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N與黑騎士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5.2萬 字

序
離開城鎮爬過一座山丘後,在眼前延伸開來的景色已變得陌生。
有別於閉上眼睛也能夠自在行走的熟悉山丘和野原,這裏是通往其他國度的大地。
只要抬頭仰望天空,就會看見鳥兒在高處飛翔;只要回頭眺望,就會看見出現在遠方草原上的羊只與牧羊人身影。
雖然沒有留下太好的回憶,但真的決定離開時,又會讓人感到落寞。
宜人的微風徐徐吹來,彷彿一邊嘆息,一邊在取笑這方似的。
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做了一次深呼吸。
剛踏上旅途,就如此落寞寡歡,未來的旅途要怎麼走下去?
重新背好行李,並轉身重新面向前方。
道路直直向前延伸,不會迷失方向。
而且,旅途上並不孤單。
可靠的黑毛小騎士用圓滾滾的眼珠注視着這方。
這位勇敢耿直的小騎士,有時候也會非常符合騎士作風地有些嚴肅。
小騎士一直注視着這方,彷彿識破這方心中的不安。
展露笑顏以取代說出「我沒事」的話語後,小騎士站起了身子。
那模樣彷彿在說「既然這樣,只要專心前進就好了」。
向前踏出一步後,很自然地也接着踏出了第二步。
到了第三步、第四步,更是不需要特別去意識。
隨着腳步輕快地前進,四周的景色也逐漸改變。
追尋嶄新世界和嶄新生活的旅途正式展開。
主人時而因爲喝醉酒而變得多話時,會稱呼我爲騎士。另外,主人偶爾也會告訴我身爲騎士的職務何在,我也爲騎士的精神而深深感動。
而且,不應該因爲盤纏充裕了一些,就做出奢侈行爲。
冬天的早晨來得很早。
這麼做出判斷後,我與主人在同一張棉被底下取暖。
不,我想太多了,雖然主人是個了不起的主人,但我如果沒有陪在身邊,主人老是會做出一些危險的事情,所以應該不會有人說我沒大沒小吧。
「鼻子好癢喔。」
前晚的風雨如一場夢般消散,太陽緩緩從地平線升起。就算到了現在,我還忘不了當時感受到的溫暖陽光。
拼了命逃跑。
抱着這僅有的慰藉,我閉上肯定沒有機會再睜開的眼簾。
掛在夜空上如冰塊發出寒光的星星已消失不見,每走一步路,視野便隨之開闊起來。
牧羊人必須掌控無能的羊只,讓它們喫足夠的草並且養得肥胖,而這樣的工作十分消耗體力。如果放任羊只不管,它們就會迷路,而且不管罵了多少遍,它們還是記不得路。這些羊連主人和僕人的差異都分不清楚,只會發出「咩~咩~」的叫聲,掌控它們的工作當然不可能太輕鬆。
一點也沒錯。
我是否守住了主人的名譽呢?
就算如此斷言,相信其他人也不會有太多反對意見。
這般生活之所以如泡沫破裂般消失不見,其原因除了命運兩字,沒有其他字眼能夠解釋。
爲什麼我會這麼說呢?你們看!
既然如此,我更必須創造奇蹟。
對於主人的話語,我不得不表示贊同。
雖說一半是抱着期待的心情,但決定不再從事牧羊人工作時,主人從象徵牧羊人的柺杖前端取下吊鐘時的表情,至今令人難忘。
恰巧落下的風雨以及黑夜,肯定站在我這一方。
雖然不久後我與女孩一起倒臥在地,但彼此緊緊抱在一起。這肯定是命運的安排。睡了一會兒後,我因爲肚子餓而醒來時,女孩會在同時張開眼睛,想必也是命運的安排。
「雖然牧羊工作很辛苦,可是……一旦不再需要從事牧羊工作,還是會有一股落寞。」
我盡最大努力地奮戰。
也確實毫不害臊地認爲「萬夫莫敵」這句話是爲了形容我而存在。
「不用看管羊只是很輕鬆沒錯,但差不多有些想念有屋頂的房子了喔。」
「今天或明天應該會到吧。」
僕人除了保護主人的安全之外,也必須付出相同心力保護其名譽。
我只是一隻狗還沒大沒小地說這種話,不知道身爲人類的主人會不會生氣?
此刻正逢冬季。
世間是靠着命運而運作。
只要上了天堂,就能夠詢問主人這個問題。
儘管在心中喃喃說出這般堅強話語,但看見主人發呆的側臉後,我還是忍不住用鼻子頂住主人的側臉,然後用臉頰磨蹭。
去到野外時,不僅會遇到狼或熊等兇猛動物,也會遇到以鐵作爲武裝、比這些動物的尖牙或利爪更加可怕的人類。雖然旅途上必須有十二萬分的警覺,但因爲一場突來的風雨,我們不慎在危險之地露宿。
我因此有了新主人。這位新主人雖然有些不可靠,但擁有無人能比的慈悲心,其資質足以讓我願意爲其效命。新主人名爲諾兒菈,是個至今仍保有天真的小女孩。
儘管自己就快不支倒地,女孩還是哭着拼命想讓我從死亡崖邊站起來。這時候如果沒有站起來,我要如何再以騎士自稱?
主人的發言真是讓我太意外了。
「不過,你看!雪白色的麪包。」
主人把麪包撥開成兩半,讓我看麪包內層。
敝人現在之所以能夠活在世上,完全是因爲命運。
儘管自己也瀕臨死亡邊緣,仍爲我擔心的這位溫柔女孩看見我站起身子後,安心地露出笑容。
還有,很慚愧地,在溫暖陽光照耀下,我以爲自己會就這麼死去。
不管原因爲何,那天晚上我拼命奮戰。
我帶着主人的柺杖逃跑。
說罷,主人急急忙忙從麻袋裏取出麪包。看見主人這般孩子氣模樣,讓人忍不住露出苦笑。
那場劇烈風雨之中,已分不清沾滿主人臉部的是鮮血、泥土,還是雨水。主人把相當於其性命的柺杖交付給我時的表情,此刻仍歷歷在目。
另外,還有一點一定要讓大家知道。那就是我這輩子只跟隨過兩位主人。
話雖這麼說,但氣溫並未因此突然變得暖和,呼氣仍會化爲長長絲帶流向後方,大地也依舊冰冷。
雖然主人與我是靠着這樣的工作維生,但如今已不再從事這個彷彿會永遠持續下去、沒有每日之分的漫長工作。對我而言,不需要再看見主人隨着日出醒來,便立刻一邊祈禱羊只沒有逃跑,一邊數羊時的沉痛側臉,是最好不過了。
「嗯……對不起喔,我沒事。」
如果是因爲持有這般自傲想法,才讓敵方乘隙而入,狀況或許會好一些。
經過短暫用餐時間後,天色開始轉亮了。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主人找藉口地這麼說。
我與主人踏上兩人之旅已經過了兩個星期,差不多該甩開過去了。
不過,無庸置疑地,我們會露宿在那地方,還有那些傢伙會出現在那地方,都不是必然發生的事情,而是偶然。雙方那天晚上會在那地方撞見,除了是因爲不可思議的命運力量發揮作用,沒有其他原因能夠解釋。
那晚我們徹底處於劣勢,主人當場倒地,而我受了傷。
露出難爲情笑容的主人,找回了與生俱來的堅強。
雖然彼此語言不通,但正因爲如此,才能夠建立出堅固的關係。
「起牀時沒聽見羊叫聲還真是不習慣呢。」
望着眼前想必已成爲遺物的柺杖,我只能夠如此自問。
雖然主人一度因爲害怕冬天的寒氣,而賴牀地繼續緊緊抱住我窩在棉被裏,但最後下定決心讓身體袒露在寒空下。主人一邊眺望仍看得見星光閃爍的天空,一邊接續說:
雖然是個十分軟弱的主人,但相互扶持的關係也是美好的主從關係。
我不想看見主人顯得軟弱的面容。
我們在天還沒亮的時間起牀,然後朝向天空大大伸懶腰。
不過,不再聽見羊只胡亂發出的「咩~咩~」叫聲,卻又覺得彆扭。
伸完懶腰後只有主人打了噴嚏,我則是一臉嚴肅地望着主人的失態。
我想,這麼做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印入眼簾的是一名臉頰凹陷、一身窮酸打扮,感覺路邊的老樹都比其裝扮來得有氣質的女孩。這般模樣的女孩不是爲了讓自己滿是凍傷的手變得暖和,而是爲了叫醒我而搖動我的身體。
因爲我以自己是一隻狗爲傲,所以也就沒有反抗本能。
當時的那份驕傲感我至今難忘。
然而,印入眼簾的景象實在不像來自天堂的存在。
我會搖尾巴,絕對不是爲了麻袋裏的麪包,而是因爲很高興看見主人恢復堅強模樣,絕對不是爲了那種膚淺的事情……
忘我地不斷奔跑後,等到我察覺時,天已經亮了。
我抱着這般想法凝視着主人,但主人察覺到我的視線後,不知道會錯了什麼意,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笑着這麼說:
大地孕育出來的小麥芳香立刻撲鼻而來。
我不知道自己身上哪裏受了傷,也精疲力盡得無法再多走一步路,最後縮成一團倚在一塊大石頭底下。
所以,當有人搖動我的身體而再次睜開眼睛時,我深信自己已經來到了天堂。
在飢餓與寒冷之中,不僅爲他人擔心,還能夠展露笑顏。
不過,至少能夠肯定地說,這段歲月並不短。
一
第一任主人非常沉默寡言,且穩重如山,十分具有主人風範。也是這位主人在我出生不久後,就嚴厲訓練我,讓我練就想必一輩子有用的技能。雖然那段日子過得樸實平靜,每一天卻是那麼美好,讓人回想起來時,不禁有種揪心的感覺。當時的我還天真地以爲自己會永遠過着這般充實,且毫無不滿的生活。
「不行喔,艾尼克。這樣很丟臉喔。」
我如果沒有陪在身邊,主人連想要安穩入睡都有困難。
「不過……」
我叫了一聲後,吐出白色氣息。
主人用雙手捧住我的臉,然後笑着說道。
我吞下一切的傷口疼痛和疲累,站起身子。
我不知道自己來到世上已過了多少歲月。
「那我們來喫飯吧。其實啊,雖然只買了一些,但我在上次停留的城鎮小奢侈了一下。」
主人一邊杵着沒有掛起吊鐘的柺杖,一邊以其外表無法想象、強而有力的紮實腳步向前走去。
爲這位諾兒菈效命的在下名爲艾尼克。多虧由新主人繼承的柺杖上刻了我的名字,所以免除了換名字的不便。大緣分似乎會喚來其他小緣分。
這麼說當然不是指日出時間很早,而是天氣冷得睡不下去的意思。
正是這個瞬間,讓我願意把女孩當成新主人。
事實上,這確實是一場命運的邂逅。
心想「自己只能夠走到這一步」而放棄掙扎已不是一、兩次的事情;心想「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情」而偶然獲救的經驗更是多。
主人一邊說道,一邊攤開羊皮繪製成的地圖。
儘管是工作道具,但主人看見羊只受傷會哭泣,看見羊只做出危險行爲會生氣,與羊只分離時又會顯得落寞,主人就像個母親一樣對待羊只。
因爲看見主人這般態度,我以爲主人會忌諱使用以羊皮繪製成的地圖,卻意外發現不是這麼回事。
人類有些地方真是令人難以理解。
「不過,艾尼克,你覺得有關那城鎮的謠言怎樣?」
主人一邊望着地圖,一邊詢問我。
主人之所以沒有抬起頭而保持看地圖的姿勢,想必是因爲心中有一些不安。
我是條效命於主人的狗,當然應該追隨主人選擇的旅途。
既然這樣,如果主人選擇了多少有些危險的路,就應該鼓勵主人才算盡責。
這麼做出判斷後,我從主人身上挪開視線,並看向正前方。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只能夠向前進。
我試圖以動作傳達這般想法。
「說得也是喔。甚至還有句話說,僱主是因爲危險及勞苦才支付酬勞。」
聽到主人的話語後,我叫了一聲回應。
我家主人是遠近馳名的牧羊人,但因爲某種原因而不得不結束牧羊人的工作。
值得慶幸的是,主人手邊有大筆金錢,而這筆金額足以實現主人的夢想。我家主人經常對着我說,她想成爲製作服裝的裁縫師。雖然我不討厭聽到主人聊起夢想,但不喜歡看見主人聊起夢想時,表現出一副夢想永遠不可能實現的模樣。
所以,既然這夢想有可能實現,我當然會盡全力幫忙,但說實話,想要帶着滿面笑容說出這種話似乎很難。
如主人所說,想要實現夢想,必須做好可能遭遇危險的心理準備。
「聽說那城鎮有一半人口都因爲得到傳染病死了。」
既然那城鎮很可怕,折返回去就好了啊。這樣的想法太膚淺了嗎?
主人動作俐落地收拾好行李後,緩緩站起身子。
那城鎮因爲人口減少而缺乏勞工,所以需要很多人手來重振城鎮。
就算我表現得再像騎士,也拿從天上飛下來的存在沒轍。
羊只陷入極度恐慌的狀態,一直踏步踏個不停,想必已對我唯命是從。爲了告知這事實,我朝向天空發出長嚎聲。
人類不像動物那樣有毛髮包覆身體,所以主人至少應該讓身體多長一些肉。
主人很快就發現不是狼羣出現,並挺起身子環視四周。這段時間我也靠着自己的耳力聆聽着爭鬥聲。爲了讓主人知道,我一直看着相同方向。
主人這次的叫法充滿令人懷念的感覺,讓我感到血脈賁張。
想必是人類之間的爭鬥。
主人一邊摺疊地圖,一邊靜靜地說道。
主人想必是睡迷糊了。我打算從被窩底下探出頭時,主人一邊嘟噥着夢話,一邊想要抱住我。我用力甩開主人的手臂,纔好不容易探出頭來。
然後,我總算站到山丘上。往遠處一望後,隨即理解了一切。
「好像……不是喔……」
就是從遠處看,也能夠清楚知道從山丘上俯視的視線前方發生什麼事。
不過,聽到商人話語的那天中午,主人正好在城鎮提出想要成爲裁縫師的請求,卻慘遭斷然拒絕,或許也是促成主人決定出發的原因之一。
像我與主人這樣建立出親密主從關係後,光是聽到呼喚名字的方式不同,就能夠做到多種意思疏通。
這天晚上我們決定在稍微偏離道路、位於山谷與山谷之間的窪地露宿。
雖然主人最後做出令人痛快的事情,但主人在那同時爲做出這般舉動感到後悔,也是不爭的事實。儘管自己遭到迫害,主人報復後卻不會高興地哼着歌。的確,身爲在這般主人底下效命者,或許應該感到驕傲纔對。
聽說在這樣的城鎮,即使是像主人這樣的旅行女孩,或是沒有經驗也沒有門路的人,也能夠很容易從事工匠的工作。
主人摸摸我的腦袋誇獎我表現得很好,對我而言,這是最好的犒賞。
我並不意外主人會這麼嘀咕。
我們沒有生火,只是依偎着彼此取暖入睡。少了羊只這個負擔確實比較能夠入眠,但不可避免地會變得鬆懈。雖然我一邊充滿戒心地留意四周狀況,一邊入睡,但實在很難不去享受那溫暖感覺。因爲主人翻了身而害得我的臉露出棉被外時,也會毫不猶豫地慢慢鑽進被窩底下。這般表現簡直就跟被當成寵物飼養的狗沒什麼兩樣;雖然意識朦朧中這麼想着,但身體還是老實地朝向主人懷裏鑽去。
「!」
然而,從山丘上看不出對方人數,也看不出其裝備。
明明行事如此謹慎,主人在晚餐時間喂小鳥喫麪包屑時,看見老鷹突然從天空而降並抓走小鳥,卻嚇呆地僵住身子好一會兒時間。
不過,從我沒有用喉嚨發出低吼聲的態度,主人似乎發現了危險並非朝向我們逼近。
所以,一時之間我還以爲是自己多心,纔會以爲四周有動靜。
「儘管疫情已受到控制,鎮上還是死了一半的人,是不是教會的祈福也沒產生效果啊?」
雖然主人不像開在花園裏的鮮花般脆弱,但就算是韌性再強的野花,如果一直受到冷風吹打,有時也會被折斷。
她高舉柺杖,然後發出「咻」的一聲指向前方。
主人沒有表現出害怕模樣,其語調甚至帶有幹勁,彷彿在說「儘管來吧」似的。
但是,主人爲了小小的報復舉動感到後悔,即使到了現在仍認同教會權威。看見主人這般正直過了頭的表現,讓人忍不住有些煩躁起來。
身爲騎士的自尊,以及主人體溫的舒適感受讓我陷入兩難,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低聲呻吟,但至少能夠確定我真的煩惱極了。
那是爭鬥聲!
雖然主人的耳力沒有我好,但肯定也聽見了哀叫聲。
「怎、怎麼辦?」
主人朝向羊只說道。野生羊只似乎有其矜持,發出一聲高亢叫聲後,跑了出去。在距離城鎮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會出現野生羊只並不稀奇。而這些野生羊只能夠存活到什麼時候,恐怕只有神明知道答案。不過,關於這點我們也一樣。
「嗯……艾尼克?」
雖然主人屬於個性果決的人,但此刻的局面很難做出決定。
她是在旅途中停留的城鎮,聽到有關因爲發生傳染病而就快毀滅的城鎮謠言。
我全速向前奔跑、跳躍,並以掀起草皮的力道踹着地面,最後繞到羊只前方大聲吼叫。
我當然知道現在這麼做不過算是一種嗜好,而實際上,從山丘下方朝向這方走來的主人也看似愉快地笑着。儘管如此,挺高胸膛、充滿男子氣概地發出長嚎聲,還是讓人覺得痛快極了。
到了這時,我已經抱着確信。
主人從我的模樣察覺到氣氛不尋常後,立刻清醒過來,並只轉動視線環視四周。
我這麼思考的瞬間——
老鷹在視線良好之處叼走我們的食物已不是一、兩次的事情,主人卻還是學不聰明。
非常諷刺地,比起遇到身爲動物的狼,人類更害怕遇到同樣是人類的攻擊對象。
可能是偏屋的屋頂因火勢倒塌下來,一大片灰燼隨之飛起。下一秒鐘——
我踏出步伐,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快步跑去。
那人東倒西歪地朝向道路逃去時,另一人追着他跑出來。
我不加思索地跑了出去,那速度之快,甚至聽不到主人再次呼喚的聲音。
不知道是不是忌妒主人身爲牧羊人的好功夫,教會那些人把主人當成了魔女看待。
主人現在這副模樣就算被當成營養不良的年輕雄性,也找不到藉口反駁吧。
單獨座落在道路旁、想必是客棧的建築物側邊竄出紅火。
而且,主人身上的肉稍嫌少了一些。
然後,根據商人親眼所見,這個聽說叫做庫斯克夫的城鎮的傳染病威力逐漸減弱,已不再需要擔心疫情。另外,商人還說這個事實早晚會在鄰近地區傳開來。
「啊!」
追在後頭的人手上拿着長劍,無疑屬於襲擊一方的人。
所以,我沒有回答,而是直直看向前方。
或許是猜出了我心中的想法,加上主人本來就不是善於雄辯的人,所以在這之後的旅程我們一直默默地走着。隨着日出而變得暖和後,我們的腳程斷然比一般旅人快上許多。我們的步伐順暢,並且一步一步接近主人在地圖上確認位置的城鎮。
有人從火勢尚未蔓延的主屋入口處衝了出來。
一直以來,主人都是在經常有狼羣出沒的森林附近生活。
「山賊嗎?」
主人從事牧羊人工作的那段時間,教會老是以令人難以置信的不講理態度對待主人。
因爲我勉強算是野生動物,所以要我露宿多少遍都不成問題,但身爲人類的主人就沒辦法了。明天傍晚左右似乎就能夠抵達城鎮,先不管傳染病的事情會是什麼狀況,但至少能夠暫時安心一下。
然後,一發現我的視線,主人立刻顯得難爲情地笑笑。或許是跑着爬上山丘,主人有些臉頰泛紅地這麼說:
主人隔了一會兒回過神來時,也像平常一樣總是遷怒於我。
主人只要把耳朵貼在地面,就能夠立刻分辨出狼的腳步聲,至於狼羣數量以及方向的掌握能力,甚至不輸給身爲動物的我。
目的地就在柺杖所指的前方山丘上。
依主人的個性,一定會爲了該不該上前救人而煩惱。
好爲難啊。
「……」
我聽到了怒吼聲中,時而摻雜了敲鐵聲。
主人貼近我,並在我耳邊低聲說話。
從守護羊只的重責之中解脫後,因爲難以抗拒安眠的魅力,讓我這陣子完完全全少了氣概,但似乎不只有我這樣而已。不過,主人畢竟是主人。
因爲四周黑暗一片加上煙霧瀰漫,所以看不清楚對方的臉,但從服裝看來,像是一個旅行巡禮者。
不過,我怎麼可能讓動作遲鈍的羊只逃跑。
我做好熱身以隨時聽從主人的命令。
「對不起喔,害你嚇一跳。」
少根筋的羊只這時總算發現我的存在,並且極度慌張地打算逃跑。
我的爪子緊緊扣住大地,耳邊只聽見劃過風兒的咻咻聲響。
「艾尼克!」
客棧遭到了盜賊襲擊。
不過,不可能永遠都有這種好事。
聽到主人的呼喚後,不禁豎起尾巴的毛髮,但這般反應並非因爲正在思考主人的事情。
山丘上可看見毛髮稀疏、已變成野生的羊只悠哉地喫着草。
不知道是因爲害怕,還是受了傷,看得出來那人腳步踩得相當不穩。
這麼一來,就只能夠把握現在這個機會。
主人有就算必須冒這樣的危險,也要去到那城鎮的重大理由。
俗話說「打鐵要趁熱」,所以主人聽到商人的話語後,立刻決定出發。
這般互動之後,我們在日落沒多久便早早就寢。
不過,一向順從的我還是一副可憐模樣垂下耳朵和尾巴,等待主人的怒氣散去。
「是狼嗎?」
浮在半空中的月亮躲在幾處出現缺口的雲層背後,所以視線並不算好。雖然我知道自己的身體很容易與黑夜融成一片,但因爲擔心主人會因此看不見我,所以頻頻回頭看。
並以柺杖發出指示。
雖然覺得嚇破膽而慌張不已的羊只很可憐,但它應該慶幸自己不是遇到貪心的狼。來到山丘上後,主人輕輕揮動柺杖,我也在任務解除後走近主人身邊。
等到大家都知道城鎮不再受傳染病威脅後,想必會湧進大批求職者。
壓低身子的主人晚了一步來到山丘上。我看向主人後,發現主人睜大眼睛露出驚訝表情。
主人也真是夠壞心眼了。
或許是受到因傳染病而有一半人口死亡的城鎮謠言影響,這裏的道路狀況明明不差,卻不曾與任何人擦身而過。在這樣的狀況下,感覺上就是在道路旁露宿,也不會有問題,沒想到主人卻意外地謹慎。
當我發現不是自己多心後,立刻用力挺起耳朵,並抬起頭,但我的頭不僅埋在被窩底下,還埋在主人懷裏,所以費了好大工夫才爬了出來。
我思考着這些事情時,主人眯起眼睛注視着逐漸跑遠的羊只。
「雖然覺得對不起羊只,但果然還是很愉快。」
這件事情是一個在大家都因爲傳染病而不敢接近時,勇敢前往城鎮做生意的不怕死商人告訴主人的。照那名商人的說法,只要有做生意的對象,就是地獄最下層也敢去。實在太令人佩服了。
兩人的腳程就像牛與馬一樣差距甚大,想必一下子就會被追上。
這時,又有一個人從入口處衝了出來。然後,趁着襲擊者回過頭看的時間,那人撲上前去。
接下來,我清楚聽見了聲音。相信主人應該也模糊聽見了聲音。
那人大叫着:「請快逃跑!」
「艾尼克!」
主人肯定有一半是條件反射地這麼呼喚。
儘管如此,我還是採取了行動。因爲我是主人的僕人,也是高傲的騎士。
我遵從主人的命令以及柺杖的指示,跑了出去。
在視線前方,襲擊者甩開朝向他身體撲去的人,然後趁對方倒在地上時,刺下長劍再拔起。
想必是因爲太興奮,襲擊者像喝醉酒一樣有些腳步不穩。
在這樣的狀況下,襲擊者不會是我的對手。
草地讓我能夠不發出腳步聲奔跑,馬屋還是其他什麼建築物燃燒的聲音也助了我一力。
襲擊者完全沒有發現我的存在,並慢慢朝向以爬行方式逃跑、看似巡禮者的男子走近。看似巡禮者的男子似乎死了心,雙腳無力地跪在地上,並開始對着上天禱告。
襲擊者慢慢貼近男子背後,並舉高長劍,臉上浮現像是虐待狂的笑容。
然後,襲擊者準備把舉高的長劍刺向毫無防備的對手背部那一刻,出現一個黑色物體遮擋了他的視線。
襲擊者一定這麼以爲吧。
不過,我在那一刻咬住襲擊者的右手臂,長劍也朝向其他方向飛去。
我的尖牙連山羊筋肉隆起的後腳跟也咬得斷。
聽到下巴里傳來骨頭斷裂的聲音後,我鬆開了嘴巴。
黑暗中看見了惡魔。
「您知道庫斯克夫這個城鎮嗎?那裏受到傳染病侵襲,既沒有神明教誨也沒有神明指引,而陷入黑暗與痛苦之中。」
當我發現太大意時,爲時已晚。
存活下來的青年頭部也受到重創,而意識不清。
帶來幸運的人明明是我,還有我所效命的主人。
看見屋內的慘狀後,男子跪在地上並低下頭。
雖然我順從地坐着,內心卻是發狂地一邊思考這些事情,一邊注視着主人與吉賽帕。
「盜賊全死了嗎?」
如果聽了答案,就必須幫助吉賽帕。雖然我坐立難安,但嘴巴長在別人身上,總不能封住對方的嘴巴。
下一秒鐘,我發現有動靜而移動視線後,看見有人從階梯走下來。從其裝扮,我知道對方是聽到吵鬧聲而趕來的襲擊者。對方也發現我的存在,並且與我互看着。
倒在入口處附近的三個人當中,有兩個人雖然身穿相同服裝,但身上明顯散發出與我相同的氣味。
我先看了看吉賽帕的表情,接着再看向旁邊的主人表情。主人一副準備接下什麼重大使命的真摯模樣,凝視着吉賽帕。
我從來不曾像此刻這樣,因爲自己不會說人類的語言而感到煩躁。主人啊,你不是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而準備前往庫斯克夫嗎?在旅途中遇上難事,而在半路不幸死亡不是常有的事情嗎?
「請儘管吩咐。」
男子丟開想必是裝了贓物的沉重麻袋,並架起長劍。我朝向男子齜牙咧嘴。黑夜之中,男子肯定把我看成了狼。雖然並非出自本意,但我充分利用了這點。
自己要我來救人,還怕我會怎麼樣,但依主人的個性,應該沒辦法做出一連串的判斷吧。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看向主人後方後,發現被長劍刺傷的男子臉上蓋着白布。
「喔,沒錯。您的名字叫做艾尼克啊,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不過,幸好男子就這麼從階梯上跌落下去。
聽到呼救聲而抬起頭一看,發現客棧入口處站了另一名同樣拿着長劍的男子。
聽說是在位於從這裏往西邊步行三星期左右的一所教會的主教。
「原來如此,您是爲了成爲裁縫師而準備前往庫斯克夫……」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倒的所有盜賊,已經被主人捆起來,並且綁在圍住客棧的柵欄上。
因爲我不會說話,所以只叫了一聲,但垂頭喪氣地跪在入口處的男子回答了主人:
「這樣啊。不過,前往庫斯克夫不是必須有很大的勇氣嗎……我這麼說好像太失禮了喔。您是一位極具正義感與勇氣的人。」
畢竟我也是個騎士,所以挺起胸膛露出嚴肅表情,直率地接受了吉賽帕的感謝。
我的耳朵也用力挺起,把視線移向主人一看,發現主人也露出驚訝表情。
「您發現了啊?沒錯,他們就是至今仍在東邊險峻山區,暗地裏活動的魔道師子孫。他們似乎一直等着我們入睡,然後伺機而動。失去性命的三人,是我請來當旅行護衛的傭兵。他們三人爲了保護我們,機敏且勇敢地戰鬥,但無奈力量不足……」
男子一副不鎮靜的模樣壓低身子,並且不是把長劍當成武器,而是當成盾牌頂出。我撲向男子,並咬了一下男子的臉部後,男子一下子就暈厥了過去。屋內亂成一團,地上還躺着三個人,三人的裝扮皆與方纔逃出屋外的男子相同。
男子的臉色難看,但似乎不見得完全是因爲傷勢。
可能是緊緊抱住我好一會兒而感到安心,主人挪開身子後,立刻這麼詢問。
主人,不要啊!
雖然男子的右腿以及左手臂呈現詭異的扭曲形狀,但似乎還活着。
「……他們戴着箭頭形狀的首飾,對嗎?」
「可是,我們不能在這裏就放棄旅行。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
「可以麻煩您帶我們到庫斯克夫去嗎?」
我不禁因爲主人的爛好人表現而感到有些無力,並趴下身子看向燃燒倒塌的客棧。
主人啊!太沒出息了!
吉賽帕以強而有力的語調說道,然後不停用力咳嗽。
吉賽帕騎在他們原本騎來的馬兒背上。
「救命啊~~~~!」
「神啊,感謝您帶來最後一點幸運……」
要不是主人摸着我的脖子,說不定我會忍不住叫出來。
也就是置身於戰鬥中的氣味。
雖然我震動喉嚨輕輕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但似乎沒有傳進主人耳中。
我穿過男子身旁走出屋外後,看見主人顯得不安地抱着柺杖站着。
「不過……神明給我們的考驗未免也太過沉重……」
「庫斯克夫。」
至於盜賊和傭兵屍體,我們只能夠就這麼丟下他們。
吉賽帕露出打從心底感到訝異的表情,不久後他擺出教會人士向神明祈禱時一定會擺出的姿勢,並且閉上眼睛。我用力地左右甩動尾巴。因爲連我也猜得出來吉賽帕接下來會說出什麼話。
主人的態度讓我有些不是滋味。
「總共有三個盜賊……」
對我來說,比起由上往下撲,當然是由下往上撲有利得多。我向前跑了三步來到階梯,接着再跑了兩步,便咬住爬階梯爬到一半的男子腿部。男子在階梯上跌倒,併發出宛如來自地獄般的慘叫聲後,精神錯亂地不停揮動雙腳,害得我不禁大意地鬆口放開男子的腳。
倒在地上的三人穿着與男子類似的服裝,想必是男子的同伴。
聽到主人的回答後,吉賽帕閉上眼睛,然後再次張開眼睛說:
「啊……啊……怎麼會這樣……」
我立刻踹倒眼前的男子,並飛越男子,然後全速跑了出去。
「不,我也是打從心底感到害怕。雖然害怕,但畢竟是曾經以爲無法實現的夢想。」
「我們會打算前往庫斯克夫,也算是爲了夢想。庫斯克夫受到傳染病侵襲,神僕們全上了天堂。但是,因爲受到這般謠言影響,庫斯克夫的人們沒能夠重新點燃燭光,而在黑暗之中不停顫抖。我們爲了幫助他們帶來光明,所以千里迢迢地來到庫斯克夫。」
我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站在階梯上俯視男子,最後屋內終於完全安靜下來。
小屋遭火燃燒的聲音傳入耳中,而且從味道可判斷出應該不需要多久時間,火勢就會蔓延到這棟主屋。雖然現在應該擔心是不是有其他敵人躲在某處,但比起去確認有無敵人,現在更應該保護主人的安全。我衝下階梯,並準備衝出屋外時,停下了腳步。
主人說話時之所以顯得靦腆,是因爲說出了真心話。
「您的目的地是哪裏呢?」
吉賽帕緩緩開口說:
不過,對方一看見我下巴淌着血,立刻發出慘叫聲,然後衝上原本走下來到一半的階梯。
因爲我看見正好有人準備走進屋外,而那人是我第一個看見的男子。男子蓄着鬍鬚,身上裹着看似礙手礙腳的長衣,長衣的右腰部位染上了鮮血。
要是滿臉鬍鬚的吉賽帕擺出高傲姿態,我打算採取符合騎士作風的行動,但後來發現似乎不是這麼回事,所以決定暫時縮回尖牙。
除了一名青年之外,吉賽帕從教會帶來的同伴全遭到殺害。
既然這樣,把自己的目的擱在一旁,然後優先他人目的會是多麼愚蠢的行爲!
「還有一個盜賊?」
「是的,是一位旅行商人告訴我的。」
「沒有……這裏是空屋。我們借了馬廄過夜,但那些人似乎就是專門攻擊像我們這樣的旅人。而且,唉~真是太可怕了……那些人好像是異教徒。」
「知、知道,其實我們也準備前往庫斯克夫。」
「咳……真是不好意思。我們的目的地是……」
「咦?」
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夢想啊。的確,必須有夢想支撐,才能夠勇敢面對危險。這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
我這麼想着而抬頭仰望主人時,身旁的男子竟然喃喃說出這般話語:
另一名失去意識的青年則躺在用來搬運行李、個頭較小的騾馬上。
雖然我不禁後悔自己救了對這世界沒幫助的人,但主人似乎不這麼想。儘管因爲教會而喫了很多苦,主人一聽到吉賽帕的自我介紹後,立刻低頭跪下。
真希望也讓主人看見我孤軍奮戰的英姿。
倒在階梯下的男子就是第三個盜賊。
然後,一看見我出現,主人立刻跑向前緊緊抱住我。
主人用力地點了點頭,並握住吉賽帕的手。
我環視四周一遍後,看見主人正朝向這方跑來。
「太好了!幸好你沒怎麼樣。」
聽到主人的詢問後,男子搖了搖頭。
吉賽帕在馬背上露出溫柔的微笑,主人以敬仰的眼神看着吉賽帕。
「喂!怎麼了?」
襲擊者的表情說出這般想法,然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毫不留情地咬住他的右小腿。
視線前方出現充滿驚愕以及恐懼的表情。
「旅館的人都遇害了嗎?」
雖然主人也爲青年做了應急處置,但能不能救活青年,恐怕只有神明知情。
主人露出痛楚表情扶住吉賽帕後,竟然這麼說:
「這正是神明的指引……雖然我要開這個口實在很痛心,但您願意答應我這個神僕的一個請求嗎?」
「真的嗎?」
滿臉鬍鬚的男子說他叫做吉賽帕·歐賽斯坦。
這麼一來,想要讓事件結束,除了讓敵方全軍覆沒,沒有其他方法。
就算我會說人類的語言,一定也沒辦法阻止主人。
「不,我……不應該謝我,而是要謝謝艾尼克。」
吉賽帕的腰傷比想象中嚴重,雖然試着止血,但憑主人的知識似乎沒有起太大效用。或許是這樣的緣故,吉賽帕的臉色如白紙一樣慘白,但他對着我表達感謝時的真摯笑容,讓人看了非常舒服。
這下子我終於搞清楚了。
「請快抬起頭來,您可是上天派來的天使。」
年紀看起來比主人大上好幾倍的吉賽帕,向主人深深表達謝意。
幸好站在入口處的男子沒有發現主人。
「原來是這樣啊……」
「我們離開教會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我們知道想要在庫斯克夫完成任務,將會遭遇重重困難。不過,萬萬沒想到會在前往庫斯克夫的途中遭遇這般事態。」
吉賽帕沒有表現出感傷模樣,而是一副有些疲憊的模樣展露笑顏,讓人心生好感。
話說回來,吉賽帕知道自己恐怕死期將近時,並沒有丟臉地求饒,也沒有失去冷靜,而是對着上天祈禱。
雖然我無法原諒教會,但吉賽帕盡忠職守的表現確實值得誇獎。
就這點來說,吉賽帕或許沒那麼壞。
「如您所見,我只是個小教會的主教,所以沒能夠拿出什麼特別的謝禮來答謝您。不過,我會盡可能地表示謝意。」
「不,不需要這麼做。」
主人慌張地說道,吉賽帕以笑臉制止了主人,然後以相當頑固的口吻這麼說:
「我差點就在異教徒的刀下送命。這時您們救了我,而且得知您們準備前往在黑暗中等待神光的人們身邊,這一切都太具象徵性了。所以,我希望至少能夠向您那位勇敢的旅伴表示謝意。」
「您是說艾尼克嗎?」
對於吉賽帕的話語,連我也感到意外。我抬起頭一看,看見吉賽帕投來別無他意的笑容,不禁有些慌張了起來。
我以爲只有主人會對身爲動物的我,露出這般笑臉。

「神創造了世上一切事物。既然如此,在神明面前,無論是人類還是其他生物都是平等的存在。我們應該爲綠草或樹木命名,爲馬兒或小鳥付出愛心,以及對於所有品格高尚又具勇氣者,應該給予同等的榮譽。」
我抬頭仰望主人,主人也低頭俯視我。
然後,我們不約而同地看向吉賽帕,這位受了傷的主教顯得有些開心地笑了笑後這麼說:
「抵達庫斯克夫後,我打算以吉賽帕·歐賽斯坦之名,並在神之榮光下,授予這位具有勇氣的神僕艾尼克,教會騎士的稱號。」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這稱號代表了什麼,但既然能夠得到帶有騎士兩字的稱號,當然沒有理由拒絕。
這麼想着的我看向主人,發現主人似乎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當然了,我也會向您表示謝意……」
不過,其重責超乎想象的沉重。
不過,水質太過清淨,魚兒也無法活下去,所以一個人也不能夠太過清廉,纔不會被人孤立。
卡瑞卡那甚至如少女般的面容浮現驚愕表情後,就這麼僵住。
想要率領族羣,就不能夠被瞧不起。
雖然對於實際冒險救人,並勇於奮戰的我來說,難免有些不滿,但想必吉賽帕應該不會忘記我們的恩情,更重要的是,主人確實明白我的感受。主人粗魯地摸了摸我的頭,然後一邊說:「我們到旁邊去,不要打擾人家。」一邊朝向入口處旁邊走去。
所有民衆都屏息豎耳傾聽吉賽帕的一字一句,吉賽帕說完話的那一刻,現場變得一片安靜。
吉賽帕驚訝地不停眨眼,但不久後緩緩點了點頭。
「可以請您說我們是您帶來的隨從嗎?」
吉賽帕一邊露出彷彿小孩子共同享有祕密似的笑容,一邊這麼說,城門也在那同時打了開來。因爲是在深夜裏到訪,所以站在城門另一端的人們只穿上衣服就跑了出來,還有很多人頭髮凌亂。急忙出來迎接主教的女孩們當中,甚至還會看見幾名女孩正拼命地用梳子梳理頭髮。
身爲主教的吉賽帕向城門另一端的看門員道出姓名後,對方慌張的不得了。
城門緩緩打開,熊熊燃燒的火把光線隨之流泄出來,讓人不禁感到刺眼。
那裏是目的地庫斯克夫。
因爲我不會說話,所以當然沒有回答主人。
他的頭腦似乎不差。
這麼想着的我準備舔近在眼前的主人臉龐時,主人一邊嘻嘻笑,一邊這麼說:
吉賽帕兩人被送走後,城門四周不見半個人影。
看民衆如此激動的反應,如果主人照實說出是我們救了主教一命,肯定能夠輕易實現成爲裁縫師的夢想。
對方的慌張模樣之誇張,會讓人不禁心想「就算是敵軍在半夜前來突擊,恐怕也沒這麼慌張吧」。城門還沒打開之前,原本就比較怕生的主人甚至還因爲聽見城門後的騷動聲,而縮起身子。
「主教大人,您的臉色……」
吉賽帕爲了掩飾因爲受傷導致的身體不適,而坐在馬背上不停擦拭臉頰或咳嗽。主人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向吉賽帕提出請求:
雖然主人不會像我一樣舔盤子,但也沒有高尚到願意放過殘留在盤中的肉汁。主人一邊撕下面包沾肉汁,一邊帶着滿面笑容喫下面包。
吉賽帕挺起身子,主人則是像一隻露出求救眼神的羔羊看着他。
衝向騾馬的幾個人看起來像是有上過戰場的經驗。
「城鎮方面也很喫緊的樣子,我想這些一定是僅存的麪包。」
我們在守護羊只時,也曾經遇過幾個有這般遭遇的人。主教在慌慌張張衝上前的幾個人攙扶下緩緩走下馬,並冷靜地說明傷勢。
因爲覺得主人此刻不可能露出開朗的表情,所以我刻意沒有抬起頭看。
我從主人身上挪開視線,並注視着吉賽帕兩人被送走時,忽然感覺到頭上有東西壓住。我抬頭一看,發現是主人的手。
凡事都有例外。
我感到有些受傷時,主人這回用力抱緊了我。
從年輕小夥子的表現,實在看不出他是在確實做好準備之下,站上領導者的地位。
「老實說,我也有一點期待。」
爲了表示敬意,我雙腳併攏地坐下來,並挺直胸膛。我會這麼做,是因爲看出年輕小夥子雖然做得勉強,但很努力地表現出這般舉止。
此刻月亮正好從雲層之中露出臉來,隨之豁然開朗的視野前方出現城鎮。
我只豎起一邊耳朵聆聽主人說話。
確認傷者的傷勢後,立刻向女子們發出指示。
由此可見,城鎮的居民們有多麼期待主教的到來,而對於在途中救了主教性命的存在,居民們肯定會極度誇張地表示歡迎。
找不到水的時候,只能夠靠我來舔傷口,但每次主人都不是爲了忍痛,而是爲了忍住笑意而漲紅着臉。像是踩到尖石頭的時候,主人甚至還曾經因爲癢得難受,而忍不住踢出腳且踹中我的臉。
說罷,吉賽帕指向後方。卡瑞卡似乎在這時才總算發現騾馬的存在。
「主教大人長途跋涉來到這裏,真是辛苦您了。今晚請好好休息……」
麪糰揉入大量油脂,又是剛剛燒烤出爐的雪白色小麥麪包喫起來,簡直就跟喫着帶有味道的雲朵沒兩樣,而牛肉切片則是先汆燙過一遍,再經過燒烤的頂級品。儘管生活過得樸實,但我自認對食物頗爲挑剔,而這些美食讓擁有這般自信的我也感到滿意。
我帶着抗議的意味輕輕叫了一聲。主人時而會這樣說出壞心眼的話語,還是在主人眼裏,我真的如此貪喫嗎?
看來我們根本不需要在方纔那種地方露宿,吉賽帕他們也不需要在客棧過夜,只要再努力走一段距離,就能夠抵達庫斯克夫。
很年輕的聲音。事先就知道城鎮狀況的吉賽帕,一定也與我抱着同樣的想法。吉賽帕以與我們說話時更顯禮貌的口吻打招呼:
看見吉賽帕如此能言善道,我不禁覺得詭異,但看見他對着我輕輕行了一個禮後,還是忍不住搖起尾巴。
不久後,得知城裏甚至吹起號角時,主人似乎終於忍不住了。
「這……」
「聽說不用支付住宿費和用餐費呢。」
吉賽帕臉上已浮現一個引領迷途羔羊者的表情,他表情柔和地反問說:「什麼請求呢?」教會那些傢伙總是在這般柔和表情底下隱藏邪惡至極的想法,所以十分下流,但主人在這般表情的催促下這麼說:
沉醉在享用完美食的餘韻之中好一會兒後,主人這麼發出一聲,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
吉賽帕的聲音十分響亮。
庫斯克夫是一個以石牆圍繞四周一圈的大城鎮。當然了,與留賓海根的規模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不過,如果庫斯克夫是個如此有規模的城鎮,不免讓人擔心在深夜到訪時,對方可能不願意打開城門。
「那、那個……」
「怎麼了嗎?」
主人被野草割傷腳是常有的事情,但不可能保證每次都恰巧找得到水清洗傷口。
「你該不會是在期待他們會招待好喫的料理來感謝我們吧?」
也就是說,我們的存在完全被遺忘,而個性細膩的主人似乎因此感到有些落寞。
主人的表情明顯說出她擔心受到這般待遇。
「呃……那個……我有一個請求……」
主人生氣地用腳尖頂了我一下。我知道主人是因爲怕癢。
「我還好,請先幫他治療。」
主人的發言真是讓我太意外了。
「那麼,我就照您的請求去做。」
如果要說有不滿意的地方,那就是份量太少了。不過,當我舔完早就喫得精光的盤子後,主人一邊笑,一邊分了一片肉給我。
卡瑞卡大聲喊道,沉醉在歡喜氣氛中的民衆也瞬間停止吵鬧。下一秒鐘,民衆似乎明白了主教等人爲何會在深夜時間來到城鎮。半夜遭到盜賊襲擊的人,好不容易逃到城門前敲門的情形並不稀奇。
我舔了一下主人的臉龐,然後發出短短一聲叫聲。
雖然覺得可惜,但在那同時,主人會做出這般謙虛舉動的率直個性,也讓我不得不表示敬意。這麼想着的我抬頭仰望主人時,主人也察覺到了我的視線。
於是,我舔了一下主人的腳踝以取代抬頭看的動作。
「怎麼了?」
明明如此,主人卻喜歡光着腳撫摸我的背。
主人意外地貪喫。
我抱着感謝的心情喫下肉片後,用臉磨蹭着主人的腳。
「我是庫斯克夫的議會代表,名爲崔裏·隆·庫斯克夫·卡瑞卡。我打從心底歡迎您在神明的指引下來訪。」
儘管如此,年輕小夥子還是帥氣地把頭髮往後甩,然後高高掀起披在肩上、加上皮草縫邊的氣派外套,並以展現其尖頭鞋的腳步走着。從這般模樣多少感受得到身爲族羣領導的威嚴。
年輕小夥子的眼睛四周發紅,明顯看得出從熟睡之中醒來不久。
城門另一端傳來急忙推開門閂的聲音,吉賽帕坐在馬背上彎腰對着主人低聲這麼說:
「不過,我不小心偷聽到他們在廚房說『晚餐還是準備黑麥麪包好了』。」
「喂!」
「看見您在神明的教誨之下有如此了不起的表現,我實在喜不自勝。因爲人們往往難以同時擁有勇氣與謙虛。我答應您的請求。不過,別說是神明瞭,我也不會忘記對您的感謝之情。」
這般狀況之中,有個人穿過兩名手持長槍、應是負責看守的男子之間,朝向這方前進。比起其他人,此人的裝扮顯得特別高雅,是個會讓人以爲是小毛頭的年輕小夥子。
主人把最後一口麪包丟進嘴裏後,一邊抿着嘴咀嚼,一邊赤着腳撫摸我的背。
從吉賽帕與主人彼此不得不露出苦笑的表現,明顯看得出來並非只有我心中浮現這般想法。
吉賽帕一邊說話,一邊忽然察覺到什麼似的模樣看向前方。
那模樣彷彿在說「上天終於派人來解救我們了」一樣。
聽到主人以惡作劇的口吻說道,我感到疲憊地嘆了口氣,然後趴睡在地上。
「來人啊!快幫他治療!」
而且,我是效命於主人的,不是那種會刻意說出主人有多麼了不起、做出如此討人厭行爲的僕人。
「你沒喫飽吧?」
二
傳染病會先從年紀大的人依序下手。
這真是命運的安排啊。
任何事情都逃不過主人的眼睛。
「好了。」
擁有冗長名字的卡瑞卡一邊說道,一邊走近吉賽帕後,總算察覺到吉賽帕不對勁。
至於我與主人,則是多虧吉賽帕照約定說明了我們的身份,所以卡瑞卡只簡短地向我們道謝。
「請原諒我直接坐在馬背上說話。爲了尋求神聖燭光,受到神之祝福的庫斯克夫寄出書信到我們教會來,從書信內容中,我們知道庫斯克夫正遭受一般人無法想象的痛苦。不過,神明不會捨棄您們。雖然我自身的力量非常渺小,但神明擁有偉大的力量。請大家放心,從此時此刻開始,神光將照亮庫斯克夫。」
接着就像掀起陣陣漣漪般,一開始只是小小聲,不久後化爲如怒濤般的歡聲。民衆的歡喜模樣,簡直就像被告知漫長戰爭已結束了一樣。
不過,似乎是我太杞人憂天了。
「先去一趟教會,再去洋行好了。」
主人先把餐具疊放在一起,再穿上外套,然後遲疑了一下子,最後決定讓取下吊鐘的牧羊人柺杖就這麼立在牆上。如果是在旅途上那還好,要是在城鎮裏杵着柺杖,大多會受到冷淡目光對待。因爲杵着柺杖的人不是算命師、魔術師,就是牧羊人。
雖然牧羊工作讓我感到驕傲,但一路來觀察人類世界的運作觀察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後,讓我有種死了心的感覺,覺得大家會有這般偏見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關於這點,身爲人類的主人更是感受深切,主人把柺杖立在牆上時的側臉顯得非常落寞,也顯得不安。
「嗯……不會有事的。」
我用鼻子頂住主人的腳後,主人忽然回過神來,並且無力地這麼說。
雖然主人從來沒有說出口,但主人想要成爲裁縫師的理由之一,應該就是希望從事不會遭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的工作。我不會責怪主人這般心態,甚至認爲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說到主人的談話對象,頂多只有我和羊只,而主人會展露笑顏的對象,肯定只有我們這些動物而已。牧羊人往往會有這般傾向,而牧羊人的小孩會被謠傳是半獸人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然後,這般風評會讓牧羊人們變得更加孤獨,不久後牧羊人們與城鎮的人們,就會互相憎恨起彼此。
主人會不會老早就討厭人類了呢?
有時候我甚至會這麼覺得。
「真的不會有事啦。來!」
主人露出笑容,然後用兩手捧住我的臉。
我知道硬是推擠臉頰做出的表情代表了什麼意思。
那是人類臉上會有的笑臉。
不過,我不是會露出這般笑臉的「人類」。
「……對不起喔。我說謊了,其實我內心非常不安。」
我不會詢問主人爲什麼不安。
進入這個城鎮的前一刻,主人甚至因爲不想被城鎮的人們感謝,而向吉賽帕提出請求。
城鎮方面以貴賓身份爲主人安排這家旅館時,主人那覺得過意不去的模樣,也讓人不忍心看下去。
主人一副感到遺憾的模樣說道,但我不會每次都做出回答。
比起任何人,相信主人自身最爲不安。
「我受了留賓海根的葉克伯行長很多照顧。」
「請問有何貴事呢?」
的確,照這樣子看來,或許很難見到吉賽帕他們。
阿曼說完話後,發出爽朗的笑聲,但感覺上,那笑聲顯得刻意。
雖然主人只說是洋行,但正確來說,應該是羅恩商業公會的洋行。
儘管身處困難之中,阿曼仍願意親切對待像我們這樣的旅人。我們抱着欽佩阿曼能夠擁有這份體貼的心情,離開了洋行。
在小巷子裏,會看見與在街上行走的城鎮居民完全相反、喫得圓滾滾的野狗趴睡在地上,並露出感到懷疑的眼神眺望着街上。野狗旁邊則會看見同樣圓滾滾的老鼠竄來竄去。關於野狗和老鼠爲何會喫得如此肥胖,相信城鎮所有居民都不會將事實說出口。
「是的。我聽說這裏將來會需要人手。」
太大意了。
雖然實情與事前聽來的內容完全不同,但旅人提供的情報往往會有落差。主人仔細聆聽阿曼的每句話,並在聽完最後一句話後,用力點了點頭。
我的背部貼在地面上,被迫擺出四腳朝天的姿勢。不過,我畢竟是個騎士。我立刻收回前腳,然後扭動身軀讓前腳釦住大地。除了在天上飛的鳥類,或是一些使用野生動物無法採取的戰鬥方法來戰鬥的傢伙,沒有人能夠突襲我。
在路上行走的行人很少,而且每個人都像害怕發出腳步聲一樣,靜悄悄地走着。
雖然庫斯克夫的的城鎮規模不小,但街道上空空蕩蕩,所以走起路來毫無阻礙。我們只向路人問了兩次路,時間上也一下子就找到了洋行。
「那麼,您到本洋行來有什麼貴事呢?」
既然商人是這樣的存在,他們即使來到呈現這般狀況的城鎮,仍表現得就像在其他城鎮一樣,也沒什麼好奇怪。
「不過……」
不過,當我打算跟在主人後頭走進去時,對方說出這般話語。
我腳步踩了個空,並抬起頭看。
男子刻意咳了一聲,然後坐正身子說:
然後,這些羣體在各城鎮所設立的據點,就是主人口中的洋行。
「請等一下!」
原先已坐上椅子的主人急忙從懷裏拿出一封信,然後走近位在櫃檯內的男子,並遞出信件。
「……是不是……沒人在啊?」
主人挺直背脊禮貌地答謝,並做了自我介紹後,兩人互相握了手。
雖然我不確定憑主人的嗅覺聞不聞得出來,但吹來的風夾雜着屍臭,定睛細看後,還會發現被清掃集中在道路角落的垃圾是骨頭。
「好多人喔。」
不只有馬兒或羊只會組成羣體,人類似乎也會這麼做。人類同鄉者之間會組成羣體,然後設法讓事情朝向對彼此生意有利的方向運作,而這也是相當合乎道理的行動。
「雖然傳染病的威力已經慢慢減弱,但如您所見,我們街上一片慘狀。庫斯克夫的商業受到毀滅性打擊,至今仍處於重傷狀態。別說是僱用新工匠了,甚至既有的工匠們都必須爲了找工作而離開城鎮……不過,我覺得您可以先讓大家認識您。我們城鎮一定會重新站起來,到時候也確實會需要工匠。」
思考着這些事情時,輕微的吵鬧聲傳進耳中。
這些商人真的都是演技一流的演員。
聽到阿曼強而有力的話語,主人也毫無顧慮地露出微笑。
「艾尼克!」
不過,膨大的身軀之所以沒有彈出去,是因爲主人的聲音並非在鼓舞我,反而是在制止我衝出去。
「喔,不,沒事。我想起來了,您是昨天來到這裏的女孩吧?畢竟女子獨自一人旅行很危險,比起隨便找個男人當護衛,那位黑毛兄弟應該會可靠得多吧。」
然而,阿曼的表情忽然蒙上一層陰影,並說出這般話語:
然而,主人再次說出話語的對象並非我。
主人究竟有沒有辦法表現得像個「普通人」呢?
雖然在我這個知道主人真實笑臉的僕人眼裏,主人露出的是會讓人不禁冒冷汗的虛假笑容,但似乎已足以騙過對方。
對方以柔和的表情與口吻,一邊指着附近的椅子,一邊這麼說。
「是,確實是這樣沒錯。庫斯克夫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傳染病就失去鬥志,我們一定會成功重新站起來。」
「……怎麼說呢?」
相當合乎道理的判斷。
在人類世界裏,信件似乎具有強大威力。主人能夠辭去牧羊人工作,且短時間內無須擔心生活費的問題,似乎也是靠着這紙張的威力。
雖然主人這次大膽地直接敲了門,但似乎總是選錯時間。
雖然主人抱住我以防我萬一失控地衝了出去,但我還是沒有停下從喉嚨深處發出低吼聲。
發生什麼事了?
然而,主人儘管忙着壓住我的身體,還是慌張地從懷裏拿出阿曼寫的介紹信。女子見狀,眼睛稍微動了一下。
主人決定捨棄牧羊人工作時,似乎受到另一個城鎮的這家洋行照顧,也就是說,主人與這個羣體之間有所聯繫。主人懷裏應該也收着用人類文字所寫的介紹信。明明如此,主人卻在建築物前方做了三次深呼吸。
走在這般模樣的街上,時而會與顯得神采奕奕的人擦身而過,但最後都會從他們的穿着打扮看出是從外面來的商人。這些商人只要有錢賺,別說是他人的性命,就連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
「現在去打擾人家可能不太好,還是晚點再來好了。」
這些傢伙就是懂得使用會飛的道具的人類。而直接擊中我頭部的東西,是形狀怪異的筒狀物。
主人直率地表現出驚訝情緒。
我叫了一聲後,主人也站起了身子。
讓我喫了一記的人物與這方對峙着。
「我有事情想找這裏的裁縫師公會會長……」
抬頭一看後,發現視線前方圍起了人牆,這些人聚集在高舉眼熟象徵物的建築物前方。那棟建築物應該是庫斯克夫的教會。
也就是說,聚集在前方的那些人可能是想要尋求平穩心靈的迷途羔羊。
那年輕女子的眼神看起來,實在不覺得會是一個講得通道理的人。
阿曼吞吐地說道,後來或許是覺得一直閉口不語也不是辦法,所以一副下定決心的模樣開口說:
在那之後,我們照着阿曼告訴我們的路徑步行前進了一會兒,來到目的地的建築物前方。眼前的石牆上鑲入一塊鐵板,鐵板上畫了針線,就是身爲狗的我也能夠一眼看出是什麼地方。
或許也察覺到了這個事實,主人比在穿越會有狼羣出現的森林時,更貼近我走路。
看見那些人爭先恐後地拼命想要擠進建築物內,讓人不禁覺得諷刺,心想這樣還能夠尋求什麼心靈上的平穩。
「我之所以會忍不住做確認,是因爲狗在這個城鎮算是不吉利的存在。」
「喲?這是……呃……您是從留賓海根過來的啊?從這麼遠的地方來,真是辛苦您了。」
「剛剛是說裁縫師,對吧?那這樣,我幫您寫介紹信給裁縫師的公會會長。這沒什麼,小事一樁。」
發生讓主人決定捨棄牧羊人工作的騷動時,主人幾次都快要因爲受挫而放棄。
主人啊,我確實遭到了攻擊!
「咳!歡迎來到羅恩商業公會的庫斯克夫洋行。我是阿曼·葛維格都。我願意爲您的旅行提供協助,好讓庫斯克夫這個城鎮能夠成爲您旅途中的美好回憶,也能夠讓羅恩商業公會之名發光。」
我用後腳抓了抓脖子,然後伸了一個大懶腰。
不過,城鎮因爲傳染病而受到毀滅性打擊後,或許光是能夠像阿曼這樣表現得開朗,就是勇敢的表現。主人不斷地表現出過意不去的態度從阿曼手中接過介紹信後,行了好幾次禮並道謝。主人過去也必須看他人臉色謀生,所以應該有所察覺纔是。
難得主人下定決心立即敲了門,門後卻好像沒有人。
「不過,您現在來,或許選錯了時間。」
「……」
從過去的經驗中,主人已經知道第一次與人見面時,面帶笑容有多麼重要。
「我們是旅人,這隻狗是我的同伴!」
「啊,是的。呃……」
對方之所以沒有把話說完,想必是因爲主人不像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人。
「嗯,歡迎光……」
我甩了一下尾巴表示同意。
主人發出尖銳聲音,我的身體隨之逐漸膨大。
說着,主人抬起頭,並以堅定的口吻這麼說:
在那之後,我們沒花費太大功夫就來到第二目的地——洋行。
我用鼻子催促主人後,她才總算敲了敲洋行的門,然後走進洋行內。
年輕女子的身形高瘦,眼神如泥土沉澱後的池水般陰暗,並且從隨手綁起的紅髮縫隙間,投來動也不動的陰森視線。我之所以沒有停止發出低吼聲,是因爲從女子的眼神完全看不出對方在想什麼。
強者並非指沒有弱點的人。
主人會留下牧羊人的柺杖,就表示她要以普通旅人,而非牧羊人的身份到街上去。
暗夜裏看見的庫斯克夫街景簡直就像被捨棄的廢墟,現在再次來到街上後,發現這般印象在日出後也沒有太大改變。雖然城鎮方面爲我們安排了面向主要街道的旅館,但不管是向左看,還是向右看,許多建築物都是木窗深鎖,顯得殺風景。
說罷,男子自己大笑了起來,跟着發現主人因爲不知道如何做出回應而面帶難色。
「這樣啊。那我也不能輸給那個鬍子老頭子纔行。」
「您不畏懼傳染病的傳言,勇敢來到這裏,身爲庫斯克夫的市民應該要心懷感激纔對。只是……」
我站起身子並準備回頭看的下一刻,視線大幅度晃動,跟着站不穩腳步。
主人似乎從我的舉動看出我想回答什麼。主人無力地垂下肩膀,並嘀咕說:「沒辦法。」我則爲了表示同意叫了一聲。下一秒鐘,準備轉身的主人輕輕倒抽了口氣。
「後面那位黑毛兄弟是您的同伴嗎?」
「還是要往前進纔行。」
不知什麼人突襲了我們。
主人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後,我也在主人身旁坐下。主人一邊撫摸我的頭,一邊顯得尷尬地附和男子的話語。
我心想幸好與商人溝通時,總能夠很快地切入主題。主人應該也有這般想法纔對。
「那麼,諾兒菈小姐是想成爲裁縫師,是嗎?」
留有鬍鬚的男子笑着說道,主人陪笑做出回應。
只要城鎮流行過傳染病,不分街道還是小巷子,到處都會看見人類的屍體。甚至還會傳出如果在半夜裏聽見喀哩喀哩的聲音而打開窗戶一看,就會發現是無數野狗在啃咬人類的屍體。這種傳言不管是我還是人類聽了,都會感到不愉快。
強者是指能夠克服自身弱處的人。
主人這麼說,但看不出女子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女子先閉上眼睛,然後忽然別開視線走了出去。
主人似乎也掌握不到女子的真心,而加重抱住我的力道。
然而,女子只是撿起擊中我的頭部後,就這麼滾落在路上的筒狀物。在這之間,女子連看我們一眼也沒有。
然後,女子走過我們身旁,並伸手準備開門時,開口這麼說:
「你就是『帶來燈火的少女』啊……」
女子毫不掩飾且充滿挖苦意味地從頭到腳打量過主人一遍後,接續說:
「進來吧?」
女子的眼神散發出難以形容、如泥濘般的陰森感覺。我也聞過那就像石墨融化般的黑色泥濘味道。想要站起身子的人會被這黑色泥濘絆住雙腳,想要向前走的人會被抓住小腿。
傳染病似乎不僅會奪走人命,甚至會奪走希望。
年紀尚輕的女子一邊甩動紅髮馬尾,一邊慢慢走進幽暗建築物。
女子的背影消失在建築物的黑暗之中時,我清楚聽見了這般話語:
「我就是這裏的會長。」
不知道主人聽見了沒有?
我看向就在身邊的主人後,發現主人似乎聽見了。
散發出那般陰森眼神的年輕女子竟會坐上重要職位。
在死了一半人口的城鎮,這或許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儘管面對這般事態,主人還是站起身子並催促我,然後走進了建築物。
建築物內因爲顯得昏暗,加上女子散發出的氛圍,讓人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不過,走進屋內後發現整理得意外整齊乾淨,不禁心生佩服。屋內的傢俱雖然樸素,但看得出來質感還不錯,並且散發出仔細上過油的味道,貼在牆上的架子也收拾得很整齊。
我發現擊中我頭部的東西似乎是布料,這時女子也從最裏面的房間再次現身。
「如、如果是要錢,我有——」
「這裏因爲傳染病死了一半的人呢。」
艾爾絲露出像是喝到了苦水似的苦澀表情別過臉去,然後動作粗魯地坐下來,並咋舌一下。
「啊……沒有……那個……」
她知道主人爲了什麼而困惑。
嘴巴一張一合地動了一會兒後,主人露出像小狗遭到惡作劇似的表情。
女子喃喃說話的同時,主人探出身子開口這麼說。
主人的聲音傳來時,已過了日落時分。
取而代之地,我用頸部磨蹭主人踏出蹣跚步伐的腿部,並抬高頭確實接住主人伸來的手。
女子一副冷嘲熱諷的模樣說道。
「怎樣?想叫我幫你考試啊?」
主人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擔心對方可能討厭她。
或許女子對旅人多少帶有敵意。
女子帶着怒氣喋喋不休地說道,並自稱是艾爾絲,而主人根本反駁不了她。主人完全被艾爾絲的氣勢壓倒,並丟臉地開始往後退。
從木窗流泄進來的陽光照亮桌面,女子像個精疲力盡的老太婆一樣坐上椅子後,讓視線落在桌面上。從我的高度無法確認桌上放了什麼東西,但有個從桌子邊緣凸出來的筒狀物,想必是打到我頭部的布料。
看見儘管在這種時候,主人還是禮貌地先行了禮才轉身離開的表現,讓我不得不嘆息。
不過,主人的爛好人程度更是令我驚訝。儘管面對那般露骨的敵意,主人仍不覺得艾爾絲是個壞人。
而是房間裏應該有的東西什麼都沒有。
真是的,也沒發現艾爾絲在想什麼,就衝動回答。
如果氣勢再三被減弱,就連鳥兒也難以飛起。
這般氣氛之中,傳來有人粗魯地敲打幹枯木門的聲音。
這麼一來,主人就不是那個擁有甚至被稱爲魔女的技巧高超牧羊人,而只是個普通的旅行女孩。
現在氣氛一觸即發。
那表情恐怕不是正常人類所有。
「那就麻煩您了!我多多少少懂得分辨羊毛好壞——啊……咦?」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比我們這些野生動物和藹可親得多、總會露出如小孩子般表情的人類臉上,浮現具有野生動物氣勢的表情會是什麼樣的畫面。
「我已經說了啊,隨你高興。」
「我真的很差勁吧。」
就算看不清四周景色、就算多麼危及性命的事態逼近,主人只要知道我在身邊,就不會感到害怕。
房間並非收拾得很乾淨。
主人的生涯中,躺在牀上睡覺的次數想必少得用五根指頭就數得出來。
艾爾絲一邊拍打桌子,一邊喋喋不休地說道。主人縮起身子面對眼前慘狀,並且只能夠啞口無言地杵在原地不動。
儘管被艾爾絲的兇猛氣勢壓倒,主人還是精神可嘉地擠出勇氣做出回答。
女子甚至不做自我介紹。主人急忙遞上阿曼寫的介紹信後,女子一副嫌麻煩的模樣搔了搔頭,跟着突然走了出去。一種有別於態度不和善,而是像在扼殺自我情感似的力量,使得女子的所有行動都顯得唐突。雖然搞半天女子只是爲了讀信而打開木窗而已,但她的每一個動作就是會讓人覺得像帶着刺。
大門打開時主人正在猶豫該不該開門,因而嚇了一跳地收回了手。
對方繼續敲打大門,主人像被敲門聲催促着似的轉身跑向門邊。
然後,爲了扼殺這份恐懼,主人只能夠緊緊握住拳頭。
人類會形容死亡是踏上永恆之旅,如果有無數捧着大量裝飾品的旅人,因爲踏上永恆之旅而離開城鎮,城鎮恐怕就像遭到了搶劫一般。
「只要你敢反拿聖經一邊對着神明說出詛咒話語,一邊撬開墳墓裏的棺材在屍體上翻找,就能夠到手!」
想必是銅製的水壺已經生鏽泛黑,並且到處都有像是碰撞過的凹痕,真佩服破爛成這樣的水壺竟然不會漏水。
不過,男子先看見主人,再瞥了我一眼後,立刻倒抽了口氣地杵在原地不動。
然後,有人呼喚艾爾絲的名字,那聲音聽似年輕男子的聲音。
關於這方面,主人的觀察力比我更加敏銳。
這麼想着時,主人從牀上站起身子,並跨過睡在牀邊的我,然後拿起水壺喝水。
主人的纖細身軀瞬間抖了一下。主人就連聽到動物當中被認爲最可怕的狼長嚎聲,都不覺得害怕的勇敢內心,卻因爲女子露骨的惡意而害怕發抖。
「……隨你高興。」
如果是這樣,桌上或許放着整套裁縫工具也說不定。
面臨突發的意外或因緣際會之下遇到無法理解的事態時,主人之所以能夠堅強地引領羊羣,是因爲有牧羊人的柺杖當靠山。現在這個作爲靠山的柺杖被留在旅館裏。
「怎樣?」
「我應該當不了商人。」
「喂……你有錢吧?」
「哼……想要當裁縫師啊。」
女子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說道,然後把信件往桌上丟。
主人回過神來時,淚水正好滴在我的臉上,那味道鹹極了。
人類習慣把屍體埋在土裏。
「……艾尼克,我說啊。」
對方擅自打開大門後,震耳怒罵聲立即從門外直直傳入耳中。

對於這般舉動,有時候人類會形容是悲壯之舉。
主人似乎覺得期待落了空,而沒能夠繼續說話。
「……」
這麼想着的我總算察覺到方纔讚許房間收拾得很乾淨,根本是會錯了意。
「艾爾絲!艾爾絲·威多!」
「如果要考試,我沒問題啊。看要考布料剪裁、結線方法、針的保養方法,還是皮草的保養或染色都可以。能夠拿來考試的東西多得是。要不要我幫你看看你的技巧,夠不夠資格當庫斯克夫的裁縫師公會會員?由我這個身爲會長的艾爾絲·威多親自考試!」
我利用這難得的時機,滑行穿過主人身邊,然後走出屋外。
艾爾絲的笑臉令人毛骨悚然。看起來甚至像是兩手握着短劍,劃開自己臉頰而浮現的笑臉。
「哎呀!」
主人往後退了一步、兩步後,應該是無意識下摸了摸我的頭。
「艾爾絲!你在裏面對吧!我幫你代墊的採買貨款全數還——」
在黑暗之中看見狼出現在眼前時,主人才會有這般舉動。
我擔心主人會有危險,於是輕輕咬了一下主人的衣角。俗話說,慌不擇路。城鎮因爲傳染病肆虐而陷入絕望深淵,掙扎於其中的艾爾絲可能會拉着主人的腳一起陷入深淵。
不過,主人似乎沒發現原因。
雖然男子本打算向主人搭腔,但被我瞪了一眼後,便縮起脖子,然後把視線移向屋內以掩飾其膽怯。雖不知男子是何人物,但我非常確定男子身上散發出討人厭的金屬味。主人握住門把再次回過頭看,但男子走進屋內後,立刻關上了大門。在那之後,屋內沒有傳來說話聲,也聽不見任何動靜,我與主人被迫孤伶伶地站在路上。我之所以沒有走出去,是因爲主人還沒能夠完全消化這一連串的事情。
「錢?哈!你的意思是有錢就買得到?是啊!不過,你給我聽清楚!不管是漂亮的鈕釦、漂亮的布料、漂亮的針,還是所有一切,就算沒有錢也都能夠得到!」
如果不笑出來,想必其內心某種讓人無法忍受的情緒,就會一鼓作氣地宣泄出來。因爲我的閱歷夠深,老早就發現艾爾絲爲何會變成這個樣子。
艾爾絲之所以露出笑容,並非因爲覺得有趣。
女子的目光讓主人垂下眼簾,並且像在找藉口似地把話含在嘴裏。
所以,即使看見主人眼中開始慢慢滲出淚水,我也沒有發出吼叫聲斥責主人。
然而,其中一次是躺在牀上哭着睡着。主人的聲音變得沙啞,或許是因爲睡着時,也一直在哭泣吧。
看見主人就快哭出來的模樣,我不禁心生怒氣地瞪視女子。
「可是啊,這裏什麼材料都沒有。不過,有很多裂開的鈕釦、纖維脫落到就快看不見的線,或是彎曲生鏽的針就是了。這些東西根本沒辦法用來考試。那這樣,你覺得應該怎麼做比較好?」
很遺憾地,我無法爲主人解圍。因爲我知道艾爾絲的心情。
狼牙能夠傷害肉體,人類的敵意能夠傷害精神。
「……那麼,找我有什麼事?」
雖然我不是人類,但主人在想什麼我一清二楚。
「不過,既然你有錢,要不要就繳一下公會加盟費啊?」
說完話後,艾爾絲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在桌前低着頭。她抬起頭一邊在臉上浮現淡淡笑容,一邊這麼接續說:
然而,對主人而言,此刻出現在眼前的存在比狼的尖牙更加可怕,是個露骨地表示敵意的人類。艾爾絲大幅度搖動着身子從椅子上站起來,並且散發出藏在內心的某種情緒就快化爲形體爆發出來的感覺。我壓低身子,做出隨時能夠衝上前的姿勢。
打開大門的男子比主人高了一個頭,年紀還算年輕。看見我從其腳邊穿過,男子一副彷彿看見火球丟來似的模樣往後退開。
發現主人在門後時,男子睜大了眼睛,那表情顯得十分可愛。
艾爾絲臉上化爲憤怒的表情,但比起以眼睛確認,我的腦袋更快理解到這個事實。
我朝向主人一看,發現主人雙腳微微顫抖。
我來到路上,並悠然地回過頭看叫了一聲後,主人也總算跟了出來。
主人沉默不語地拿着水壺好一會兒後,我以爲主人會再次躺回到牀上,沒想到主人用腳底按摩着我的背部,並坐在牀邊。
然後,準備埋入土裏時大多會讓死者穿上美麗衣裳,並放入一些奢華物品。
事實上,主人也是因爲我拉了一下衣角,才總算回過神來。
艾爾絲還不肯罷休地繼續喋喋不休說:
非常強烈的挖苦話語。
「可、可以請您幫忙嗎?」
商人是一羣把背叛、謀算、掠奪的行爲視爲理所當然的傢伙。雖然事到緊要關頭時,主人會勇敢劃開羊只肚子,但商人擁有不同的勇氣。基本上,那種讓人陷入不幸遭遇以謀取利益的事情,主人根本做不來。
我用鼻子頂了一下主人的光腳丫後,主人喫了一驚地縮起難得沒有沾上塵埃的纖細腳丫子。
「死了很多人呢……但我卻只顧着爲自己着想。」
主人在牀上躺下後,隨即傳來衣服的摩擦聲,我知道主人在牀上縮成了一團。
唉~
如果主人沒有這種凡事先責怪自己的壞毛病,人生或許會過得輕鬆一些。
不過……
「嗯……艾尼克?」
話雖這麼說,我也不能夠責怪這樣的主人。
因爲主人的誠實就是來自於這般個性。
「我沒事……我沒事的,嗯……討厭,很癢耶,喂!」
我與主人像幼犬一樣上上下下地互相打鬧,大約在攻守替換了三次左右後,主人緊緊抱住我,並把臉埋進我頸部的毛髮裏。
「不可以停滯不前,對不對?」
我最喜歡看主人獨自走在原野上的側臉。
我震動喉嚨大聲叫了一聲後,主人再次用力抱緊我到讓我就快無法呼吸的程度,最後鬆開了手。
「我們去主教大人那裏看看好了。」
雖然有些哭腫的眼睛讓人看了心疼,但主人露出發自真心的笑臉。
「而且,向主教大人告解後,心情也會好一些吧。」
主人啊!
只有我的安慰不夠嗎?我捲起尾巴這麼抗議,但主人動作俐落地做着準備,根本沒有察覺到我的反應。主人一走下牀,便看着我這麼說:
「你別客氣了。主教大人說我們城鎮能夠點燃神聖燭火,都是因爲這位黑騎士付出了很大的心力。當然了,帶着騎士前來的年輕天使也是。」
「……只過了一天就——」
不過,如果否定了這樣的事實,女子們口中的尼可祭司就會被說成是騙子。
「哈哈哈!你看,連騎士都叫你不要謙虛了。」
我在猜主人應該是想說「只過了一天就消瘦這麼多」。
雖然主人也一邊走路,一邊輕輕打哈欠,但主人打哈欠應該是因爲哭得太累而睡着的關係。不過,察覺到我的視線後,主人爲了掩飾自己打哈欠而別過臉去就是了。
我看見主人輕輕做了一下深呼吸。主人的表情之所以變得有些緊繃,想必是意志的表徵,說出她就算看見吉賽帕變得再消瘦,也不會動搖。
是我多心嗎?方纔好像感覺到吉賽帕投來視線。
「你原本要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麼呢?你沒聽到關於我們城鎮的謠言嗎?」
這不是一件應該悲傷的事情。
說到哪些人的風評最差,就屬磨粉工、牧羊人、剝皮工匠,還有那些被稱爲劊子手或徵稅官的官員。如果主人此刻說出事實,只會惹來僵硬的笑容,誰也不會覺得舒服。
「我就知道……尼可祭司也說過希望在死前能夠再看一眼留賓海根。」
但願大家別詢問我與主人的關係;我學着教會人士那樣,在內心深處這麼向神明禱告。
女子們就像這樣說個不停,讓人分不清是在詢問主人,還是隻是幾個人自己不停繞着話題在打轉。
「是啊。我們被叫起牀趕到這裏來的時候,也以爲傷勢沒那麼嚴重,但畢竟主教大人年紀也大了……不過,主教大人受到神明的庇佑,想必很快就會恢復健康。」
走出旅館後,天空已是一片深紅色,如果我們還過着以前的生活,現在差不多是應該就寢的時間。
然後,大家向主人熱烈要求了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的握手,並且不停道謝。
「咦?喔,那當然。雖然主教大人真的是一直忙於聖務,不過他提起過你幾次。還有……」
聽到這名女子的發言後,大家不約而同地用力點了點頭。
「我可以看看兩位探個病嗎?」
「金塊?真不愧是留賓海根。這個留賓海根到底在哪裏啊?」
昨晚似乎不是因爲在一片黑暗中,才把吉賽帕看成是瘦弱體型。只要受了傷,光是這點就足以讓身體變得衰弱。更何況吉賽帕主教的年歲已高。
即使是小鳥,只要有兩隻聚集在一起,也會變得吵鬧。
從高度不算低的崖邊或沼澤掉落而暈倒的羊只,就這麼沒有清醒過來,最後衰弱致死的例子並不稀奇。
「咦?你好像是……」
現場所有人當中體格看起來最強壯的女子說完話後,其他人也跟着點點頭。
對於女子語調略顯輕鬆的話語,主人嚴肅地點了點頭。
「那個,我是想來看看主教大人的情況如何……」
的確,如果受到這些看似擁有強健體魄的人們照顧,擔心生命之火可能熄滅的懦弱情緒,也會飛到九霄雲外。
女子與方纔的表現截然不同地輕聲細語說道,並掀開布簾催促主人走進房間。我以爲自己會被禁止進入房間,結果女子展露笑顏讓我通行。
不過,吉賽帕的睡臉十分安詳是無庸置疑的事情,所以其內心想必也是一樣。
「不過,吉賽帕大人也去過好幾次留賓海根,這次也是經過那裏來到我們這兒,更重要的是,這次是曾經在留賓海根的教會服務過的諾兒菈小姐,引領吉賽帕大人來到這裏。這一定是神明聽到了尼可祭司的祈求。」
房間的木門合葉似乎已經生鏽而腐朽脫落,就這麼立在牆上,取而代之地掛上了布簾。
「那麼,另一位……呢?」
就算出再多差錯,也不能夠說教會人士扯謊。
主人難爲情得連耳朵都紅了,並且低下了頭。雖然主人有過被稱呼爲精靈的經驗,但那是帶有詭異可疑的意味。在那之後,主人就變得不習慣受人誇獎。
我從來不曾像此刻這樣,因爲自己是不會說話的生物,而想要感謝人類口中的神明!
爲吉賽帕與其存活下來的隨從魯多·朵賀夫兩人探病完後,女子們當然不可能讓主人厚着臉皮回去。
「天——那個,這怎麼敢當……我哪可能是天使……」
準備走進教會時,有人向主人搭腔。
我們從事牧羊工作時的僱主也是教會,所以經常有機會走進教會。不過,就算想說體面話,也難以誇獎這裏的教會蓋得氣派。
而且,主人說自己曾經在教會工作過並非扯謊,只是沒有說出全部事實而已。
先不管我的禱告,主人與我在女子的帶路下,往教會深處走去。
「我聽過這地方喔。如果我記得沒錯,那地方到了晚上,神之威光就會把聖堂照得閃閃發光,對吧?」
主人似乎說不出話來。不過,主人保持低着頭的姿勢看向我時,那表情看起來似乎不討厭聽到人家誇獎。
「有!有說過!尼可祭司說因爲聖堂太高,所以禱告到一半的時候,看過好幾次天使從窗外飛過。」
「……願神庇佑。」
女子說到一半停頓下來,然後看向我。
根據我少有的知識,女子們捲起袖子,頭上又戴着白布,看來應該是負責照顧送來教會的兩位尊貴傷者。
女子露出與其體格相符的豪邁笑臉,那笑臉就是痛苦至死的死人看了,也能夠安詳地睡去。不擅長應酬的主人也能夠自然地露出笑容。
聖堂確實具有必須抬高頭仰望的高度,但如果真可能發生這種事情,小鳥或麻雀也應該歸類爲天使。
「主教大人的傷勢果然很嚴重,是嗎?」
我怎麼回答這問題啊?從主教昨天那模樣看來,恐怕只有神明知道他能不能夠活下來吧。
有付出當然夠資格得到謝禮,所以我們應該抬頭挺胸地接下謝禮。
「或許有過這種事情……也說不定。」
「喔,原來如此。主教大人已經稍微穩定下來,現在正在睡覺。主教大人傷勢那麼嚴重,直到方纔還一直不斷在祈禱。」
主人當場做出雙手合掌的動作,然後閉上眼睛開始靜靜祈禱。因爲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教會如何慘忍對待主人,所以不禁感到彆扭,但還是決定先坐下來。至少,吉賽帕沒必要爲主人的事情負責。不僅如此,因爲吉賽帕直率地給了我正面評價,所以我也不否定自己希望吉賽帕能夠平安無事。
女子們相信主人真是天上派來的使者,將吉賽帕連同希望之火帶到庫斯克夫來,也不是錯誤的想法。而且,對於幫助吉賽帕逃離窘境的主人與我,女子們也抱着滿懷感激,所以就算我們抬頭挺胸並且直率地接受別人道謝,也沒什麼不好啊……然而要主人這麼做,或許很難吧。
我是每天在星辰底下起居,以全身肌膚感受大地氣息的牧羊犬。所以,我當然能夠大致掌握到行星與大地如何運行。我慶幸着自己不像人類擁有語言,也不像人類那般表情豐富。如果不是這樣,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瞞得過主人。
「哇啊,你從留賓海根來的啊……對了,留賓海根在哪裏啊?」
敞開的大門裏,可看見多名體態豐腴的女子聚集在一起,不知道互相低聲交談些什麼。
無論是人類還是動物,只要聚集了三人以上,就會出現領導者。
女子一副就像在誇獎自己小孩似的模樣挺直胸膛說道,但我能夠理解女子的心情。吉賽帕兩人爲庫斯克夫帶來了希望之光,更成了庫斯克夫的驕傲。城鎮的居民願意親切對待我與主人,也是因爲我們把這把希望之光帶到了城鎮,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原因。
雖然這裏的教會確實採用了石造建築物,但明顯看得出沒有加以維護。放在壁龕上的燭臺佈滿蜘蛛網,說出有很長一段時間未曾點燃燭光,石工最後一次觸碰牆壁進行維護想必已是好幾年前的事情。
我走出房間,並跟在主人後頭追去。
「也提起過這位黑騎士。」
「真的是這樣嗎?」
我認爲給這名女子的評價應該可以拉高一些。
我躺在主人身旁悠哉地打哈欠。對我來說,女子們的交談聲就跟羊只的叫聲沒什麼差別。
比小鳥更多話的人類如果聚集在一起,那會是可怕的場面。
「對啊!對啊!而且,我聽說那裏打獵到的皮革,都是拿金塊當鞣石在鞣皮呢。」
主人在最後輕聲說道。看見吉賽帕以更微弱的聲音發出呼吸聲。主人用手輕輕觸碰其棉被,然後轉身看向後方的女子。人類明明擁有能夠清楚表達意識的語言,這種時候卻會以眼神做出更勝語言的交談。女子點了點頭,然後表示關心地把手搭在主人的纖細肩膀上,最後兩人一起走出房間。我也站起身子準備跟在兩人後頭時,忽然回頭看向後方。
像我就一邊聆聽對話,一邊不客氣地喫下雖然有些快要壞掉的豬肉香腸。所謂的感謝,就是要有道謝話語加上謝禮,纔算完整。
「艾尼克怎麼稱得上是騎士……」
不過,我當然不會責怪這樣的主人。因爲我也討厭黃昏。如果有人問我討厭黃昏什麼,我第一個會回答是因爲那長長的影子。主人面對夕陽站在微高的山丘上時,那影子長得不像話。拉長的影子容易讓人錯看成是實際的身軀大小,然後讓我們心生無謂的恐懼。在夕陽籠罩下,就連懦弱的羊只也會有令人害怕的長影子。
「……」
主人啊,難道聽到我被人稱讚,你不高興嗎?
我這麼接受了事實,但不知爲何,主人聽到我被稱呼爲騎士後,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主人之所以有些吞吐地問道,是因爲另一位的傷勢看起來似乎比吉賽帕更嚴重。
主人實地學會運用這樣的智慧。
每聽到一聲謝謝,主人就會表現出過意不去的樣子。不過,我不確定主人是因爲不習慣被人感謝,還是因爲自己耍小聰明地在神明所在的教會里,說出「曾經在教會工作過」的小謊言,而感到心虛。
「另一位先生頭部受的傷沒什麼大礙。不過,因爲頭部和鼻子流了很多血,所以看起來好像很嚴重的樣子。可是,他到現在還一直沒有醒來。他氣色明明很好,感覺上隨時都可能醒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所以女子們看見我的時候,纔沒有露出喫驚表情。
「不過……」
在這般人煙稀少的街上,如果只看見自己的影子拉長,就算我再勇敢,也難以揮去有些驚懼的感覺。那也就算了,有時候甚至還會感覺到小巷子裏有動靜,接着就會看見野狗從小巷子裏投來感到懷疑的目光。主人抵達教會前方後,好不容易看見城鎮居民的身影時,忍不住安心地嘆了口氣。主人的這般心情我感同身受。
「喏!不要一副還想要人家陪你玩的樣子!」
人類的身體很脆弱。
「在這裏。」
就算擁有再深厚的信仰,如果祭司不存在,也不會對其容身之地表現敬意。
然而,吉賽帕的年邁身軀依舊安靜地躺在牀上睡覺。
聽到話題總算丟向了主人,我瞥了主人一眼。
「偉大之神的都市留賓海根,其聖堂直達天際……以前尼可祭司曾經這麼說過吧?」
看見主人那極度難爲情的表現,連我都忍不住難爲情了起來。於是,我叫了一聲,並用鼻子磨蹭主人的腳。
街上依舊是一片冷清,夕陽籠罩下使得哀愁感更加濃烈。主人應該也不喜歡黃昏,而且事實上,當冷清街上只剩下主人一人獨自走着時,主人還一直摸着我的頸部。
我看見主人臉上不是露出附和的笑容,而是浮現苦笑。
大家不停道謝一陣後,其中一名女子說道。
「來!在這邊。」
女子也點了點頭,然後第一次露出憂心表情嘆了口氣。
「你可以看看主教大人兩人的睡臉再回去吧。他們兩人不愧是神職人員,睡覺時的表情都顯得莊嚴呢。」
不過,如果大家知道主人是牧羊人,不知道會怎樣?
「主教大人不知道好了點沒?」
雖然我甚至忍不住心想「總算切入了話題核心」,但或許是女子們感興趣的話題優先順序不同吧。
我們是沒有居所的遊民。比起在意其他土地或城鎮的狀況如何,我們更在意身邊有哪些人。對於一輩子在相同地點生活的人們來說,想必正好與我們相反。
「有,我有聽到謠言。」
「那這樣爲什麼你還要來?果然是因爲聽到神明的指示嗎?」
話題突然被拉到了怪方向,其他女子也都變了個表情。
聽到這種問題,就連主人也慌張地否定。做了否定是好,但這麼一來,就必須說出目的。主人的目光投向了我,她肯定是想起了裁縫師公會的艾爾絲會長。如果主人在這裏說出自己是前來找工作,搞不好會被裝進布袋裏痛打一頓。
儘管有些被女子們的氣勢壓倒,但主人直到方纔一直與女子們愉快交談着。
主人會懇切希望不要破壞愉快氣氛,也是不難理解的事情。
不過,很遺憾地,我沒辦法幫助主人。
我縮起尾巴,沮喪地垂下了頭。
「啊!找到了!」
一片女子說話聲之中,男子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摻雜進來。
在這瞬間,現場氣氛徹底地改變。
此刻的氣氛就像羊羣聽到狼的腳步聲,而豎起毛髮時的感覺。
主人最先被男子的聲音嚇了一跳,晚了一步看向女子們的視線前方後,再次嚇了一跳。
白天在公會引起一陣騷動時,正好來訪的男子就在視線前方,而男子一邊看着主人,一邊揮着手。
「你來這裏幹什麼?你這個惡魔!」
不過,讓主人最喫驚的,應該是突然從女子們口中冒出來的這句話。
雖然十分吵鬧,但直到方纔女子們都還悠哉地交談着。
看見女子們的態度劇烈改變,主人縮起脖子,並且不禁摸着我的頸部。
如果是羊只的小孩,一生下來就會站立,所以不會有問題。
主人露出從來不曾有過的溫柔表情,甚至在逗弄鬧彆扭的幼兒,或聽不懂故事而開始哭泣的小孩時,主人也顯得十分開心。雖然主人很多時候光是要打理自己的事情,就必須費盡心力,但其內在似乎確實有所成長。曾經有段日子比起揮舞牧羊人的柺杖,主人更多時候反而被拐杖牽着鼻子走,身爲看過主人這段成長歲月的人,感慨當然更是深。
這些小孩子方纔還像在抓小雞或小豬一樣,爲所欲爲地一下子抓主人的衣服,一下子抓頭髮。小孩子們一邊開懷大笑,一邊這麼說,然後忽然從主人腿上抱起幼兒。
隔天早上,我們的早餐時間過得很熱鬧。
他再次聳了聳肩,然後回答說:
「沒什麼,只是白天我剛好撞見你們對峙的場面。後來,我從艾爾絲口中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在想這事情不能放着不管。」
男子的表情雖然具有攻擊性,但很難看出其矛頭指向誰。
主人此刻的表情就跟在草原上度過好一段日子後,看見久違的城鎮出現在眼前時一樣。
這三個單字的意思都一樣,而主人總是低着頭。
小孩子們的動作十分熟練,我一看,發現主人驚訝得瞪大眼睛。
一點也沒錯。
三
「沒錯!只要有人來,讓城鎮變得熱鬧,就是很大的幫助。」
雖然主人的重情義表現讓我忍不住想要搖頭嘆息,但對於小騎士們的無禮言行舉止,我都靜靜承受,連叫一聲都沒有。雖然我都忍不住佩服起自己的寬大胸襟,但不久後,我發現小孩子們不再注意我,而開始專心聽起主人說話。
說罷,男子揚起一邊嘴角露出諷刺的笑容。
聽到男子話語的那一刻,女子們臉上浮現難以形容的表情,讓人忍不住發笑。
我擔心地這麼心想。
「哈哈!大姐姐,給我!給我!」
「這女孩因爲想要當裁縫師,而特地來到我們這個人人都想要夾着尾巴逃跑的城鎮找工作。艾爾絲那傢伙竟然把人家罵個臭頭,還趕人家走。」
喔~~主人說完故事後,突然傳出一陣近似嘆息聲的聲音。
或許男子是在忌妒我們如此受歡迎。
「我叫約安·艾傑西。雖然她們都說我是在放高利貸,但其實我是個兌換商。」
在這之後,短暫的沉默降臨,但對主人而言,肯定是一段漫長的沉默。雖然主人抓住我頸部的力道太大,但我壓住喉嚨忍着痛。此刻的緊張感就像準備踏出第一步跨上已腐朽的木橋渡河時一樣,相信大家聽到這樣的形容,應該不難想象那感覺。
「好啦!好啦!不過,我今天來纔不是爲了挖你們那扁得可憐的荷包。」
男子一直陪笑聆聽着女子們不停怒罵的話語。
看見所有人的視線集中過來,一陣緊張神情閃過主人臉上。
「那、那個,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不、不管怎樣,既然你是想來我們城鎮找工作,當然是再歡迎不過了。庫斯克夫一定會重新站起來的。」
男子在最後露出所有投身於生意界的人都會有的笑容。
我抬頭仰望主人,主人也展露笑顏點了點頭。
雖然說話時臉上表情沒有變化,但這個自稱約安的男子第一次表現出霸氣。
主人低頭看着胸口,似乎在思考着什麼好一會兒後,輕輕瞥了我一眼。
或許是免費住宿讓主人感到虧欠,主人沒有露出一絲厭惡表情而大方邀請小孩子們進房間,並且一邊分享少量的早餐,一邊照着要求開始說起旅途上的故事及神話。
女子們一片鴉雀無聲,並且花了好一段時間後,呆滯的眼神才重新靈活起來。
我知道放高利貸是人類極度厭惡的職業。
「喂!別那麼氣勢洶洶地罵人嘛。我也可以來教會吧?因爲神明不適合出現在善人旁邊,而適合出現在罪人旁邊。」
年紀最小的小孩就坐在主人腿上,並且在不知不覺中已呼呼大睡起來。主人兩邊坐着年紀稍微大一些的小孩,他們一邊抓住主人的衣袖,一邊看得入神地仰望着主人。
不過,男子面帶笑容看着我們受到這般對待時,眼神裏並無笑意的表現讓人在意。
女子們互相交會視線,並在口中嘟噥說:「那這樣……」
「喂!你在教會里還敢說這麼容易被戳破的謊言。」
沒多久後幼兒停止了哭泣,然後鬧彆扭地在抱住他的孩子胸前摸來摸去。抱住幼兒的孩子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一邊嘻嘻笑,一邊快步走出房間。其他孩子們也跟在兩人後頭走出房間,做出簡直就像鳥羣會有的舉動。
男子的舉動就像拿着麥穗在貓兒面前晃動一樣。
而且,身爲人類的主人果然還是被人類的小孩包圍顯得比較自然。
「而且,你想要成爲裁縫師時,請務必通知我一聲。」
我好歹也是保護主人安全的騎士。我站起身子準備上前解救主人時,一道打嗝聲打斷了我的行動。主人原本因爲不停被小孩子拉扯衣服或頭髮,而一副困擾不已的模樣,聽到打嗝聲後,主人臉上掛着問號並停下動作。
這天晚上,我們回到了旅館。
在城鎮,當人們的視線集中在主人身上時,那些目光充滿畏懼、敵意,以及輕蔑。主人的柺杖是用來頂住大地,然後只要搖一次吊鐘,羊羣就會聚集過來,但如果在城鎮裏使用,會變成揮打人們的道具。
我非常瞭解女子們此刻的心境。
一名女子因爲好奇而無法繼續保持沉默地這麼詢問。
聽到如此驚人的大音量,我不禁感到一陣暈眩。面對就像火苗點燃似地哭了起來的幼兒,主人除了慌張失措,還是慌張失措。
「……到、到底是什麼事情?」
放高利貸者。
「你這個放高利貸的,到底懂不懂羞恥啊?你不可以求這傢伙幫忙喔!」
「……呱啊~~~~~~~~~」
趁着短暫的沉默降臨,主人輕輕說出話語。
雖然女子們以動作警告主人「不要跟那種傢伙說話」,但爛好人個性的主人儘管有些遲疑,還是看向了男子。
不同於鳥類的地方是,小孩子們走出房間前,回過頭朝向主人揮了揮手。
這幼兒到底是怎麼了呢?
「所以,故事就有了圓滿的結局。」
我是一隻狗,而且是一隻瞭解人類世界的狗。
男子見狀,立刻露出燦爛如花的笑容,以輕鬆的口吻搭腔說:
主人總算回過神來時,第一個動作就是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是兌換現在貨幣與未來貨幣的兌換商。」
勇敢熬過暴風雨的小騎士們聚集在房間裏,專心地聆聽主人說神話。雖然不確定,但可能是昨天在教會與主人交談的某名女子,認爲主人是個非常適合照顧小孩的人才,所以老闆娘送早餐到房間來時,身後跟着好幾名小孩子。
魔女。異端。牧羊人。
我一副彷彿在說「快來了!快來了!」似的模樣往後退。
雖然屋內瀰漫着如暴風雨過去般的奇妙虛脫感,但等到完全聽不見約安的腳步聲後,女子們也全復活了過來。
似乎每個人都聽故事聽得十分入神。
主人一邊光着腳丫在我背上滑動,一邊這麼說:
不過,以語言溝通的程度來說,我不覺得包圍主人的這些傢伙跟我會有多大差別就是了。
「今天一天發生好多事情喔。」
才覺得小孩子們太吵,轉眼間就變得一片安靜,只留下一種奇妙的倦怠感。主人更是注視着敞開的窗外,發呆了好長一段時間。
一名女子握住主人的另一隻手,然後眼裏泛着淚光這麼說。主人在搞不清楚狀況之下點了點頭,然後視線不停地在空中游走,並因爲女子們的擁抱而驚訝地瞠大雙眼。雖然我也受到了類似的對待,但我冷靜地任憑大家抱來抱去。
「住嘴!你這個高利貸!」
女子們在我身上摸來摸去時,男子這麼說,而且只揚起一邊的嘴角。
「歡迎來到庫斯克夫!」
我腦中浮現這般想法的下一秒鐘——
「你們聽好啊,這女孩是來我們這裏找工作的。」
但是,人類的小孩就沒那麼容易搞定了。
小孩子們的體格大小根本與幼兒差不了太多。他們卻能夠巧妙地抱住幼兒,然後一邊嘻嘻笑個不停,一邊哄幼兒。
「什麼?」
我會不會就這樣被主人活活勒死啊?
男子說出這句話時的態度,則是有禮貌地行了一個禮。
儘管女子露骨地表現出敵意,男子也只是輕輕聳了聳肩而已。
「你以爲這裏是什麼地方?這裏可是神明所在的教會耶!」
原來如此,男子與我們屬於同類。
主人拼命地想要安撫幼兒,但太過強烈的哭聲讓主人完全失去了信心。
「我想說的就這些。那麼,先告辭了。」
比起牧羊的日子刺激太多了。
那感覺就像天空開始湧出大朵大朵的烏雲。
不過,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一個弄不好,他們可能比我還要野蠻得多。如果喫到好喫的食物,他們就是喫到肚子撐也不怕;如果是聽再多也不會肚子撐的好玩故事,更是不可能罷休。看見小孩子們吵着要求說更多故事,連主人也顯得有些困擾。
「艾爾絲那傢伙雖然一副弱女子的樣子,但其實很頑固。短時間內要說服她或許很難,不過她有她的苦衷。所以,我希望你不要離開庫斯克夫,在這裏停留一陣子。我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情。」
這點似乎與我們有些相似;我這麼想着時,一名女子說出瞭解答:
如撕裂布料般、如巨雷聲般的聲音劇烈響起。
如果我是人類,肯定會笑出來。
他應該很習慣捱罵吧。
或許是女子們的反應完全不同於與艾爾絲的互動,主人困惑了好一會兒。不過,最後知道女子們說的不是謊言,而是真心話後,主人臉上也逐漸恢復笑容。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聆聽男子說話的女子們,一齊抱住主人這麼說:
「沒錯,不然就會像我們一樣這麼辛苦!」
男子甚至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樣高舉雙手到肩膀的位置,然後把手掌心朝向女子們。
主人每次露出可掬笑容時,大多沒什麼好事。
從椅子上站起來後,主人立刻走近我身邊,蹲下來這麼說:
「你在偷笑我對不對?」
小的不敢。
我別過臉去,但主人不肯放過我。
我被推倒而側臥在地上,然後就這麼四腳朝天地讓主人摸我肚子。
別看我這樣子,我也是隻驕傲的牧羊犬。
不過,就算有辦法隨意地壓制羊只,也不可能連本能都輕易地壓制住。在這之後,主人狠狠教訓了我一頓,再次慎重地讓我知道誰纔是主人。
「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好?」
主人拿借來的針修補着衣服時,靜靜地說道。
「雖然那些阿姨們很歡迎我們。」
主人用牙齒咬斷線,然後拉高修補過的部位。主人應該是在確認有沒有確實補起破洞,並檢查修補得好不好看。
主人每次稍微動一下,麥杆填充得有些不足的牀鋪就會彎曲,所以躺在牀上的我也會跟着晃動。
我打了一個哈欠後,主人摸了一下我的後頸部。
「也不能一直在這裏造成人家的麻煩……在城鎮穩定下來之前,要是有什麼工作可做就好了。」
照顧小孩子不是最好的工作嗎?
我這麼想着,而主人似乎也想着同一件事情。
「可是,只是幫人家照顧一下小孩,怎麼好意思收錢啊……」
畢竟主人又不是母牛,所以這是正確的判斷。不管是牛,還是羊,都要擠得出奶,纔算有幫助。主人不像羊只那樣有羊毛可剃,更沒有羊肉可喫,前途實在渺茫。
主人這麼令人擔心,果然沒有我不行。
主人察覺到約安的話語背後另有其他意思,而輕輕壓低下巴。
所謂嚇得全身僵硬,就是指我現在的反應。
「嗯,喂~!」
雖然昨天才抵達庫斯克夫,但主人就是走在街上,也完全不會害怕了。
不久後,當我成功化身爲臨時打擊樂器時,發覺門後有人。
「哎呀,抱歉。因爲我聽到大家都在說,那些小鬼們交給你照顧後,全都笑嘻嘻地回家。」
主人一邊拼命用手梳理因爲躺在牀上而變得亂七八糟的頭髮,一邊慌張地歸還針。雖然我猜測女老闆應該不是在取笑主人的頭髮凌亂,而是因爲聽見主人唱歌走音,但爲了遵守身爲騎士應有的禮貌,我當然不會指摘這點。
我聞了一下掉落在路邊的碎布味道後,抬起頭看。
那是在留賓海根的工匠街上,聽到過的裁縫師之歌。
約安一邊叮鈴噹啷地搖晃手中的零錢,一邊走近這方。
「你是牧羊人吧?」
主人肯定是驚訝地心想:「我究竟什麼時候告訴約安名字了?」
然而,這般表情只適合應付動物,約安似乎也充分嗅出這般氣氛。他不懷好意地在嘴角浮現令人厭惡的笑容後,迅速從主人身上挪開視線。然後,一副任性模樣把雙手交叉在腦後,並刻意地抬高腳走了出去。
「嗯~~」
「沒有,呃……啊,謝謝你的針。」
「啊!」
主人只有在躺在地上望着天空時纔會哼歌,我想應該是爲了不讓眼淚流出來吧。
我不禁捲起尾巴時,主人輕輕頂了一下我的頭。
而且,主人難得會沉浸在正面幻想之中,可能也是受到了庫斯克夫的影響。
雖然約安以輕鬆的口吻說道,但主人的目光充滿戒心。
事實上,因爲約安發現主人而搭腔,婦人也露出感到可疑的視線看向主人。
主人停下梳理頭髮的手,然後瞥了我一眼。
「不過,如果是這樣,我就安心了。」
視線前方有一名年輕男子保持肩膀靠在大門上的姿勢,站在屋檐下與一名體態豐腴的婦人交談着。男子是那個名爲約安、專門放高利貸的年輕人。
不過,主人不是每天追着蝴蝶玩耍、欣賞美麗花朵的一般女孩。
我抬頭仰望主人後,看見主人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面帶苦笑。
我聽見詭異的聲音傳進耳中,結果發現是主人用鼻子在哼歌。
工匠街上似乎人人都認識彼此,大家過着嚴謹中帶着祥和氣氛、樸實又正直的生活。主人看着他們的時候,那模樣就像一個小孩子羨慕地看着其他小孩子手上拿着玩具,但我不喜歡看見主人這樣的表現。
「剛剛使者來過,說主教大人有話跟你說。」
聽到約安這麼切入話題後,主人喫了一驚地縮起肩膀。
別看我這樣子,我還是擁有音樂素養,所以纔會有這樣的想法。
這時,約安一副彷彿在說「這是我的功勞」似的模樣,挺直胸膛看着這方。
雖然這般裝模作樣的舉動讓主人不知應該如何反應,但我知道這是約安以他的方式在開玩笑。約安應該屬於那種爲了賺錢,連教會也敢出賣的人。
主人沒有回答。
「這裏的人認爲是農夫在飼養羊只。所以,只要你自己不刻意說出來,應該就不會被發現吧。」
在街上會看見收集碎布的人,喊着要幫人修理桶子和木箱的人。焊鍋匠與修鞋師傅的店前面,也有人在等着修理東西。雖然大家似乎依舊沒有多餘的錢做全新的東西,但明顯看得出來已經恢復到能夠補起破洞的程度。主人的視線似乎也投向城鎮如嫩芽般的堅韌一面,而非陰暗悲慘的一面。主人看似愉快地走着,前進速度也比平常來得快。
「您、您好。」
「……咦?」
我這麼想着時,主人手拿着針一邊笑笑,一邊朝向我做出傾頭動作。
迅速做好出門準備後,我們離開了旅館。
「不知道主教大人要跟我說什麼喔?啊!比起這個,應該先道謝纔是。還說我是天使……呵呵。」
然後,約安把零錢收進外套底下,再抓起掛在脖子上的教會徽章,輕輕吻了一下。
我沒做出什麼反應,只投以帶有敵意的視線。
看見主人聽見敲門聲而露出慌張表情後,我先吞下怨氣。
「怎麼辦好?」
約安露出態度和善的笑臉問道。
溫暖陽光輕撫臉頰下,放高利貸的小子一副舒服模樣閉上眼睛。然後,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回答說:
我磨着牙齒準備隨時咬斷這個傲慢小子的腳,但主人忽然用手摸着我的頭。
不僅不像在捉弄主人,約安斜眼看了主人一眼後,以顯得意外認真的口吻補充一句說:
「主教大人?」
像現在這樣發呆的時候,主人時而會用鼻子哼出音域不是那麼準確的歌曲。
我猛然站起身子後,感到掃興的主人生氣地瞪着我。
「我在猜你可能是牧羊人,只是不敢確定。」
話雖這麼說,但我們一直過着片刻不得放鬆的生活。所以,就算主人偶爾表現出脆弱的一面,我也無權責怪她。我唯一隻求主人不要心不在焉地拔我身上的毛,或拉扯我的皮。那也就算了,最後主人愈唱愈起勁,開始敲起我的頭打節拍。
只要能夠填飽肚子,世上就不會有紛爭。
「主教大人在找你,對吧?」
「我看你不像不懂人情世故的樣子,就這點來說,你看起來像是很堅強的女孩,所以我也安心了。不過……」
我抬起頭一看,發現主人沒有在哭泣。
不過,很容易就能夠猜出主人的目光看向何方。
「……是的。」
「諾兒菈小姐……」
「你曾經在其他城鎮做過這種工作嗎?」
那時候我看見男子們刻意做出滑稽打扮,女子們則是打扮得特別華麗,然後在已排放到路面上來的工作臺前方,或是在敞開的百葉窗另一端一邊工作,一邊唱歌。因爲憑主人的薪水,根本請不了裁縫師做衣服,所以是在路過工匠街不知多少遍後,纔好不容易只記下了旋律。主人不知道這首歌的詳細歌詞,也不知道該怎麼收尾。
主人想必是看着氣氛愉快的工匠街。
雖然顯得彆扭,但主人不需要害怕某人的目光,能夠盡情歌頌人世樂趣。
主人回過頭這麼詢問我。下一秒鐘——
約安攤開雙手裝出詼諧的表情,然後語調柔和地說:
「上午的日課好像已經告一段落。你昨天不是沒能夠跟主教說話嗎?」
不過,聽到約安下一刻說出的話語,我與主人都感到意外。
不過,約安發現婦人的視線後,不知低聲向婦人說了什麼,婦人立刻露出驚訝表情,並雙手合掌地朝向這方禱告。
「我開玩笑的,沒有要捉弄你的意思喔。不過,畢竟這城鎮是我的地盤,所以我想確認一下你是什麼樣的傢伙。」
真是個小城鎮。
他仔細打扮過自己,言行舉止也十分柔和。如果是在平常,肯定是女孩子們就算嫌東嫌西,還是會很在意的男子。
「你好,還有旁邊這位騎士你好。」
「你去了就知道。雖然我沒有被指名,但至少要知道取代我被指名的傢伙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我的目的就這麼簡單。」
不過,其優點是不會讓人覺得她在諷刺人。
主人一邊皺起眉頭,一邊問道。
雖然昨天還覺得庫斯克夫的街景實在太過冷清,但說不定那是因爲拿我們忘恩負義離去的留賓海根來做比較,纔會覺得冷清。過了一小段時間後,就會發現即使在像庫斯克夫這樣的城鎮,人們一樣會照常過日子,也會帶有朝氣。
從女老闆的外表就看得出來她是個厚臉皮的人。
「啊!你見到主教大人後,記得幫我請主教大人祈求我們家生意興隆喔。平常人太多了,很難直接拜託主教大人。」
「哎呀,抱歉,你在休息啊?」
即便如此,約安還是毫不在意地接續說:
「我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在這裏當上裁縫師……」
早上端來餐點時,一起帶着小孩子們前來的女老闆說道。
主人點了點頭,並急忙套上剛剛修補好的外套。
雖然依舊掌握不到約安想說什麼,但看起來不像在捉弄主人。
看見主人的舉動後,我慢吞吞地抬起頭,並且把頭放在主人的肚子上。雖然主人表現出有些驚訝的樣子,但後來緩緩地將左手放在我的頭上。
「艾尼克?」
遇到痛苦的事情時,主人經常笑着這麼說。
雖然我們與約安無冤無仇,但非常清楚他的職業在城鎮十分惹人厭惡。
約安先搭腔說道。
儘管顯得有些害怕,約安還是催促主人說:「邊走邊聊吧。」然後若無其事地站到主人另一邊,讓主人擋着我。
這是主人要我等一下的暗號。
約安迅速抓起主人的手,一副打量模樣眺望一陣後,緩緩鬆開了手。
主人用手指抵着下巴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思考。雖然獨自生活的人多會有這樣的習慣,但主人那喜孜孜的表情甚至顯得不檢點。或許昨天在教會被形容是天使,讓主人真的很開心。
主人再次舉高手工縫製的外套,然後抱在胸前,並讓身體後仰地往牀上倒。
我聽見衣物摩擦的聲音傳來,那或許是主人關上心房的聲音。我抬頭一看,看見主人宛如站在草原上的石像般,面無表情地反注視着約安。那是值得信任、能夠依賴,讓人願意爲其效命的表情。
所以,當我看見那身影時,夾雜着嘆息聲發出低吼聲。
就算狼只躲在山丘另一端的森林樹蔭下,主人也能夠發現。沒多久後主人發現了那身影,並這麼輕輕發出一聲。
「太好了,正好遇見你。這一定也是神明的指引。」
在我的記憶裏,上一次看見主人把手交叉在背後的散步模樣,是她在小巷子裏的黑暗處,學着留賓海根的城鎮女孩一副開心模樣這麼做。
我覺得這是好事。
以前主人因爲肚子太餓而無法入睡時,爲了壓住主人的胃部,我經常把頭放在主人的肚子上。人類似乎意外地單純,只要這麼做就能夠多少忘卻空腹的感覺。
說着,約安從頭到腳地仔細看了主人一遍後,笑了一聲接續說:
「你的身材可能太纖細了,應該多喫一點比較好。」
主人突然舉高手想要遮住胸口,但這樣反而讓對方看出自己在意的部位。看見主人滿臉通紅地低下頭,約安開懷大笑。
我是因爲被主人按住頭才乖乖不動,但現在主人的手已經不在我頭上了。
我朝向自己不小心讓我鬆綁的笨蛋,齜牙咧嘴地咬住了他的腳。
主人穿過教會大門後,昨天那位婦人出來迎接,但臉上浮現有些訝異的表情。
因爲主人微微低着頭,甚至輕微流着汗。
儘管感到訝異,或許婦人還是以爲主人純粹是慌張趕來,所以沒特別說什麼就讓主人往裏面走去。
另外,那個傲慢小子被我咬了一口後,彷彿看見世界末日到來似的發出慘叫聲倒在地上。我當然懂得拿捏分寸,知道不能讓那小子受傷,所以我放輕力道以免撕裂其皮膚,但相對地以低吼聲盡情威脅對方,最後咬碎其衣角。約安哭喊了好一陣子說自己的腳受到重傷,不久後發現沒受傷時,他那茫然不解的表情真是妙極了。
所以,我算是頗爲痛快,但主人似乎並非如此。
通往教會最裏面時,主人看見走在前頭的婦人胸部與其胸部的差異,露出我不曾見過她如此沮喪的表情垂下了頭。
不過,抵達聖堂後,主人便收起這般沒出息的模樣。
在難掩貧寒模樣的教會里,我們來到特別醒目,且爲了取代合葉已腐朽的房門,而掛上布簾的房間。
帶路的女子用手撥開布簾,並請主人走進房間。
下一秒鐘,多道目光集中而來,連我也全身毛髮倒豎。
「我帶她來了。」
爲主人帶路的女子說道。
出現在房間裏的人無論是年齡或容貌,都找不到共通點。其中有身材肥胖的男子,也有年輕女子,還有就快走到人生盡頭的年邁老人。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所有人身上皆散發出一股責任感,在人類世界裏權力經常伴隨着責任感。看來吉賽帕會把主人叫來,似乎不是爲了與主人愉快聊天。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立在旅館牆上的牧羊人柺杖,主人的手微微顫抖起來,然後一副在水中尋找空氣似的模樣尋找我,並抓住了我。
所有人朝向主人投來打量眼光,我把視線移向這些人背後。
艾爾絲滔滔不絕地說道,但那模樣怎麼看都像是如果不這麼做,就會說不出話來。
「有個叫做雷茲爾的城鎮想要併吞庫斯克夫。」
像是早就已經退休的老人,或像艾爾絲這樣過於年輕的女孩,就是最好的例子。
主人嘀咕說道,然後忽然抬起頭。
「……併吞?」
然後,她一副懶得開口說話的模樣嘟起嘴脣,話語也隨之溜出:
連我都這樣了,更別說是主人。直到艾爾絲搭腔說話後,主人才回過神來。
乍看下像是一艘救難船,其實是帶人下地獄的鬼船;這種事情經常發生。
吉賽帕就是顧慮到了這件事情,纔沒有說出事實。
「因爲我們絕對要拒絕雷茲爾的提議啊。要是接受了那種提議,庫斯克夫就會被併吞掉。我們必須償還借來的錢,還要加上數字驚人的利息。」
雖然主人對這類謀算他人的事情反應遲鈍,但似乎也察覺到是怎麼回事。
艾爾絲一副不屑模樣說出的話語,彷彿一記拳頭打在我頭上。
「……然、然後,在這狀況下有事相求。」
「沒錯。如果照正常做法找一個商人出來交涉,八成會輸給對方。如果談到某個城鎮不能賣東西給另一個城鎮之類的話題,絕對會起爭執。這樣不妙。沒談好的話搞不好還可能引發戰爭。不過,如果由教會出面,然後主張說不能跟你們這種沒有信仰心的人交易,狀況就不同了。不可能有人會想跟教會對抗。或許這樣就能夠避免戰爭。」
「主教大人交代的事情由我來負責處理。」
艾爾絲動作緩慢地看向主人,感覺都快聽見像魚兒在池中游動似的聲音。
然後,庫斯克夫的人們見到我們抵達城鎮,表現出異常歡迎的態度。
「你在庫斯克夫不可能成爲裁縫師,做好心理準備吧。」
因爲傳染病發揮可怕威力,而不再有人敢通行的道路旁,出現不知爲何攻擊旅人的異教徒盜賊,而受到這些盜賊攻擊的,正是勇敢的主教一行人。
我也在主人腳邊坐下後,裁縫師公會的會長保持站姿在胸前交叉雙手,然後開門見山地說:
「要我來交涉……」
動物只要受了傷,就算是熊,也避免不了成爲其他動物的食物。
城鎮裏或許已經有很多人欠了一身債。整個城鎮只有把受傷者當成食物的約安,還有野狗們喫得又肥又胖。庫斯克夫應該是處於這般狀況吧。
接着指向被拉開到房間角落的椅子說道。
「我不是在開玩笑。」
房間裏只剩下艾爾絲、主人,以及吉賽帕本人。
主人順從地聽她的話,一副乖巧模樣輕輕坐在椅子前端。
然而,當我抬頭仰望主人時,另一人察覺到我的視線而開口說:
靜靜躺在牀上的吉賽帕身影,給人極度消瘦的感覺。
「我們城鎮很危險。」
主人抬高視線地問道。
在那瞬間,腦中不知道有多少記憶全串在了一起。
「我要以主教大人之名,任命你爲助祭司。」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情,但至少感覺得出來事情與吉賽帕有關。
「而且,雷茲爾那邊應該也會猜到我們八成會拿教會當盾牌纔對,所以更不能派出我們鎮上的人。要是對方說『你不是教會的人吧?』那就慘了。氣死人了,真正可恨的明明是雷茲爾那些傢伙。你應該也聽說過吧?他們是一羣野蠻的異教徒,脖子上還戴着醜陋的箭頭項鍊。」
或許也察覺到了這點吧,主人沒有生氣,也沒有怨嘆,只是因爲聽到艾爾絲這一段讓人無法反駁的話語,而純粹感到失望而已。
那名人物露出感到懷疑、彷彿怨恨着全世界似的滯鈍眼神,其一邊嘴角顯得僵硬地微微揚起,且嘴脣缺乏血色。她的視線落在躺在牀上的人物身上,手與吉賽帕的手相疊,放在安置在吉賽帕身上的聖經上。
或許察覺到自己沒有回答問題,艾爾絲一副尷尬模樣搔了搔鼻子,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續說:
無論是哪種職業,看見嚮往成爲與自己相同職業的人時,不會有人真的冷酷對待對方。
聽到只是傳達事實的冷漠話語後,主人縮起身子。
艾爾絲平常應該是個會被形容是沉默寡言、認真又頑固的技藝高超裁縫師。
主人睜大眼睛想要說些什麼時,突然看向吉賽帕。
「躺在那裏的主教大人剛剛纔交代我,說有件事情要拜託你幫忙。」
這女孩說話很沒重點,想必是真的不擅長說話吧。
主人在這種時候展露的笑臉,比其他時候來得自然得多。
「所以,會請你當助祭司,是因爲……主教大人現在這個狀況,必須有人代替他做這件事。我當然也問過爲什麼不要由我們城鎮的人來交涉。可是,主教大人比我們還清楚庫斯克夫的狀況。」
這般法則似乎並非只限於森林裏或草原上。
聽見艾爾絲突然如此宣言,主人似乎連表現驚訝的情緒都忘了。
各種不同領域的人聚集在這裏,而且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嚴肅表情。看見這般場面後,就算主人的思緒再單純,也會想到是因爲「那件事」。
艾爾絲以讓人無法拒絕的口吻說道。
然後,其中一定也有與艾爾絲同樣是原本不應該在那職位上的人。
吉賽帕的臉色如白紙般慘白,表情顯得有些不舒服,臉頰更是凹陷得比昨天嚴重。那模樣就像直到方纔使出所有精力說話,最後終於耗盡精力而睡着了。主人忍不住想要走近吉賽帕身邊時,艾爾絲咳了一聲打斷主人。
我與主人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艾爾絲沒理會地說出這般話語。
雖然前幾天見到艾爾絲時留下深刻的印象,但那次或許真的是選錯了時間。
方纔那些人肯定與艾爾絲一樣,是在庫斯克夫各自擔任重要職務的人物。
「主教大人只是睡着了而已。不過,難以預料狀況會怎樣就是了……艾爾絲,交給你了。」
撐到最後一口氣奮力搏鬥卻打輸了的話,接下來只能夠等着被人喫進肚子裏。
從艾爾絲的態度看來,吉賽帕並沒有說出是什麼人攻擊了他。
「不過,這樣爲什麼要我來當……助祭司?」
「主教大人說希望由你,以助祭司的身份來跟雷茲爾交涉。」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男子這麼說,然後向所有人使了眼色,大家便靜悄悄地一起走出房間。
艾爾絲就像看見鏡子照出自己丑陋模樣的魔女一樣,害怕得看向地板,並咬緊牙根。
她保持微微低着頭的姿勢,然後稍微抬高視線瞪着主人說:
主人拜訪艾爾絲的工作地點時,前來的訪客不是別人,正是約安。
「那、那個……」
說罷,艾爾絲嘆了口氣。
原本別開視線的艾爾絲丟出這麼一句話後,別過臉去,跟着只轉動視線看向主人接續說:
我心想「原來如此,這樣的說法確實有理」,然後看向躺在牀上睡覺的吉賽帕。
不過,艾爾絲並沒有回答主人的問題。
不過,主人也好不到哪裏去,主人一次能夠承受的分量與其胸部差不多,所以艾爾絲這樣一次丟出一些話語的做法或許正好。
「雖然庫斯克夫現在狀況這麼差,但只要有材料,就找得到願意工作的裁縫師,也有商人願意去推銷。可是,如果沒有人在前面帶頭,就什麼辦法也沒有。雷茲爾看見我們這樣,說要借錢給我們。」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會知道吉賽帕是顧慮到了什麼,纔沒有說出來。
「第一個原因是,這裏沒有做衣服的材料,也沒有客人想要做衣服。就算庫斯克夫重新興盛起來,也不難預料到其他城鎮避難的裁縫師們會跑回來。到時候如果看見外來者搶了自己的位置,你說他們會怎麼想?」
艾爾絲好端端地爲何突然稱呼主人爲神僕?
「我明白了。」
或許艾爾絲是覺得不忍心。
我心想到底是什麼事情讓艾爾絲如此不悅,後來總算察覺到了原因。
艾爾絲眉頭深鎖地看向吉賽帕,誇張地嘆了口氣。
重點就是,在庫斯克夫已經找不到替代的人。
一路來,庫斯克夫肯定想盡各種方法,拼命想要閃避雷茲爾提出的交易。在這樣的狀況下,終於等到吉賽帕的欣然承諾,沒想到吉賽帕卻差點丟了性命。
「先坐下吧。」
主人的反應已經超乎驚訝,變成了困惑,但艾爾絲依舊露出眉頭深鎖的表情。
異教徒們爲了自我利益而攻擊吉賽帕的事實,倘若被庫斯克夫的人們知道了,就算他們是一羣受傷又疲弊的人們,也可能手拿武器站起來。因爲被逼得無路可逃的老鼠,纔會勇敢對抗貓。
然而,艾爾絲接着說出的話語更加沉重:
與昨天前來探病時一樣,吉賽帕依舊躺在牀上,但其身邊出現一名眼熟的人物。
看見現場沒有任何人笑出來,我才察覺到艾爾絲並非在開玩笑。
聽了兩遍後,態度多少能夠冷靜一些,但我還是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主人似乎也跟我一樣。主人這次當然沒有顯得慌張,但露出充滿疑問的目光看向艾爾絲。
方纔也聽到了同樣的話語。
只要想一想借錢給人的約安,爲何會被大家討厭到那般地步,就會明白我的意思。
她的模樣顯得精疲力盡。我相信絕非我多心才這麼覺得,而是她真的已經精疲力盡了。
現在我清楚明白爲何主人會被任命爲助祭司,並且是由艾爾絲負責溝通這件事情。
「這樣啊……」
「你是神僕諾兒菈·愛倫吧。」
我回想起方纔一個接着一個走出房間的各種不同領域的人物,並陷入思考。
然後,萬一引發了戰爭,庫斯克夫百分之百會打輸。
「咦?」
「你……你來到我的工作地點時,不是看到了嗎?庫斯克夫已經沒有什麼像樣的材料。還換得了錢的完成品,已經全部便宜賣給了不要命的商人。商人敢來買東西,卻沒有半個傢伙拿什麼東西來賣,所以不管麥子還是肉類都價格高騰,大家的荷包都見底了。雷茲爾就是抓住了我們這個弱點。」
只懂得在死心時展露自然笑臉根本不是一個健全人士會有的行爲,但正因爲如此,讓感到虧欠的艾爾絲更加過意不去。
今天的艾爾絲看起來,只像個比主人更不擅長說話的女孩。
「我以吉賽帕·歐賽斯坦之名,任命你爲庫斯克夫教會的助祭司。」
「所以,基於必須找一個是旅人,又是一個能夠以教會人士身份表現得體的人物,纔會選了你。」
說罷,艾爾絲瞥了主人一眼。
「原來是這樣啊……」
儘管被稱爲教會都市,留賓海根卻從事一些淨是比其他城鎮更傷風敗俗的事情,而主人好不容易從那裏逃了出來。才以爲好不容易逃了出來,沒想到每一個城鎮似乎都做着類似的事情。
對這般事實感到失望之中,主人忽然一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模樣抬起頭。
可能的話,這時我真想學人類那樣用手遮住臉。
「那、那個……」
「嗯?」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那個,爲什麼……你會因爲這樣而在說這些話之前,就要我放棄當裁縫師呢?」
主人果然還是捨棄不了當裁縫師的夢想。
雖然難得主人會這樣不肯罷休地發問,但就跟我想要用手遮住臉的心情一樣,艾爾絲也感到不忍心。艾爾絲應該不是一個真的個性那麼差勁的女孩,纔會在抓不到重點下,滔滔不絕地迅速說出不願說出的話語。
艾爾絲只是笨拙了一些,其實是個善良的女孩。
「……我們會說你是庫斯克夫的助祭司,然後負責交涉,不是嗎?」
「是的。」
「在那之後……如果你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模樣在裁縫店工作……」
艾爾絲一副彷彿在說「你還不懂嗎?」似的模樣,顯得尷尬地抬高視線看向主人。
主人在這方面就像羊只一樣笨到不行。
發愣了好一會兒後,主人的思緒似乎串連了起來。
「啊!」
這才總算發出簡短一聲。
「雖然夢想又從我身邊溜走了,但如果能夠幫助這裏的人,就要好好努力纔行。」
主人因爲想成爲裁縫師,而不顧危險地來到庫斯克夫。
「艾尼克,我好累喔……」
不知道是因爲感動,還是安心,艾爾絲眼角滲出淚水,並要求與主人握手。主人一直保持着笑容面對這般模樣的艾爾絲。
「所以,那個,我也覺得自己不能夠繼續這樣下去。」
「他們說明天要學交涉合約的重點,還要背一些應對話語來應付人家問我是否真是教會人士的時候……我真的行嗎?我連今天學的東西都不確定記起來了沒有……」
在留賓海根,當城鎮商人奉承教會人士時會看見他們擺出這種姿勢。
「嗯……呵呵。也對,一定沒問題喔。」
聽到艾爾絲突然這麼說,主人肯定也覺得不知所措。
主人雖然識字,但不太會寫字。我當然看不懂文字什麼的,所以不能說什麼大話,但主人寫的字就是要拍她馬屁,也難以誇獎字體好看。看見主人試寫的字後,前來加油打氣的羅恩商業公會的阿曼行長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她只是用手指把弄着我的腳趾,沒有特別做什麼動作。
我嗅了嗅味道後,輕輕舔着主人的手,卻聽到主人這麼挖苦。
主人一邊說話,一邊緩緩閉上眼睛,臉上浮現彷彿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在搔弄其臉頰似的表情。那表情就像在炎炎夏日裏,刻意讓陣雨打在臉上時的表情。
艾爾絲先打破了沉默。
然後,向主人行禮。
「……嗚……好累喔。」
主人一副過意不去的模樣微微低着頭,而艾爾絲看見主人這般模樣,似乎還是感到不忍心。
吉賽帕肯定也非常不忍心。
我又忍不住答應人家了。
如果只是爲了自我利益,主人不可能那麼毅然決然。
雖然主人以「在留賓海根是在教會負責雜務」的說法掩飾了身份,但主人只知道一些形式化的禱告詞。主人老實地說出這點後,艾爾絲以及負責看護吉賽帕兩人的女子們互看彼此,然後點了點頭。
另一方的主人會有什麼反應呢?
「還有人說如果一切進行得順利,要我乾脆就直接當個正式的助祭司。」
雖然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了直擊,但主人疲累時,個性就會變差。
主人臉上浮現豁然開朗的表情,彷彿已經把各種雜念全攪和一起,然後丟出了窗外。
因爲這樣的緣故,在吉賽帕醒來之前先請來這些公會會長,然後說一些有的沒的,嚴厲教育過主人一遍如何說禱告詞,以及儀式的進行方式。
「昨天很抱歉。」
看見這樣的艾爾絲,會讓人覺得她也是個心地善良的普通女孩。
艾爾絲的姿勢充滿了敬意,讓我甚至不禁感動地心想「原來這種動作是用在這種時候啊」。
「你真好命,這麼輕鬆。」
「約安也痛罵了我一頓……老實說,當時我有種自己受到譴責的感覺。」
城鎮的工匠或商人公會似乎各自有其敬仰的聖人,而日常的祈禱儀式是由各公會自己進行,並由公會會長取代祭司的職務。
爲了能夠成爲臨時的助祭司,主人就在聖堂徹底接受文字、禱告動作之類的嚴格教育。
就我所見,無論在任何時候或任何地方,主人都不是人家會有求於她的身份。雖說主人是個金錢也好,教養或權力也好,什麼都沒有的普通女孩,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但就是在以牧羊人身份累積十足實力後,還是沒有改變。
雖然主人充分理解自己參與了多麼危險的交易,但主人非常在意那個旅行商人有多麼需要她的事實。
我大大地甩動尾巴。因爲我最喜歡這樣的主人。
雖然我一直陪伴在主人身邊,但途中因爲看見我在旁邊,主人就會忍不住求助於我而分心,老早就被趕了出來。說到主人當時的表情,實在沒出息極了。雖然丟下主人一人讓我感到不安,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於是我狠下心,就這麼讓人家抱着我回旅館。
我原本低頭看着主人用手抓住我的腳,聽到這句不容忽視的話語後,忽然抬起頭。
所以,吉賽帕要求艾爾絲告訴主人這件事情。
不過,我一點也不想效命於只對自我利益敏感的主人。
主人那彷彿幫助他人能帶給她無上喜悅似的模樣,簡直就跟真正的聖女沒什麼兩樣。
雖然主人時而會利用牧羊人的柺杖前端在地面上練習寫字,但練習的程度似乎相當不足。真的很遺憾,其實主人畫羊只或狗畫得很好呢。
主人好不容易纔從我的脖子上抬起頭後,一轉身仰臥在牀上,然後大大伸了一個懶腰。
然後,艾爾絲直直看向主人,其臉上浮現非常符合裁縫師公會會長這個職位、顯得氣勢非凡的表情。
如果覺得這樣的形容不好,也可以說主人會變得像幼兒一樣。
我們經常這樣玩耍。
說罷,主人朝向我露出苦笑。
「而且,大家一直向我道歉,也一直向我道謝。甚至讓我根本沒有多餘時間感到悲傷或沮喪。」
被我覆蓋白毛的前腳一壓,主人的嘴角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我帶着有些擔心的心情仰望就在身旁的主人,但下一秒鐘,立刻自我反省了起來。主人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啊,不會,呃……我才應該要道歉,只顧着想自己的事情……」
艾爾絲深深吸了口氣後,抬起頭並伸直背脊。
主人的弱點就是,遇到有人需要她時就會心軟。尤其是人家拜託她時,更是拒絕不了。
艾爾絲之所以會露出感到可疑的眼神,或許純粹是因爲太過憂心使然。
只是命運在捉弄人。
就我看來,主人順從於教會甚至到了痛苦的程度。儘管如此,主人對教會仍抱有如白紙般純真的想法嗎?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那模樣像在生氣,又像在笑,也像在鬧彆扭。
「咦?」
「沒有啦,該怎麼說呢……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好,但你不是因爲想要成爲裁縫師,纔會冒死來到我們城鎮嗎?看見你這樣,讓我覺得好刺眼。看見你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冒死來到庫斯克夫,那時我總算察覺到了一件事情。我問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在大家因爲傳染病而一個接着一個死去之中,我只知道哭喊個不停……」
主人露出彷彿在說自己開玩笑開過了頭似的表情,然後把我的前腳拉近她嘴邊說:
我把鼻子往主人手邊一湊,立即聞到一股淡淡的甜味。那應該是塗在文字盤上的蠟香。
雖然主人身上沾滿墨水和蠟的味道,但把鼻子鑽進頭髮之中時,還是聞到了熟悉的主人氣味。我刻意用鼻子發出聲音逗着主人後,主人也閉上眼睛像個小孩子一樣反過來逗着我。
主人無意義地不停揮手,然後好不容易纔回答說:
雖然有些笨拙,但正因爲如此,所以能夠清楚感受到艾爾絲是打從心底說出來這些話。
非常理所當然地,知易行難當然包含了「成爲助祭司」這件事情。
反正呢,我束手無策地被主人伸長的雙手抓了個正着。
主人疲累時總是這麼壞心眼。
儘管以爲就快實現的夢想在這一刻從手中溜走,主人依舊伸直背脊,但臉上浮現表情柔和的笑容。
不過,途中主人曾經因爲大筆金錢而鬼迷心竅就是了。看見主人這樣,與其說感到失望,我甚至有些稍微安了心的感覺。
關於在那之後的發展,我只知道片斷而已。
說罷,主人睜大眼睛凝視着我。
雖然方纔聽到主人的壞心眼話語,所以不禁垂下尾巴,但看見主人說話時一副顯得不安的茫然模樣,教我怎能夠繼續沮喪下去?既然我是個騎士,就更應該在這種時候成爲支持的力量。
逗着我玩了一陣後,主人突然停下手來,而這也是每次都會有的情節。
然後,時間到了現在。
「可以的話,我還是想當裁縫師。這樣會太貪心嗎?」
在這世上,爛好人一個只會喫虧而已。
「雖然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直接就當助祭司……但好像有過這樣的前例……只是啊……」
主人的表情這麼說着。
「是的,如果我幫得上忙。」
「呃,那你是答應囉?」
「所以,我想再次鄭重拜託你。我非常清楚這樣會粉碎你的夢想,但請你當助祭司,這次就好,不需要一直當下去。你願意幫庫斯克夫解救危機嗎?」
所以,不知多久前遇到旅行商人和狼的交易時,主人也是很快就心軟。
然而,就跟爲了守護更多的羊只,有些時候必須犧牲一隻小羊的道理一樣,此刻正面臨讓吉賽帕不得不做出這般決定的狀況。
艾爾絲用右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後,雙腳整齊地併攏在一起。
「我想這也是神明的指引。」
我把前腳用力往前推。
沉重的沉默氣氛橫跨兩個女孩之間。
「對吧?這樣會很奇怪吧?所以……」
「那、那個啊。」
老實說,我都快沒辦法呼吸了。不過,主人把臉埋進我脖子上的蓬鬆毛髮時,一股墨水味道撲鼻而來。
主人用着甚至會讓人以爲她想要剝下我的皮去鞣製似的力道,粗魯地揉着我的頭,然後緊緊抱住我,根本不管我怎麼想。
宛如踩在枯樹上的清脆聲音傳來。
主人一副難爲情的模樣笑了笑,然後輕輕抓住我的右前腳腳趾。
這種時候主人會露出溫柔又堅強,屬於牧羊人的眼神。
雖然我只是一隻狗,卻因爲主人這般崇高模樣而深深感動時,主人一邊輕輕抱住抽噎不停的艾爾絲,一邊忽然朝向我露出苦笑。
吉賽帕應該是覺得至少應該由裁縫師的公會會長傳達這件事情,纔會請來艾爾絲。
「阿曼先生還好心地問我要不要在他們公會工作。他說他們跟很多城鎮都有關係,問我要不要在他們那裏工作。結果其他人聽了,也都說願意協助我找工作……」
主人到了很晚的時間,才總算回到旅館。燭光照亮下,我差點以爲主人變成了曬乾的鯡魚。
留下這句話後,主人不管我悠哉地躺在牀上,就直接往牀鋪倒下。
還有一點,那就是主人的識字能力。
知易行難。
不知道主人有沒有想過這樣的事實?
這件事情沒有誰對誰錯。
主人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鐘,主人露出惡作劇的表情張大嘴巴,並打算咬住我態度狂妄的前腳。
看見我縮回前腳,主人挺起身子不讓我逃跑,就在我與主人的位置上下對調時——
有人輕輕敲了門。
「來、來了!」
主人答道,然後不知道怎麼搞的輕輕頂了一下我的頭,好像我纔是愛惡作劇的小毛頭一樣。最後主人整理一下服裝,並從牀上站起來。
門後傳來艾爾絲的聲音:
「抱歉,這麼晚來。」
「不會……」
主人一邊回答,一邊從頭到腳看了站在門後的艾爾絲一遍。
艾爾絲在這麼晚的時間到訪,樣子還有些怪怪的。
「我知道你應該很困了,但請借一些時間給我。我可以進去嗎?」
主人點點頭回應艾爾絲的話語,並讓開身子讓她走進房間。
艾爾絲保持兩手抱着一大堆物品的姿勢走進房間後,主人揹着身子關上房門,且仍然發愣地望着她。
我也走下牀鋪,在艾爾絲四周走來走去。
艾爾絲打算做什麼呢?
燭光籠罩下,艾爾絲的臉上雖然蒙上深深陰影,卻完全不見白天那般的懷疑眼神。不僅如此,她的全身充滿活力,連我也不禁感到驚訝。
「我剛剛去了卡瑞卡大人的宅邸,蒐括了東西回來。」
「蒐括東西?」
「沒錯。蒐括這個。」
我回頭看向主人後,發現主人保持着多種情緒交雜、難以形容的表情,並用手按住雙頰杵在原地。
「我要用這個做祭司服。這塊布料很高級喔。照理說,應該是師父才能夠用這種布料……啊,現在我就是師父啊。反正,這塊布料有這麼高級就對了。」
所以,艾爾絲接着說出的話語,就這麼直接丟進了我的大嘴巴里。
「那衣服是你自己縫的吧?縫得很醜。」
「不只這樣,學徒期間根本沒什麼機會碰到針。以我們公會的規定來說,當裁縫師的學徒差不多要六年的時間。第一年要負責打掃工作場地。第二年負責維護道具。到了第三年,就算第一次有機會碰到針和剪刀,也還不能拿布來縫,頂多只能拿碎布來練習。第四年總算能夠開始縫製像樣一點的衣服。第五年能夠從零開始做起比較正式的服裝。第六年就算通過了學徒畢業考,也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師父……前任師父聽說是在拜師爲徒過了十二年後,纔有機會縫製城鎮女孩的結婚禮服。」
「因爲我也打算找放高利貸的人當老公。」
十二年的時間比主人遇到我到現在,還要長得多。
主人的表情一變再變,甚至讓人佩服起她怎麼有辦法說變就變。艾爾絲一副享受看主人這般反應的模樣眯起眼睛,然後一邊說:「我走了。」一邊朝向房門走去。
或許一方面是因爲正被人量着尺寸,但主人本身就很怕癢,所以發出了竊笑聲。幾天前主人根本無法想象會有人打算使用鋪在貴族家的桌布爲她縫製祭司服,而現在有人這麼做,主人肯定覺得很開心吧。
主人因爲太過難爲情而甚至眼角泛着淚光,但那表情也摻雜了開心情緒。
雖然覺得有些受不了主人這般反應,但也覺得很像人類女孩會有的表現,所以算是好事吧。
「約安跟我說過了。畢竟那傢伙繼承了先祖流傳下來的遭人唾棄血統,只能夠當個放高利貸的人。那傢伙很擔心你呢。啊!不用這麼嚴肅啦。」
吉賽帕昨晚似乎清醒過來,並且寫下吩咐事項。吉賽帕吩咐說因爲其身體狀況不是很好,打算休息到過了中午的時間,所以要主人在那之前暗記好一些禱告詞,並且把碎布條夾在要主人暗記的幾個地方。
「時間充裕的話,應該要一點一點仔細量纔行,但這次會來不及……當然了,你真的要變成助祭司大人的時候,不會用這種卡瑞卡大人宅邸裏的桌布,我會拿真正做衣服的布料來做。」
主人一邊嘀咕,一邊屈指計算。
「那個?」
艾爾絲忽然開口說話:
說罷,艾爾絲眯起眼睛一副慈愛模樣俯視布料。
「我可以教你一些基本技巧。雖然我自己都還有很多技巧想向前任師父學習。」
「……之所在。因爲神……」
如果我是人類,肯定會捧腹大笑。
「不過,我也沒有當學徒當那麼久,現在就在做祭司服了。所以也是要看運氣。」
如果背錯了,主人就會用腳趾頭夾住我的毛髮拉扯;總算記住內容並往下一個內容前進時,主人就會嘆口氣,並同時壞心眼地用力壓我的側腰。
艾爾絲一邊說道,一邊收拾起東西。
艾爾絲走出房間後,房間內只聽得見蠟燭燃燒的聲音。
「哈哈哈,現在已經晚了,所以不太方便,但我會找時間好好教你怎麼唱。我第一年當學徒的時候,就已經唱到都不想唱了。我還被迫站在城鎮的廣場中央唱呢。」
艾爾絲讓主人站直身子,然後動作俐落地量着手腳長度以及身體尺寸。她這麼說完後,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呵呵。要縫製漂亮的衣服很難喔,剛開始要先從老頭子穿的髒兮兮工作服做起。」
無庸置疑地,十二年後我肯定已經不在這世上。
這時,保持淡淡笑容的艾爾絲先開了口:
「你爲什麼會想當裁縫師?」
「那、那、那個是……」
看見我不停地甩動尾巴,艾爾絲用腳尖頂了一下我的側腰後,接續說:
雖然我也享用了幾口小麥麪包,但也再次聽到主人的壞心眼話語。
支撐基本動作的騎士總會被誤解過得很輕鬆。
或許一方面是因爲沒能夠好好喫飯,纔會如此纖瘦,但艾爾絲的纖細曲線散發出禁慾感,動不動就像在懷疑人的目光,也像是爲了準確看布料而有的獨特眼神。
「你要教我牧羊人之歌。」
湖泊想要有滿滿清澈湖水,湖底必須有足夠的深度讓泥土沉澱。
那是一塊純白色的美麗布料。
「咦?」
艾爾絲指着主人的衣服說道。
「不過,相對呢。」
主人的臉部像結了冰似的僵住不動,然後把視線移向一直立在牆上的那把具有特徵的柺杖。
不過,我可沒漏看艾爾絲在數打結數量時,稍微多算了一些。
時間已經很晚了。
我叫艾尼克,不叫小狗狗!
不過,還真希望有人能夠誇獎一下爲了不阻礙到主人用功,一直趴在桌下忍耐的我。
「她說要當老公耶。」
雖不確定有沒有傳來「碰」的一聲落地聲,但主人忽然挺起身子這麼說:
然後,因爲主人這方面的運氣沒那麼好,所以必須放棄在庫斯克夫成爲裁縫師的夢想。
在那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
艾爾絲在最後用力拉緊細繩,測量了讓主人很在意的胸部尺寸。
在城鎮裏喫早餐是非常奢侈的行爲,而如果說旅館願意招待早餐,是代表感謝主人救了吉賽帕的證據,那麼今天的早餐又換回了小麥麪包,就會是感謝主人下定決心接受城鎮請求的表徵。
聽到艾爾絲的壞心眼話語後,主人正直地表現出驚訝。
艾爾絲動作熟練地折起大塊布料後,從抱來的物品當中,取出好幾處打了結的細繩。
還有,希望主人不要一想到就把腳趾頭塞進我的耳朵裏。
「這是因爲我們遵照了神之旨意!」
雖然艾爾絲的問題來得很直接,但主人也以不輸人的直接態度,正面面向艾爾絲回答說:
「因爲我似乎很難有機會穿漂亮的衣服,所以就在想希望至少能夠做漂亮的衣服。」
只有在主人這麼做時,我纔會抬起頭,然後把冰冷的鼻尖貼在主人腳底。
即便如此,主人還是把視線移回艾爾絲身上,並試圖張開顫抖的雙脣。
「小狗狗也是,昨天抱歉喔。」
世上的際遇真是不可思議。
艾爾絲原本一邊讓主人不停轉圈子,一邊量尺寸,聽到主人的回答後,艾爾絲之所以會讓主人面向她,或許是抱着有些惡作劇的心態。
「……請務必教我基本技巧。」
連我這條不貪睡的狗也因爲太困,而忍不住張大嘴巴打哈欠。
艾爾絲踏出一步、兩步地走近主人,然後在主人耳邊低聲說:
艾爾絲在老舊紙張上記下一大堆內容後,抬起頭一副過意不去的模樣笑了笑。
主人反覆嘟噥不停,一隻腳還脫去涼鞋一直在我背上來回滑動。
艾爾絲也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只有主人一人在橙色燭光籠罩下,仍看得出滿臉通紅,並且僵着身子。
主人想要成爲遇到任何事情都不會動搖的助祭司,似乎還需要一段時間的磨練。
「咦!」
我先吼了一聲這麼提出主張後,才目送艾爾絲走去。
站起身子之前,我的視線已經移向主人。
「……此乃神之榮光……所現。這是因爲……這是因爲……唔~~」
「你有時間的話,來一趟工作坊吧,我可以教你一些技巧。」
只要主人覺得能夠發泄,我非常樂意被蓋上一層泥。
艾爾絲在桌上揮動羽毛筆的模樣看起來,已是個十足的裁縫師。
主人點點頭,然後展露笑顏回答說:「嗯。」
如果主人是那種會說「這只是暫時的任務」而能夠輕易拋下的人,應該早就能幹地當上了裁縫師。
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祭司服本來就是這樣量尺寸,還是艾爾絲預估還有成長空間,或是憐憫主人的表現就是了。
沒錯,我不需要實際暗記什麼東西,但我敢自信滿滿地說自己是支撐主人暗記的力量。
雖然只是一塊布料,但在其美麗色澤加分下,不過是攤開來而已,看起來已經像一件餘韻十足的祭司服,真是不可思議極了。
「十二年……」
「雖說只是臨時的,但你一樣是要成爲祭司大人,所以未來一定會受到神明庇佑。」
主人因爲想不出來而發出低吼聲,陪伴羊只生產時的主人也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主人顯得有些驚訝,我也試着用鼻子嗅了嗅味道。原來如此,確實有一股淡淡的魚味和黃芥末籽味。
說着,艾爾絲攤開一大塊布料,然後高舉給主人看。
她似乎打算用細繩替主人量身材尺寸。原來量尺寸有這麼多種方法啊。
我不小心從喉嚨發出奇怪的叫聲。
「我聽旅館的老闆娘說你在唱走了調的裁縫師之歌。」
主人當然能夠堅稱那是旅行上所需的柺杖。
這點似乎纔是主人感興趣的地方。
我貼近主人腳邊坐下來後,主人保持按住雙頰的姿勢,低頭望着我說:
就算慌慌張張地遮掩,也擋不住無數的縫補痕跡,主人卻一副像在揮去塵埃似的模樣拍了拍衣服,然後紅着臉低下了頭。雖然主人對裁縫抱着難得有的自信,但世間總是如此不順人意。
「其實啊,這是鋪在卡瑞卡大人宅邸裏的桌布。」
旅館老闆娘端來早餐時,一起送來了長年用慣的聖經。
「還有,我也可以教你那個吧。」
「沒錯。」
艾爾絲一把抱起布料和其他物品,然後一副懷念的模樣說道。
艾爾絲的模樣很適合以「年輕女師傅」來形容。
聽到主人的話語後,艾爾絲顯得難爲情地眯起眼睛,並回答了聲:「嗯。」
「因爲沒什麼時間裁縫,所以今天要先量好尺寸。」
主人在這之後確認了答案是否正確,看那模樣似乎已經背起來了。
她粗魯地用腳撫着我的背。
既然我都承認主人的集中力和能力很好,那就根本沒必要爲她擔心。雖然我們彼此語言不通,但主人在短短期間內,已成長爲那麼了不起的牧羊人。暗記文字這種單純行爲與牧羊人的工作比起來,根本是易如反掌。
「嗚……雖然我不確定有沒有記住最前面的內容,不過……嗯,其實還挺容易記住的……喂,你有沒有在聽啊?艾尼克。」
看見主人朝向桌下探出頭,我只好挺起身子爬出桌下,然後在主人身邊坐下。
主人一邊露出難得見到的驕傲表情,一邊撫摸我的頭這麼說:
「你就不能也記住個什麼單字嗎?」
我是一匹騎士,騎士不需要語言。
看見我別過頭去,主人像個喜歡自豪的小孩子一樣用鼻子發出嘆息聲,然後一副有些瞧不起我的模樣摸了摸我的頭。
我都不知道該從何處生氣起。不過,很久沒看見主人這麼天真無邪的表現了。
因爲我的心胸非常寬大,所以決定大方地原諒主人。
「啊,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喔?」
雖然木窗敞開着,但在不熟悉的房間裏,而且不是住慣了的羊寮,所以沒辦法從光線強弱立刻判斷出時間。主人從桌上站起來,然後把頭探出窗外仰望天空。
主人這般模樣讓我感到新鮮。因爲過去主人在城鎮時,總是在亂七八糟地堆着麥杆,還有老鼠和雞隻隨意走來走去的羊寮裏,一邊像個受高燒折磨的病人躺着,一邊推算時間。
然後,主人會看向設置在高處、用來採光的小小窗外,並望着天空推算時間。這時候主人會露出像是顯得達觀,也像是感到絕望的表情,讓人看了不禁感到心疼。
與過去這些時候相比,現在的主人看起來幸福極了。
可能是主人認識的人從底下走過,主人揮了揮手做出回應。
「差不多該出門了。艾尼克!」
我叫了一聲後,在房門前待命。
主人急急忙忙地做了各項準備後,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看向某位置。
爲了踏出朝向未知世界的第一步,主人與我打開了旅館的房門。
主人看着柺杖,並且停下動作。
這時我們應該做的不是感到悲傷,或有罪惡感,更不是要抱住老舊的東西不肯放手。
爲了前進,必須捨棄一些東西。

她的側臉散發出像是落寞,也像是悲傷,甚至有種罪惡感的感覺。
完
我們只需要做一件事情,也就是心懷感激。
因爲這把柺杖,害得主人在城鎮裏受到冷酷對待。儘管如此,過去主人一直緊緊抓住不放的,同樣是這把柺杖。
主人摸了摸我的頭後,我叫了一聲。
我們必須往前進。
我有些擔心而在房門前有些想要站起來。
然而,我沒有這麼做。因爲主人回頭看向我,並且露出難爲情的笑容。
取下吊鐘的柺杖就立在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