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9萬 字

「喂!笨蛋!船頭給我縮進去!我的船可是載了義米朵拉產的白銀耶!」
「開什麼玩笑!是我的船先開出來的吧!你纔給我縮進去!」
這般怒吼聲不斷在空中交錯,隨處可見船身互相碰撞,在河面濺起水花。
此刻雷諾斯的港口彷彿驚動了蜂窩似的亂成一團,才聽見像是吶喊聲、也像是臨終前的哀號聲響起,隨即傳來某物落入水中的聲音。
在這般混亂之中,不顧他人的怒吼及咒罵,爭先恐後出港的每一艘船,想必都載着皮草吧。平時船上只會有一名划船手的船隻都僱用了幫手,以載運火速急件的速度前進。
無論在何時,所有貿易行爲當中,能夠獲取最多利益的永遠是拔得頭籌的人,所以大家會爭先恐後地出港,也是理所當然的行爲。
不過,羅倫斯用着冷漠的目光注視大家的奮鬥模樣。
因爲他知道拔得頭籌的人,是以數千枚銀幣採買了皮草的沒落貴族。
「喏,別看傻了,還不快找船!」
「雖然現在還問有點晚,但是你當真想搭船去嗎?」
照這般狀況看來,或許要有一點好運氣,才找得到願意載旅人的悠哉船隻。因爲準備出港的船隻簡直就像螞蟻隊伍似的密密麻麻。
「是汝自己說坐馬車很花時間,太辛苦的唄。」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雖然從兩人的位置上看不清楚狀況,但是從港口駛出河川的位置時而會傳來高聲吆喝。
想必那是想要制止皮草外流的人們企圖封鎖港口吧。
「……」
「怎麼了?」
「咱感覺不到汝想搭船的決心。」
「沒有,沒那回事。」
聽到就是小孩子也聽得出來在扯謊的回答,赫蘿揚高一邊的眉毛瞪着羅倫斯說:
看來,拉古薩至少不會像某處的兌換商一樣,突然就向赫蘿示愛。
真的沒辦法討回主導權了嗎?
拉古薩接着說出的這句話,以及大笑的模樣也是所有跑船人的共通點。
赫蘿用鼻子發出笑聲,以嘲弄的口吻說:
「就是因爲太愚鈍了,咱纔會老想捉弄汝。」
或許羅倫斯只是覺得有些,不,應該說相當難爲情而已。
「沒有,感覺上,師父像是教了我誠實是愚鈍的。」
所以,她立刻抬起頭問道:
一看見赫蘿,拉古薩立刻拍手大聲叫道。因爲他的聲音太宏亮,赫蘿喫驚地縮了一下脖子。
大概以爲羅倫斯兩人是夫妻,拉古薩沒有直接詢問赫蘿,而是詢問羅倫斯。
「喔~好名字!多多指教啦!我是人稱羅姆河之主的拉古薩。」
雖然赫蘿囉唆一大堆,但畢竟還是很擔心羅倫斯,所以他心想或許保持這樣就好了吧。
「因爲生意夥伴丟下了我。」
之所以感到有些後悔,是因爲覺得自己輸了吧。
「……」
他反而有種模糊無形的存在變得具體鮮明的安心感。
「喔,沒問題的,食物都買到了吧?」
「哎呀,你們就當自己搭上了大船,放一百個心吧。」
「小麥麪包吶?」
拉古薩不要求先付費的習慣,是因爲船隻四周被水包圍,就算想要搭霸王船也很難。
「她的名字是?」
赫蘿臉上掛着刻意裝出來的笑容,傾着頭問道。
「不過,這樣子我們這趟南下之旅算是有了保障。」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找船,這些……你拿去附近的攤販買食物,大概三天的份量就夠了,酒儘量買烈一點的。」
他聳聳肩嘆了口氣後,往棧橋走去。
在他人面前,赫蘿總會做面子給羅倫斯。這也是羅倫斯每次遭到赫蘿捉弄,仍無法生氣的原因之一吧。
「可是,爲何要買烈酒?」
「不例外的,也是有關皮草的事情。」
「那麼,準備好了嗎?雖然我們的船跟其他那些想靠着皮草撈一筆的船不一樣,不過船上載了急件。」
「嗯……痛!」
而且,羅倫斯不禁想象起赫蘿以狗爬式游泳的畫面,險些笑了出來。
船主有個羅倫斯不太常聽到的名字——伊本·拉古薩,他來自從西邊海岸線往北方走的地區,可說出生於名副其實的清寒村落。
赫蘿的好耳力就連人們皺眉的聲音都聽得見,對她來說,拉古薩的大嗓門或許有點難受吧。
羅倫斯聳聳肩嘆了口氣後,搔了搔頭。
如果是要討回被搶走的證書,羅倫斯自覺有自信討得回來。不過,這樣的想法或許是他不肯服輸的藉口吧。
在羅倫斯身邊,正站着彷彿已經陪在他身旁好幾十年的赫蘿。
不管任何時候,在美女面前,男人總是愛面子。
那些雕像時而是象徵異教女神的雕像,時而是教會歷史上被列爲聖人的女性雕像。感覺上,女性確實比較像是守護船隻的存在,而船名也以女性名字居多。
「因爲我從小就被教導誠實是種美德。」
「不過,你要去凱爾貝做什麼啊?都這個季節了,現在去到那裏,也不會遇到什麼船隻出港喔。」
「到時候你就明白了。」
「到底是在比什麼東西啊?」
不過,羅倫斯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只是,如果是陸地上的旅途,赫蘿或許是最適合祈禱平安的存在,但如果是在水上的船旅,原形是隻狼的赫蘿恐怕就有些不可靠了。
明明沒多久前才說出這句話,羅倫斯卻覺得自己像是老早以前就已經對赫蘿說過。每每回想起來,他就有種難以言喻的痛苦感覺。
羅倫斯點頭點到一半時,弄疼了被伊弗打傷的臉頰。
或許該說是幸運吧,羅倫斯居然很快就找到了船隻。
對物價已有相當掌握的赫蘿,當然知道兩枚銀幣買不起小麥麪包。
由於港口城鎮凱爾貝勢必聚集了很多爲了度冬停留,而閒得發慌的商人們,所以對羅倫斯而言,前往凱爾貝也不算是對生意毫無助益。
「烤麪包前必須讓麪糰充分發酵才烤得出好麪包。所以,用來買麪包的錢也是一樣的道理。」
在民宿交談時,赫蘿便早已對小麥麪包死了心。
「汝真的這麼認爲嗎?」
羅倫斯不禁心想,明明是隻狼,卻很會僞裝成溫馴的小貓。
「不用買太多喔。」
以年紀來看,拉古薩就算有跟赫蘿一樣年紀的女兒也不足爲奇。這樣的拉古薩挺起胸膛自誇着,伸出長滿了繭的厚實手掌。
「既然這樣,還不趕緊找船。」
拉古薩一邊說「這種事情難免啦」,一邊拍了拍羅倫斯肩膀後詢問:「那你的同伴呢?」
「她叫赫蘿。」
提到北方人,總給人擁有結實身軀、被雪地反射的陽光曬得黝黑的面容,還有沉默寡言、目光銳利的印象,但拉古薩卻擁有肥胖的身形、宏亮的聲音,還有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愛喝酒而泛紅的臉。
——我喜歡你——
就算羅倫斯不是很想搭船,也不可能再駕駛馬車上路了。
羅倫斯從荷包裏取出兩枚閃閃發亮的銀幣交給赫蘿說道。
羅倫斯暗自嘀咕了句:「就認了吧。」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赫蘿輕輕點了點頭。
「你的樣子不像有帶貨物啊。」
雖然赫蘿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樣點了點頭,但其實她並沒有真的很不甘心的樣子。
一看見羅倫斯指向自己的紅腫臉頰,拉古薩大笑不已,他笑開了的臉簡直跟只河豚沒兩樣。
赫蘿聽了,先是一臉呆然,跟着不知會錯了什麼意,看似開心地拍打羅倫斯的手臂說:
那是一種像是喘不過氣,又像是表情會不禁變得僵硬的感覺。
「她去買食物——」
在這種狀況下,想找到能承載馬兒南下河川的船隻可說是天方夜譚。因爲老早就預料到這件事,所以羅倫斯事先把馬兒寄放在所有馬匹已出租一空,呈現開店休業狀態的馬店。貨臺則是在馬店老闆的牽線下,出租供人作爲搬運港口貨物使用。
「喔?」
想起自己紅得發紫的腫脹臉頰,羅倫斯想着該不該叫赫蘿去藥局調配軟膏給他擦,但瞥見赫蘿臉上的表情後,就改變了主意。
「因爲掛在船頭,用來祈求航行平安的大多是美女啊!」
「咱會好好殺價一番,然後買上等的酒回來。」
羅倫斯像在自嘲似地笑着說道,並看向赫蘿消失的方向。
在長途貿易船的船頭,確實都掛着象徵女性的雕像。
他不禁覺得能夠理解伊弗爲何會遮住臉孔,隱瞞自己是女性,並且埋頭於做生意了。
跑船人多半都是大嗓門。
赫蘿似乎記得羅倫斯比較喜歡喝溫和一些的酒。就算不是前往裁縫成衣店或鞋店,當光顧商店時,如果發現店家記得自己的喜好,會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
但是,羅倫斯不禁心想。
雖然港口被爭先恐後出港的船隻擠得水泄不通,但羅倫斯靜下心尋找後,發現也有很多如往常般裝載着貨物的船隻。他向其中一艘船的船主搭腔後,對方很爽快地就答應了。看見每艘船都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羅倫斯原本還以爲會被敲竹槓,結果對方卻報了很合理的價格。
他的嘴角之所以不由地上揚,當然是因爲與赫蘿的這般互動很愉快。
雖然一聽見有女伴同行,已有些年紀的船主立刻露出意義深遠的表情,但羅倫斯當然佯裝沒發覺到。

「怎麼說呢?」
「請兩位隨便找空位坐下來吧,到站付費就行了。」
「喔!這可真是上等的貨物啊!」
拉古薩從頭到腳瞄了羅倫斯一遍後,把幾乎陷進肩膀裏的脖子歪向一邊說:
說着,羅倫斯正打算回頭看向攤販林立的城鎮方向,那瞬間他感覺到身旁有動靜,於是看向身旁。
赫蘿肩上掛着裝了麪包和其他食物的袋子,懷裏抱着小桶子。她仰頭看向羅倫斯,模樣就像個外出跑腿的見習修女。
不過,羅倫斯當然沒有讓喜悅之情表現在臉上,他簡短地說:
「……汝的想法全寫在臉上了。」
拉古薩露出牙齒,咧嘴哈哈大笑,一邊拍打赫蘿纖細的肩膀,一邊說:
然後,赫蘿像在飛舞似地轉過身子,走向雜沓的人羣。
「嗯,那等會兒在這裏會合就行?」
「就是她。」
以載着貨物在河川北上南下的船隻來說,拉古薩的船或許算小。
他的船沒有船帆、船底平坦,但船身卻顯得細長。如果船身再細窄一些,或許就會看見技術不到家的船伕翻船。
船中央堆着可以完全裝下赫蘿的大麻袋,高度約及赫蘿腰部;小麥和豆子從袋口溢出,麻袋的內容物一目瞭然。
然後,在這些堆高如山的麻袋旁邊,也就是比較靠近船尾的位置,放了幾隻木箱。
因爲不能擅自打開木箱確認,所以羅倫斯無法得知木箱裏裝了什麼,但是從箱上看似徽章的烙印,以及木箱大小統一的地方看來,不難猜出裏頭裝了昂貴物品。拉古薩指的急件,無疑就是這些木箱。身爲商人的習性使得羅倫斯不能不去在意木箱的內容物。
如果這些木箱是從河川上游運下來,就有可能是來自銀山或銅山的金屬塊,或是在礦山附近鑄造、作爲出口用的小額貨幣。如果是錫或鐵,就不會如此慎重地放進木箱;如果是寶石,沒有任何護衛就太奇怪了。
以船隻整體容積來看,承載貨物量之所以顯得少,想必是河水減少的緣故吧。
每當這個季節來到時,不僅雨水會減少,在源流的山頭,河川也會因爲降雪而凍結。由於河水量因而減少,所以如果載了太多貨物,很容易發生擱淺意外。就跟馬車車輪在雨天容易陷入泥濘之中一樣,船隻擱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萬一擱淺,最慘的狀況就是不得不把貨物丟進河中,而且更糟糕的是會阻礙其他船隻往返,所以擱淺可謂攸關船員名譽的大事。
據說長年在同一條河川行船的船伕當中,有着不論河川處於何種狀況,都能閉着眼睛掌舵的高手。
不知道拉古薩的技巧是否也如此高明。
羅倫斯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在船頭附近找了空位坐下,並放下背在肩上的棉被與行李。
港口的河面像喝醉酒似的掀起陣陣波浪,使得船身不停地微微晃動。這久違的晃動感覺讓羅倫斯感到有些懷念,臉上不禁也掛起了苦笑。他想起從前第一次搭船時,因爲一直擔心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翻船,而緊抓着船緣不敢鬆手。
羅倫斯會有這樣的反應,似乎不是因爲他的膽子特別小。
看見赫蘿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在自己身邊坐下,羅倫斯不由地笑了出來。坐了下來的赫蘿放下懷裏的酒桶以及肩上散發香味的袋子後,總算察覺到羅倫斯的目光。她瞪視羅倫斯說:
「汝竟敢取笑咱?」
「我只是在想,我以前也跟你一樣提心吊膽的。」
「唔……咱不是怕水……只是晃個不停的,還是會覺得可怕。」
赫蘿這麼輕易就承認自己害怕,讓羅倫斯感到意外。
看見羅倫斯喫驚的模樣,赫蘿有些不高興地嘟起嘴巴說:
「咱願意暴露弱點,是因爲信任汝,汝竟然……」
「只要到了紐希拉,你就認得路吧?從雷諾斯到紐希拉,大概要花上十天。因爲我們不等春天后再出發,爲了避免危險,必須儘量選擇會經過村落或城鎮的路線,所以要花上二十天。」
雖然最後好像是羅倫斯任性地堅持不要結束旅行,但他相信赫蘿一定也渴望這樣的結果。
更大的好處是,不用一大清早明明很困,還非得揉着眼睛獨自起牀;就算身旁傳來打呼聲,心情也絕對不會因此變得浮躁。
這時,忽然察覺到羅倫斯視線的赫蘿這麼說,同時傾着頭仰望羅倫斯。
赫蘿不知何時已經重新振作了起來,儘管依然抓着羅倫斯的衣角,她卻早已忘了恐懼,一副興致勃勃的表情注視着船隻前方。
赫蘿是在等待羅倫斯扯謊。
「我想那邊的食物和娛樂都很充裕,所以也可以一直等到山上的積雪融化、等待春天到來。如果真的急,就調度馬兒折返雷諾斯,然後北上。」
「喂,不要亂動……在那之後啊……」
赫蘿再明顯不過地,用着像個少女般的舉止抓起自己尾巴的毛。
最後船隻終於離開棧橋,在拉古薩的撐篙本事下,船隻駛向延伸至河川的航路。
「樂耶夫的深山,是唄?」
盛衰榮枯本來就是自古反覆上演的戲碼。
「……嗯?」
這麼一想後,羅倫斯決定要對因爲不習慣搭船,而顯得有些怯弱的赫蘿溫柔一些。
船隻的速度慢慢加快,細長的船身也逐漸增加了穩定性,最後終於來到港灣出口。
他聽見身後傳來咯咯笑聲。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協助赫蘿除去她自己用手揮了好幾次,也揮不乾淨的毛髮。
而且還是那種描寫禁忌之愛的戲曲——羅倫斯到底不敢這麼接着說下去,所以只在心底低聲說道。
說着,赫蘿抱起尾巴把臉埋進蓬鬆的毛髮之中,一邊用嘴巴梳理毛髮,一邊開口:
赫蘿之所以會刻意說出應該回避的話題,並非想警惕自己,也不是想喚起羅倫斯的注意。
「可是吶……」
爲了阻止皮草流出,而從城裏來到港口的數人團體突破士兵的封鎖線,爬上位於河川與港口交界處的木造監視塔臺最高處,不停咒罵着行船前進的人們。
隨着氣勢盛大的呼聲響起,拉古薩撐起篙頂住河底,漲紅原本就已經夠紅的臉龐使勁出力。
流經雷諾斯邊緣、從東邊朝西邊無限延伸的羅姆河,也不例外的是一條緩緩流過草原之間、沒有什麼特殊之處的河川。
赫蘿縮起脖子看似開心地露出笑容,白色氣息從她嘴邊飄向後方。看見赫蘿有如小惡魔般的模樣,就算羅倫斯起了想要拔她尾巴毛的念頭,也不能怪他吧。
赫蘿看似愉快的笑臉在帽子底下閃閃發光。
拉古薩在裝載貨物的後方打着盹,所以也不會讓人特別在意。
羅倫斯心想,反正都睡同一牀棉被,丟不丟還不都一樣。
「嗯?」
不過,羅倫斯立刻改變了想法,他心想赫蘿此刻只是在開玩笑而已。
「糟糕,咱不能跟汝太親密吶。」
「汝的溫柔太可怕了吶。」
在春季或初夏等水量較多的季節裏,或許還能夠目睹宛如巨大蟒蛇爬行般的成列木材,順着河川往下游流去的盛況。但現在,頂多只看得見守規矩地前後排列着的船隻。
「而且,一直數羊數得咱肚子都餓了。」
「兩位就睜大眼睛,好好欣賞我這世界第一的駕船功夫吧!」
船上的貨物如果改由馬車來載,恐怕要四匹馬才拉得動,但現在卻能憑着一個人的力量讓船身前進。
不過,望着眼前的這般事態,羅倫斯的腦海裏不禁模糊地浮現出在雷諾斯發生的一切,又隨即消失。
她每做一次動作,就會有跳蚤在尾巴上面跳來跳去。雖然跳蚤讓羅倫斯感到在意,但他也無計可施。
他曾聽說在夏天時,人們晚上還真的會被跳蚤或蝨子跳來跳去的聲音吵得睡不着覺。
「哈啊……不用握着繮繩,真是輕鬆啊。」
「大笨驢。」
「……汝好歹也配合一下咱唄?」
隔沒多久,隨着響亮的腳步聲傳來,拉古薩從棧橋跑了過來,然後用宏亮的聲音大喊:
當聽到赫蘿提出要結束旅行的想法時,羅倫斯真的很震驚,而赫蘿的理由也同樣教他震驚。
雖然港口依然可見大量船隻不停穿梭,但很不可思議的,拉古薩的船不曾撞上其他船隻,順利地在掀起陣陣波浪的水面滑動。
赫蘿的手緊緊抓住羅倫斯的衣角,看得出來她是真的感到害怕。
羅倫斯一副感到掃興般的轉頭看着與赫蘿相反的方向,望着逐漸遠去的雷諾斯城景。
所以,羅倫斯平靜地回答說:
這是赫蘿充分掌握到自己在他人眼中是什麼模樣、經過綿密設想的舉動。
「咱一直到剛剛都還在數羊,可是數到第七十二隻時,就覺得膩了。」
儘管一邊說話,赫蘿卻也很有技巧地梳理了毛髮。不過,當她說完話、從尾巴挪開嘴巴時,嘴巴四周沾滿了毛髮。看這樣子,到了初春可能會掉落大量的毛。
「這樣就不好了,還是不要數吧。」
「真無聊吶。」
不如說她根本是爲了相反的目的吧。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的瞬間,赫蘿忽然站起身子。
既然兩人已約定好要以笑臉迎接旅行結束的一天,那就沒什麼好害怕的了。
「這簡直就像戲曲裏會出現的臺詞。」
不管是擦身而過或是超前而去的船隻,拉古薩幾乎都熟識,他一邊輕鬆地與對方互打招呼,時而還會罵上幾句粗話,一邊反覆撐起篙,再頂住河底的動作。
畢竟這艘船是靠着拉古薩獨自一人的力量在移動。
羅倫斯一邊暗自嘀咕「真是隻麻煩的賢狼」,一邊幫赫蘿取下沾在嘴角的深褐色毛髮後,接續說:
就算羅倫斯再怎麼遲鈍,現在也已學會觀察赫蘿的心聲。
「你的尖牙露出來了。」
雖然搭船的好處多得讓羅倫斯甚至希望將來能夠一直搭船旅行,但坐在馬車上,就已經閒得發慌的赫蘿似乎有所不滿。她舉起劃開如鏡子般水面的手甩了甩,讓水珠飛濺到羅倫斯身上。
在雷諾斯城裏,赫蘿與羅倫斯針對兩人能做的事情、不能做的事情,以及最佳解決方案爲何,做出了結論。
除此之外,就只有在河邊飲水的羊羣,和順着河川行走的旅人們,或是從頭上緩緩飄過的白雲了。
然而,他每次湧起的親切心總是徒勞無功。
真搞不懂她是直率,還是不直率。
即使沒有以言語確認,也能夠知道兩人之間必須迴避什麼話題。如果是在不知道陷阱設在何處的情況下,當然會害怕得連路都不太敢走,但只要事先掌握到懸崖的位置,就能很自在地在那附近散步。
說着,赫蘿一副悲傷模樣別過臉去。赫蘿說過就算再怎麼愉快的事情,要是反覆做了太多次,就會變成習慣,那份感動也會漸漸淡去,這讓她感到害怕。羅倫斯瞬間感覺到像是被火燙傷似的驚訝。
羅倫斯一副受不了赫蘿的模樣笑了出來,心想:真是隻表情變化多端的狼。
赫蘿簡短嘀咕一聲,吵醒了與她裹着一牀棉被、正在打瞌睡的羅倫斯。羅倫斯一邊打哈欠,一邊伸懶腰說:
他絲毫不慌張的反應似乎讓另一方的赫蘿感到無趣,很快地死了心,回頭看向羅倫斯說:
搭船不用留意路上到處都有的坑洞,也不用擔心老鷹或鳶會飛來攻擊裝載的貨物。
「好了,我們差不多該出港了!」
那專注的側臉就跟少年沒什麼兩樣。
路程想必不會超過一個月,若是認真加把勁,或許不用幾天就能夠走完到樂耶夫的旅途。
聽到羅倫斯這麼指摘,赫蘿遮住嘴邊,一副壞心眼的模樣笑笑。羅倫斯相信赫蘿是真心覺得害怕,但也知道她是刻意說出口。
那是赫蘿走來的方向。
儘管呼聲氣勢盛大,卻有好一會兒時間都不見船身有任何動靜。但不久後,船尾緩緩離開棧橋,拉古薩輕舉篙,稍微換個方向後,再次用它頂住河底。
「南下河川、把那隻狐狸教訓一頓後,咱們再來要做什麼吶?」
拉古薩動作俐落地解開綁在棧橋上的繩索,把繩索丟上船後,像個小孩子跳進河中般躍上船隻,那真是會讓人直喊大事不妙的狀況。就算想奉承,拉古薩的身材也難以用纖細來形容,他如此大動作地跳上船,船身當然會隨之搖晃。在大幅度晃動後,彷彿就快沉船似的傾了一邊。
赫蘿鬆開抓住羅倫斯衣角的手,一副難爲情的模樣說:
在這個結論裏,並沒有包含「在那之後」的答案。
「你的笑臉才讓我覺得可怕呢。」
赫蘿先用手指唰唰地梳理大略梳過一次的尾巴,跟着拔起纏在一塊的毛團和髒東西。
「如果你的表情能正經一點,我就配合。」
就像眼前的人們正經歷着重大事件一般,羅倫斯方纔也剛剛經歷過人生的重大插曲。
但是,河上是如此地寒冷,怎麼能夠失去赫蘿的尾巴呢。
當羅倫斯兩人搭乘的船隻繞了一圈繞過塔臺,即將駛出河川時,站在塔臺最高處不停咒罵的人們轉眼間就被制服了。雖然羅倫斯沒有同情他們的意思,但他也暗自祈禱至少不要有人因此喪命纔是。
羅倫斯緩緩反駁說:
「嗯,在那之後?」
「不過,山上也開始有人們居住,深山裏的樣子應該都變了吧。就算順着樂耶夫河往上爬,還是有可能迷路。」
「你可以試着數羊啊,數着數着就會想睡覺了。」
雖然好奇心旺盛,但也容易生厭的赫蘿一副厭倦的表情倚着船身,讓下巴頂着船緣,時而還會伸手觸摸水面,跟着嘆口氣。四周的景色如此平凡無奇,也難怪赫蘿會這樣了。
冬天裏的河水冰冷透頂。
赫蘿聽了,抓起跳蚤丟向羅倫斯。
原本垂着頭抬高視線、一副寂寞表情的赫蘿先是發出一陣咯咯笑聲,跟着咋了一下舌。
雖然人們會說船伕多是愛說大話的人,但羅倫斯不禁覺得這也無可厚非。
赫蘿一邊眯起眼睛讓羅倫斯替她除毛,一邊用着像在撒嬌的口吻說道。雖然羅倫斯知道她應該是故意在撒嬌,但他覺得赫蘿的模樣與其說是想捉弄他,不如說更像不想看見鋼索底下的危險光景,因而別開視線。
這時,身穿鎖子甲、頭戴鐵盔的一團人馬來到塔臺入口處。他們一定是臨時受到僱用的騎士或傭兵吧。
晃了這麼大一下,就連羅倫斯也當真捏了把冷汗。說到赫蘿,那更是一副不能再認真的表情僵着身子。
看見羅倫斯皺起眉頭,赫蘿轉身用背部靠着船緣,把原本放在羅倫斯腳上的尾巴拉近手邊。
說着,羅倫斯試着屈指數一數後,變得不確定這樣的天數是長還是短了。
縮短停留時間,趕下一個路程。
或許在行商旅途上,羅倫斯一直都是這麼督促自己,所以即便不確定天數是長或短,如此從容的行程安排還是讓他有種近似罪惡感的感覺。行商時,賣出商品所得的金額中有五成是關稅、三成是餐費和住宿費等旅費、兩成是利潤,而從容的行程安排就等於旅費支出會增加,這不是罪惡是什麼?
然而,等到走完這從容的行程後,一定又會覺得行程短暫得教人心生後悔吧。
羅倫斯望着數到一半停了下來的手指,陷入了思考。
沒辦法讓手指多數幾天了嗎?
「到了紐希拉後,悠哉泡湯十天。」
赫蘿伸出手扳着羅倫斯的手指說道。
兩人手掌相疊的模樣,就像夫妻在爲彼此凍僵了的手取暖。
羅倫斯緩和了表情,心裏也確實感受到了溫暖。
赫蘿抬起頭,面帶微笑地看着羅倫斯。
羅倫斯不禁心想,好可怕的笑臉啊。
在紐希拉停留十天,這確實是能夠讓人放鬆表情、溫暖到心窩的提議。
羅倫斯想都不敢想在溫泉地停留十天,有可能支出多少費用。敲觀光客竹槓的住宿費,難喫又昂貴的差勁餐食,貴得嚇死人的純水,加上散發異味又淡薄的酒。如果泡了得支付泡湯稅的強效溫泉,還必須一天接受醫生看診兩次。難怪人們會說,泡湯就像在泡錢。
即便如此,羅倫斯當然還是不能否定赫蘿在這個時候說出的這般提議。
世上還有誰比賢狼狡猾呢?
在這樣的狀況下,羅倫斯當然只能咬緊牙根告訴自己:「真是溫暖到心窩的提議啊。」
「看汝那表情,是偷偷在算錢唄?」
赫蘿把相疊的手掌拉近自己,用臉頰輕輕磨蹭羅倫斯的手,壞心眼地這麼說。
她的尾巴像在挑釁似的左右甩着。
「因爲我想到擁有商店後,做生意的樂趣一定會減半。」
無論思考了多少遍,赫蘿話中指出的事實似乎都只有一個。
「每次你要求幫你多加一些餐費,我的夢想就會離我更遠一些。」
赫蘿因爲長壽,所以害怕再愉快的事情,也會有變得無趣的一天,這樣的她應該能夠體會羅倫斯的感覺。
「唔?嗯,咱可是約伊茲的賢狼吶,求咱收徒弟的傢伙多的不得了。」
赫蘿緩緩點了點頭。然而,她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說:
「不過,正因爲是長年懷抱的夢想,所以纔會有這種想法,這點我希望你也能夠爲我斟酌一下。如果能夠擁有商店,當然不可能不高興啊。」
聽到赫蘿完全讓人搞不懂意思的發言,羅倫斯注視着她反問道。赫蘿一副「不是災難是什麼?」的表情說:
「汝啊,沒事唄?振作一些,好嗎?誰叫汝什麼都沒到手,不是嗎?」
「我只是暫時捨棄夢想而已,並沒有放棄夢想的意思。」
「你從那裏抬頭看到的,應該是很蠢的表情吧。」
然後,拉古薩指了指船隻前方。羅倫斯朝着拉古薩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了橫跨河川兩岸的棧橋。那是即使選擇走過野原或山頭的馬車之旅,也迴避不了的關稅徵收所。
「不過,咱也不希望見到汝是真心想要放棄夢想。而且,因爲擁有商店而感到滿足後,接下來還可以收徒弟,不是嗎?收徒弟是一門很深奧的學問,收了徒弟後,想要過安穩閒逸的日子還早吶。」
聽到赫蘿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說道,羅倫斯改口說:「我是真心想要捨棄夢想。」
儘管感覺得到自己半開着嘴巴,羅倫斯卻只顧着動腦思考,連閉上嘴巴的念頭都沒有。
赫蘿輕輕咳了一聲後,甩動尾巴發出「啪唰」一聲說:
雖然聽到赫蘿說出捉弄人的話語,但看見她露出的落寞笑容,羅倫斯並不覺得被捉弄了。
儘管赫蘿一改表情,滿臉得意地說道,羅倫斯卻無法像平時一樣笑看她自誇的模樣。
赫蘿每興奮地甩動尾巴一次,就會看見跳蚤彷彿在說「尾巴搖來晃去的,誰還待得住啊!」似的跳了出來。「這也難怪吧。」羅倫斯在心中嘀咕完後,突然感覺到胸口一陣溫暖,赫蘿保持臉部貼着羅倫斯胸口的姿勢笑了。
「呵呵呵。不過,所謂佔地盤,也不是實際拿繩子把地盤圍起來。怎麼看待這方面,就看汝自己喏。」
雖然羅倫斯苦惱着該不該說「爲了得到可貴的幸福」,但後來聳了聳肩回答說:
就在羅倫斯甚至覺得赫蘿是不是說了異國語言的瞬間,赫蘿緩緩揚起嘴角兩端,壞心眼地吐了一下舌頭。
現在的他有種一旦夢想到手後,似乎會很可惜的感覺。
羅倫斯才聽見裝載貨物後方忽然有動靜,就看見可能是趴在胳膊上睡覺,臉頰上留有明顯奇怪睡痕的拉古薩伸了一個大懶腰。
「前方是最近剛改朝換代的狄珍公爵關卡,我會把人頭稅算進乘船費裏頭!最近公爵似乎非常熱衷於獵鹿,關稅高得嚇死人!」
「擁有商店的夢想越來越真實後,我突然覺得很茫然。我想到擁有商店後,就不能繼續在外冒險了。」
「呵。汝又沒有對咱伸出魔掌,不是嗎?沒有伸出魔掌,卻想得到手,汝到底想用哪種不可思議的方法吶?」
「當然吶,畢竟汝是個非但沒要求咱傳授智慧,還拼命想從咱身上討回主導權的罕見大笨驢。雖然汝討回主導權的可能性是零,但無庸置疑地,汝的視線確實與咱看着同樣高度的景物。一直以來,咱都是一個人站在山頂上,咱已經不想再看見有人從下方仰望咱了。」
看見臉上反而浮現苦笑的羅倫斯,赫蘿露出不悅的表情。
她吐出的白色氣息拂過羅倫斯的頸部。
羅倫斯此刻的心情就像身上的肉被啃得精光,只剩下骨頭的魚。
在這樣的背景下,赫蘿是否真有辦法找到不爲人知的溫泉,這點讓羅倫斯感到十分懷疑。不過,羅倫斯十分篤定一點。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想聽到這種話。
羅倫斯從來沒有這麼想把赫蘿的頭浸到水中。
或許赫蘿是因爲捉弄羅倫斯捉弄得太順利,所以刻意說出誇張的事情,試圖緩和一下氣氛。
羅倫斯搭着赫蘿的肩膀抱緊她後,赫蘿在他的懷裏輕輕嘆了口氣。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時,赫蘿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握住他的手說:
雖然羅倫斯說話的音調顯得有些僵硬,但是赫蘿沒有攻擊這點。
羅倫斯的心頭湧起一股厭惡感,彷彿弄丟了荷包似的。
她的薄薄雙脣吐出白色氣息,琥珀色的眼睛在那後方散發着光芒。
能夠輕鬆看穿人類謊言的赫蘿早已識破他的謊言,這點羅倫斯當然明白,所以他決定在被赫蘿指摘前,先老實招供說:
「現在能夠……」
正因爲那是他一路追求的目標,是他拼命邁進的目標,所以纔會覺得可惜。
赫蘿說罷,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挪開頭。
所以,羅倫斯扳着臉這麼回答。狼少女聽了,一副很滿意的模樣讓身子挨近羅倫斯。
「喏,汝不是來接咱了嗎?」
羅倫斯不確定自己是感到氣憤,還是悲傷,亦或其他什麼情緒。
赫蘿臉上依然掛着笑容,但是那笑容顯得有些落寞。
只是,儘管明白赫蘿身上理應散發着威嚴感,但羅倫斯就是覺得不對勁,因爲他腦中有太多與赫蘿的回憶。
被視爲神明、受人崇拜是一件會讓人變得孤獨的事情。
「咱是可以說出很多話語來捉弄汝,不過在那之前……」
雖然赫蘿聽了,立刻露出彷彿在說「膽子不小啊」似的表情,但羅倫斯沒有讓步。
因爲這些人幾乎都是以巡禮的名義前往泡湯,所以人們認爲喫越多的苦,泡湯就越有效用;能夠在會讓人們忍不住想說「世上怎麼會有這種地方」的偏僻場所找到溫泉,已經演變成一種名譽了。
就算曾經對赫蘿告白,而完完全全處於下風,羅倫斯在金錢方面還是不會退讓。
「汝不是捨棄了擁有商店的夢想,前來接咱嗎?」
赫蘿收起前一刻還充滿開玩笑意味的表情,然後喃喃應了聲:「嗯。」
只是,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抱有以賺錢爲第一優先——爲了賺錢,就算身陷狂風暴雨之中,也會勇往直前、絕不迷失方向——的想法。
船隻與前方的關稅徵收所之間明明還有一段距離,打着瞌睡的拉古薩卻能夠憑經驗得知距離將近。據說在海上行船的船員並非以陸地某處爲路標,而是靠着大海的味道就能夠得知自己的位置,想必拉古薩也是如此吧。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時,用篙頂住河底的拉古薩突然大聲說話,嚇醒了睡得正舒服的赫蘿。
他感覺得到那是感到滿足的嘆息聲。
羅倫斯不禁湧起一股想要索性抓起赫蘿的尾巴,用臉頰磨蹭個夠的衝動。
羅倫斯不禁忘了與赫蘿方纔的互動,感到佩服地直率說道。
不過,既然這是赫蘿渴望的關係,也只能這樣吧。
事到如今,就算試圖掙扎,事態也不會好轉。
她的意思是羅倫斯放棄一隻兔子,想改抓另一隻,結果卻什麼也沒到手。
雖然赫蘿說的確實沒錯,但是紐希拉擁有名爲溫泉的奇蹟,那裏聚集着希望能夠多活一分一秒、獲得不死之身的人們。
如果羅倫斯不先這麼叮嚀,誰知道赫蘿又會提出什麼要求。
那就是赫蘿剛剛說的「只需要比平時多花費一些餐費而已」,絕對不可能只是「一些餐費」而已。
而且,事實上,羅倫斯給的答案確實有幾分不真實。
「不過,你以前收過徒弟啊?」
赫蘿垂着頭抬高視線,朝羅倫斯投來試探的目光。
「真的啊。」
「不過嘛,我是有些真心想要捨棄夢想。」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先別開了臉,跟着再次看向赫蘿,結果看見她露出一副像在同情病人似的表情說:
羅倫斯也笑了。的確,就算是再怎麼忠實的徒弟,如果看見羅倫斯與赫蘿的這般愚蠢互動,想必也叫不出師父來吧。
「咱之前去到紐希拉時,就看見人類在泡湯,咱時而也會以人類的模樣下去泡湯。所以,咱多多少少知道狀況。不過,咱可是約伊茲的賢狼吶。如果能找到沒人去的地方,只需要比平時多花費一些餐費而已唄?」
於是羅倫斯深呼吸一次,想讓自己至少不要再多出糗。
「……嗯?」
赫蘿就近在眼前,並且像個可愛少女般低着頭抬高視線地注視羅倫斯。
「總喜歡說一些含糊的話語,爲自己留下後路,是商人的本性嗎?」
讓他這麼想的主要原因,就是被赫蘿看見自己最不想讓人看見的表情。
雖然很習慣與赫蘿的互動,但就是這點,羅倫斯老是習慣不了。
不過,他也明白自己會有這樣的想法,就表示已經輸了。
回憶裏有哭泣、歡笑、生氣,或是愛鬧彆扭的赫蘿,到現在才說這樣的赫蘿是天上雲朵般的遙遠存在,當然不可能切身感受得到了。
羅倫斯在心中這麼說,爲自己找了個藉口。

「不是嗎?先不說理由是什麼,不過汝似乎是頗真心地捨棄了夢想,纔會前來接咱。嗯。見到這狀況,就算想出『逐二兔不得一兔』這句話的人,也會不由地聳聳肩膀唄?」
赫蘿讓身子湊近羅倫斯,像是狼倚靠在狼身上似的仰頭說道。
「嗯……嗯?災難?」
羅倫斯心想,現在一定不能看赫蘿,否則就輸了。
說着,赫蘿再次緩緩轉動上半身,她的視線正好從下往上與羅倫斯互看。
拉古薩先與羅倫斯對上視線後,看了倚在羅倫斯身上睡覺的赫蘿一眼,跟着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打了一個大哈欠。
因爲他仔細一想後,發現赫蘿確實是如此偉大的存在。
赫蘿一副像是在享受餘韻樂趣似的模樣靜靜地笑着。
他的發言似乎讓赫蘿感到很意外,突然靦腆了起來。
羅倫斯想起與赫蘿初相遇時,她說過是爲了尋找朋友而踏上旅途。
赫蘿一副彷彿在說「別想拿這樣的藉口搪塞我」似的用力嘆了口氣。
當商人的嗅覺告訴自己有賺錢機會時,羅倫斯當然還是會被吸引過去。
「像這樣從下方抬頭看着汝,咱非常非常地開心。」
「那……嗯,那可真是場災難吶。」
「既然這樣,做些奢侈的消費也無妨吧。不過,在討論這個之前,咱想先聽聽汝捨棄夢想的理由。」
「不過,那些傢伙稱不稱得上徒弟,很教人懷疑就是了……至少,那些傢伙好像是以徒弟自稱的唄。總而言之吶,咱在那些傢伙之中,是地位最高的存在。像汝這般新來的傢伙想求咱傳授智慧,嗯,至少得排在一百人之後唄。」
不明白獵鹿與關稅高低有什麼關聯的羅倫斯反問了拉古薩後,拉古薩笑着回答:
「雖然不曾上過戰場,但是公爵自認擁有世界第一的箭術。也就是說,他認爲自己射出的每一根箭矢都能夠射中鹿。」
雖然陪同公爵狩獵的家臣們的辛勞令人同情,但是對住在鄰近地區、必須事前爲公爵打下獵物的獵人們來說,想必會是個好工作吧。
羅倫斯想象中的狄珍公爵,不知不覺就變成城裏小丑會扮演的那種不知世事、長得白白胖胖、有一頭捲髮的領主模樣,他爲此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苦了莊園的人。」
「事情還沒結束呢。後來啊,公爵也熱衷於如何射中看上眼的公主芳心。不過,聽說他最近開始認清自己在這方面的箭術實力就是了。」
很多時候,老是喜歡使喚人的領主儘管會遭人抱怨來、抱怨去,卻也頗受人民愛戴。
因爲一個不知世事又自大的領主雖然惹人厭,但是當這個領主做了一些少根筋的舉動後,人們反而會突然覺得他挺可愛的。「領主」這行業往往不容易經營,所以就算是個願意聆聽人民意見、個性嚴謹認真的領主,也很難受到人民愛戴。
雖然拉古薩的口吻聽來像是很瞧不起公爵,但是從他準備拿錢支付關稅的模樣看來,也不像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
倘若這一帶領土不幸陷入戰爭,這位少根筋、被人當成傻瓜的狄珍公爵要是勇敢地拔劍走上前線,或許當地人民會比任何地方的人民都更願意追隨而去吧。比起站在高位不時發出命令,不如讓人民覺得如果少了他們,自己什麼也做不好,這樣的領主作風反而比較好。
羅倫斯這麼想着,忽然察覺到自己身邊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於是看向身旁的赫蘿。
「汝想說什麼嗎?」
「沒、沒有啊。」
拉古薩緩緩放慢了速度,讓船隻慢慢接近已經有一艘船隻停靠的棧橋。
然而,就算不是對這條河川瞭若指掌、彷彿河裏有幾條魚都一清二楚似的拉古薩,羅倫斯也看得出來棧橋上的狀況並不尋常。
一名手持長槍的士兵與某人在上頭爭執。
雖然羅倫斯不知道兩人在說些什麼,但至少看得出來有一方正大聲怒罵。
在拉古薩的船隻前方,那位操着船前進的船主也站起身子,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拉長脖子望着棧橋的方向。
「起爭執啊,還真是少見。」
拉古薩用手擋着陽光,悠悠哉哉地說。
拉古薩頂出下巴指向已經停靠棧橋的船主問道。那名船主頭髮泛白,年紀看起來比拉古薩兩人大上了一輪。
「他上了很好的一堂課吧。」
即便如此,少年清澈如水的藍色眼眸仍然直直注視着羅倫斯。
羅倫斯。
「可是,無論是從海上來的船隻,還是從上游來的船隻都要繳稅吧?」
「我自認沒有無情冷漠到見到有人向我求救,還拒絕對方。不過,看見連站都不想站的弱者,還要主動伸出援手的人實在很難當個商人。這種人應該穿上僧衣到教會去。」
少年往後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最後終於在棧橋旁癱坐了下來。
河川上,船隻排成一路縱隊,一艘接着一艘地依序經過關卡。
在棧橋上與士兵起爭執的似乎是一名少年。
少年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已過了變聲期,又像是還沒有。
就在這個瞬間——
看見少年顯得陰氣逼人、彷彿訴說着如果在這裏失敗了,只有死路一條似的眼神,羅倫斯不禁看得屏息入神。赫蘿輕輕頂了一下羅倫斯側腰後,他才終於回過神來。赫蘿沒有看向少年,也沒有看向羅倫斯,而是看向不知何方。不過,她的側臉清楚地寫着「別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真是愛給我惹麻煩。好了,我們繼續徵收稅金……」
「看來是被騙了吧。」
「我已經告訴過你那是假的!你再繼續鬧下去,我們可是會採取行動喔。」
被冷落在一旁的少年手中拿着紙張,羅倫斯看見紙張上蓋有紅色印信後,總算搞懂了狀況。
雖然赫蘿心地善良,但不是個不知世事的人,她一定會懂的。
拉古薩似乎認識前一艘船的船主,兩人互相打了幾聲招呼後,交頭接耳了起來:
士兵的眼神無言地訴說着「真是個爛好人」。
「不知道。怎麼會問我呢?你才聽得到對方在罵什麼吧?」
士兵用長槍頂住少年的背部不放,並抬高腳準備踢向少年的側腰。
萬一出了什麼事,少年真有可能走上被沉入河底的命運。
關卡象徵着權力者的權威。
隨着船隻開始晃動,羅倫斯在赫蘿耳邊說:
「你想說我太無情嗎?」
在現場的都是一些在吆喝聲此起彼落、如市場等場所生活的人們。羅倫斯瞬間明白了那聲音是在呼喚何人。
「臭小子!」
「嗯?」
「說的也是。啊,該不會是……」
少年的腳踝也很纖細,腳上穿着一眼就能夠看出鞋底已磨平的草鞋,讓人看了都替他冷了起來。如果他是個滿臉鬍鬚的老人,那大概就是不折不扣的隱士,並會受到虔誠信徒的尊敬目光包圍吧。
雖然心不甘情不願的,但赫蘿還是在同個村落待了好幾百年,幫助村落控制麥子豐收。她就是一個如此重情義的人。
看見有難者,就想要幫助對方,或許這就是赫蘿的本性。
「原來如此。」羅倫斯一邊點點頭說道,一邊心想:原來也有這樣的想法。
河川上,一艘接着一艘的船隻等待着經過關卡。
剛纔的突發事件似乎耽擱了不少時間,現在關卡士兵們正忙着收稅,早已完全遺忘了在他們身後的少年。
但是,每次看見有難者都要伸出援手,這樣子只會沒完沒了。這世上可憐人到處可見,神明卻太少了。
然而結論是,羅倫斯根本不認識半個會稱呼他爲老師的少年。還是說,少年是聽過羅倫斯在旅途中教導謀生之道的孩童之一?
少年閉緊雙脣,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皺着眉頭。
雖然士兵看了羅倫斯一眼後,立刻慌張地從少年身上挪開腳,但似乎一下子就察覺到羅倫斯的真意。士兵臉上浮現有些不悅的表情看了看羅倫斯,再看了看少年後,嘆了口氣從少年背部拿開槍柄。
羅倫斯發愣地注視着少年,在他商人自豪的腦中記憶本里,正以驚人的速度尋找着自己是否見過少年。
「老師!」
然後,少年口中說出了這般話語。
「嗯……」
雖然少年一副不肯死心的表情抬起了頭,但是站在長槍的槍尖前方,他只能夠咬着嘴脣。
那名少年右手拿着一張老舊紙張,一邊幾乎像是在喘氣般呼吸,一邊瞪視着士兵。
「怎麼可……能。」
頭髮泛白的船伕操縱着船隻率先離開棧橋,另一艘船駛進了空出的位置,拉古薩則是接着停靠在這艘船隻的隔壁。
赫蘿之所以一副像在思考着什麼的模樣,是因爲即使聽了羅倫斯這麼說,還是覺得少年很可憐吧。
說着,士兵換了另一隻手握住長槍。
「也對啦,你也聽不到自己的鼾聲嘛。」
如果時間有所耽誤,士兵們會被譴責效率不佳,所以少年在這時候一直干擾他們工作,使得士兵們已經忍無可忍了。
如赫蘿所說,少年悽慘的模樣確實足以勾起人們的同情心,但遇到這類詐騙時,只要稍微冷靜下來思考,就能夠明白是個圈套。所以羅倫斯認爲,要說這就是少年應該付出的代價,似乎也不爲過。
當羅倫斯明白時,搶先一步察覺到這件事的關卡士兵以槍尾壓倒少年,並彷彿要把少年釘在地面上似的,用槍柄頂住少年的背部。
「有點可憐吶。」
士兵沒能夠完全停住動作的腳輕輕踩了少年一下,少年如青蛙般發出「呱」的一聲呻吟。
「可是,這上面不是確實蓋了公爵的印信嗎?」
少年大聲怒罵着。
羅倫斯見到赫蘿用他的衣服擦拭眼角的淚水,輕輕頂了一下她的頭。拉古薩聽了,拉起篙大笑說:
他的肩膀上下晃動,口中吐出如白色煙霧般的氣息。
讓人判斷不出是否過了變聲期的少年確實還很年輕。
先不管這兩名悠哉交談着的船伕,站在棧橋上的少年不知道是因爲天氣太冷,還是情緒太激動,他一邊顫抖着肩膀和雙腳,一邊注視着手中的紙張。
「如果是這樣,他就不會一臉傷腦筋的表情留在船上了吧。」
雖然少年一副難以相信這出戏碼真能成功的模樣,不停地眨着眼睛,但掌握到事態後,立刻站起了身子。儘管腳步顯得不自然,少年還是一溜煙衝上了拉古薩的船隻。
拉古薩繳了稅金、準備綁緊荷包綁到一半時,停下動作觀望着事態演變,直到少年坐上自己的船隻後,才終於回過神來。
「對方會不會是在抗議稅金太高?」
少年臉上不帶一絲開心情緒,拼命地滔滔不絕說道。
這是少年爲了起死回生的一場大戲。
「請等一下!」
「時而會發生這種事情。像是僞造的免稅特權勒令狀,或是領主發出的催繳狀之類的。我想那少年抓着的,八成是記載了這條河川稅金徵收權的證書吧。」
望着一邊遮住尖牙一邊打哈欠的赫蘿,羅倫斯在動腦思考一會兒後,發覺有些不對勁。
然後,就在與拉古薩對話之間,關卡全貌已經呈現在羅倫斯眼前。
「對我們這種靠河川喫飯的人來說,河川就是我們的房子啊。租房子來住,當然要付房租囉。可是,對海上的那些傢伙來說,河川不過是條道路罷了。如果在城裏每次走在路上都要付錢,當然會生氣吧。」
午覺睡到一半被吵醒的赫蘿一臉不悅地問道。
雖然那個少年確實可憐……這麼想着的羅倫斯看向少年的瞬間,不是懷疑了自己的眼睛,而是懷疑了耳朵。
年紀差不多隻有十二、三歲的少年,有着一頭看起來像灰色的蓬亂頭髮,髒兮兮的臉孔不知道是沾滿了泥巴還是塵垢。少年的身材之瘦弱,會讓人不禁心想,如果他撞上了身形纖細的赫蘿,還真不知道誰會被撞倒。至於少年身上穿的衣服,那更是破爛得彷彿打個噴嚏,就會變得支離破碎似的。
尖銳刺耳的聲音響起。
「啊……呼。如果睡着了,就算是咱也聽不到唄。」
關於這方面的交易,買家多半是以與證書能夠帶來的利益相差甚遠的便宜價格買了文件。讓人想不透的是,許多買家總以爲這些文件是真的證書。
羅倫斯揚聲說道,而士兵的腳幾乎在同一時刻踩下。
「不可能啦!只有從海上來的傢伙,纔會忿忿不平地抗議稅金太高。因爲他們不但得花錢租來馬匹把船隻拉上上游,最後還要被徵收裝載貨物的稅金。」
「所以,那少年如果自己站了起來,或者是……」
船速變得更慢了。在距離棧橋不遠處,拉古薩讓船與已經停住的前一艘船隻並排停着。
這樣的場所如果發生了詐騙事件,將使得權力者的顏面掃地。
羅倫斯纔剛剛說完話,就被赫蘿用力踩了一腳。
所以羅倫斯這麼回答。赫蘿把視線從少年拉回羅倫斯身上,以帶點責備的目光看向羅倫斯。
雖然羅倫斯不禁有些生氣,但如果只因爲這樣就施捨少年一些零錢,那可是違反商人倫理的行爲。
「唔。」
「喔!能夠見到您真是太好了!我正愁着沒食物喫、身上什麼都沒有!感謝上天讓我如此幸運!」
「這位好像確實是我認識的人。」
少年似乎是上了惡質商人或是其他壞人的當。
「汝因爲貪心而失敗時,好像四處奔波向人求救,咱記錯了嗎?」
每個人都是一副「這種狀況見多了」的冷漠模樣。
「我是靠自己的力量去向人求救的。」
無論誰看了,都知道這是少年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好大的膽子啊,敢做出有損狄珍公爵名譽的事!」
「老師!是我!是我啊!」
羅倫斯重新蓋好棉被嘀咕:
少年站起身子,不顧士兵制止,從棧橋上直直奔來。
這時,羅倫斯察覺到了一件事——
「怎麼着?」
「怎麼回事啊?那小夥子是藍儂老闆的徒弟嗎?」
因爲少年是自己站了起來,並且自己出聲求救。
在一位士兵的指示下,原本注視着事態演變的船伕們開始各自忙着動作。
他之所以沒有提出抗議,是因爲一直保持沉默的士兵口氣粗暴地說:
他前進的目標、呼喚的對象當然是——
即便如此,原本打算開口說話的拉古薩還是閉上了嘴巴。因爲他與羅倫斯交會了視線。
「喂!後面已經大排長龍了,趕快開走啊!」
士兵一副「麻煩終於從棧橋移到船上了」的模樣大聲喊道。
想必士兵多少是抱着想要趕快攆走麻煩的心態,不過船隻也確實是越排越長了。
拉古薩對着羅倫斯輕輕聳了聳肩後,跳上船隻握起篙。羅倫斯心想,只要支付少年的乘船費,拉古薩也不會囉唆什麼吧。
然後,被視爲麻煩的少年雖然順利坐上了船,但不知道是嚇得腳軟,還是體力已經透支,他一走到羅倫斯與赫蘿坐着的船頭附近,便癱倒在地上。
赫蘿這時總算看向了羅倫斯。
她的表情仍然顯得有些不悅。
「到了這般地步,總不能不理吧。」
然後,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這才露出了淺淺笑容。赫蘿鑽出棉被,伸手觸摸倒在腳邊的少年。
雖然赫蘿平時總給人以捉弄嘲笑他人爲樂的感覺,但看着她屈膝向少年搭腔的模樣,不禁讓人覺得那模樣就如其外表般,像個心地善良的修女。
羅倫斯看到她宛如溫柔修女般的模樣,心裏非常不是滋味。
雖然羅倫斯對自己的行動基準很有自信,但不管怎麼做,與這般模樣的赫蘿相比之下,他都顯得無情。
赫蘿確認少年沒有受傷後,扶起少年讓他的身子倚在船緣上。
羅倫斯伸手拿起水壺,遞給了赫蘿。
他看見赫蘿背後的少年手中依然牢牢握着證書。
少年的堅決氣概相當令人佩服。
「喏,喝點水。」
赫蘿收下水壺後,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說道。
這時,像昏厥了過去似的閉着眼睛、一副筋疲力盡模樣的少年緩緩睜開眼睛,看了看眼前的赫蘿,再看了看赫蘿身後的羅倫斯。
如果製作了真品的僞造品,就會被判處絞刑,但如果製作了相似品,就不會構成罪行。
這正是讓人覺得有趣的地方。
不管是針對什麼,少年的道謝都使不習慣在沒有損益計算之下,被人道謝的羅倫斯感到有些難爲情。
「那小傢伙應該是被什麼人給騙了吧。雖然今年沒有,但是每年到了冬天,就會有很多人從南方北上,裏頭也會一大堆可疑的傢伙。我記得是前年的事情吧,附近來了個很會僞造證書的傢伙,不光是像那小傢伙一樣的小孩子,就算商人也經常受騙。在那之後,可能是大家都學乖了吧,最近很少看見有人受騙。那小傢伙應該是最後幾個受騙的吧。」
「嗯,拼寫是……」
從鞋底已磨平、讓人看了都覺得冷的草鞋看來,至少能夠猜出不會是一趟太輕鬆的旅途。
在與赫蘿交談之間,比先前更加快速度南下的船隻總算放慢了速度,或許也是因爲已經與前方船隻拉近相當的距離。拉古薩對突來的乘船者似乎很感興趣,他放下篙,越過裝載貨物說:
「謝……謝。」
「這個……嗯,那當然。」
羅倫斯不確定少年的道謝話語是針對水,還是針對他配合少年演戲。
少年究竟經歷了什麼樣的旅途?
「拉古薩先生,狄珍公爵的名字怎麼拼寫?」
然後,少年一副難爲情的模樣笑了笑。當看見少年的笑容時,一度想要捨棄少年的羅倫斯不禁別開了視線。
赫蘿的話語有一半是想捉弄羅倫斯,一半是爲了掩飾難爲情。
而且,最明顯的破綻當然是公爵的署名以及印信。
聽到羅倫斯聳了聳肩答道,赫蘿笑着說:
拉古薩指的當然是少年了。
「願神庇佑……兩位……」
「不過呢,我還是得收乘船費喔。」
雖然赫蘿擔心地望着少年好一會兒,但聽見少年規律地發出呼吸聲,似乎放下了心。赫蘿臉上浮現的溫柔表情,就連羅倫斯也不曾看過。她輕輕撫摸少年的劉海後,站起了身子。
「在咱眼中,汝也像個小孩子吶。」
少年不知道有多麼口渴,在這般寒天之下,依然毫不猶豫地大口喝着水。直到有些嗆到了,少年才一臉滿足地做了深呼吸。
羅倫斯從少年伸出棉被外的手中拿起證書,小心翼翼地攤開。
「汝也希望咱這麼對汝嗎?」
少年收到棉被後,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樣瞪大眼睛,點點頭說:
「撒嬌是小孩子的特權嘛。」
那是一張赫爾曼·帝·狄珍公爵於羅姆河的船舶關稅徵收權委任書。
拉古薩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聳了聳肩,羅倫斯也仔細摺疊好證書,塞進了棉被裏。
羅倫斯一邊聽着拉古薩回答,一邊比對證書上的拼寫,結果在證書上找到了一個不會影響發音的錯誤字母。
「真是的,沒事吧?」
看見赫蘿點了點頭後,拉古薩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吐出白色氣息說:
羅倫斯心想,赫蘿聽了或許會生氣吧;不過,世上幾乎所有事情都是靠金錢擺平的。
從這般模樣看來,少年似乎不是從雷諾斯來到這裏。這一帶應該有好幾座城鎮橫跨河川存在,或許少年是從北方或南方,沿路走過這些城鎮來到這裏吧。
除了羅倫斯與赫蘿兩人裹着的棉被之外,還有一條備用棉被。
「上面的印信,我看也是假的吧。要是僞造真的印信,那可是會被判處絞刑的。」
少年用棉被裹住身體後,像是發出「咚」一聲似地,就這麼掉進了夢鄉。以少年這身破爛行頭,想必露宿野外時,晚上一定無法入睡吧。萬一睡着了,也很可能就這麼凍死。
「心情平靜下來的話,就安心睡一會兒唄。只有這條棉被夠嗎?」
證書內容說好聽是詞藻優美,但說穿了,不過是刻意用不易看懂的詞彙拼出一長串有關該權限委任的注意事項。不過,只要曾經看過真的委任書,就一定能夠立刻看出這張證書是假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