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9161 字
村裏教會的禮拜,已經多久沒有舉行過了呢?
艾莉莎試圖回憶,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養育她長大的父親,同時也是她的信仰之父,法蘭茲祭司,在不久前的夏天踏上了他的永恆之旅。
然而,他從更早之前就身體欠佳,經常需要臥牀休息。他最後一次站上講臺,是兩年前的春天,還是三年前的秋天了呢?
那時還有許多人出於對神父的關心,頻繁地到訪教會。而只要法蘭茲祭司身體狀況允許,也會在房間召集衆人講道。
可是隨着法蘭茲祭司的聲音日漸微弱,到教會的人也一個接一個地減少。
彷彿在說,他們已經履行了回應呼喚的義務。
艾莉莎從小就明白,在信奉蛇之守護神的村子裏,這間小教會能勉強維持,不完全歸功於法蘭茲祭司的人格魅力。
法蘭茲祭司與村民之間的關係,不單純是聖職人員與信徒之間的關係,還有更多其他的元素在內。
而且,法蘭茲祭司本人也有些難以捉摸的特質。
他爲人溫和熱情,可以巧妙地調解孩童間的爭吵,又擁有能不厭其煩地傾聽老婆婆抱怨的溫柔與耐性,堪稱聖職人員的典範。但他也有着陰暗的一面,彷彿一直在思考着什麼。
艾莉莎年紀還小的時候,有時會因無法入睡,跑到法蘭茲祭司的房間去。而記憶中的法蘭茲祭司,總是在燭光下露出平時看不見的嚴肅表情。
但只要法蘭茲祭司一見到艾莉莎,就會立刻露出笑容,招手讓她坐在腿上。
然後像說悄悄話一樣,告訴她有關異教諸神的故事。
在教會建立之前,曾存在於各地,但如今已經隕落的異教諸神的故事。
當時,艾莉莎還奇怪於法蘭茲祭司也會喜歡說故事。隨着年齡的增長,艾莉莎更加無法理解法蘭茲祭司的想法。就連聽到法蘭茲祭司被指控是異端時,也無法完全理解。
因爲艾莉莎沒見過比他更虔誠的人。
村民中甚至有人認爲,法蘭茲祭司是故意披上教會的外皮,和村長一道,共同保護着村裏的守護神陶耶爾。
但艾莉莎知道,法蘭茲祭司的藏書中,就屬聖經最爲破舊。即使他平時如此和藹,但只要唸錯了禱詞,他那犀利的眼神,比手下的懲罰更讓人心生畏懼。
艾莉莎不太瞭解特列歐村外的世界,但法蘭茲祭司無疑是位優秀的聖職人員。
或許是因爲艾凡抵達水車小屋時,艾莉莎已經哭得雙眼紅腫,所以聽到消息時,他並不覺得特別難過。
在無法挽回的那天到來之前,他必須離開村子,開始新的生活。
從老人的去世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地體會到,爲了守護這座城堡,究竟需要付出多麼大的努力。
水車小屋傳來的,是石臼轉動的齒輪們發出的「叩咚、叩咚」的撞擊聲。
「好了,該工作了。伊瑪女士、賽姆村長,你們是來談賣餅乾的事吧?」
無論是教會、法蘭茲祭司的祕密,還是任何東西。
唯一讓他傷腦筋,沒有辦法教給艾凡的,是和艾莉莎吵架時該怎麼辦。
艾凡坐在河邊,輕聲笑了笑。
那是祕密書庫的鑰匙。
艾凡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吞了回去。
在水車小屋,要是做不好教過的事情,老人就會用他那像硬得像皮革一樣粗糙的拳頭往艾凡頭上敲下去,但是那次沒有。
臥牀幾個星期的法蘭茲祭司這麼說了之後,就突然站了起來,拆下房間牆上的一塊磚,將藏在裏頭的鑰匙交給了她。
艾莉莎雖然總是表現強硬,個性倔強,但其實只是個看到青蛙就會尖叫的女孩,艾凡不認爲她能承受住村民赤裸裸的惡意。
「啊,呃……」
他們總是帶着村子需要的東西前來,帶着悠哉的笑容出售,然後用當天賺的錢拿去酒館開宴會。
老人能將這裏當成城堡,如國王般泰然自若,肯定不僅僅是因爲他本人的性格原因。
艾莉莎當時就拿出大姐姐的樣子,想教艾凡剛從祭司那裏學來的文字和禮儀。
如果只是整修水車小屋,轉動石磨,其實並不辛苦。即便是將村民送來的麥子磨成麪粉,然後面對猜疑的目光與怒罵,徵收部分麪粉作爲稅金,其實也不怎麼辛苦。
但是這位法蘭茲祭司,還沒將一切告訴艾莉莎,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艾莉莎一夜未眠,只是一直盯着那把鑰匙。
儘管如此,那位老人卻露出了彷彿捉弄人一樣的笑容。
村民們也不願靠近,每次過來時都皺着眉頭。
或許,會有合適的人來訪……
他沒說出一切,是因爲自己太沒用嗎?
水車小屋不管怎麼打掃,總是會充滿灰塵。
不對,村民們皺眉是因爲其他理由吧。艾凡一邊這麼想,一邊在塵埃瀰漫的水車小屋中,將一根和他右臂差不多粗的木棍插進比他身體還粗的軸中,再用木槌敲進去。
世界很大,這個村子不是一切。
實際上,艾凡根本沒有時間難過。
而且,他雖然沒有帶艾凡回村裏的房子,但也沒有趕艾凡離開水車小屋,對於艾凡來說,這就已經足夠了。
艾凡至今都還記得,當他哭着說艾莉莎再也不理他時,那張傷透了腦筋的臉。
就算自己再怎麼不可靠,法蘭茲祭司再怎麼不願說出祕密。
那嘶啞的聲音說的「女人的事我也不懂」,至今仍留在耳中。
她手扶講臺,似乎一直在沉思。
當然,他們肯定也有辛苦的地方,不過艾凡還是深深地被這些知道世界之寬廣之人特有的豁達氣質所吸引。
因爲很久沒用,讓艾凡有點擔心,不過敲起來感覺核心很紮實,應該還能運轉。
聽到這聲音,會讓他非常平靜,因爲會想起水車小屋的前任管理老人。
艾莉莎下定決心,然後——
雖然平常吵鬧、粗魯、無禮,但是這位善良的青梅竹馬卻從不踏入艾莉莎柔軟的內心。
「啊?」
獨自管理水車小屋的艾凡,結束了有樣學樣學來的木匠工作,來到河邊。
這裏是他的城堡,他是這裏的王。他不會漏掉任何屬下的不滿,當災難如洪水般威脅到城堡時,他都會勇猛果敢地挺身而出。
三天後,他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因此,艾凡從那時候開始,就說希望離開村子。
艾莉莎深深吸了口氣,踏出了第一步。
還有,如何應付看到麥子磨成粉的量,就懷疑偷拿的村民。
酒館老闆娘伊瑪原本也是在其他地方出生,因爲村子被燒燬,才被迫揹着一口大鍋四處漂泊,用河水和當地的小麥釀造麥酒,到處兜售。
在這無比熟悉的房間內,竟然有她所完全不知道的祕密。
艾凡曾自認爲他是他的祖父,但他在村子裏有間房子可以回去,所以很明顯他們並不是這種關係。
「要是壞了,就到時候再說吧」
在老人去世時,她也比受過老人照顧的艾凡慌亂百倍,悲痛萬分。
艾凡心想,老人說不定也曾經想離開這個村子。
艾凡愣住了,伊瑪則是在他背後哈哈大笑。
艾凡從記事起就在這間水車小屋生活,和老人有着如同祖孫的年齡差,但他從沒去確認過彼此的關係。
她甚至覺得,法蘭茲祭司年輕時,說不定也是這樣。
他總是會在這種時候默默守護,靜靜等待。
「怎、怎樣了?」
說不定直到最近都還有這個打算。
她要守住法蘭茲祭司留下的東西。
隔天,她站在擔心地來看望她的艾凡面前時,原本紮成辮子的頭髮已經緊緊盤起,盤得頭皮隱隱作痛。
特列歐村纔剛剛擺脫危機。
他很清楚,法蘭茲祭司身體狀況欠佳,且日漸衰弱。
艾凡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但他喜歡和艾莉莎聊天。
只留下了寥寥可數的線索,和不知是遺言還是心願的一句話。
法蘭茲祭司和他有時會一起喝酒聊天,所以艾凡也常去教會。
而那間教會,也是在特列歐村中,被敵人包圍的一座城堡。
回過神時,教會的人已經都走光了。
老人似是察覺到艾凡想說什麼,拍了拍他的肩膀,難得的回了村裏的家。
「這樣是不是好一點了?」
直到自己親自站上前線,才能真正體會到被敵人包圍的生活有多麼艱難。
等到葬禮等儀式結束後,艾莉莎獨自盯着那把鑰匙,無法整理自己的情緒。
事後回憶起來,只記得那是他第一次正面擁抱女孩子。
面對錯愕的艾莉莎,法蘭茲祭司露出孩子般的惡作劇笑容。
真正辛苦的是,爲了將徵收的麪粉送給領主而借馬車,採購水車的零件,以及維持日常生活所需,都必須拜託村民。
插進去的木棍是剛削出來的鮮豔色澤,但木軸表面卻有着裂痕,發黑,顯得相當老舊。
留下來的,只有艾凡、酒館老闆娘伊瑪和村長賽姆。
艾莉莎見狀,伸手按住自己的眉間。
見到恩貝爾來的高階聖職人員後,更是加深了這種想法。
再來就是旅行商人。
還是因爲那些祕密實在是不可告人呢?
「原來爺爺也有不擅長的事啊」
那麼,靜靜長眠的法蘭茲祭司,究竟帶了多少無法訴說的祕密,到黃土之下呢?
艾莉莎對擔心得快哭出來的艾凡露出尷尬的微笑。
艾莉莎嚴厲地表示,他那種隨便的舉止根本不可能當商人,不過艾凡的第一想法就是做商人。
所以當他把這裏託付給艾凡時,艾凡還以爲他會說「這裏就交給你了」。艾凡已經學到了必要的技術,法蘭茲祭司和艾莉莎也幫忙處理了麻煩的村中領地的特權移交事宜。艾凡甚至在領主面前跪下,完成了水車守護者與磨粉匠的交接儀式。
某天來到村子,展現了令人不可思議的場面的神祕旅人中的一人,好心地教給了她這個方法。
用讓人提前感到冬天來臨的冰冷河水洗淨了手和臉,洗去了麪粉和木屑。
「……莎,艾莉莎!」
「沒事。只是想到教會重新開放禮拜,就想起法蘭茲祭司的事而已」
所以某天,艾凡想和她交朋友,就抓了只大得出奇的青蛙送給她。
老人還告訴他,水車小屋地板底下更深處,有個藏了發黑銅幣的祕密洞穴。
而是艾莉莎。
石臼轉動磨粉時更是灰塵滿天,連貓狗都不會靠近。
然後用力揉了揉,儘量讓自己放鬆下來。
隔天來到水車小屋的不是老人,而是艾莉莎。
艾凡被艾莉莎的視線壓得縮起下巴。
這種人其實不少,有結伴旅行兼作裁縫的夫妻,也有宣稱能挖出水井,近似巫師的可疑人物,他們總是成功地找到水源,然後又踏上了前往下一個村莊的旅程。
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而艾凡對瑣事也不怎麼感興趣,所以比起這些,艾凡更在意他傳授的,水車的構造、麥子的種類和單位、如何讓破舊的工具耐用,以及如何獨自將大型石臼從機械中取出等知識。
而是活下去所必要的手段。
艾凡這種包容的個性,不知幫了艾莉莎多少次。
艾凡立刻就明白那是要他在緊要關頭拿去使用。而且,在老人看着那些積攢的銅幣的臉上,浮現出了彷彿在懷念往昔的神情。
其次是木匠。
然而,在艾凡在獨立接手後,真正讓他感到難受的,並不是自己的生活有多苦。
幸運的是,即便是在特列歐這種偏僻的村子裏,也偶爾也會有外人來訪,帶來各種各樣的見聞。
如果是木匠,他也有一定的技術,曾經有幫忙修好馬車的商人對此印象深刻,還說如果需要,可以幫忙介紹熟識的木匠收他當徒弟。
加入公會的費用,可以用老人留下的祕密資金支付。
不過艾凡對此相當猶豫,因爲他知道從學徒到獨當一面,需要花上很長的時間。
在此期間,艾莉莎會獨自留在這個村子。
艾凡可以輕易想到,自己離開村子,經過好幾年的學習才終於獨當一面,回到村子去找艾莉莎時,艾莉莎會變成什麼樣子。
艾凡絕對不想看到艾莉莎被某個討厭的村民娶走,揹着孩子,爲了不被排擠而強顏歡笑的模樣。
到時候教會必然已經解體,不是變成柴火,就是變成麥子的儲藏室吧。
所以,他要當商人。
進貨的費用可以用老人留下的資金。至於小麥的好壞,他也有一定的判斷能力。
艾莉莎也很聰明,兩個人一定能合作得很好。
可是,他沒有機會,而且別說特列歐村,他幾乎沒離開過水車小屋,遲遲無法邁出這一步。
就在他苦惱不已時,法蘭茲祭司終於蒙主寵召,艾莉莎的表情也變得越來越僵硬、嚴肅。她是在法蘭茲祭司的葬禮兩天後,捨棄了還有一點可愛感覺的辮子。
從那天開始,艾莉莎展開了讓人不忍卒睹的掙扎。
再不快點帶艾莉莎離開村子,她就要崩潰了。
就在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時,那兩人經過了。
而且更令人驚訝的是,那是一對男女。
艾凡真心認爲,那兩人是法蘭茲祭司死後帶來的奇蹟,實現了他原本幾乎已經放棄了的夢想。
可是現實比這更加神奇,那對男女並不普通。
「好軟哦……」
艾凡眯着眼,躺在草地上。
艾凡不清楚自己的準確年齡,不過在他的記憶中,第三個石臼一直是停止不動的。
「爺爺跟我說過,法蘭茲祭司剛來這個村子,還很年輕的時候,常常會溜出教會去旅行」
那麼,艾莉莎呢。
艾凡也隱約知道法蘭茲祭司留下的神祕書籍和思想。
如果是巡禮,他出發時的表情應該更開心纔對。
「什麼?」
「好,好」
看到艾莉莎的表情,艾凡知道自己的話已經傳達到她內心深處。
「村長說,這間水車小屋,已經有十五年沒有所有石臼都同時轉動了」
艾莉莎像是做了虧心事被揭穿一樣,慌得不知所措。
而他收集的東西,就在那地下書庫中。
艾凡這麼說着,拍了拍沾上面包屑的手。
所以艾凡一邊咀嚼着難得配餐的豬肉香腸,一邊說道。
若說艾凡有哪裏怨恨自己的無知,就是無法幫助艾莉莎解決信仰上的煩惱。
彷彿魔女打了個噴嚏,感覺所有動作都靜止了下來。
艾凡被罵得驚慌起身,跑回水車磨坊,見到眉頭緊鎖的艾莉莎正等着他。
教會很快建好,法蘭茲祭司也成了特列歐村的祭司。
當然,艾凡也是水車小屋的一部分。
「羅倫斯先生,嗯,是個好人呢」
法蘭茲祭司在這方面也挺精明的,一定會原諒他們。
似乎這輩子都再也不會睡得那麼香甜。
「我、我只是休息一下而已。那邊的石臼終於可以用了」
「雖然我不太懂那些複雜的事情」
後頭有幾個村民提着麻袋,將磨好的麪粉裝袋,堆上貨車。
這樣的法蘭茲祭司,會突然消失很長一段時間。
艾莉莎彷彿在享受祈禱結束的餘韻,靜靜地閉着眼睛,過了一會後才睜開眼睛看向艾凡。
看來偷看被發現了。
「可是,你不太一樣吧?法蘭茲祭司有些地方讓你不理解。但是村外一定有人知道法蘭茲祭司的事。或者說……」
「嗯?」
拉車聲隨後傳來,接着是熟悉的聲音。
艾凡很不甘心,知道自己是第二。
那隻神祕的狼,以及看似與狼相戀的旅行商人,即使無法完全除去束縛艾莉莎心靈的枷鎖,但至少也有所舒緩。
艾莉莎一定是爲了代替村民們對艾凡投去白眼,纔會生氣吧。
對艾莉莎而言,她要保護的是什麼?
又或者,他覺得讓老人看見他的真面目也無所謂。
拯救特列歐村脫離危機,阻止恩貝爾的教會強行廢除對蛇神陶耶爾信仰的不是別人,就是艾莉莎,那對神祕的旅人,和艾凡。
「那時候,小麥大豐收,多到可以在裏面游泳」
「咦、咦?」
「可是,教會……」
像齒輪咬合一樣,一切都開始好轉。
「你不是把法蘭茲祭司留下來的書都翻過一遍了嗎?而且你還跟那位神祕的神,還有跟神很要好的羅倫斯先生聊過一些事」
「爺爺也跟我說過」
如何接受這句話,取決於接受這句話的人的想法。
若說有什麼值得慶幸的事,就是那個異教神明是女性吧。
艾凡對一臉無奈的艾莉莎露出了敷衍的笑容。
然後,艾莉莎突然開口。
「我說啊,艾莉莎」
艾凡邊喫麪包,邊想着把它們磨成粉應該會很辛苦,結果被艾莉莎責備了。
可是村裏的少女和老婦們都站在他那邊,村裏的男人也沒法反對。
因爲以前他曾下定決心認真做事,結果艾莉莎反而因爲沒辦法責備他而一幅欲言又止,一臉無趣的樣子。
「哦……」
看到艾莉莎瞪大了眼睛,艾凡忍不住笑出聲來。
而且水車小屋能否正常運作,也直接關係到村子的收入,所以村民也開始願意幫忙調配零件,保養工具。
「我不是說過在祈禱時要專心嗎?」
這是他們從小到大重複過無數次的對話,其實艾凡有點故意的。
大概是午餐。
村民們將裝滿面粉的麻袋堆上貨車,先一步拉回村裏。
艾凡組裝好工作用的桌子,把唯一一張椅子讓給艾莉莎,自己則是拉來劈柴用的圓木坐了下來。
她眉頭鬆了下來,臉色好了許多。
艾凡結結巴巴地解釋,艾莉莎則是一邊露出懷疑的表情,一邊看着那臺關鍵部件已經換上了新木製件的石臼,哼了一聲。
「又丟下工作跑出去了!」
艾凡縮起脖子,撕下面包,艾莉莎嘆了口氣。
艾凡認爲應該到外面世界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艾莉莎。
艾莉莎就是如此驚訝。
此外,聽到原本已握緊如刀鋒般銳利的信仰,決心繼承法蘭茲祭司遺志的艾莉莎那平穩的睡息,也是久違的事情。
「等村裏的情況穩定下來,要不要去旅行?」
「我雖然說不太好……可是我覺得,只要待在這裏,就能理解爺爺的一切。爺爺被他的上一代教訓時,爲了泄憤而燒掉的部分,到現在還以焦炭的形式留着,他初戀對象的名字也用歪七扭八的字刻在天花板上」
然而實際上,是因爲餅乾賣得太好,讓他們不在乎磨粉稅了。
但是,艾莉莎的信仰有多深,艾凡比誰都清楚。
聽到這句經典禱詞,出於長年的習慣,艾凡只配合着艾莉莎念出了最後一節。
可是老人說,他根本不是去巡禮。
如果神明是男性,艾凡說不定會把艾莉莎從他們身邊拉開。
老人說,某天來到這個村子傳教的法蘭茲祭司,以爽朗的口才和親切的笑容,很快就俘獲了村中少女和老婦們的心,讓村裏的男人都很不高興。
不過那自稱賢狼的神祕存在,以及他們的話語,似乎爲艾莉莎帶來了某些答案。
村裏的人認爲,他信仰虔誠,可能是去進行巡禮之旅了。
「哦」
村民們藏在家裏的手搖臼根本無法滿足需求,他們只好把麥子一袋袋運到水車磨坊,也不再因爲徵稅的問題而生氣。
艾凡也知道,艾莉莎直接繼承法蘭茲祭司的位置的問題,在恩貝爾的教會之中引發了一些爭議。
從村子逃離,在那隻巨狼的毛皮中度過了一夜。
艾莉莎是看到東西歪着放,就一定要擺正的人,不可能就這樣放着法蘭茲祭司的事不管。
「艾凡!」
「那、那是……」
艾凡似是辯解般地自言自語時,聽見頭上傳來了腳步聲,於是起身。
艾凡先前修理的,就是用來轉動至今一直沒用的第三個石臼的零件。
說不定他們只是把狼在廣場上所展現的奇蹟,當成是教會的神所爲,艾凡和艾莉莎當然不會戳破真相。
——世界很大,這個村子不是全部。
「願神的恩典與你同在」
「麪包屑掉出來了」
不過,那些村民的態度也明顯地變得柔和了。
艾莉莎那邊也差不多,懷念法蘭茲祭司時代的人開始造訪教會,接着人們也覺得陶耶爾和教會的神是同一位,開始去教會做禮拜。
「什、什麼……」
老人和艾凡看法不同,艾凡和艾莉莎也一定不同。
總之,法蘭茲祭司就這樣一再地到外面的世界旅行,然後回來。
「這間水車小屋——」
她似乎不打算把束起來的頭髮恢復原狀,這點讓艾凡覺得有點遺憾,不過艾凡自己,也已經無法想象艾莉莎那種留着少女髮型的模樣了。
就算只是第二,也一定相當重要。
艾莉莎在午餐前雙手交握,開始背誦漫長的祈禱文,艾凡假裝乖乖地聆聽,實則在偷偷注視着艾莉莎。
而且,艾凡很瞭解艾莉莎。
艾莉莎大概以爲自己對艾凡瞭若指掌,但其實正好相反。
「理由應該很容易找到吧?例如把法蘭茲祭司的遺言,轉達給遠方親友……還有,可以去找願意繼承他位置的聖職人員」
艾莉莎在水車小屋的塵埃中刻意咳了幾聲,然後拿出了一個小包裹。
在艾凡的理解中,這是爲了尋找能保護心愛的青梅竹馬的地方。
「法蘭茲祭司想法的線索,可能就在村外」
經過這間遠離村子的水車小屋時,法蘭茲祭司可能也卸下心防,摘下了面具。
艾凡謹慎地挑選了話語,說道。
連見多識廣,處事圓滑的羅倫斯出面都難以解決,可見不是恩貝爾的教會在故意找碴刁難,而是真的很複雜。
必須是成年男性,修習完教會法學,還得到管轄地區的主教處正式授予聖祿,才能成爲教會之主。
艾莉莎完全不符合這些條件。
現在是迫於無奈,暫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而她前不久纔剛學到,把特別待遇視爲理所當然的事時,最終會遭到慘痛的報應。
只要說想找個正式的聖職人員,恩貝爾的教會也會願意幫她吧。
「我會在這間水車小屋等你回來」
艾莉莎猛然抬起低垂的頭。
艾凡將自己的手疊在艾莉莎的手上。
「而且,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在想?」
「嗯,要是你以後真的成爲祭司了」
「……然後呢?」
「誰來給我們主持婚禮?」
「……」
艾莉莎驚得目瞪口呆,嘴巴像河裏的魚一樣開開合合。
「自己給自己主持婚禮,不是很奇怪嗎?」
艾凡說出長年懷抱的疑問,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艾莉莎卻反而氣得臉都歪了。
「誰、誰、誰說我要嫁給你了!」
「咦,不是嗎?」
在這麼小的村子裏,人際關係幾乎都是固定的。
艾凡就這麼說出口了,但他卻有點後悔。
艾凡連忙開始工作。
「要是我回來的時候水車小屋都是垃圾,你的衣服也都是灑落地食物,我就要去當修女」
艾凡覺得,似乎有點不同了。
想起她曾經說過,水車的聲音就像心跳聲。
艾凡這麼說是爲了掩飾自己的突然舉動,而艾莉莎卻抿起嘴,往艾凡的身上打了一拳。
「艾莉莎」
真是倔強啊。艾凡笑着評價着青梅竹馬從小就有的個性。
那麼,對於從小就經常造訪水車小屋的艾莉莎來說,又是如何呢?
艾凡一呼喚這個名字,艾莉莎的肩膀忽然放鬆了。
見到艾莉莎慌張的樣子,艾凡終於想起之前她還綁辮子時的事。
而且,他也知道艾莉莎的喜好。
艾凡稍微加重了疊在艾莉莎手上的力道。
但是艾凡已經記不太清楚艾莉莎在那之前的模樣了。
難道她以爲從來沒被注意到嗎?
現在又是怎麼樣呢?
然後他從坐着的圓木上起身,拉住想逃跑的艾莉莎,抱在懷裏,同時想起老人那沉重的話語。
「好、好」
而且,她今後一定會更加耀眼。
女人的事,我也不懂。
即使艾凡對世事一無所知,也知道修女不能結婚。
「能送你離去到最後的人,是留在這裏的我;你回來時,第一個迎接你的人,也是留在這裏的我」
在被拍了好幾下之後,艾凡才發現那和水車的聲音一模一樣。
第三臺石臼在旁邊靜靜等着工作。
「艾莉莎,來拿麪粉的貨車差不多要到了」
在這之中,艾凡敢說自己就是村裏和艾莉莎最親近的人。
「咦,啊」
誰會跟誰在一起,村裏的孩子懂事以後就大多心裏有數了。
艾凡事到如今才發現青梅竹馬也有這麼笨拙的一面,連忙抓住艾莉莎想縮回去的手。
然後艾莉莎捲起袖子,開始工作。她毫不在意法蘭茲祭司爲了虔誠的她訂製的黑衣被面粉弄髒。
然後艾莉莎似乎想抱怨什麼,艾凡卻先親了她的額頭。
艾凡心想,只有自己知道的,光是把頭髮綁起來,也無法完全隱藏的那份可愛。
聽到艾凡的話後,艾莉莎有些慌張,眼神躲閃。
「再這樣下去……法蘭茲祭司會生氣的」
稍微有些刁難地質問。
因爲現在的艾莉莎耀眼得令人目眩。
「不然你要跟誰結婚?」
「而且如果是我,外出旅行可能會迷路,但你不會吧?就算會花點時間,你還是一定能回到村子裏。然後等你回來的時候,就和我……」
艾莉莎看向艾凡,然後別開目光,然後又看向艾凡。
叩咚、叩咚的聲音對艾凡來說是搖籃曲,也是世界正常運轉的聲音。
那是在不久前的夏天發生的事。
因爲艾莉莎的臉紅到他也從來沒見過。
艾莉莎即使面色一陣青一陣白,也沒有抽回自己的手。
那表情像是在賭氣,像是被捉弄之後下不了臺,又像是小時候多次吵架的延續。
扭動着身體的艾莉莎,默默拍打着艾凡的肩膀。
艾莉莎前來通知老人的死訊時哭得太厲害,艾凡忍不住抱住了她。記得當時說過,似乎是艾凡的心跳聲和水車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艾凡痛得彎下腰,艾莉莎則是雙手叉腰,對他說。
「可是,你每次責備我的時候,看起來都很開心嘛」
「嗯?」
但是艾莉莎一動不動,就在艾凡覺得奇怪的時候,艾莉莎總算放開了他。
「……如果我外出旅行」
「笨蛋艾凡」
「艾莉莎,你別這樣,好啦,別生氣嘛」
這是從小就聽過很多次的話。
不過倔強的艾莉莎,最後似是掙扎般地說。
三臺石臼中的第二臺,承接面粉的容器裏已經累積了不少麪粉。
艾凡心想,將來再多兩臺,應該也不錯。
艾凡這才發現,艾莉莎第一次穿上這套衣服,和她把頭髮紮起來是同一天。
「你在發什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