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銀S的嘆息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1萬 字

回頭一看,發現距離馬車已有好一段路。
捉弄着野兔母子時,不知不覺中玩得太投入。
這下子真不知道是誰在捉弄誰。
拍了拍綁在腰上的大塊布料,然後對着野兔露出笑容宣告遊戲結束。這時,野兔母子互看一眼後,腳步輕快地走遠了。
「好了。」
說罷,這方也決定走回巢穴。
這次的巢穴比較特別,是用木頭與鐵做成,前方還有馬匹拉動,並且帶有車輪。
雖然巢穴時而會堆滿貨物,但最近沒有堆放太多東西,所以相當舒適。如果堆放太多貨物,就會狹窄得讓人難受;但堆放太少,又會冷得讓人頭痛。
只要在木箱與木箱之間鋪上生皮,感覺有東西擋住兩側,就能夠得到安心感,同時具有極佳的擋風效果。然後,在中間擺上塞滿穀物的袋子當作枕頭,再準備大量的棉被。接下來只要躺下來在棉被底下縮成一團,然後看是要發呆地數木箱上的木紋也好,要眺望天空也行。
今天天氣這麼好,棉被一定曬得暖烘烘又蓬鬆。
一方面因爲剛喫完午餐,想象了一下窩在棉被底下的感覺後,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因爲人類的嘴巴兩邊有臉頰,所以打起哈欠來有些難受,但伸懶腰時能夠把兩手舉得高高的,也是人類才享受得到的舒服感。
雖然覺得熟悉了好幾百年的狼模樣纔是真實的自己,但人類模樣儘管有諸多不便,卻也不覺得討厭就是了。最重要的是,人類會有與衆不同的想法想要裝扮自己。雖然狼也會注重毛髮狀況,但根本比不上人類裝扮自己的行爲。
如果以狼來比喻人類這種行爲,就像狼會依照當天心情變換毛髮顏色,或變換造型一樣。這怎麼可能不愉快呢?
不過,最大的樂趣還是在於讓其他人看見自己的裝扮,然後觀察對方的各種反應。
就這點來說,旅伴就是最佳對象。一條圍巾或一件長袍就能夠讓旅伴有很大的反應。
至於問題點呢,就是必須花錢纔有辦法裝扮自己。這方是堂堂賢狼,如果在意金錢這種人類世界的無聊東西,有可能損及名聲;但既然以人類模樣與人類旅伴一起旅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而且,旅伴是個從商的旅行商人,說到旅伴對於金錢有多麼執着,就教人覺得難以置信。好比說現在之所以會繞道來到這片草原,旅伴口中說是因爲天氣晴朗又正好是午餐時間,但其實明顯是爲了其他理由。
旅伴是爲了讓馬兒喫草以節省飼料費,還有前幾天拜訪了一個城鎮,在那裏看見的東西讓旅伴在意得不得了。
從昨晚開始旅伴就一直心不在焉,就是聽到這方搭腔說話,也只是愛理不理地回答。方纔喫午餐時也一樣,旅伴的目光一直看着遠方,連這方偷喫了兩塊乳酪也沒發現。
對賢狼而言,這種別具風格或韻味的東西,會比閃閃發光的東西來得合適。難得這東西還綁上了皮繩圈,或許可以戴在身上來觀察旅伴會有什麼反應。
旅伴急忙收拾好木板和樹枝,然後把麪包塞進嘴裏。
「咱擔心要是跑太遠,汝會害怕。」
看見旅伴做着如此賺人熱淚的努力,怎麼好意思要求旅伴買根本沒辦法填飽肚子的東西?
一個人能夠愚蠢到這般程度,應該值得誇獎了吧。
「嗯?附近撿來的。」
在喀啦喀啦作響的馬車貨臺上,一邊躺在棉被上,一邊拿出撿來的東西重新觀察一遍。
這副德性的旅伴有時候還會覺得自己是人類世界裏冷靜沉着的狼,真是笑死人了。這方把臉靠在駕座邊緣上,喃喃說了句:「明明是一隻羊。」
接近黑色的深灰色飾品放在咖啡色毛髮與前端白色毛髮之間,散發出十足的存在感。
不過,說到旅伴的愚蠢程度,就像貓明明怕水,卻想要抓池裏的魚一樣。
人類世界有很多從未聽過的石頭或金屬在市場流通,而這東西似乎是用常見的鉛做成。大小差不多有大拇指頭這麼大,上面的動物臉型圖樣看起來像小狗或狐狸,不然就是長得醜陋的狼。
受不了自己地喃喃說道,然後讓視線落在地面上。
不管是貨幣還是皮草,流通於人類世界的種類都多得讓人難以置信,而兩者的交換比率似乎讓旅伴掛念不已。事情就是,聽說拿黑色皮草交換白色銀幣,再用白色銀幣購買咖啡色皮草,再將這個咖啡色皮草交換成紅色銅幣,最後用紅色銅幣買來黑色皮草,就有可能賺到錢。
然而,這方重新鋪上拍打過的棉被,正準備鑽進去時,旅伴突然這麼說。
「啊!對了。有件事情想問你一下。」
這方與馬兒的烏黑大眼睛視線交會後,馬兒遷怒他人地投來霸氣十足的目光。
旅伴明明是個爛好人又膽小,卻很愛面子,有時候還會表現得自信滿滿。
似乎完全沒有發現這方偷喫了兩塊乳酪。
在人類世界旅行時,不管做什麼事情都需要用到金錢,而且旅伴本來就是爲了賺錢而旅行,所以這方沒道理生氣。
下一秒鐘,發現有一樣怪東西掉落在草叢之間。
這東西似乎經過漫長歲月的洗刷,整體雕刻面受到磨損而變得渾圓,雕花較細膩的部位也已經泛黑。儘管如此,這般長年使用的老舊感,反而讓人感覺別有一番風味。
似乎連話都說不出來。
可是?
這方心想「真是一隻不坦率的雄性」時,旅伴突然這麼說:
一方面因爲鉛塊部分差不多有大拇指頭這麼大,所以掛起來不會顯得太小家子氣。
活該。
旅伴似乎也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坐上駕座後,旅伴握住繮繩重新展開旅程。
原本喫着草的馬兒顯得不悅地甩着頭,旅伴的腳步隨之左搖右晃。
站起身子後,忍不住像只小狗一樣,追着在尾巴中間晃動的飾品原地繞了一圈。
即便如此,旅伴還是動作熟練地一邊閃躲,一邊迅速綁住馬兒。
除了喫飯和午睡的愉快時光之外,就屬此刻最開心了。
旅伴露出怪異表情望着這方好一會兒時間,看見這方不停甩動尾巴後,旅伴只說了句:「這樣啊。」便重新面向前方。
旅伴的視線盯着尾巴不放。
可是,本以爲這樣的旅伴會存下所有賺來的錢,卻在一些怪地方會做出慷慨表現,害得這方老是忍不住搖起尾巴。
「呵呵呵。」
「那麼,汝想問咱什麼?」
不愧是具有智慧的人類,無論在任何地方,只抬頭仰望天空,就能夠立刻看出時辰。
「乖!別亂動!讓我把這個綁上去……好、好,我知道了啦。嘿咻!」
旅伴一副樂天派的模樣笑了笑。看見那副蠢樣,有時候真會讓人想要壞心眼地躲起來一下。
「汝啊,要待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旅伴說什麼「只要肚子餓了,自然就會回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馬兒原本盡情享受着久違的自由,旅伴的打擾似乎讓馬兒相當生氣。
這方雙手叉腰,並且學着以前在城鎮看過的舞娘那樣繞了一圈。
「或許大笨驢是咱自己吶。」
用鼻子發出嘆息聲後,輕快地跳上駕座。
這方開心地笑着時,旅伴先咳了一聲,然後總算開口說:
旅伴肯定以爲這方早就躺在貨臺上用棉被裹住身體,纔會這麼詢問。原本打算問問看方纔撿到的是什麼東西,但因爲想到了其他事情,最後也就沒有發問。
雖然這條皮繩長了一些,但打了結稍作調整後,正好掛了上去。
要是發現這方不見,旅伴肯定會醜態畢露。
這次沒有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而是拼命像個小孩子一樣朝向旅伴露出天真笑臉。旅伴斜眼瞥了這方一眼,看得出來拼命想要掩飾困惑。
然而,當旅伴疲憊地嘆口氣時,被馬兒從後方用鼻尖頂了一下。果然還是平常的那個旅伴。
這方也不禁大意地在嘴角自然浮現微笑,察覺自己這般奇怪舉動後,笑意變得更深了。
旅伴該不會又因爲不甘心直率地說出感想,而打算說一些令人厭惡的話語?
這方試着探出身子仔細看,但還是看不出來是何物。
因爲這樣就生氣顯得太蠢,所以這方露出笑容回應後,這個笨蛋旅伴立刻表現出自以爲很風趣的得意模樣。
「怕什麼,你跑得再遠,只要肚子餓了,自然就會回來。」
說着,旅伴在駕座上轉頭面向這方。
爲了這件事情,旅伴從昨晚就一直計算着。
掛在哪裏好呢?嗯?有個好點子了。
含糊地回答後,踏着車輪跳上貨臺。
「喔、來。」
或許是這樣的緣故,只是做出抬頭仰望的姿勢,就會讓這方有種像在撒嬌的感覺。雖然剛開始有些難爲情,但現在已變成喜愛的姿勢。
每次這方像城鎮女孩那樣做出微微傾頭的動作時,旅伴就會立刻失去冷靜。
這方以巨狼模樣現身時,大多數存在都在視線下方。
旅伴似乎認爲這方是爲了食物纔跟隨着他,難道旅伴真的認爲擁有賢狼名號的這方,會只因爲「人類料理的食物太好喫」如此膚淺的事情而忘了自我嗎?
「那東西哪來的?」
這方之所以會主動回來,是因爲不想一人孤單喫飯,而聽到有飯喫就會忍不住搖起尾巴,是因爲旅伴願意爲了這方掏腰包。
四周一片寧靜,還有溫暖的陽光陪伴,而少根筋的旅伴就在視線前方。
「你散步完了嗎?」
最後走下貨臺拿起掉落物一看,發現是一條皮繩圈,上頭纏着金屬做成的動物臉型。
如果旅伴因爲這方抬頭仰望而變得行徑詭異,更是讓人開心。
這方托腮倚在駕座邊緣上,望着旅伴的舉動。
這樣的生活沒有任何不足之處,也沒有任何不滿之處。
再次看向自己後,還是覺得很合適。
說着,旅伴從駕座站起來,然後朝向鬆綁的馬兒走去。
「如何?汝不覺得很好看嗎?」
「好了,那就把馬兒綁回去,差不多出發吧。」
「什麼東西?」
要是在森林或在麥田裏,絕對不會有用繩子綁住尾巴的想法。
有些時候旅伴會把金錢這種無聊的東西,視爲僅次於性命的第二重要物,甚至會有讓人感到可怕的時候。
人類都會用細繩綁起頭髮了,所以換成是狼,這麼做也沒有什麼好奇怪。
旅伴會有這般怪異反應,可見這個飾品戴在這方身上有多麼好看。
旅伴什麼話不說,偏偏說出這般反駁話語:
「大笨驢……」
不過,馬兒如果有想要逃跑的意思,機會再多不過了。
先嚐試綁在手腕上,但因爲繩子太長,所以不太好看。心想接着掛在脖子上看看好了,但後來發現脖子上已經掛着麥袋。
總是表現完美的人偶爾做出少根筋舉動會讓人覺得可愛,而總是少根筋的人偶爾做出敏捷表現,感覺也不錯。
這方一邊嘀咕,一邊左一次右一次地望着掉落物時,傳來旅伴的聲音:
「這是什麼東西?」
「呃、喔,好看,可是……」
「真是的……好了,出發了喔……怎麼了?」
旅伴好巧不巧地在這方扭轉身體看着自己尾巴的瞬間轉頭,這方就是想掩飾都難。
一邊心想「意外撿到了好東西」,一邊在臉上綻放笑容時——
再說,反正本來就打算戴起來給旅伴看,所以乾脆豁出去地對着一臉愕然說「你在做什麼?」的旅伴,甩了一下尾巴炫耀說:
因爲身高差距,所以坐在旅伴身旁時,必須抬頭仰望旅伴。
「嗯……哎呀,已經這麼晚了啊。」
說到旅伴到底在想什麼,似乎是在鎮上看見的貨幣及皮草。
這方一邊拍打棉被,一邊這麼詢問。
重點就是,馬兒根本不把旅伴看在眼裏。
旅伴看似沒在注意,但其實還是看得很仔細。
或許是稍微加重語調說話奏了效,旅伴總算從木板上挪開視線,並抬起了頭。旅伴似乎也沒有好好喫午餐,只顧着一手拿着切削過的樹枝,在塗上蠟的板子上刮來刮去地計算個不停。
不過,儘管回到了馬車上,旅伴卻幾乎沒發現的態度,還是讓人不禁微微膨起尾巴就是了。
「咳!喔,沒什麼,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旅伴說到一半時,瞥了尾巴一眼。
如果旅伴是刻意這麼做,就是要這方立刻屈服似乎也無不可。
「我們昨天還停留的那個城鎮,關於那裏的皮草啊。」
「嗯。」
旅伴似乎抓到了賺錢的線索。
只要旅伴賺到了錢,就能夠喫到好喫的食物,更重要的是,旅伴的心情也會變好。
雖然沒打算諂媚旅伴,但既然要一起旅行,有笑容相伴當然比較好。
這方擺出一副「真是拿汝沒轍」的模樣也咳了一聲,然後發出「嗯」的一聲。
旅伴立刻不停地迅速發問,一下子詢問那皮草的品質如何,一下子又詢問這皮草的品質如何。人類會以眼睛觀察,並用手觸摸來確認皮草品質,但對這方而言,只要稍微聞一下味道,就能夠立刻知道好壞。
隨着這方一一做出那皮草品質很好、這皮草品質不好的回答,看向這方的旅伴意識,慢慢從眼前轉移到記憶中的商品。
回答完最後一個問題後,旅伴連一聲道謝也沒有,便陷入了沉默。
雖然忍不住心想「真是個沒禮貌的傢伙」,但其實並不討厭旅伴認真思考的表情。這方感到疲憊地眺望着旅伴認真思考的側臉時,旅伴似乎想到了什麼而把手伸向貨臺拿東西。
旅伴把塗上蠟的木板放在膝蓋上,看着刻在木板上的一大片計算結果不知性噥着什麼後,突然大叫說:「果然是這樣沒錯!」
人類不僅嗅覺遲鈍、聽覺遲鈍,時而還會毫不在意地大聲吼叫,一點禮貌都沒有。
雖然不僅這方,連馬兒也嚇了一跳,但旅伴依舊一副不在意的模樣,粗魯地把木板往貨臺一丟,立刻拉動繮繩讓馬兒停下腳步。
「……怎麼着?」
因爲耳朵還嗡嗡叫個不停,所以一邊像小貓一樣用手按住耳根,一邊詢問後,旅伴露出開朗得教人反胃的表情說:
「皮草行情果然有疏漏,這下子能夠大撈一筆了!」
旅伴準備折返回去時的表情,稚嫩得宛如連牙齒都還沒長齊的小狗。
「就像買大金額的物品時,如果支付一大堆小金額的貨幣會招店家嫌棄一樣,買小金額的物品時,如果拿出高額貨幣也會惹人嫌。這麼一來,採買東西時就必須配合不同物品拿出適當的貨幣。不過,有時候皮草會以皮草互換,貨幣也一樣。重點就是……」
「小心別掉進陷阱纔好吶。」
這方忍不住想要表現出嘔氣模樣,而拿起早已見底的酒杯送到嘴邊。
抬起頭一看,看見了劉海因汗水而貼在額頭上、喜色滿面的旅伴面容。
像個幼童一樣讓旅伴牽着手,走在城鎮傍晚時刻特有的人潮熱氣之中。
或者應該說,還是無法找到平息怒氣的藉口。
反正旅伴一定覺得這方是個怕寂寞的人,所以因爲寂寞而在鬧彆扭。
旅伴一屁股地坐在椅子上後,點了酒,並一鼓作氣地喝下一半送上桌的酒,然後用力嘆了口氣。
真沒想到旅伴還好意思說出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的話語,也不回想看看一路來旅途上遭遇的種種。不過,光是看見旅伴那自信滿滿的表情,就會讓人忍不住露出微笑。最後,這方還是笑着送旅伴走出酒吧。
不過,反覆買進又賣出各種物品,再回到最初的物品後,真有可能產生利益嗎?
而且,這方連換件衣服的時間都沒有,所以還是一身人類稱呼爲修女的裝扮。
因爲考慮到那隻大笨驢旅伴萬一沒有順利做成生意,所以點了又酸又難喝的劣質葡萄酒。
重點就是,旅伴內心永遠處於慌張狀態。
大概只有在睡着時,旅伴纔會真正冷靜下來。
在城牆團團圍住的城鎮裏,似乎完全照着鐘聲決定時段。
對於這次的交易,旅伴似乎相當有信心。
這麼一想,不禁覺得在寬廣大地上獨自驅使馬車,並且只相信自己的技巧和直覺,頂多只會遵從月亮和太陽運行的旅伴,在人類當中肯定屬於相當自由的一羣。
還露出了滿面笑容。
「總之,先離開這裏吧。你走得動嗎?」
旅伴拍了一下腰部說道,腰上還綁着就快裂開來的荷包。
商人懂得利用真心話和體面話,讓話題順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走,而旅伴的說法正是商人才會有的表現。
「那麼,你可不可以到酒吧等我一下?」
雖然有這麼多種聲音在四周縈繞,但惟獨旅伴的心跳聲聽得特別清楚。
然而,旅伴一來到馬店安頓好馬兒,立刻朝向這方說出這般話語:
雖然很想反駁說「帶咱一起去就不需要花半毛錢」,但還是放過了旅伴。
因爲老是點難喝的淡酒來喝,只會喝得滿肚子水,所以最後點了麪包和乳酪之類的食物,而旅伴就在這時走進酒吧。不過,旅伴完全沒有要責怪這方太浪費的意思。
旅伴幾乎一鼓作氣地喝下剩餘的酒,然後顯得開心地說道。
不知道路過酒吧前方几次後,旅伴突然從人羣之中走進這方的寧靜世界來。
旅伴看向這方一邊露出苦笑,一邊說道。
儘管有損賢狼名譽,但旅伴忙着付錢的時候,也依舊錶現得像個想睡而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賴在旅伴身上。
噪音如洪水般湧進耳中,就算幾乎完全閉着眼睛,也能夠輕易掌握到城鎮的狀況。人類的交談聲、動物叫聲、敲打物品的聲音,還有不知拉動何物的聲音。
「大賺了一筆!」
不對,還是那是自己的心跳聲?
看見旅伴恨不得早一刻進行交易、急得心裏發癢的側臉,連坐在旁邊的人也不禁開心了起來。
這般態度慎重得令人厭煩,而旅伴會如此慎重,想必與其平時的言行舉止有關。
旅伴太狡猾了。
「沒錯。我已經計算過很多遍,也發現果然沒有錯。只要在鎮上賣出又買進,就能夠賺到兩成到三成的利潤。這生意太好賺了!」
那笑容之燦爛,就算旅伴就這麼抱緊這方,並用臉頰磨蹭這方臉頰,也不會讓人感到喫驚。
舉高空酒杯,向閒得沒事做的老闆加點了一杯。
旅伴外表看起來纖瘦,但其實不然,這方抱住其結實手臂說道。
儘管一邊回想一路來的旅行,一邊思考各種事情,還是無法安撫被丟下的孤單心靈。
這方拿着僅僅一枚銀幣的零用錢,被迫坐在拆除所有面向道路的牆壁、呈現開放空間的酒吧角落。太陽還沒下山的時刻,不是一些怠惰旅人,就淨是一些像魚乾一樣曬得乾巴巴的傢伙會來到酒吧。儘管有這些人,酒吧裏的客人還是很少,而這方竟然落得必須坐在冷清酒吧的角落,發愣地望着街上人潮來來往往的下場。
這般模糊不清的感覺舒服極了,踩着輕飄飄的腳步之中,只清楚記得旅伴牽着這方的手。
旅伴應該是真的很開心吧。
即便如此,旅伴卻沒有要多拿出一枚銀幣的意思。不過,這種態度確實非常符合旅伴的作風就是了。
只要老實說帶這方一起行動很麻煩不就好了?在明顯看得出旅伴不想帶這方一起行動,又聽到「你不想去吧?」的狀況下,除了「是啊」兩字還能夠回答什麼?
這方不禁僵住了身子。因爲這方以爲自己肯定會與旅伴同行,然後幫忙聞皮草味道分辨好壞,或聽聲音分辨貨幣。老實說,旅伴的舉動甚至讓人有種被捉弄的感覺。
「我很想說一起幹杯慶祝吧,但看你好像有點醉了。」
不過,隨着旅伴路過的次數增多,背上的皮草數量也愈來愈多,從這點也能夠看出旅伴確實賺了錢。
這葡萄酒的難喝程度足以讓人睡意全消,也足以讓人忘不了被丟下的怒氣。帶着怨恨心情用手指挖出殘留在嘴裏的葡萄渣時,熟悉的輪廓忽然印入眼簾。
看見旅伴如此開心的表情,這方當然只能陪笑。
看見旅伴臉上浮現顯得曖昧的虛假笑容,這方毫不掩飾地露出不悅表情說道,結果不知道旅伴會錯了什麼意,像對待小孩子一樣摸了摸這方的頭。
「哎,是啊。」
旅伴身上散發出塵埃味,看得出來四處奔波了許久。
照旅伴所說,似乎真有可能。
說罷,旅伴捏了一下這方的臉頰。
沒有交談對象時,總會不小心多喝幾口酒。
時而抓起炒豆子喫,然後喝口酒順便吞下打哈欠而滲出的淚水。
然而,旅伴本來就是個沒辦法同時注意兩件事情的人。恐怕沒辦法一開始就要求太多。
舉例來說,旅伴經常做出不會討人歡心,也不會惹人討厭的安全應對,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既膽小又愛算計。這副德性的旅伴如果在事到緊要關頭時,還表現出不可靠的樣子,這方就會不客氣地用後腳踹開旅伴,但無奈應該表現的時候,旅伴還是會好好表現一番,實在狡猾極了。
聽到旅伴說什麼「振作點」還是「沒事吧」之類的話語,會讓人雙腳變得更加無力。
「不要全部用完啊。」
因爲平常想要看見旅伴的冷靜模樣實在太難,所以這方時而會算準旅伴睡着的時間,然後一直凝視旅伴的睡臉。要是旅伴知道這事情,不知會做出什麼反應?
儘管如此,旅伴還是不忘這麼叮嚀。
這裏的鐘聲響了,這裏的市場就會開始營業;那裏的鐘聲響了,那裏的工匠們就會開始休息。看見這般光景,就像看見配合着太鼓聲音跳舞給大家看的小丑一樣。尤其是從旅途中停靠的旅館二樓,拿着酒杯發愣地眺望着人潮流動時,感覺特別強烈。
「咦?」
「願神庇佑……」
旅伴那眼神說出生意做得順利。
「那麼,應該不會要咱兩手空空的去唄?」
自由與韌性是從同一處泉水湧出。儘管少根筋又是個爛好人,卻能夠在旅伴身上某處找到吸引人的韌性,這都是因爲旅伴是一個相信自我力量的強大存在。
「明天再點好喝的酒,重新喝過一遍好了。今天晚上就先找家旅館……話說回來,還真是大賺了一筆呢。」
雖然愚蠢到令人難以置信,但看見旅伴那自信滿滿的表情,又會忍不住覺得可愛,看來更加令人難以置信的應該是這方纔對。
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喝光已經記不得是第幾杯的酒。因爲酒杯一下子就見底,讓人不禁懷疑酒杯可能破了洞,所以把酒杯倒過來搖了搖。這時,突然看見兩隻腳出現在眼前,不禁嚇了一跳。因爲喝了酒,視野似乎變得狹窄。
爲什麼這樣旅伴就會覺得自己纔是握住對方繮繩的人呢?
因爲這身裝扮,時而會有人靠近這方桌位,而且每個人都會說出同一句話,然後放下零錢在桌上。
「我會在掉進陷阱之前跳過去。」
雖然旅伴露出極度厭惡的表情,但最後還是給了這方一枚美麗的銀幣。
旅伴似乎真的很開心。
想要賺更多錢,就必須準備更多資金。
旅伴經常會做出這樣的表現,只是自己沒有特別意識到而已。
事實上,旅伴或許真的沒有那麼多時間悠哉地帶着這方一起行動。
那是揹着大量皮草、聚精會神地向前走去的旅伴身影。
「這種搶先所有對手一步的感覺,真是爽快極了。」
八成會緊張得睡不着覺吧。
這方明明那麼討厭被人當成神明敬仰,現在受到這般愚蠢的敬仰方式對待,卻連生氣的氣力都沒有,真是太教人感動了。
這些人會朝向這方行一個禮,時而還會要求握手,然後回到自己的桌位。
「不過,途中有其他傢伙發現同樣的事情而插隊進來搶生意,害我少賺了一些就是了。我在大家同歸於盡之前,趕緊收手回來。」
不過,這樣也挺可愛的就是了。想着想着,不知不覺中葡萄酒已經見底了。
抱着宛如等了好幾百年,纔看見有人伸出手的懷念心情握住旅伴的手後,發現旅伴的手比喝醉酒的這方溫暖得多。那股溫暖會讓人頭部深處發麻,產生一種近似睡意的感覺。
有一次旅伴因爲這樣一腳踩進陷阱裏,而決定進行這次交易前,旅伴之所以會詢問皮草的品質好壞,想必是爲了判斷萬一交易無法順利進行時,最多可能必須承擔多少虧損。
不過,如果旅伴平時就充滿勇氣又大膽,或許同樣是個麻煩的傢伙。
「喂,振作點。旅館一下子就到了。」
不過,理所當然地,任何事情都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至少能夠確定的一點是,旅伴絕對沒有忘記這方遺忘許久的冒險心。
因爲一直跟隨在旅伴身邊,所以對生意構造多少有一些瞭解。
雖然知道應該是很了不起的發現,但看見旅伴太過興奮的表現,反而讓人覺得掃興。而且,難得在尾巴掛了飾品,卻還沒聽到誇獎話語。
雖然旅伴好像沒什麼自覺,但生意做得順利時,那表情明顯看得出旅伴一直對着自己說「我很冷靜」。相反地生意失敗時,則會露出拼命對着自己說「我沒有失去冷靜」。
「我必須不停往返多家商店。人潮這麼多,你應該不想被人拉着到處跑來跑去吧?」
穿過今天早上才經過的城牆,進到了城鎮。城鎮裏依舊人潮擁擠,看見這般人潮,就會忍不住懷疑旅伴真的發現了這麼多人沒發現的事情嗎?
「進行交換之際,整體來看會出現不合理的現象,是嗎?」
真希望這般愉快時光永遠持續下去。
腦中浮現這般想法後,不禁覺得自己愚蠢極了。就在這時——
「你說不能買這皮草是什麼意思?」
這般怒吼聲傳進耳中後,意識忽然被拉了回來。
「不能買就是不能買。我們接到公會的通知,說皮草被當成投機取巧的交易商品。除非再接到公會通知,否則不能買皮草。」
「搞什麼啊!」
在喧鬧不已的城鎮裏,不會有人有那閒工夫去注意這般怒吼聲。
但是,旅伴直到方纔還利用皮草大賺了一筆,被這樣的旅伴牽着手,就是不想注意也難。
「好險。」
旅伴看向這方露出壞心眼的笑容這麼說。
不過是偶爾順利做成生意,旅伴就立刻這副得意模樣;雖然抱着這般想法,但一方面受到共享祕密的不道德感影響,這方也不禁慶幸逃過一劫而笑了出來。
然而,目前正面臨危機的商人們似乎無法忍受事實。
「叫公會會長出來!」
商人最後這麼怒吼一句,並用力拍打商品櫃。
事態演變到這般地步,就連城鎮的居民也開始停下腳步看熱鬧。
抱着滿山相同皮草的商人表現得更是激動,但怎麼看都知道那商人在演戲。商人們想必是抱着刻意大吵大鬧一番,然後硬是要求買家買下皮草的計謀。旅伴也經常會做出這般表現,不得不說商人的放任行爲實在令人驚訝。
這方甚至抱着佩服的心情眺望着吵鬧的商人們。
「走吧。」
只有自己一人順利進行完交易的旅伴,拉着這方的手打算走出去。
旅伴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或許他順利進行完交易,卻不忍心看見其他人面臨虧損。
這方立刻想通了在馬車上的所有互動是怎麼回事。
旅伴使出更大力氣拉着這方,但這方反抗地回過頭看,接着看向長袍底下的尾巴。然後,再次朝向情緒激動的商人一看,發現那顆銀色圓形物與這方撿來的東西恰巧形狀相同。
「你、你聽我說喔?」
旅伴看見這方在尾巴綁上皮繩而開心的模樣後,並非因爲那東西太襯托這方,纔會顯得慌張。而是因爲綁在尾巴上的那東西就等於買賣狐狸皮草時,會掛在皮草上的價格標籤。
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被旅伴拉着準備踏出步伐的瞬間——
儘管如此,還是忍不住這麼做。
城鎮裏到處都是人,而旅伴具有超越這麼多人的智慧,怎麼能夠放過讓旅伴屈服於這方任性之下的機會。
如果要問是哪一方的錯,八成是這方的錯。
一路看着旅伴做生意後,會發現人類經常使用「信用」這東西。因爲做生意經常必須向陌生人採買或接收各種物品,所以說什麼也需要「信用」這東西。對推銷皮草的那名商人來說,自己明明已經出示值得信用的存在,卻被對方拒絕交易,當然會想發脾氣。
就算再愚蠢,也沒有笨狼在自己的尾巴上掛起價格標籤,然後開心得不得了。
因爲雖然旅伴嘆了口氣,然後無精打采地走了出去,但從其側臉看得出來並不討厭這方的任性舉動。
這麼一來,以爲旅伴是因爲覺得太好看而顯得慌張的這方,簡直就是個無藥可救的笨蛋。
「汝賺了很多錢,是唄?呵呵呵。不知道會喝什麼好酒來慶祝,好期待啊,嗯?」
看見這方愚蠢地在自己的尾巴綁上價格標籤,卻開心不已的表現,旅伴肯定打算隱瞞真相到底。旅伴方纔急着拉着這方離去,也不肯帶着這方一起在城鎮走動,還有坐在駕座上動不動就輕瞥這方的尾巴,然後露出慌張模樣,這一切肯定也是爲了隱瞞真相到底。依旅伴的個性,肯定是抱着如果能夠不掀起風波,還是保持沉默纔是上策的想法。現在一切真相都呈現在眼前,旅伴卻身體僵硬地看着這方什麼話也不說,從這樣的表現也明顯看得出旅伴原本的打算。
旅伴靠着少得可憐的智慧思考,並且好不容易擠出話語的瞬間——
而且,商人拿在手上的是品質不太好,毛髮又幹燥的狐狸皮草。
望着商人心想「真是棘手」時,旅伴急忙想要拉着這方前進,但這方出力反抗,並當場停下腳步。這方會做出這般舉動,並非因爲憐憫賣不出皮草的商人。
不過,這方不是野狗。
這方鬆開旅伴淨是冷汗的手,然後緊緊抱住旅伴的手臂。這方學着城鎮裏的人類女孩那樣把臉貼在旅伴身上,並且緊緊貼着身子。

旅伴身體變得僵硬。旅伴肯定是回想起在森林或高山上遇到野狗攻擊的經驗。
儘管如此,有些事情還是不能放過。
那是一顆泛黑的銀色圓形物,就是掛在深褐色皮草束上,仍顯得十分醒目。
但是,就算是這樣,也不應該讓賢狼變成如此愚蠢的小丑。
雖然旅伴似乎多少感覺到不合理,但在表情痛苦地凝視着這方後,還是無力地點了點頭。
就彷彿想要告訴世人,只有這隻賢狼知道旅伴真正具有的價值以及品質。
旅伴牽着這方的手掌心慢慢滲出汗水。
旅伴那時的態度和現在的態度也教人生氣。
這方用力抱緊旅伴的手臂。
這方只知道旅伴應該沒有惡意,更沒有一絲想要取笑這方做出愚蠢表現的意思。
「不是啊,是你自己——」
不過,讓這方生氣的事情不止這一件。
這方當然不可能放過了。
雖然不知多少次都覺得包覆在人類嘴巴兩側的臉頰很麻煩,但此刻不禁感謝起臉頰遮住了因爲憤怒而就快露出的尖牙。
這方抬起頭,並笑容滿面地這麼說:
而是約伊茲的賢狼赫蘿。
「好了,綁在咱手上的這個旅行商人,不知道是何等品質吶?」
這般舉動非常愚蠢。
這般舉動非常愚蠢,但或許在自己尾巴綁上價格標籤,還開心不已的這方很適合做出這般舉動。
雖然有些愚蠢,但是個溫柔體貼的雄性。
完
不然就是應該感謝臉頰的方便性,讓這方能夠一直保持虛假表情。
那名商人高舉在頭上的皮草束吸引了這方目光。皮草束用了一條皮繩捆綁住,而掛在皮繩上的東西十分眼熟。
這麼說罷,商人從堆高如山的皮草中拿出一大捆皮草,並高舉在頭上。受到強勢推銷的商人露出感到困惑的表情,想必那印章應該是用來證明什麼的存在。
「你看!這上面確實蓋了狄尼歐布魯克公會印章!這樣你還說不能買是有什麼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