。
想必赫蘿是困了,但在羅倫斯的眼裏看來,赫蘿的模樣像是故意要沉醉在回憶裏似的,讓他有種被遺棄的感覺。
「喔,是那個拜託你照顧村裏的麥田的人嗎?」
目光敏銳的狼立刻察覺到羅倫斯在想什麼,她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說了句「果然吶」。
「那傢伙是帕斯羅村的村民。」
「我們願意接受這次交易。」
「那麼,我們是否該談談如何分配利益了呢?」
「嗯。」
「我們也認爲梅迪歐商行的背後還有人。光靠梅迪歐商行的力量,應該不可能實現羅倫斯先生推測的計謀。因此,我們猜想梅迪歐商行的背後有貴族在掌控。只是,與梅迪歐商行往來的貴族不勝枚舉,目前我們仍無法鎖定是哪裏的貴族。不過,正如羅倫斯先生所說,不管對方是誰,只要搶先下手就有勝算。」
「對。那傢伙雖然有些少根筋,不過是個極其開朗的人。那傢伙看到咱變身成狼,一點也不喫驚。要說那傢伙是怪人也算唄,不過,是個很好的人。」
「……嗯。」
「你這什麼意思啊?」
「他的背後靠山是梅迪歐商行。不用說也知道,梅迪歐是這個城鎮第二大規模的商行。」
羅倫斯心想如果馬兒也在這裏的話,它或許會對自己嘆氣似的甩頭吧。
然而,等羅倫斯吹熄動物油製成的蠟燭,躺到牀上時,一絲絲後悔的感覺湧上心頭。
然而,羅倫斯並沒有因此而卻步。交涉時,一旦表現出卑微或示弱的態度,就等於認輸了。無論在何種情況下,都必須表現出與對方地位同等的無懼態度。
這些話在羅倫斯的耳裏聽來,彷彿赫蘿在炫耀她的男友一樣,這不禁讓他皺起鼻頭。羅倫斯當然不想被赫蘿猜到他的感受,於是藉着喝酒來掩飾。
「你的酒量還真好。」
赫蘿說完後,自嘲似地笑了笑。
赫蘿走在羅倫斯旁邊,有些看不下去,終於忍不住說道。
當羅倫斯要求赫蘿變身成狼給他看時,赫蘿曾說過不喜歡別人畏懼她的感覺。
「那傢伙真的是少根筋,經常做出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這種時候誰會心情不好啊?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
「可是,咱真的很不喜歡這樣。雖然一些上了歲數的狼當中,有些狼與咱的關係還不錯,可是總覺得中間還是有一條界線。咱也是不想再忍受這樣的關係,纔會離開森林。如果要說離開的目的……」
「哈哈,你的身份高嘛。」
「汝這麼貧乏的語彙,雌性應該也懶得理汝唄!」
「汝心情很好吶。」
「嗯,畢竟這是挺不錯的酒。要是平常纔不會喝這麼好的酒。」
梅迪歐商行的總行設置在帕茲歐,同時還設有多家分行。梅迪歐商行以麥子爲主的農作物交易量是帕茲歐第一,他們還擁有相當多艘貨船。
然而,赫蘿還是動也不動。
「真是的……振作點,再撐一下。再往前一點有一家店,就在那裏休息一下吧!」
「喔,咱還以爲這是普通的酒。」
聽到赫蘿接着說出道歉的話語,羅倫斯的態度也軟化下來,再說了次「抱歉」。
光看赫蘿的表情就可以知道答案了。想必赫蘿是想起朋友,纔會展露笑容。
「朋友……啊。」
羅倫斯要求米隆商行分配給他的利益,是米隆商行因貨幣買賣所獲取的利益的百分之五。這雖然只是米隆商行的利益的二十分之一,但足以讓羅倫斯笑得合不攏嘴。
赫蘿的雙頰泛紅,毫無防備地睡着。羅倫斯看着赫蘿的睡臉差點入神,但爲了怕模糊不清的思路變得更加模糊,他便像要甩掉什麼似的轉身朝自己的牀鋪走去。
「呃!」
但是羅倫斯無福消受那種利益,因爲這個利益過於龐大,根本塞不進羅倫斯的錢包裏。不過,只要米隆商行順利得到這個利益,羅倫斯就算作了一個莫大的人情給米隆商行。往後羅倫斯如果擁有自己的商店,相信這個人情可以爲他帶來極大的利益。
然而,看着赫蘿開心地點頭回答,羅倫斯卻覺得無趣。
「怎麼了?」
事實上,羅倫斯夢寐以求的自家店面已經離自己不遠了。
無庸置疑地,這當然是一場擴大夢想版圖的交涉。
米隆商行帕茲歐分行的列支敦·馬賀特行長以沉穩的口氣說道。從羅倫斯向米隆商行提出提議的那天算起,只過了兩天的時間。米隆商行的辦事效率果然高。
「應該是尋找朋友唄。」
沒什麼,赫蘿不過是宿醉而已。
不過,羅倫斯當然沒有因爲這樣把赫蘿叫醒,他輕輕嘆口氣,舉起手中的杯子一口氣乾杯。
然而,與米隆商行真正想要得到的利益相比,利用貨幣買賣而得的利益只不過是附贈品。因爲米隆商行是以商行規模採取行動,所以這些利益是根本微不足道的金額。
「那,找到了嗎?」
赫蘿沒有馬上回答,她有些靦腆地笑。
她還說過不喜歡被拱成高高在上的特別存在。
羅倫斯找不到適當的字眼來形容,這讓他更焦急、更不知所措。
羅倫斯誇張地張開手臂,他的心情正如張開的雙手,似乎能夠抓住任何東西。
羅倫斯本以爲在赫蘿面前應該儘量少談到這個話題,但赫蘿回答的聲音顯得意外開朗,於是羅倫斯決定照自己的意思發問。
「呵,就是這個意思……嗚惡。」
不過是想說赫蘿並不特別,怎麼就是找不到適當的話呢?
「那真是太榮幸了。不過,您說願意接受,是因爲已經掌握到傑廉的背後關係了嗎?」
羅倫斯心裏暗自嘀咕,隨後轉身背對赫蘿,深深嘆了口氣。
就在羅倫斯反覆在腦海裏找尋適當的話語時,赫蘿的耳朵終於動了一下,隨即又傳來「呵」的笑聲。
羅倫斯喃喃自語,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赫蘿牀邊爲她蓋上棉被。
「不過,咱也太小家子氣了,一時控制不住。」
羅倫斯回想自己剛剛的言行,或許他說了什麼讓赫蘿不開心的話。
羅倫斯笑着說。赫蘿一聽到羅倫斯說的話,表情突然變得僵硬,她低頭把杯子放在地板上,隨即躺在牀上縮起身子。
「酒的魅力太大……」
因爲一切來得太突然,羅倫斯只能驚訝地注視着赫蘿的模樣。當下的氣氛看來,赫蘿不像因爲想睡覺而躺在牀上。

羅倫斯想不出自己有什麼不妥的言行,於是開口詢問。赫蘿那尖尖的狼耳朵動也不動,看來她是十分生氣的樣子。
「找朋友啊?」
赫蘿先把視線拉往遠處,又再把視線拉回自己的手上說: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不舒服就在旅館裏休息嗎?」
羅倫斯不禁想起一首吟遊詩人的詩。這首詩述說神之所以要求每年舉辦一次祭典,是因爲祂太寂寞了。
「嗯……」
有別於羅倫斯的亢奮模樣,赫蘿毫不帶勁地說完後,用手捂住嘴巴。
「原來是梅迪歐商行。」
因此,羅倫斯表現大方地和對方說:
赫蘿說話時的表情顯得開心,又因爲談起往事顯得有些害羞。她抱着自己的尾巴,把玩上面的毛,視線早不在羅倫斯身上。
看着赫蘿雙眼無神地注視遠方,愛理不理的樣子,羅倫斯原以爲赫蘿在思考些什麼,後來才發現原來赫蘿已經頗有醉意。她手上拿着酒杯,慢慢閉上雙眼。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往杯子裏望瞭望,然後有氣無力地說:
「真的嗎?」
「抱歉,我那麼說沒有特別的意思。」
羅倫斯在米隆商行所有職員——除了行長之外——的送行下,帶着忍不住想哼歌的愉快心情離開商行。
羅倫斯不知該如何繼續搭腔,他拼命動腦筋思考,最後終於想到了。他想到剛遇到赫蘿時交談過的話。
如果米隆商行照羅倫斯的提議採取行動,他們所買賣的貨幣數量不會是一千或二千枚崔尼銀幣,而是二十萬或三十萬枚貨幣流通。如果粗估獲利是貨幣金額的一成,那麼羅倫斯能夠拿到的份,可能是一千枚以上的崔尼銀幣,而且這還是淨利。如果能夠超過二千枚的話,只要不求太多,就足夠在某個城鎮擁有一間商店。
「你……嗯,該怎麼說呢,你沒什麼特別……啊,不對。說你是平民也不算。平凡嗎?這好像也不對……」
「如果讓汝一個人去,咱擔心汝會被對方喫了。」
也難怪羅倫斯會忍不住想哼歌了。
「怎麼了嗎?」
赫蘿翻過身來並坐起身子,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對羅倫斯笑着說:
沉醉在回憶裏的赫蘿突然笑了出來,那笑聲彷彿孩子們彼此擁有相同祕密時會發出的聲音。赫蘿笑完,便躺在牀上扭來扭去,然後縮起身子。
「沒錢的時候,喝的不是葡萄渣滓已經粘稠如泥的酒,就是沒加砂糖、蜂蜜或老薑,會苦到不能喝的酒。基本上,清澈可見杯底的葡萄酒就是奢侈品。」
羅倫斯反射性想起他被大雪困住時,在投宿的旅館裏喜歡上的女子。當時羅倫斯慘遭女子無情的拒絕,而被拒絕的原因正如赫蘿所說,羅倫斯的語彙太貧乏了。
然而,羅倫斯心裏有個疑問。雖然梅迪歐商行確實是規模頗大的商行,但羅倫斯以爲會是更大規模的商行在背後掌控。最大的交易對象甚至可以高達王室貴族。
「……嗯。」
赫蘿在外套底下,以再虛弱不過的聲音回答,並點點頭,抓住羅倫斯伸出來攙扶她的手臂。雖然她是賢狼,但就算拍馬屁,也沒辦法說她懂得自我管理。即使羅倫斯再次無奈地說了「真是的」,赫蘿也沒有反駁。
羅倫斯與赫蘿走進了一間旅館附設的酒吧。雖說是酒吧,但其實是以提供簡餐爲主的餐館。這種店從早到晚都有絡繹不絕的商人或旅人們光顧,有如他們的休息站。打開店門進到店內,狹窄的空間看來約有三成左右的客人。
「什麼都好,來一杯稀釋的果汁和兩人份麪包。」
「馬上來!」
儘管羅倫斯點餐的內容如此隨便,站在吧檯內的店老闆還是精神奕奕地點點頭,朝廚房的方向覆頌點餐內容。
羅倫斯一邊聽着店老闆的聲音,一邊帶領赫蘿往裏面的空位坐。
赫蘿現在的模樣與其說像只狼,不如說像只小貓,她一坐上椅子就立刻趴在桌上。可能從商行一路走到這裏,又讓宿醉的她頭暈了吧。
「你的酒量應該不差。不過,昨天實在喝了不少。」
羅倫斯說完後,赫蘿在外套底下的耳朵雖然動了一下,但似乎沒有力氣把視線移向羅倫斯。
赫蘿趴在桌上側着臉,發出「惡」的聲音,那聲音讓人無法分辨她是在嘆氣,還是呻吟。
「來了!蘋果汁還有兩人份麪包。」
「多少錢?」
「要先付啊?一共三十二路特。」
「好,請等等。」
羅倫斯打開綁在腰際上的零錢包翻找。就在羅倫斯忙着準備容易看錯成銅幣的黑色路特銀幣時,店老闆見到赫蘿的模樣,搖頭笑着說:
「宿醉啊?」
「喝了太多葡萄酒。」
「年輕時總會有這些失誤。不管是宿醉還是什麼都好,都逃不了要付出代價的時候。這裏就經常有年輕的旅行商人臉色慘白,搖搖晃晃地走出去。」
只要是旅行商人,難免都會有這樣的經驗。事實上,羅倫斯自己也有過幾次這樣的失誤。
「跟人類一樣。」
當夕陽西落,木窗外的街道已好一會兒不再喧嚷後,羅倫斯終於從書桌上抬起頭來。他手上握着羽毛筆,舉高雙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背脊發出喀喀聲響,舒服極了。羅倫斯接着使勁左右扭動脖子,而脖子也不甘示弱地發出清脆的聲音。
「你不是不需要梳子嗎?」
不出所料,赫蘿咬了一口後,便抱怨起麪包難喫,但因爲沒有其他食物可喫,也只能認了。
「嗚嗚……真沒面子。」
然而,羅倫斯同時聽到尾巴不安分的聲響。或許赫蘿並不是很懂得隱藏內心的想法。
赫蘿如果不是用外套把整個頭蓋住,而是戴上面紗來遮住狼耳朵,身上如果不是穿旅行商人的粗俗衣物,而是長袍的話,相信赫蘿一定能夠比美吟遊詩人的詩中出現的美麗修女。不過,羅倫斯當然沒膽告訴赫蘿這點。
「這樣就算報了上次的仇了。」
「嗯?喔,我本來打算去了商行後要去買東西。」
然而,赫蘿一聽到羅倫斯說的話,突然一臉無趣地從鼻子呼了口氣,讓原本快要挺起的身子又癱在桌上。
「咱……不會再忍了。」
「搞什麼,一點也不好玩。」
「頭髮不重要啊。咱的確想要一把梳子,不過是給尾巴用的。」
「反正,剩下的就交給米隆商行處理吧,我們只要等待佳音到來就好了。你放心躺着休息到康復吧。」
赫蘿如此孩子氣的舉動顯得意外可愛,羅倫斯一邊輕輕笑着,一邊想如果赫蘿平時也是這樣就好了。
赫蘿說完後,傳來唰唰唰的聲響。
赫蘿慌張地用手壓住頭上的外套,然後輕輕「啊」了一聲。
「要辦什麼事嗎?」
「來!三十二路特。」
「有沒有喝的……」
雖然赫蘿用已經成了慣例,就像打招呼一樣的捉弄語氣問道,但因爲羅倫斯的本意即是如此,於是他直率地點點頭。
「喔,畫得不錯。」
雖然這時赫蘿如果突然哭出來,羅倫斯應該會動搖,但羅倫斯當然沒有說出這種想法。
羅倫斯稍微低着頭,別無他意地反問說:
然後簡短地說道。
「汝……把咱的尾巴跟一般的皮草混爲一談啊?」
「嗯……雖然慚愧,但汝說得沒錯。」
「對了……那個什麼着?咱記得有事要跟汝說……嗯……想不到。記得是挺重要的事……」
「……這是店面構圖?」
赫蘿聽到羅倫斯這麼說,慢吞吞抬起頭來。因爲赫蘿的臉蛋長得標緻,即使露出痛苦的表情,依然很有魅力。如果懷茲看到了,肯定會放下工作來照料赫蘿吧。只要赫蘿給他一點微笑,他就會心滿意足。羅倫斯想到這兒不禁笑了出來。赫蘿雙眼無神地啜着果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羅倫斯。
「那,汝啊。」
「嗯……什麼聲音……」
「我覺得難得你有一頭漂亮的長髮,帶把梳子在身邊會比較好吧。」
這是羅倫斯的夢想,是他擁有自己商店的開店計劃。
「嗯?」
「你打算一哭二鬧三上吊嗎?」
赫蘿會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沉穩地說,當然不是擔心談論尾巴的事情被四周的客人聽到。
赫蘿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彷彿下一刻就會衝上來咬人。
「俗話說,當雄性叼着肉前來示好時,必須比自己的肉要被搶走時還要謹慎吶。」
「什麼嘛,是說頭髮啊。」
羅倫斯心想不梳頭買梳子也沒有用,尾巴的毛應該要用毛織品師傅在用的毛刷纔對。
「你不是隻用麻繩紮起來,完全沒有梳頭髮嗎?」
想必赫蘿今天一整天都會是這個模樣。幸好羅倫斯兩人沒有急着出發,不然就應證了店老闆剛剛說的話。畢竟坐在馬車上搖晃得很厲害。
羅倫斯聽了急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差點翻倒沒喝完的果汁,他大聲叫店老闆拿桶子來。
「有食慾就表示沒問題了。」
「嗯,好多了。不過,肚子有點餓。」
熊和狼一起把酒言歡的畫面,簡直就是童話故事裏的世界。教會的人如果聽到了,不知會怎麼想呢?
羅倫斯笑着說,並告訴赫蘿桌上有面包。那是用黑麥做成的黑麪包。它又硬又苦,是等級最差的便宜貨,不過羅倫斯卻因爲喜歡它的苦澀味而經常買來喫。
「……汝有什麼企圖?」
「我本來打算買梳子還有帽子給你,下次再去好了。」
「最常和咱一起喝酒的,就是汝口中的熊。當然也有一起喫過人類的貢品。」
「感覺怎麼樣?」
羅倫斯心想赫蘿最後應該會假哭來對付他,於是他一邊喝着蘋果汁故作輕鬆樣,一邊用輕微的責備口吻說:
「什麼時候要去買梳子?」
經常可以聽到熊拿走掛在屋檐上,裝滿葡萄的皮袋。爲了製造葡萄酒,必須將葡萄裝在皮袋裏面掛着發酵,而發酵的葡萄會散發香甜的氣味。
赫蘿雙眼半睜,看着羅倫斯說道。她的眼神沒有絲毫可趁之機。
聽到赫蘿可惡的發言,羅倫斯貼近赫蘿的臉,在她耳邊說:
赫蘿沉默了一陣子後,小聲說:
「咱沒有說不要梳子。咱想要有梳子。可以的話,咱要梳齒比較密的。」
羅倫斯點點頭,店老闆見狀「哇哈哈」大笑,往吧檯裏走去。
雖然好不容易報了一箭之仇讓羅倫斯覺得開心,但如果太得寸進尺的話,很有可能會遭到赫蘿反擊。
所以羅倫斯纔會接着說出真心話。
想必赫蘿是故意表現得很慚愧,不過從她的模樣看來,確實還是相當痛苦。
「買東西啊?汝一個人去唄。咱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再自己回旅館。」
如果說了出來,不知道會被赫蘿如何消遣。
羅倫斯得意地說。赫蘿嘟起嘴巴,不甘心地瞪着羅倫斯。
羅倫斯伸手拿起麪包咬了一口,看着再度趴在桌上的赫蘿,露出苦笑。
如果要處理皮草,當然是由內行人拿專用的道具來處理比較好。羅倫斯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完後,朝正注視着自己的赫蘿一看,不禁噤聲。
「如果是很重要的事,過不久後自然會想起來吧。」
「我買把毛刷給你好了,要不然我介紹好的毛織品師傅給你如何?」
赫蘿朝放在麪包旁邊的水壺裏頭望瞭望,然後一邊喝水配麪包,一邊貼近羅倫斯。
赫蘿趴在桌上仰頭看着羅倫斯說道,她眼中散發出期待的光芒。
這時,赫蘿在外套底下的狼耳朵動了一下。
果然沒錯,赫蘿的威脅話語不帶一點殺傷力。
「不過,不管宿醉多少次,就是不知道怕。」
「呼……咱不曉得幾百多年沒宿醉過了。」
赫蘿看到羅倫斯笑着說,也跟着露出苦笑。
「嗯……是嗎?嗯,是唄。不行……腦袋完全轉不動。」
「如果你要表現得像只謹慎的賢狼,至少得先管好不聽話的耳朵和尾巴吧!」
「好傷人的話啊。」
「難道汝想要咱一起去?」
就在羅倫斯看着自己描繪的商店構圖入迷時,赫蘿不知何時已從牀上坐起身子。雖然她還滿臉睡意地揉着眼睛,不過看來已好很多了。赫蘿反覆眨了幾次眼睛看看羅倫斯,然後慢吞吞地爬下牀。雖然她的眼睛看來有些紅腫,但氣色還不錯。
「那兒不是有水壺嗎?」
「是我的店。」
赫蘿頻頻看着圖說道,然後繼續喫麪包。
不知道赫蘿是被羅倫斯道中心聲,還是另有感觸,她稍微張開眼睛看了羅倫斯一眼,然後把臉轉向另一邊。
「……嗯,既然你這麼說,那就這樣吧。」
「喝點果汁吧,這果汁被稀釋得恰恰好。」
甚至還有人類一路追捕拿走皮袋的熊,到森林後才發現熊已經醉倒的故事。
赫蘿將木杯裏的蘋果汁喝掉一半後,嘆了口氣。她看來似乎舒服多了。
「看你這樣子,今天一整天應該泡湯了吧?」
「……忍不住了,好想吐。」
赫蘿話一說完,又拖着身體倒在桌上。她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羅倫斯再度把視線拉回書桌上,桌面的紙張畫着結構雖然簡素,但頗有規模的商店構圖。構圖旁清楚寫着商店位在什麼城鎮、交易的品項,以及如何拓展生意的綿密計劃。另外還寫着從架構一間商店所需的費用,到申請該城鎮市民權等,從各種不同角度預估的費用,並加以概算。
赫蘿趴在桌上回答,然後睜開一邊的眼睛看着羅倫斯說:
羅倫斯是真心認爲赫蘿的滑順秀髮很漂亮,而且長髮本身也非常珍貴。這是因爲除了能夠每天衝熱水呵護秀髮的貴族之外,普通人很難把頭髮留長。長而美麗的頭髮可說是高貴的象徵。
這個夢想在一星期前仍是個遙不可及的美夢,但經過與米隆商行的這次交易,讓夢想與現實的距離拉近了。如果真能有二千枚崔尼銀幣的收入,只要再變賣一些算是儲蓄的裝飾品或寶石,就可以擁有一間商店。這麼一來,羅倫斯就不再是旅行商人,而是住在城裏的商人羅倫斯了。
「嗯……金額沒錯。我看,兩位就在這裏休息一下吧。你們應該是走不到自己住的旅館,才進來的吧?」
赫蘿緩慢地抬起頭坐正身子後,再度啜起沒喝完的蘋果汁。
因此羅倫斯也像世上老百姓一樣,未能免俗地對女性美麗的長髮絲毫沒有抵抗力。然而,赫蘿儘管擁有一頭貴族都少有的美麗長髮,卻似乎對其價值全然無知。
「會宿醉的狼聽來好像有點沒出息。如果說熊會喝醉,總覺得可以理解。」
因爲羅倫斯表現得相當平靜,赫蘿感到無趣地稍稍嘟起下嘴脣。想必她一定以爲羅倫斯會不知如何回答。看着赫蘿一臉覺得很難喝地啜着果汁,一邊敷衍地回答,就算是羅倫斯也能夠保持心情平靜。
雖然羅倫斯有些被赫蘿的氣勢懾住,但赫蘿的樣子看來仍然很不舒服。羅倫斯心想赫蘿一定無法做出多大反擊。
在異國遇到語言不通時,羅倫斯偶爾會以畫圖來進行交易。他常會記不起想買的商品單字,也不是每次都能夠找到翻譯的人。所以旅行商人大多擅長畫圖,而每次有大筆獲利時,羅倫斯總會動手畫出商店的構圖。這比喝酒還要令他心曠神怡。
雖然羅倫斯對自己畫圖的技巧本來就相當有自信,但被人褒獎還是令他開心。
「這些文字是什麼?」
「喔,那是商店的開店計劃,還有費用什麼的。當然了,實際狀況不可能照這樣走就是了。」
「是麼。汝也有畫城鎮的圖,這是哪裏的城鎮?」
「這不是現實世界裏的城鎮,這是我想要開店的理想城鎮。」
「喔。不過,畫得這麼詳細,汝打算最近開店啊?」
「和米隆商行的交易如果順利的話,應該就可以開店。」
「喔……」
赫蘿一副不太感興趣的樣子點點頭,把剩下的麪包放進她小小的嘴裏,隨即往桌子的方向走去。這時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想必是赫蘿在喝水吧。
「擁有自己的店面是每個旅行商人的夢想,當然我也不例外。」
「呵,這咱懂。汝甚至還畫出理想的城鎮,想必畫了不少次唄。」
「因爲我覺得只要畫出來,總有一天就會是我的。」
「咱好久以前遇過的畫家也曾說過同樣的話。那畫家說想要畫下眼前的景色,然後全部納爲己有。」
赫蘿喫着第二片面包,並在牀角坐了下來。
「想必那畫家的夢想至今都還沒實現唄。不過,汝距離夢想成真的日子卻是不遠吶。」
「沒錯。只要想到這個,就覺得坐立難安。我甚至恨不得跑一趟米隆商行,去打每個人的屁股一頓。」
雖然說得有些誇張,但這確實是羅倫斯的真心話。可能是因爲這樣,所以赫蘿並沒有嘲笑他,只是笑着說了句:「希望汝的夢想成真吶。」
「話說回來,擁有商店就真的好嗎?行商不是也挺賺錢的?」
「只是能賺錢而已。」
相反地,赫蘿還貼近羅倫斯耳邊,輕聲細語地說:
羅倫斯就這樣抱着赫蘿好一會兒,或許是情感的起伏已逐漸穩定,赫蘿鬆開抓住羅倫斯衣服的手,稍微抬起頭。
如果是住在城裏的商人,應該可以講些更好聽的話;但很遺憾地,羅倫斯是被迫過着不近女色生活的旅行商人。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勉強說出這樣的話。赫蘿聽了稍微抬高視線露出微笑,然後點了點頭說「嗯。」
不知是否是因爲看出羅倫斯的思緒,赫蘿一邊這麼說,一邊撿起被捏得粉碎的麪包喫。
「唔……可是,這個……」
然後小聲地說:
羅倫斯握住赫蘿的手,在她的身旁坐了下來。羅倫斯把赫蘿拉近自己,並輕輕抱住她。
「咱……」
羅倫斯原本要說:「什麼意思?」但說到一半時卻被赫蘿纖細的手指抵住嘴巴。
所以,旅行商人才會夢想擁有商店。
羅倫斯因爲沒被道出心聲,稍顯放心地注視着赫蘿的舉動。赫蘿隨隨便便喫完麪包,輕輕拍拍手,然後打了個呵欠。她可能是因爲剛剛哭過,所以感到疲累吧。
那個時候是蘋果,那現在赫蘿想要的是什麼呢?
於是羅倫斯別無他意地說道。然而,赫蘿卻意外受到這句話打擊,她咬着麪包稍稍低下頭。
赫蘿紅着眼睛及鼻子說道,她的聲音聽來已平靜許多。
羅倫斯這時才發現赫蘿早已套上外套。赫蘿接着一陣摸索之後,羅倫斯平時帶在身上的物品就出現在他的胸上。
「嗯,該睡覺了。不睡覺的話,太浪費蠟燭了。」
羅倫斯不禁苦笑着說,赫蘿也隨之笑了。不過,赫蘿露出的是寬心的笑容。雖然嘴上笑着,但赫蘿垂下眼簾的模樣卻流露出寂寞的感覺。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不過羅倫斯還是不禁心想:原來赫蘿的睫毛這麼長。
赫蘿微微歪頭。
事實上,經常聽說有商人離鄉行商過了二、三十年後,再回到故鄉時,發現整座村落都消失的故事。村落消失的原因有很多,有些是因爲村落遭到戰火波及而燒燬,有些是所有村民因爲疾病或饑荒死亡。
赫蘿盤腿坐在牀上笑笑,直接躺了下來。羅倫斯看到赫蘿躺下後,便把蠟燭吹熄。
羅倫斯也曾經在馬車的駕座上,或是到第一次拜訪的城鎮時,被如急風般的寂寞感襲擊。
「真是,弄得滿臉黏答答的,等一下。」
儘管如此,能夠長久居住在一塊土地上,仍是旅行商人的夢想。
「呵,果然是個商人。」
「那、那個,我是可以陪你到你回北方之前。」
「做……什麼?」
「我每次都畫了就丟。而且那筆交易都還沒完成,如意算盤也打太早了點。」
「什麼……」
「這樣的生活根本沒法交到什麼朋友,頂多認識交易的對象。」
「旅行商人也會作同樣的惡夢。」
有別於剛剛抱住赫蘿時的虛幻感,現在的感覺非常實在,並且有着女孩身體特有的柔軟。
「汝的眼睛適應了沒?」
赫蘿有些生氣的口吻聽來異樣地嬌媚。
「咱不想再一個人了。」
藉由擁有商店讓自己擁有故鄉,也讓自己擁有容身之處。
看到赫蘿這個模樣,羅倫斯忍不住又想要抱住她,但還是忍住了。因爲赫蘿已經恢復平常的樣子,要是羅倫斯真那麼做,恐怕會被白眼。
「嗯?」
羅倫斯深呼吸一次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赫蘿可能是有些被聲音嚇到,她豎起耳朵及尾巴,往羅倫斯的方向一看,卻發現羅倫斯正往自己靠近,便急忙移開視線。
「咱啊,咱可以活好幾百年,所以咱纔會出來旅行。因爲咱覺得一定啊,一定還見得到面。可是……都不見了,大家都不見了。」
羅倫斯想起赫蘿說過想要先到處看看這個世界,再回到北方。
羅倫斯偶爾會夢見一回到故鄉,結果發現沒有人記得他。
「你一個人旅行也沒問題吧?」
羅倫斯打算躺在牀上時,發現有人已經先躺在那裏了。
等羅倫斯站到赫蘿的面前時,赫蘿稍稍把手伸向羅倫斯。
赫蘿牢牢抓住衣服的手微微顫動着,換成羅倫斯也不願意作這樣的夢。
赫蘿應該是在說夢裏的事吧。耳中傳來赫蘿啜泣的聲音,羅倫斯輕輕撫摸赫蘿小小的頭。剛剛那些名字或許是赫蘿的狼同伴名字,也可能是狼神的名字。不過,在這種時候,就算是羅倫斯也不會不解風情地向赫蘿詢問。
赫蘿會懷念以前的友人,就代表她現在很寂寞。現在想起那時赫蘿縮起身子沉醉在回憶裏的模樣,似乎是爲了躲避寂寞的風雨而縮起身子。
羅倫斯笑着說道,赫蘿也跟着笑,並收下紙張。赫蘿接着用力擤了鼻涕,並擦擦眼角,看來似乎舒坦許多。她嘆了口氣,深呼吸一次,然後再次害羞地笑笑。
沉默緊接着降臨。
事實上,就算在城鎮裏開店,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與城鎮的居民熟絡起來。
「好難過。」
「咱還覺得困,汝不睡嗎?」
羅倫斯配合赫蘿的動作慢慢鬆開手臂,赫蘿一邊發出抽嗒鼻頭的聲音,一邊站起身子。
赫蘿輕聲笑了出來。
只有一次,赫蘿看了羅倫斯一眼,又隨即低下頭。這眼神似乎在哪裏見過。羅倫斯試着回憶一下,沒多久就想起來了。那是抵達帕茲歐不久,赫蘿討蘋果喫時的眼神。
那動作顯得戰戰兢兢,提心吊膽的樣子。
終於走到自己的牀鋪時,羅倫斯先確認牀角的位置之後,才慢慢躺下。羅倫斯從前曾經因爲隨便亂躺,結果不小心撞到牀角而受傷。自從那次之後,他就變得特別謹慎。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靦腆地笑了笑,吸了一下鼻子。

「大部分的旅行商人在行商時,都會遊走二十到三十個城鎮。這是因爲旅行商人就算留在一個城鎮裏,賺的錢也不會變多。因此,幾乎一整年的時間都得坐在馬車上。」
「嗚……」
「咱醒來……咱一醒過來……大家都不見了。悠椰、英堤、巴羅還有繆裏通通都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
赫蘿說道,還一邊搖晃她構不到地板的雙腳,那模樣看來相當孩子氣。坐在牀上的赫蘿剎那間變得好小好小,甚至快被蠟燭的光線完全吞噬。
雖然羅倫斯會這麼說是因爲別無選擇,但赫蘿聽了卻露出「真的嗎?」的眼神,低着頭,朝上看着羅倫斯。羅倫斯一邊掩飾比洽談大筆交易時還要激動的情緒,一邊用輕鬆的口吻說:
這種時候不管做什麼都沒用,聽什麼也沒用。只能緊緊抓住某樣東西,等待這陣急風吹過。
赫蘿安靜地任由羅倫斯擁抱她,並在羅倫斯的懷裏輕輕點點頭。
看到赫蘿如此溫馴的模樣,再加上她的身材嬌小,這一切讓赫蘿的模樣看來顯得非常虛幻。原本威風挺立着的狼耳下垂,無所事事地動着,傲人的尾巴也顯得不安地縮在身旁。
「就算錢進來了,也不可能馬上開店。」
「汝如果開了自己的店,就不會離開那間店了唄。這樣咱不是得自己一個人旅行,就是得找到新的同伴。」
羅倫斯站起來,把放在書桌上的紙張遞向赫蘿。他心想紙上的繪圖及文字都已經幹了,拿來擤鼻涕應該沒問題吧。
聽到赫蘿輕聲細語說的話,讓羅倫斯感到心癢難耐。雖然心癢,但卻沒有男女親密對話的甜蜜感,那是因爲赫蘿的語氣不比尋常。
「……抱歉。」
羅倫斯無法把視線從赫蘿身上移開,而赫蘿似乎不敢看羅倫斯。
羅倫斯回過頭來說,他看見赫蘿臉上的笑容雖然還沒完全消失,但神色卻顯得有些黯然。
「不過,汝如果真能擁有自己的店,對咱來說有些困擾。」
聽了羅倫斯的說明,赫蘿像是突然察覺到什麼,隨即又像自知問了不該問的問題似地,露出尷尬的表情。
「嗯?爲什麼?」
聽到赫蘿譴責的聲音,羅倫斯纔回過神來,他稍稍鬆開手臂的力量,但完全沒有要放開的意思。不過,赫蘿也沒有要掙脫的意思。
「你的眼睛會紅腫是因爲作了什麼夢,在夢裏哭泣嗎?」
對商人來說,察覺對方想要什麼是必須具備的技能。
「我沒必要說謊吧。」
羅倫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再次高漲。羅倫斯也是個正常男人,當他察覺時,早已緊緊抱住赫蘿的身體。
「咱總算想起來要跟汝說什麼了,可是……」
「有些遲了,門外有三個人。想必是不速之客唄。」
「這裏是二樓,幸好外面沒有人。汝有沒有心理準備了?」
黑暗瞬間降臨。因爲眼睛已習慣光線,所以四周真的是一片漆黑。雖然今晚的夜空晴朗,似乎看得見星辰,但仍看不見從木窗縫隙射進來的微弱光線。羅倫斯沒耐心等眼睛適應黑暗,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朝着自己的牀鋪走去。羅倫斯的牀鋪在房間最裏面的木窗底下,他一邊小心不要碰到赫蘿的牀鋪,一邊走着。
「咱不想再碰到醒過來時,都見不到人的狀況了……咱受夠孤獨了。孤獨好冷。孤獨……好讓人寂寞。」
羅倫斯伸手拿起書桌上的杯子,把剩下的一些葡萄酒喝光。
旅行商人會把前往新城鎮挖掘值錢的商品說成「找老婆」,這句話也包含了不容易找到好東西的意思。
赫蘿果然是個本性善良的傢伙。羅倫斯爲了讓赫蘿不那麼在意,所以故意用開玩笑的口吻繼續說道:
羅倫斯想起赫蘿回想着好幾百年前的友人時,是那麼地愉快,那麼地開心。
然而,再怎麼謹慎也不可能發現那個。
不過,赫蘿這麼聰明,手上還有賣貂皮時賺到的錢,她一個人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別不解風情。」
羅倫斯看着他很少有機會看到別人露出來的脆弱模樣,內心感到有些動搖,他謹慎尋找不會傷人的字眼開口說:
事實上,赫蘿說的話根本不是男女親密的對話。
羅倫斯任由身子被拉倒後,赫蘿的身體緊貼着他。
「除了賺錢還有啥?」
「真的嗎?」
聽着赫蘿真情流露的話語,羅倫斯沒有回應,只是抱着赫蘿,輕輕撫摸她的頭。赫蘿現在的情緒如此不穩,不管說什麼都聽不進去吧。再說,羅倫斯也不認爲自己能夠說出適當的話。
「只要開了店,我就是城裏的一分子。這樣就交得到朋友,要找老婆也比較容易。還有,最重要的是先找好墓地,就能夠比較安心。至於能不能找到願意和我一起進墳墓的老婆……就得靠運氣了。」
「所以,就是,你別這種臉嘛。」
「咱欠汝一個大人情吶。」
羅倫斯的情緒因不同的原因再次高漲,赫蘿緩慢地坐起身子。羅倫斯刻意蓋着棉被,穿好上衣並套上外套。就在羅倫斯把銀劍配在腰際上時,赫蘿爲了讓聲音傳到門外,故意大聲說:
「汝就着月光,好好看看咱的身體唄。」
赫蘿一說完,就傳來推開木窗的聲音。赫蘿的腳踏上窗框,毫不遲疑地往下跳。
羅倫斯也急忙站起身子,把腳踏在窗框上。羅倫斯之所以能夠沒多遲疑就往下跳,是因爲他聽到有人企圖急忙撬開房門的聲音,以及快跑而去的腳步聲。
一陣輕飄飄,浮在半空中的厭惡感之後,緊接着腳底觸碰到堅硬的地面。
羅倫斯無法站穩身子,像只青蛙一樣跳了起來,結果他的身體慘不忍睹地倒栽摔倒在地面。
雖然沒有扭傷腳算是幸運,但他的模樣卻讓赫蘿大笑不已。雖然被恥笑,不過赫蘿馬上就伸出手攙扶羅倫斯。
「準備快跑,不得不放棄馬車了。」
羅倫斯聽到赫蘿這麼說,露出喫驚的表情往馬廄方向看去。羅倫斯心想那是匹便宜又健壯的馬兒,最重要的是那匹馬兒是他第一次買下的。
想到這兒,羅倫斯不禁想往馬廄的方向跑去,但腦袋裏冷靜的一面制止了他。很明顯地,赫蘿說的話纔是正確的選擇。
羅倫斯緊緊咬住牙根,讓自己不衝動。
「那些傢伙就算殺了馬兒也沒有任何好處,等平靜後再回來牽馬兒不就得了。」
赫蘿應該是不忍心羅倫斯如此焦急才這麼說,但羅倫斯現在也只能如此祈禱了。羅倫斯點點頭深呼吸一次,然後握住赫蘿伸出的手,站了起來。
「啊,對了。」
羅倫斯站起身子後,赫蘿取下掛在脖子上的皮袋,隨意解開綁住袋口的繩子,取出一半的內容物。
「以防萬一,汝也帶一些唄。」
沒等羅倫斯回答,赫蘿就把隨意取出的東西塞進羅倫斯胸前的口袋。
羅倫斯感覺口袋裏放了帶有熱度的東西,或許那是赫蘿的體溫。
畢竟這些是赫蘿寄宿其中的麥子。
「好啦,快跑唄。」
「嘖,還差一步就到了。」
老卸貨工似乎見慣了這種事態,他用沉穩的口吻對羅倫斯說:
柵欄內的每個人維持不動的姿勢好一會兒,等到腳步聲消失,警笛聲也越離越遠了之後,說話氣勢十足的老卸貨工最先開口說:
馬賀特行長切入話題,他的模樣與白天沒什麼兩樣,想必是剛入睡沒多久就被吵醒。
「媽的,對方派出來的人數衆多,而且對地形也十分熟悉。」
儘管如此,赫蘿卻還是露出笑容繼續說:
「等一下!喂,把那名男子交出來!」
趁羅倫斯沉默的空隙,赫蘿繼續說:
遠處傳來一陣倉促的腳步聲,想必每條大街道上都有人看守。對方應該是打算等羅倫斯兩人從小巷子出現時,再行進逼吧。
羅倫斯緊緊閉上眼睛一下,又猛地用力睜開眼睛使勁奔跑。他覺得自己如果錯過這個機會,就再也見不到赫蘿了。羅倫斯快跑穿過漆黑的小巷子,儘管被絆倒好幾次,他仍然不斷向前奔跑。他穿越大街道,跑入另一個區段的小巷子,再往西邊前進。此時仍然聽得見喧鬧的聲音,不過照理說對方也不能大肆喧鬧太久。因爲如果被城裏的治安隊察覺到有騷動,對方可就麻煩了。
「可是,雖然不願意去想,但我的夥伴可能被捉了。能不能與馬賀特行長取得聯繫呢?」
而且,只有羅倫斯能夠交涉這些事情。
羅倫斯衝進籠罩在月光下的大街道,沒確認左右方就直接左轉。他左轉後,沒多久就聽見後方傳來「找到了!」的聲音。
自從在森林裏遭到狼的襲擊後,羅倫斯就不曾有過這樣膽顫心驚的感覺。兩名男子怒氣衝衝地從距離不遠的小巷子狂奔而過。如果沒有停下腳步,勢必會與對方撞個正着。
這是羅倫斯身爲旅行商人的執着,以及赫蘿爲他鋌而走險的回報。
羅倫斯不理會那些聲音,他使出全力向前跑,一跑到米隆商行前,羅倫斯用盡全身力量拍打卸貨場的柵欄喊叫:
羅倫斯看到赫蘿像是表示感謝的沉穩笑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比如說?」
看到赫蘿像是對信任的友人笑着說話的模樣,羅倫斯雖然張開嘴巴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靜靜地點點頭,與赫蘿往夜裏的城鎮跑去。
「我也這麼認爲。應該是因爲我識破銀幣的計謀,以及邀請貴商行一同對付這個計謀的事情被察覺了吧。我想梅迪歐商行是想要阻止我們。」
羅倫斯無法反駁。他已經把這次將降低含銀量的銀幣種類告訴米隆商行,說不定米隆商行會棄羅倫斯兩人於不顧。到時候羅倫斯兩人只能拿自己當王牌,也就是以背叛投敵威脅米隆商行。
馬賀特緩緩抬起視線說:
究竟有沒有辦法讓他答應保護我們的安全呢?
柵欄另一邊的男子們似乎察覺不能再逗留,隨即轉身逃跑而去。
「只捉到一個?他們應該有兩個人!」
羅倫斯擦去佈滿整個額頭的汗水,笑着回答說:
「要不兵分兩路?」
「現在不是說風涼話的時候吧!沒辦法,只好繞遠路了。」
「我的夥伴可能已經被捉住。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就算與對方講道理,不用說也知道行不通。可否藉助貴商行的力量救出我的夥伴呢?」
當兩人跑了將近一個區段時,看到數名男子一邊叫喊,一邊跑過兩人後方的道路。羅倫斯聽到一些男子們叫喊的單字,他們喊着「米隆商行」。
不過,另一邊壓住柵欄的也是專做勞力工作的卸貨工,要拉開柵欄沒那麼容易。
「喔,是女孩啊?漂亮嗎?」
赫蘿說完話後,輕輕擁抱說不出半句話來的羅倫斯一下,隨即躲開羅倫斯想要抱住她的手臂跑出去。
老卸貨工的說詞雖然誇張,但拜他所賜,羅倫斯總算冷靜不少。
一名留有鬍子,稍稍上了年紀的男子從裏面走出來,他對柵欄外大喝:
然而,正因爲如此,更讓人明白掌管這家分行的行長有多難應付。
「誰叫我的夥伴是個不顧後果的冒失鬼呢。」
「原來如此,你也真是個敢冒險的商人。最近很少有像你這樣的人了。」
「說什麼傻話!一旦被捉到,他們肯定會殺了你。這太不划算了,這樣會變成我欠你一個永遠還不清的人情。」
羅倫斯死命奔跑,他再度飛奔過大街道,直接穿越到另一個區段的小巷子。只要在途中某處右轉一次,再遇到大街道時左轉就能夠抵達米隆商行。
「很抱歉造成如此騷動,幸得相救真是感激不盡。」
聲音從羅倫斯的斜後方傳來。難道赫蘿被捉到了嗎?還是她順利逃脫了呢?赫蘿如果就這麼逃走,那也無所謂。不,希望赫蘿真的可以逃走。
「看到人沒?應該就在這附近!給我找出來!」
雖然老卸貨工這麼說,但羅倫斯一想到赫蘿就無法靜下心來。
老卸貨工一邊大笑說着,一邊引領羅倫斯走進商行。
「哈哈哈,這真是令人期待啊。」
「停,有人看守。」
「十之八九是梅迪歐商行的人吧。」
赫蘿笑笑,露出她的尖牙。
或許赫蘿相當有把握,她對一心想要阻止的羅倫斯笑着說:
然而,對方似乎沒那麼容易擺脫。
「十個人當中有十個人會回頭看她。」
老卸貨工笑着說,他的笑聲讓人感到無比安心。
「混賬!你們以爲這裏是什麼地方!這裏可是拉翁迪爾公國三十三世,拉翁迪爾大公公認之大米隆侯爵,所經營的米隆商行帕茲歐分行!這個柵欄是米隆侯爵的所有物,在這塊建地裏的人就是米隆侯爵的客人!還有,米隆侯爵的客人在拉翁迪爾大公的庇護下是受到保護的!你們最好記住,用那根棒子敲打這裏的東西,就等於敲打大公陛下的王座!」
「這邊。」
然而,羅倫斯的腦海裏卻浮現赫蘿說着一個人太寂寞而哭泣的模樣,他抱住赫蘿的感覺再度湧現。赫蘿的身軀是那麼瘦小、那麼虛幻。他無法想象自己會把赫蘿交給那些拿人錢財爲人辦事的無賴。
羅倫斯壓低聲音怒罵着,相對的赫蘿卻露出淺淺的微笑搖搖頭。她用她那纖細的食指輕輕戳戳羅倫斯的胸膛說:
羅倫斯深呼吸後,點點頭。
「大半夜的,這麼大騷動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只有月光照射,但因爲在石塊鋪成的道路上奔跑,還是足以看清楚路面。兩人在完全不見人影的道路上奔跑,半路上轉進右邊的一條小巷子。
「看到了!在洛依大道上!」
赫蘿從小巷子跑出去後,馬上就聽到叫喊聲,腳步聲也逐漸變遠。
「嗯……目前的局勢不妙吶。」
「咱會盡可能在大街道上奔跑好拖延時間,汝就趁這段時間——」
說話的男子用棒子敲打眼前鎖上的柵欄,並抓住柵欄,企圖用蠻力拉開。
「別擔心,汝腦筋轉得快這點,咱敢掛保證。咱相信汝的機智,汝一定會來救咱。」
「不要被捉到就好,是唄?就算被捉到,咱要藏起耳朵及尾巴一天應該沒問題。汝記得要在這時間內來救咱。」
「他們應該是梅迪歐商行的人,想必是看不順眼我向貴商行提出的交易吧。」
羅倫斯折回原路,並在途中右轉。他打算先進到另一個區段的小巷子,繞一段遠路後再往米隆商行的方向前進。
「要道謝去向遠方的大米隆侯爵道謝吧。比起這個,那些傢伙究竟是什麼來頭?」
爲了確保安全,就必須爭取米隆商行協助。
男子氣勢十足的說話態度令柵欄另一邊的男子們畏怯,遠處同時傳來治安隊的警笛聲。
「咱是賢狼赫蘿吶。就算耳朵及尾巴被發現,只要假裝成發狂的狼,就沒有人敢碰咱。」
「我們可是來自異國的商行,遭到攻擊或被縱火是稀鬆平常的事。老早就通知行長了。」
只要在這個轉角右轉,直直前進到路底的大路再左轉,往前過了四個區段就可以看到米隆商行。規模這麼大的商行,應該至少會有負責搬運貨物的卸貨工在商行裏。只要衝進商行,暴徒們就無法下手。在商業城市裏,商店的招牌能夠讓人聯想到的財力越是雄厚,就越具警衛的效果。
他們似乎也知道羅倫斯兩人只能到米隆商行求救。
「呵呵。雖然咱很久沒有狩獵了,不過,咱倒是頭一次被狩獵。」
然而,羅倫斯右轉後卻停下腳步。
「孤獨可是要人命吶,這划算極了。」
「汝的夢想不是要擁有自己的店嗎?而且咱剛剛纔說過欠汝一個大人情,汝想要讓咱變成無情無義的狼嗎?」
「汝聽好,貿然兵分兩路會被捉到的人是汝。咱一個人不會被捉到,但汝會。到時候誰去跟那家商行的人求救?難不成要咱露出耳朵及尾巴求人救汝嗎?不可能唄?」
因爲明白老卸貨工是爲了放鬆羅倫斯的心情故意這麼問,所以羅倫斯笑着回答他說:
雖然羅倫斯並不願意被看出驚慌的模樣,但一邊說話的他還是無法不擔心赫蘿。雖然羅倫斯覺得聰明的赫蘿應該已順利逃脫,但凡事總要有最壞的打算。不管怎麼說,也必須早一刻確保住羅倫斯自身與赫蘿的安全。
羅倫斯激動地說,他整個人都快要探出桌面了。然而,馬賀特的視線卻沒有轉向羅倫斯,他一副沉思的模樣。
「你是說你的夥伴可能被捉住了?」
不安的情緒在羅倫斯的心底打轉,但他立刻又改變想法。非得讓他答應不可。不僅如此,還得要確保利益到手。
「我是中午來過的羅倫斯!救命!有人追殺我!」
一片黑暗中,羅倫斯幾乎看不見路面,但因爲赫蘿拉着他的手不斷往前進,所以儘管羅倫斯不斷絆到,還是勉強地跟在赫蘿後頭。
羅倫斯兩人開始往西邊跑去,帕茲歐是這一帶地區裏具有歷史的老鎮。這裏不斷增設建築物,道路像痛苦得在地上打滾的蛇一樣蜿蜒扭曲。不過,帕茲歐畢竟是羅倫斯來過好幾次的城鎮。兩人時而走到大街道確認位置後再回到小巷子,不斷重複着這樣的動作後,便越來越接近米隆商行。
「糟糕,咱不認得路。」
赫蘿脫去外套露出狼耳朵,一邊不停轉向,一邊說道。
「不妨到裏頭等行長吧。葡萄酒也是要經過等待,才能釀成好酒。」
那是因爲赫蘿拉住羅倫斯的衣服,把他壓在牆上。
「不管怎樣,你的夥伴如果平安無事,就會到這裏來吧?只要告訴我們他的名字及長相,就算是被教會追殺,我們也能夠保護他。」
「汝的主意不錯。不過,咱也有一些想法。」
值班的男子們聽見騷動驚醒過來,急忙趕過來取下鐵鎖,把柵欄拉開。
「謝謝。她應該……不,她一定會來的!她的名字是赫蘿,是個頭上套着外套,身材嬌小的女孩。」
「咱想要跟汝說的就是這回事。那家商行如果能夠調查那名年輕人,反過來也一樣唄?對方勢必會有所警戒。對方如果知道咱們向商行請求協助,照理說都會設法滅口,是唄?」
「等一下!這怎麼可以!」
羅倫斯迅速鑽進柵欄內,手上拿着木棍的男子們隨即追了上來。
赫蘿拉着羅倫斯的手不斷往前跑,到了三叉路口中央時嘀咕着。羅倫斯抬起頭確認月亮的位置及曆法,並在他的腦海裏描繪出帕茲歐的地圖。
「可是,不管怎麼樣都不行啊。如果米隆商行發現你的耳朵及尾巴,有可能會把你帶去教會,梅迪歐商行當然也一樣。」
「那可真傷腦筋。」
「是的。」
「原來如此。發現騷動狀況後,我們商行的人有尾隨對方之後。其中有人目擊到年輕女孩被強行帶走的景象。」
雖然羅倫斯早已預料到馬賀特可能會這麼說,但實際聽到後所帶來的衝擊,仍然有如心臟被緊緊揪住般讓他震驚不已。
然而,羅倫斯立即把心中的衝擊連同空氣用力吸進肚子裏,他在吐氣時開口說:
「那應該是我的夥伴赫蘿。爲了讓我順利來到這裏,她故意引開敵人……」
「原來如此。可是,他們爲什麼要捉你的夥伴呢?」
這一刻,羅倫斯強忍住不讓自己大聲怒吼,他從喉嚨勉強擠出話來。像馬賀特這種程度的人物,不可能思考不出原因。
「我想那是因爲梅迪歐商行,想阻止我們與貴商行聯手破壞他們的好事。」
即使聽見了羅倫斯近乎低吼的聲音,馬賀特依舊不改表情,他輕輕點頭後,把視線落在桌上陷入沉思,一旁焦急的羅倫斯不停地抖腳。就在羅倫斯差點按捺不住,想要站起來大吼時,馬賀特開口說:
「這不是有些奇怪嗎?」
「有哪裏奇怪!」
羅倫斯猛力站起來,讓馬賀特不禁眨眨眼睛,但立即又恢復冷靜的表情,伸手製止一副要向前撲來的羅倫斯說:
「請您冷靜。有點奇怪,真的很奇怪。」
「爲什麼!就像貴商行能夠輕易查出傑廉的背後關係一樣,梅迪歐商行如果察覺你們想要妨礙他們,當然也能夠輕易查出是誰造成這個原因,不是嗎?」
「……確實,因爲這裏是他們的大本營,所以辦得到……」
「那這樣是哪裏奇怪了呢?」
「是的,我懂了,這明顯很奇怪。」
馬賀特直視羅倫斯說道,就算羅倫斯再焦急,也不得不繼續聽他說話。
「我在想,究竟對方是如何知道羅倫斯先生與本商行聯手合作的。」
「那是因爲我經常到訪這裏的緣故吧。還有,他們或許也發現貴商行恰巧在這時開始收集崔尼銀幣了。只要把這兩件事情湊在一起,就很容易猜測得到。」
羅倫斯陷入思考。
赫蘿的外表看來跟惡魔附身者沒兩樣。因此,梅迪歐商行的人可利用赫蘿威脅米隆商行。
「我們會開始收集銀幣,就表示我們已掌握這個交易的所有細節。而且,想必梅迪歐商行的人也一定知道這點道理。因此,照理說他們沒理由拿您們當人質。」
看到馬賀特笑着這麼說,羅倫斯再度垂下頭。不過,聽到「妻子」這兩個字讓羅倫斯心頭一震。羅倫斯察覺到如果只是一同旅行的夥伴,他應該不至於如此慌張,而赫蘿或許也不會自願去引開敵人。
「很抱歉。」
「真的很抱歉,我會選擇商行的利益。可是……」
「那麼,回到原本的話題吧。對方是無法用一般方法對付,狡猾多詐的商行。因此,照理說羅倫斯先生您們並沒有當成交涉條件的價值,但他們仍然企圖捉走您們,這一定有什麼目的。您想得出來是什麼原因嗎?」
面對馬賀特誠懇的問話態度,羅倫斯只能點頭。
「不會,如果我妻子遇到同樣的狀況,或許我也會無法冷靜下來。」
羅倫斯想不到有什麼原因。
「想必對方當然也早已猜到,貴商行會做出這樣的判斷吧?」
「不,這怎麼可能。」
「狼在我們手上,教會的大門隨時爲我們敞開。如果不想讓狼進入家中,就關緊門窗,別讓家人跑出來。」
沒什麼好懷疑的了。
有個米隆商行的人走進房間。
「很抱歉,可不可以讓我先看看那封信?」
羅倫斯無法躲避。
被捉住當人質的人,一旦失去作爲交涉條件的價值後,接下來的遭遇可想而知。如果是男人,就會被賣到奴隸船上;如果是女人,就會被賣到妓院裏。雖然赫蘿擁有狼的耳朵及尾巴,但世上也有很多變態有錢人,專門收集被惡魔附身的女孩。想必梅迪歐商行一定不難找到一、兩名這樣的客人。
「您知道原因是嗎?」
羅倫斯坐在椅子上,挺起癱軟的身子,動腦思考着。他絕對要救出赫蘿。
究竟是誰、在何時發現赫蘿擁有狼的耳朵及尾巴呢?
「我的夥伴,名叫赫蘿的女孩是豐收狼神的化身。」
「希望您能夠體會我有多麼不願意說出這種話。可是,因爲羅倫斯先生提出這筆交易,我們已經投入相當大的金額,這可以爲我們帶來無以計算的利益。如果把遭到羅倫斯先生怨恨的事,以及放棄這個利益的事擺到天秤上一比……」
梅迪歐商行可以威脅米隆商行,如果不想被教會知道他們與惡魔附身者所有往來,就得放棄掉這筆交易。
他想得到的原因只有一個。
馬賀特凝重的視線從對面傳來。
看赫蘿的聰明模樣,羅倫斯不認爲赫蘿會蠢到那麼容易被人發現她的真實身份。羅倫斯深信不疑,目前只有自己知道赫蘿的真實身份。
然而,羅倫斯還是覺得這不可能發生。
馬賀特在這之後所說的話,羅倫斯全都沒聽進去。羅倫斯的腦海某處想着,或許這就是商人被宣告破產時的感覺吧。無論是他的雙手、雙腳還是嘴巴全都僵住,羅倫斯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繼續呼吸着。
羅倫斯一點也不明白,這使他的語氣顯得不耐煩。
羅倫斯立刻否決掉浮現在他腦海裏的想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可是,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一旦教會召開審判,梅迪歐商行就可以成爲神的代言人,舉發米隆商行與他們抓到的惡魔附身者訂定邪惡合約的事實。審判的結果可想而知,想必米隆商行會與羅倫斯一同被處以火刑,當然赫蘿也不例外。
就在這個時候。
不用說也知道,這時馬賀特的雙眼會瞪得多大。
信上只寫着簡短几句話:
「給狼……與狼的森林?」
羅倫斯這時總算記起馬賀特剛剛說着「可是」,想要把話題繼續下去。羅倫斯漲紅着臉,慚愧地垂下頭。
這瞬間,羅倫斯發現他的猜測正確。
裏面裝有一封信,以及應是赫蘿的褐色動物毛髮。
然而,一步一步地思考後,羅倫斯發現他與赫蘿會被捉,應該有特別的原因。如此判斷似乎沒什麼不妥。
「是的,所以我才覺得更奇怪,我剛剛的話只說到一半。我接着是想說真有必要時,我會抱着被羅倫斯先生怨恨的決心,選擇商行的利益。」
既然點了頭,就得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萬一原因不在這件事情上的話,羅倫斯就等於白白把赫蘿的事告訴馬賀特。
赫蘿是因爲相信羅倫斯才這麼做的。然而,事情的結果卻是如此。
「這是事實。因爲我們已經收集到這筆交易所有必需的情報,所以羅倫斯先生您們有什麼下場,與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羅倫斯腦海裏浮現的是赫蘿的事。赫蘿怎麼看都不是正常人類,她是世人口中所說的惡魔附身者。雖然羅倫斯已不認爲赫蘿是個人類,但如果是惡魔附身者,一般不是被關在家裏一輩子,就是被送去教會;基本上是不可能正常生活的。要是被教會發現,勢必會遭到處刑。
聽到羅倫斯的要求,馬賀特先是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稍微考慮了一下,然後才點點頭把信件遞給了羅倫斯。
羅倫斯道謝後收下信件,深呼吸一口氣後,才把信件拆開。
「請等一下。」
「羅倫斯先生。」
「難、難道說?」
「爲何?」
馬賀特露出了一絲絲悲傷的表情輕輕點頭,然後帶着惋惜的口吻說:
羅倫斯感到一陣昏眩,他無法控制身體歪倒一邊。馬賀特說得沒錯,羅倫斯是一個沒有後盾的旅行商人。
「相信您應該非常在乎您的夥伴。不過,因爲這樣而魯莽行事,或是影響思緒的話,可就本末倒置了。」
梅迪歐商行也不是等閒之輩。也就是說,梅迪歐商行在這樣的狀況下,還是打算帶走羅倫斯兩人。而且,他們派出的人數衆多,即使有可能被治安隊發現,也仍願意冒險。
羅倫斯想到赫蘿被人買走的場景。崇拜惡魔並熱衷於瘋狂儀式的有錢人,會如何對待被迫賣身的女孩呢?
羅倫斯就在此刻被米隆商行拋棄了。
「這非常奇怪。因爲羅倫斯先生您是旅行商人,您多次前來本商行洽談,是很正常的事。」
「剛剛有一封信送到這裏來,是與這件事有關的信件。」
羅倫斯在沉思中,被馬賀特的聲音拉回現實。
事情如果演變成這樣,赫蘿同樣無法獲救。
「您有想到什麼嗎?」
「不,即便如此還是很奇怪。」
「……沒、沒錯。」
羅倫斯把信連同信封交給馬賀特後,勉強擠出聲音說:
這表示赫蘿也被拋棄了。赫蘿幾乎是替代羅倫斯被捉住,她深信羅倫斯會與米隆商行交涉再前去解救她,所以才自願被捉的。
「打擾了。」
馬賀特嘆了一口氣,沉穩地說:
「怎麼了?」
羅倫斯的腦海裏,浮現赫蘿說着想要先到處旅行,再回到北方的表情。
「龐大的利益就近在我們眼前,我們無論如何都希望這利益可以到手。如果您有想到什麼,就算是微不足道的事,也請告訴我們。」
商行的人遞出一封封緘得漂亮的信件。馬賀特收下信,交互看着信件的正反面。信封上雖然沒有註明寄件者,但有寫上收件者。
「因此我說,要加上貴商行在這個時候開始收集銀幣的事實,然後再把與傑廉有過交易的人聯想起來。」
不行,絕不能讓赫蘿有如此遭遇。
雖然馬賀特的意見再正確不過,但這不是可以隨便泄漏的事。
「不用說也知道,我們開始收集銀幣的時間點,是在與羅倫斯先生達成協議之後。也請您試着思考看看:『雖然不能說出是什麼樣的賺錢機會,總之趕快收集崔尼銀幣,我保證你們絕對賺錢。』我們不可能因爲聽到這樣的話,就真的動手收集銀幣吧?」
幾秒鐘後,羅倫斯開口說:
以最壞的可能性來打算,米隆商行可以搶先一步舉發梅迪歐商行,說對方是利用被惡魔附身的女孩,企圖陷害米隆商行的邪惡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