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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與琥珀S的憂鬱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1萬 字

《狼與辛香料》7 狼與琥珀S的憂鬱插圖(1)
《狼與辛香料》 · 7 · 狼與琥珀S的憂鬱 · 第1張插圖

今天喝起酒來感覺特別暈。

連湖水都有辦法喝乾的賢狼,怎麼會才喝第一杯帶有麥香的水就頭暈?更讓人訝異的是,在第二杯喝到一半時,整張臉就發燙了起來。

而且,酒精這麼快就發揮作用,卻一直覺得很不舒服。不會是喝到了劣等酒唄?雖然用鼻子嗅了嗅,卻聞不出個所以然。

到最後視線也搖晃了起來,連眼皮都變得沉重,餐桌上的一道道佳餚看起來一片朦朧。灑上敲碎的岩鹽、不斷滲出油脂的牛肩肉明明就擺在眼前,卻一點食慾都沒有。怪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等一下,在變成這樣之前,自己到底喫了多少料理啊?

咱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雖然反應有點慢,但總算是搞清楚了狀況。如果真是身體不舒服,那更不能像現在這樣一蹶不振。

如果現在是平常的用餐就好了。只要說一聲不舒服,旅伴一定就會細心地照顧自己,照顧到讓人難爲情的地步。

然而,現在圍在小圓桌上的不只咱們兩人。

由於旅伴不夠機靈,使得咱們牽扯上了一場大騷動。但現在一切平安落幕,所以正在舉辦小小的慶功宴。

難得氣氛這麼好,自己怎麼能夠隨便破壞?慶功宴這種東西,不管規模多麼地小,都是非常重要的活動。

不過,不願在此倒下的理由,其實並非全然如此正經。

或許該說,此刻最大的理由,就是坐在自己面前的那個人本身。

她有着一頭淡金色頭髮、身材瘦弱,是個牧羊女。

在牧羊女面前,當然不可以出醜。

「不過,我還真是第一次知道羊能找出岩鹽。」

對於方纔持續到現在的羊兒話題,旅伴又一副驚訝連連的模樣這麼說。

牧羊女看起來年約十五歲上下,忙着陪她說話的旅伴看起來則是二十來歲。身爲賢狼,雖然還不能完全理解人類世界的一切事物,但看着隔着圓桌的兩人交談甚歡的模樣,說他們是一對情侶,還真有幾分像。

「不知道爲什麼,它們就是很喜歡鹹味……舉例來說,只要把鹽巴輕輕抹在石頭上,它們就會一直舔個不停。」

「不會吧?你說的是真的嗎?雖然忘記是何時聽到的,不過我曾聽說,在某個遙遠的城鎮,好像會利用羊來進行很特別的拷問。當時我還在想『那怎麼可能』呢。」

「利用羊?」

「……唔。」

每一次的醜態,都足以毀損賢狼的名譽。

想必慶功宴被迫中斷了吧。

可是,現在只能想辦法不讓他們發覺,然後忍到回旅館爲止。

以前也曾經與人類旅行過,或生活過好幾次。其中也有無法忘懷的回憶。

假設在難得的慶功宴上說身體不舒服,場面一下子就會冷下來。如果要說這是誰的錯,肯定是說不舒服的那個人。

這道理就像把一時大意、沒發現獵人躲在草叢後方的兔子抓到手一樣。

牧羊犬正喫着掉在桌邊的麪包屑和肉渣。

說到牧羊人身旁的騎士,那就是討人厭的牧羊犬。

就算身體感到無力,咱引以爲傲的耳朵和尾巴可沒有失靈。

「……爲什麼會這樣吶?」

咱對於自己在對方眼中是什麼模樣,而對方看了又有什麼解讀,可以說是瞭若指掌。

「咦?讓羊舔腳?」

可是,有什麼辦法啊。身體不舒服時心情一定也會變差,眼前還冒出一個可恨的牧羊女。更過分的是,身爲旅行商人的旅伴,就是喜歡她這種看起來瘦弱又乖巧的黃毛丫頭。

「那麼,既然能夠帶領像艾尼克這樣的牧羊犬,你的工夫想必也很了不起吧?」

應該把嘴巴張得更開,咬下去的時候還要用力拔才咬得斷;原本差點忍不住想這麼告訴牧羊女,卻看見旅伴笑得連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線了。

那就是躺下來休息。

到時再說出自己身體不舒服,那就等同於手到擒來。

視線突然變得扭曲,肯定是因爲太生氣了。

這下子賢狼的威嚴恐怕不保。

明明是隻狗,卻敢在高潔的狼面前表露出不輸人的戒心。

所以,就算覺得煩,咱也明白當旅伴伸手幫忙拿取肉片,看到連「謝謝」也不說的自己時,他臉上的表情變成了什麼樣。

模糊的記憶裏,隱約記得自己好像是被揹回來的。

「沒錯,就是讓羊舔腳,而且聽說還會在腳上抹鹽巴。犯人剛開始好像會覺得很癢,所以會痛苦地笑個不停。不過,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羊還是一直舔個沒完,最後就會變成劇痛……」

想到這裏,就更覺得不可以在這裏出醜。那麼就打起精神,也拿桌上的肉來喫好了……怪了?怎麼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了?這樣根本碰不到盤子啊。

不過,回到旅館的狹窄房間後,就有屬於自己的地盤。

很久以前當然也有過一、兩次嚴重失誤,但想起那些回憶時,一點也不覺得胸口苦悶。

不對,喫不喫羊肉只是個小問題,根本不重要。

面對不合自己個性的戰鬥時,總是會特別耗神。

聽到旅伴——羅倫斯這麼大喊後,記憶就暫時中斷了。

不過,說不定被旅伴揹回來的記憶是在作夢,還是趕快把這種想法拋諸腦後會比較好。

那個叫做什麼諾兒菈的牧羊女,露出了很感興趣的目光。那眼神就像乖巧柔順、讓人看了就想一口咬下的羊兒。

這樣的日子讓人不禁想問:「在過去的時光裏,曾有過如此讓人頭暈目眩的多變生活嗎?」

可能是酒精多少發揮了作用,旅伴敘述時加上了誇張的肢體動作,還說得很生動。

柔順如羊的牧羊女一邊說着,一邊向霸佔着圓桌正中央的牛肉塊伸出手。方纔加點的料理全是牛肉、豬肉和魚肉,沒有一道是羊肉。

看着旅伴的可惡舉動,忍不住氣得拿起酒往嘴邊湊,可是從方纔就一直喝不出酒有什麼味道,只覺得胸口熱得快燒了起來。

想起過去在那個沒膽量的旅伴面前多次出醜,就覺得儘管現在如此失態,也沒什麼好特別在意的了。

牧羊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臉頰微微紅了起來,想必她不是因爲喝醉酒才臉紅。

「我忘記那個城鎮叫什麼了。不過,那裏拷問犯人的方法,是讓羊去舔犯人的腳喔。」

當然了,爲了顧及賢狼的名譽,咱也不能任性地說想喫羊肉。

話又再說回來——

心裏的另一個自己——那隻高傲的狼,現在正一臉難以置信地搖頭嘆氣。

不過,在那段待在麥田裏,日復一日百無聊賴地梳理着尾巴、孤獨一人的日子裏,或許還會想起那些回憶,但現在的日子裏根本沒空去想。

桌底下傳來的喘息聲像在嘲笑咱似地。

變身成人類時,要像那樣喫東西比較好。

夢想。

聽到旅伴這麼說,狼耳朵不小心動了一下,但旅伴肯定沒發現。

也就是說,現在只能採取防衛戰。

說不定方纔那些教人生氣的經過也都是夢;就快這麼說服自己時,急忙揮開這樣的想法。

雖然旅伴應該是考慮到與牧羊人同席才這麼做,但也應該問問咱的意見啊。

雖然覺得沒出息,但同時也沒辦法否認內心有些飄飄然。

尾巴的毛無法控制地在長袍底下豎了起來。

就算不喜歡受人崇拜敬奉,並不代表不想保有威嚴。

諾兒菈一說完,腳邊便傳來一聲像在抗議似的吠聲。

「赫蘿!」

答案想必是肯定的吧。

「……」

一切都是從展開這趟旅行後,自己才突然變成這樣。

「的確是有挺傷腦筋的時候。像喫完肉乾時,羊羣會聚集過來,拼命地想要舔我的手。它們都是很乖巧的孩子,只是……該怎麼說呢?它們不懂得適可而止,所以有時候會很恐怖。」

不用靠眼睛確認,也知道旅伴一邊喫什麼,一邊擺出什麼姿勢又露出什麼表情。

既然是這麼柔弱的女子,還以爲一定會用麪包仔細地夾住牛肉,然後再仔細地切成小塊來喫,沒想到牧羊女就這麼咬了下去。

不用看也知道,旅伴一定露出夾雜着苦笑的表情。

話說回來,真是太失態了。

恢復意識時,已經躺在重得快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棉被底下。

以一個對慶功宴重要性有深刻體會的人來說,這實在太丟臉了。

「對了,諾兒菈小姐接下來還是要完成自己的夢想嗎?」

尤其是在那個爛好人的旅行商人面前,更不能失去威嚴。

而那隻牧羊犬,還不時從桌子底下朝向自己投來目光。

終於忍不住嘀咕起來。

在疊了好幾層的沉重被窩裏翻動身子,讓自己保持側躺的姿勢。

不喜歡就生氣、覺得有趣就開懷大笑,就這樣不小心讓旅伴有機可乘。

不僅如此,在那個黃毛丫頭面前出醜同樣很丟臉。

堂堂賢狼當然不能表現出太多情感,因爲賢狼生氣的時候就是罵人的時候,笑的時候就是誇獎人的時候;讓人有機可乘的時候,就是故意要讓對方失去戒心的時候。

「就這點來說,你身旁的騎士就很聽話的樣子。」

不過,因爲嘴巴小,加上拘謹地不敢大口咬,所以牧羊女幾乎沒有咬斷食物,一副有些困擾的模樣。

對於自己什麼時候、又如何回到這裏一事,幾乎完全沒有印象。

「喂,你的臉色……」

旅伴的生活,是得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不停地旅行,想必很擅長描述這類故事。

現在只有一個願望。

可是,旅伴怎麼私下都沒說過半次?

屈指一算後,會發現一整年裏面,只有大約二十個日子分得出昨天與今天的差別。這樣的生活,很自然地不會以「日」這麼短的單位,而會以「月」或「季節」爲單位來看待時間,那二十天以外的日子,會一律變成「不是祭典的日子」。

就算在一天當中,早上與夜晚的生活也完全不同。早上才侃侃諤諤地大吵一頓,中午就已經言歸和好,還故意讓旅伴取下自己嘴邊的麪包屑好捉弄他;傍晚時又爲了搶食物吵個不停,但到了晚上,兩人會靜靜討論起明天的行程。

喜歡什麼弱不禁風的女孩,這種雄性真是愚蠢至極。不過,這種話當然不能說出口,一旦說出口,就反而會讓自己變成沒藥醫的蠢蛋。

「你說艾尼克啊?嗯……艾尼克也有讓人傷腦筋的地方,它有時候會太拼命,也許應該說它很固執吧。」

重點是,旅伴到現在還沒發現自己的同伴身體不舒服;還有明明這麼遲鈍,卻殷勤地拿起刀子把牛肉切成薄片,還幫牧羊女盛在取代盤子功能的麪包上。

不妙,真的很不舒服。

再怎麼說,這裏可是敵方的陣地。

聽到這個單字,身體有所反應地抽動了一下,這時也才發現自己在打瞌睡。

明明才認識旅伴不久,卻甚至有種一起走過漫長旅途的感覺。一想起每次的醜態,就覺得像犯了什麼嚴重失誤似地胸口一悶。

不過,這時候已經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

就算在自己的地盤是很有用的手段,換在敵陣使用時,極可能造成反效果。

萬一錯把夢境當成現實而不小心道了謝,難保旅伴不會高興得飛上天。

一陣陣頭痛在太陽穴周圍湧起,彷彿就要滲透腦部似地。

「怎麼?你已經喝醉了啊?」

是因爲最近好幾百年都獨自待在麥田嗎?那時每天過着無風無浪的生活,分不出昨天與今天,也分不出明天與後天的差別。只有在一年一次的收割祭、一年兩次的播種祭,以及祈求不要下霜、祈求下雨、祈求不要颳風的祭典時,纔會偶爾想起時光在流動。

這算是今天最嚴重的失態。

事實上,以前確實作過這類的夢。

這股憤怒要好好記在心頭,還要記住一件事情——

待在麥田時,甚至可以看着樹苗成長成巨樹。與這樣的生活相比,和年輕的旅行商人一路走過的日子,可說相當於度過了幾十年的時間。

相對地,旅行生活的感覺,就宛如每天都獲得重生似地新鮮。

旅伴昨天做了什麼?今天早上又做了什麼?還有,此刻在眼前的旅伴有什麼企圖?光是思考這些問題就夠咱忙了。

悠哉地想起故鄉,卻讓自己變得哭哭啼啼的舉動,也在認識旅伴不久後就不再有了。

因爲太習慣每天數尾巴的毛髮,甚至還數上兩、三次的無聊日子,所以如此充滿刺激的日子讓人頭暈目眩,沒時間沉浸在悲傷之中。

如果要說現在的生活不快樂,那是騙人的。

甚至應該說因爲快樂過了頭,反而讓人感到不安。

「……」

從側躺換成趴下的姿勢後,總算是讓自己輕鬆了些。這時不禁嘆了口氣。

難得擁有人類的模樣,應該學學人類的姿勢睡覺;雖然有心這麼做,但除了趴着之外,就是找不到輕鬆的姿勢。

趴下後如果再把身體縮成一團,那更是好得沒話說。

最近,看見旅伴像只笨貓一樣地伸展身子,然後一臉呆樣地仰臥在牀上睡覺的模樣,開始會覺得或許要在人類社會存活下來,就是要這麼毫無防備、這麼沒神經。

活了七十歲就算長壽的人類之所以會這麼短命,肯定是因爲每天都太忙碌了。

他們應該去看看樹木是怎麼過日子。

別說是分不出昨天與今天的差別,樹木就連去年與後年也分不出來,所以纔會那麼長命。

一路想到這裏,突然想不出來自己原本在思考什麼。

「……唔,牧羊女啊……」

這才總算想起事情的開端。

總而言之,自己在慶功宴上失態是事實。

不過,這裏是旅館,沒有人會來打擾。

既然這樣,那就能夠盡情捉弄那個不貼心的旅伴,大耍任性。

誰叫旅伴在宴席上只顧着陪牧羊女說話,根本沒有好好看過咱一眼。

第一次看到旅伴露出這麼真心生氣的表情。

這樣的想法當然不會寫在臉上,而旅伴當然也是表現得很自然。

因爲那手指的觸感與狼鼻子的觸感一模一樣。

像這種時候,就會突顯出自己是難以理解的存在。

旅伴是必須不停旅行的旅行商人。

用鼻子在臉上磨蹭,這動作太親密了。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房門打開了。

咱是狼,而對方是人類。

不過,這次是因爲覺得好笑,嘴角纔會不禁上揚。

此刻突然覺得自己這樣跟小狗的舉動沒兩樣。結果就懷着一股不知道該說是難爲情還是憤怒的情緒,繼續趴在牀上。

因爲每次睡覺時都會把頭整個埋在被窩裏,所以從被窩露出臉來時,大多表示着自己已經醒來了。

那觸感與咱的手截然不同。說起來,旅伴的手比較接近狼掌,有着包了一層硬皮的觸感。

只顧着想到自己,卻沒有替旅伴着想,這實在太讓人羞愧了。

「什!」

或許應該說,旅伴遇到獨自在荒野上痛苦掙扎的情形會比較多。

咱啞口無言了。

此言一出,馬上被旅伴乾巴巴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鼻子。

雖然旅伴臉上浮現像在調侃人似的笑容,但聽得出來他的話語是再認真不過了。

雖然自己老是愛把「孤單」掛在嘴邊,但還是很習慣有人陪伴在身旁的生活;不過旅伴就不同了。

一方面是因爲口渴,但更大的原因是,再次轉頭看向咱的旅伴表情足以讓人閉上嘴巴。

因爲旅伴的問法帶着膽怯之情。

這教人難爲情得不敢一直看着旅伴。

不過,無論化身成什麼模樣,這種舉動還是會讓人感到難爲情。

「你該不會是因爲捨不得酒菜吧?」

一邊這麼想,一邊做好準備轉身面向旅伴。

而且,旅伴一開口就這麼說。

旅伴聽了後,露出張圓了嘴的驚訝表情。

畢竟回過頭後,眼前的旅伴沒有露出不知所措的擔心模樣,反而是目光銳利的憤怒表情。

每次被旅伴的手一摸,就會變得很不鎮靜。

旅伴走過的歲月短暫得不足掛齒,其智慧和體格也弱得可憐,想要追上賢狼根本是望塵莫及。明明是如此,旅伴的表情卻很嚇人。

因爲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捱罵。

聽到他這麼說,這才總算明白旅伴爲什麼會如此生氣。

旅伴的手不算粗糙厚實,但也不是那種養尊處優慣了的手。

這時當然不做出回應。不僅如此,還要翻身面向房門的相反方向。

「……抱歉。」

「!」

明明是拜賢狼的自己所賜,才能夠度過難關,旅伴卻只知道向那牧羊女獻殷勤。就因爲牧羊女的身材瘦弱?還是她有一頭金髮?

「我剛剛真的很擔心。要是在旅途中發生這種事情,你說要怎麼辦?」

「不過,咱確實覺得酒菜很可惜。」

這樣想東想西時又覺得眼皮重了起來,這實在讓人很不甘心。

如此輕率的舉動,與擁有偉大威嚴的狼未免太不相稱。

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這讓人想起旅途中必須忍受難喫的食物和露宿的辛苦。

「……」

這雄性真是越來越沒用,明明是重要時刻,卻還不陪在咱身邊;即便覺得自己這麼想很不合理,但就是無法抑制怒氣湧上心頭。這時,耳朵捕捉到了腳步聲。

「我是很想拿出來給你喫,不過……」

因爲不相稱,所以會覺得自己能夠化身爲人類,而且還能做出這種與外表相符的動作,是真的很幸運。

咱聽得出旅伴一半是在說謊。

「我知道,你是賢狼嘛。」

狩獵開始!

儘管不是出自本意,但漫長的歲月裏,咱一直被人類尊稱爲神明。這樣的自己當然明白慶功宴有多重要,也知道絕對不能擾亂或破壞慶功宴。

旅伴收回笑容,迅速伸出了手。

敲門聲傳來。

看見旅伴說得吞吞吐吐的樣子,於是咱用眼神反問一次。結果旅伴一臉過意不去地回答:

話說回來,那隻大笨驢到底跑哪兒去了?

不過,咱當然不會拆穿旅伴的謊言,也不會生氣。因爲生氣只會讓狀況變得更糟。

自己這輩子走過的歲月有如沙灘上的沙粒般那麼多,但捱罵次數卻少得用五根手指頭就數得出來。

「我畢竟是個商人,這些地方很精打細算的。剩下的酒菜我都包回來了。」

「……」

「只是……有些疲累而已唄。」

旅伴站到了牀邊。

旅伴的話語讓人不禁睜大了眼睛,但不是因爲生氣。

「咱纔沒有……」

起初覺得,自己的舉動應該是爲了表現出虛弱的效果。

自己的聲音低沉又沙啞。這是發自內心的表現,而非演技。

似乎也這麼認爲的旅伴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緩緩關上房門。

在這樣的狀況下生病,說是面臨死亡一點也不誇張。

「咱……又不是狗。」

旅伴總算露出了笑容。這時,也才發現自己也露出睽違已久的笑容。

旅伴的話語讓人感到開心的同時,也感到傷心。

當時絕口不提的原因,的確多少是爲了顧及自己的面子。

忍不住又露出了尖牙。

「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不會是想說暈倒前都沒發現自己不舒服吧?」

沒說出最後「那麼想」三個字就停了下來。

而是覺得有些有趣。

「……抱歉,是我不對。剛剛是我失言。」

這時候要徹底表現出很虛弱的樣子。

「我在想,你該不會是喫了洋蔥還是其他什麼食物吧?」

不過,事後想了想,又覺得自己當時一定是喫了一驚。

即便如此,咱還是彆着臉沒有看向旅伴。

「果然是這樣啊。我就在想如果是生病,我多少還懂一些。」

「不會……只要你沒事就好了。你應該不是感冒……或生什麼病吧?」

然後,要帶點高興的表情。

越想越覺得沒臉見人,於是忍不住低下了頭。

「……呃……」

「嗯,果然還是有點發燒。你應該真的很累吧?」

於是咱只好裝出一副不想再被捏鼻子的模樣別過臉去,然後躲在棉被底下,用一隻眼睛盯着旅伴。

如果是爲了讓對方掉入陷阱那也就罷了,要是自己在無意識之間做出這種舉動,可就太難爲情啦。

「爲什麼不跟我說你身體不舒服?」

聽到突來的腳步聲,不禁稍微挺起了身子。

這樣的想法,卻被說成那麼膚淺的理由……

旅伴一副驟然驚覺的模樣開了口,然後深深嘆了口氣,別過臉去。

不過,另一半原因不是。絕不是爲了慶功宴上的酒菜,才隱瞞身體不舒服。

旅伴先用手指輕輕撥開咱的劉海,然後觸摸額頭。

旅伴是個沒藥醫的爛好人,一定真心在替咱擔心。

這時才發現自己露出了尖牙。

「?」

說實話,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說了什麼。

「少在那邊裝有精神的樣子了。」

旅伴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用掌心觸摸額頭說:

如果在旅途中生病,身邊不見得有能夠照顧自己的同伴。

「不過,你該不會……」

他這麼喜歡弱不禁風的女孩,看到咱趴在牀上不動,一定會表現得很體貼。這樣的狀況可說勝券在握。

「真是的,害我在諾兒菈面前丟光了臉。」

「還不是因爲汝是個大笨驢……害得咱都要付出勞力。」

一時以爲旅伴是在怪罪自己破壞了慶功宴,不禁縮起身子,但這樣的想法瞬間就消失了。

旅伴當時一定是驚慌失措到丟臉的地步。

聽到旅伴這樣的話語,就算沒有多不舒服,也會不惜假裝很不舒服的樣子。

「所以呢,暫時不讓你喫肉。」

「唔。」

儘管用眼神訴說「這未免太殘忍了」,旅伴卻只是一臉無奈地看着自己說:

「不過,我會幫你準備病人餐,讓你好好恢復體力。到時候你想喫多少肉、喝多少酒都行。」

雖然聽到最後那句保證,也不禁動了一下耳朵,但更教人心動的是「病人餐」。

不光是在待了好幾百年的村落,在一路見聞到的人類世界裏,人類生病時都能夠喫到相當豐盛的餐食。

如果換作是狼,身體不舒服時一定什麼都不喫,而人類的想法卻與狼相反。

照這情形看來,當然只好假裝自己真的很不舒服的樣子了。

不管怎麼說,現在旅伴好不容易把注意力從牧羊女移到咱身上。

怎能夠讓獵物逃掉呢?

「汝表現得太溫柔,以後會很恐怖吶。」

爲了迎合旅伴的喜好,刻意裝出更像在強打精神的模樣說出不討人喜歡的話語。

堂堂賢狼就算因爲疲勞過度而動不了身子,至少腦筋還是要轉得夠快。

旅伴笑了笑後這麼說:

「你搶了我的臺詞了。」

當旅伴的手指碰觸到臉頰的那一刻,咱不禁閉上眼睛心想「或許真的有些發燒了」。

隔天清晨在被窩底下醒來後,第一個動作就是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這當然不可能。不過,旅伴要是真去了教會,那可是一流的惡作劇。

旅伴的敲門聲聽起來有些遲疑。他靜靜打開房門後,問了這個問題。

一旦習慣了在遼闊景色之下甦醒的暢快感,就覺得在這個小箱子裏醒來的感覺不夠舒服。

「……因爲只有我一個人起牀很不公平啊。」

謊言的背後就是實話。

就算同伴被遭受雷擊劈倒的巨樹壓住,咱也能夠輕鬆救出同伴,如今卻無法救出被棉被壓住的自己。

急忙打算挺起身子時,纔想起自己被沉重的棉被壓着。

怎麼辦?耳朵和鼻子比眼睛更重要啊。

雖然沒有挺起身子,但耳朵自己挺得直直的。

「你的臉色……確實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公主。」

所以,咱皺起眉頭,以眼神詢問旅伴「爲什麼發燒就要喝沖淡的蘋果酒?」

「真是大笨驢一個。」

看到旅伴遞出杯子,於是伸出用雙手接過。

「身體狀況怎樣?」

看了一眼旅伴手上的皮袋後,再次把視線移向他那沒出息的臉。

不過,正因爲如此,化身成人類的模樣纔有意義。

突然不安了起來。

「咱也口渴了,那是水嗎?」

儘管旅伴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說道,不懂的東西還是不懂。

那個爛好人旅伴真是一點都不貼心。

然後,再聞了一次味道,但還是幾乎聞不到蘋果的味道,也感覺不到酒香。

「唔……」

回想一下,才發現自己好幾百年沒有在化身成人類的時候生病了。

「喔,這不是水。你昨天不是發燒嗎?所以我幫你準備了蘋果酒。」

「你不是發燒嗎?發燒就要喝沖淡的蘋果酒啊。」

再次嗅了嗅杯子裏的蘋果酒後,向旅伴問了:「那,汝看到了什麼內容?」

就連在腰部墊上枕頭、免得尾巴卡住的動作,也是在旅伴的幫忙下才得以完成。

咱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回答:「汝不會自己看嗎?」

「醒了嗎?」

聽到蘋果,怎麼可能還乖乖躺着睡覺。

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搓了搓鼻子。難不成鼻子失靈了嗎?

隔壁牀鋪上果然看不到人影,用鼻子嗅了嗅,也只聞到淡淡的旅伴體味。

「抱歉。」

只不過,想到自己旅行還未滿一個月,不過加上一場小小騷動就累得發燒的虛弱模樣,不禁嘆了口氣,但同時又有些暗自竊喜。

沒聽到那脫線的鼾聲,看來旅伴似乎不在房間裏。

詢問的同時,把視線移向旅伴提着的皮袋上。那皮袋的容量不大,從氣味來判斷,至少能確定不是葡萄的馥郁芳香。

這時總算察覺,不過是經過一個晚上而已,自己竟然變得如此虛弱。

接下來試着聆聽自己身體的聲音。果然只是太疲累而已,沒什麼大礙。雖然現在胃口還沒好到能夠生喫羊只,但若是灑上鹽巴再充分烤過的羊肉,那肯定沒問題。

他臉上那「下次一定要贏」的表情,說明了雙方的地位是同等的。

「如果乖乖在馬車貨臺上睡覺,汝還不是一樣會生氣。」

「身子挺不起來。」

旅伴該不會是去教會幫咱祈求身體健康吧?

能在身體沒有大礙的狀況下享用佳餚,此等幸運事可謂千載難逢。

清醒後只要站起身子,就能夠在遼闊的天空下享受永遠吸不完的新鮮空氣,而且只有兩人單獨在一望無際的景色之中;不用說也知道這樣的狀況比較好。這種生活除非是睡在大樹洞裏,不然不會有阻礙視線的天花板存在。

送了自己這麼一句話後,慢吞吞地從被窩底下探出了頭。

聽到旅伴的話語後,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回答說:

忽然間,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但不是因爲連同杯中物吞下了笑意。

嘀咕了這麼一句,準備挺起身子時,卻被身體的笨重感嚇了一跳。

「汝稀釋得太淡了唄,害咱以爲自己的鼻子失靈了。」

讓病人醒來時找不到人,這根本是無可原諒的行爲;在心中這麼謾罵旅伴時,耳朵聽見了腳步聲。

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轉頭看向旁邊。

「喔,因爲我稀釋過,所以味道比較淡。」

昨晚因爲旅伴要求先好好睡上一覺,所以沒喫到病人餐。

「所以啊,爲了與汝抗衡,咱的態度必須強勢一些。」

因爲是事實,所以儘量以輕鬆的口吻回答旅伴。

旅伴詢問「怎麼了?」的聲音傳來。

這時或許該慶幸旅伴不在身邊。

「而且,如果表現得太柔順,喫飯時會喫不贏汝。」

不過,自己對不懂的事物一向很感興趣。

別說是站在同等地位,旅伴甚至想盡辦法想佔上風。這樣的舉動讓人有說不出的開心。

如果是在約伊茲,不是用舌頭舔,就是頂多在旁邊靜靜守護而已。

旅伴跑哪兒去了?到底在做什麼啊?

在藉助他人的力量下,總算從棉被底下拉出身軀,並坐起身子。

想到這裏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但因爲四周沒有半個人,笑意很快就散了。

旅伴臉上儘管露出擔心的表情,卻有些開心地伸出手攙扶。

想象起那畫面,咱忍不住笑了出來,於是把杯子湊進嘴邊掩飾笑意。

杯子裏裝了淺琥珀色的液體。

「唔,嗯?」

雖然旅伴嘴裏說「反正你一定又在騙人了吧」,臉上卻露出非常擔心的表情。

「嗯……這味道……」

如果還在睡覺當然不可能回答,而如果已經醒來,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意義。

「那這樣,我去請人家煮粥給你喫。」

如果對着旅伴說:「快點把咱壓倒在牀上好嗎?」他肯定會紅着臉,一副慌張失措的模樣。

「不過,咱肚子會餓。」

把杯子從嘴邊挪開後,直盯着杯中物看。

被這樣看待的感覺非常舒服。

要是在約伊茲,看護病人時一定會一直陪在病人身邊。

對着依舊冰冷的空氣呼出白氣後,用力抱緊似乎裝滿了麥殼的枕頭。

「我的體格比較高大,當然會喫得比你多啊。」

牀鋪旁邊擺設着用來放置燭臺的掛架。此時掛架上沒有放上蠟燭,而是放了木杯。旅伴一邊把蘋果酒倒進杯子裏,一邊壞心眼地這麼說。

「唔。」

「要是平常的你也有今天的一半乖巧就好了。」

本來打算梳理一下尾巴的毛髮,但看樣子只能繼續躺着了。

「咱是賢狼吶,咱當然明白世上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首先,人體內有四種液體和四種狀態。」

這甚至比不上在狹窄又寒冷的馬車貨臺上醒來的感覺。

因爲覺得不甘心,於是再次抱緊了枕頭。

正因爲現在很虛弱,所以才更想讓旅伴看見自己的虛弱模樣。

旅伴會刻意開玩笑地這麼說,可見自己的臉色應該是真的很差。說來一直餓着肚子,臉色是能夠好到哪裏去?

「哈哈。既然有食慾,那應該就不用擔心了。」

旅伴表現得這麼可愛,這讓咱的立場是該往哪兒擺啊?

聽到旅伴乾脆爽快地這麼說,才安心地鬆了口氣不久,一股不滿又立即湧上心頭。

人類的模樣竟然如此嬌弱。

旅伴笑了笑後,繼續說:

旅伴沒有表現出那種感到敬重佩服、嚴肅地讓人喘不過氣的反應。

這麼一來,現在能夠做的就只剩下喫飯,而且喉嚨也渴了。昨晚累了半天,結果幾乎什麼也沒喫到。

村民生病時不是熬煮藥草來喝,就是受傷時把藥草貼在傷口上,再來頂多是向村民自己捏造出來、根本不存在的神明或精靈祈求而已。

「嗯?喔,你不知道這類知識啊?」

「喂,你沒事吧?」

即便旅伴的表情看似不服氣地變得扭曲,卻想不出該怎麼反駁纔好的樣子,最後只能不悅地搔了搔頭。

「大笨驢……」

醫術是什麼東西啊?

「古人累積很多經驗,得到了所謂醫術的知識。你暈倒後,我趕去洋行,急忙翻閱醫術書的珍貴譯本。」

「喲?」

「四種液體,是指心臟流出來的血液,還有膽汁、黑膽汁以及黏液。」

旅伴一邊一根一根地豎起手指頭,一邊得意地做說明。可是,光聽到說明,根本沒辦法相信這些。

不過,還是暫時安靜地聽旅伴說下去好了。

「大部分的疾病都是因爲這四種液體的比例失去均衡才引起。像是疲勞啊、空氣不好啊,或是星象變化,都會影響四種液體的比例。」

「嗯。啊,這個咱懂。」

咱露出淡淡笑容,對着旅伴這麼說:

「就像滿月時,體內的血液就會跟着沸騰一樣。」

刻意壓低下巴,然後抬高視線看向旅伴後,旅伴明顯露出喫驚的表情。

真是的,這麼純情的旅伴當雄性未免太可惜了。

「這、這種事情也是有可能發生的吧,就像海水退漲潮的道理一樣。然後啊,當這四種液體的比例失去均衡時,就要做一些放血之類的動作讓比例恢復均衡。」

「……人類還真愛想一些怪事情吶。」

「傷口化膿的時候,不是會把膿包擠破嗎?」

「什麼!」

因爲太過驚訝,忍不住看向旅伴的臉。

直到看見旅伴臉上浮現奸笑,這才驚覺不妙。

「人類都會擠破膿包來治療傷口喔,很期待吧?」

咱別過臉去沒理會旅伴,只差沒說出「怎麼可能讓汝做出那麼野蠻的行爲」。

「然後,有些症狀只要靠這樣的方法就能治癒,但有些症狀就一定要請醫生診斷。若是讓醫生看見你長着這麼誇張的耳朵和尾巴,大家肯定會猜測到底得了什麼病而引起一陣騷動,所以不能帶你去看醫生。因此,我要利用另外一種,也就是人體的四種狀態來幫你治病。」

咱微微動了動耳朵,只用一邊眼睛瞥了旅伴一眼。

雖然旅伴一臉愕然地投來目光,但咱不會親切地把話說完。

「真是的……那,你還要喝蘋果酒嗎?」

不知道是剛剛學到這樣的知識,還是以前就會依賴這樣的知識,旅伴說話時一副很得意的樣子。看見旅伴這副德性,這時候如果反駁他「這麼做沒意義」,那纔是一點意義都沒有。身爲狼的自己還懂得就算屬於相同種族的人類,也會因爲國家不同而做出完全不同舉動的這點道理。

旅伴聳了聳肩這麼說。

「既然這樣,咱比較想喫新鮮的蘋果。」

如果失去崇拜的對象,他們會變得膽怯、狂亂,最後在殘酷的四季變化之中分崩離析。

因爲擁有力量,所以受到仰賴;因爲擁有龐大的身軀,所以受到崇拜;因爲幫得上忙,所以受到尊敬。

可能是距離抓得太近,旅伴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蘋果酒是旅伴特地準備的東西。

「沒事。這不重要,咱要喫飯。」

那時的世界是一座森林。要是土地不夠紮實,就長不出樹木。所以,約伊茲的賢狼必須站穩雙腳,爲多數生命奠定根基。如果不這麼做,森林轉眼間就會枯竭。

「放心。咱的鼻子這麼靈,咱會在汝生病之前,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

旅伴聽到後,露出喫驚的表情。這麼沒出息的樣子想當士兵,恐怕很難吧。

大家會認爲服侍這樣的存在很理所當然,也會這麼去做。

不過,咱睡眼惺忪地搖了搖頭。

身體已經漸漸復原,現在要從被窩裏鑽出來應該沒什麼困難纔對。

或許該佩服人類居然能不斷想出各種有趣的事情。

只是在那段日子裏,每當咱皺起鼻子聞味道時,都絕對不會有人對自己露出如此充滿親切感的笑容。

不過,一聽到旅伴接着說出的話語,又發現自己太早下定論了。

因爲疲勞和剛睡醒的關係,所以感覺全身都施不上力。在旅伴眼中,此刻自己的模樣,一定就像被人從被窩裏拉出來的貓咪。

明明沒有主動要求、明明沒有被要求,卻這麼持續了好幾百年。

「汝用湯匙舀粥喂咱喫,好嗎?」

「嗯,這樣就好。咱想喫汝說的麥粥。不對,再不喫咱就要暈倒了。汝看,咱的臉色這麼差。喏,汝啊,趕快拿來給咱喫!」

「嗯,這個留着喝。」

聽到咱的叮嚀後,旅伴似乎找不到任何回應的話語了。

除非到了末期,否則旅伴一定不會發現這個病。

「然後,大部分時候都能夠靠食物來調節這四種狀態。因爲食物同樣能夠以熱的食物、冷的食物、乾的食物和溼的食物來分類。所以,你的狀況是身體太熱,喫蘋果這種冷的食物剛剛好。」

《狼與辛香料》7 狼與琥珀S的憂鬱插圖(2)
《狼與辛香料》 · 7 · 狼與琥珀S的憂鬱 · 第2張插圖

自己的存在與周圍的生命完全不同。

「那,咱還可以喫什麼東西?」

早就聞慣了美食的味道。

「說什麼四種狀態,其實就是喜怒哀樂唄?」

趁旅伴伸出手臂時,咱把身體無力地靠在他身上,然後抓準時機壓低下巴、抬高視線說:

咱大聲叫道,接着擦去就快流出嘴角的口水。

「真可惜,你猜錯了。人體有熱、冷、幹、溼四種狀態。」

就算化身爲人類的模樣,站在一千人裏頭,還是能立刻找出與衆不同的自己。

「咦?」

要是因爲難喝就把蘋果酒塞回旅伴身上,會讓人有些過意不去。

如果換成是人類與狼,兩者相信的事物理所當然會有如此大的差異,所以還是別反駁好了。

總覺得旅伴只是說了很理所當然的事情,讓人甚至有種被愚弄的感覺。

「咱想也是唄。就算咱得了重病,汝一定也不會很快發現唄。」

這是歷經漫長歲月,一路觀察人類生活下來,咱敢斷言的心得之一。

這麼告訴自己後,也就坦然接受了事實。

老實說,真的不知道等了多久。

聽到咱這麼說,旅伴突然像個小孩子一樣皺起眉頭。

不過,醒來時感覺不太好。不是因爲身體不舒服,而是作了討人厭的夢。

在公主面前,沒有一個士兵會說壞話。

唉,就是因爲這樣,杯子裏纔會裝了只帶着淡淡顏色的白開水啊。

那是伴隨鄉愁,同時也伴隨無限厭惡感的夢。

喝了一小口幾乎沒有味道的蘋果酒後,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

「真是的,下次換我不舒服的時候,你可得還我這個人情喔?」

「麥粥要大碗的喲。」

爲了掩飾挖苦自己的心情,咱故意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原來如此,人類的智慧果然值得佩服。看旅伴這症狀,或許有必要放血一下比較好……想到這裏,不禁在心中偷笑了起來。

籠子裏的生活已成爲過去。

咱一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一邊乾脆撒嬌到底地說:

聽到有那麼好喫的麥粥,肚子當然無法控制地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人類總習慣以外表判斷對方。

還有,能夠有受人保護的感覺。

儘管知道自己愚蠢,但不管有多麼痛苦,還是無法丟下他們不管。

「嗯,你是因爲疲勞過度才病倒。這就跟把麥杆堆在一起,也會產生熱度的道理一樣。所以,當身體因爲疲勞累積而發熱時,首先要散熱。還有,這時候身體也會很乾纔對,所以要讓身體找回溼氣。我們跑一跑後,不是會口渴嗎?可是,溼氣會讓身體變冷,身體太冷人就會變得憂鬱。因此,讓身體變冷後,必須讓身體暖和。根據前面的說明……」

明明沒有主動要求他們表示崇敬,卻因爲自己無法棄他們於不顧,而被囚進他們準備好的籠子裏。

因爲旅伴沒有詢問是什麼看護方式,所以當然沒必要親切地主動回答。

長久以來的夢想就快實現。

本來還想加上一句「咱不會因爲與其他雌性相談甚歡,而連同伴不舒服都沒發現」,但最後打消了念頭。

因爲心想麥粥不可能那麼快煮好,所以又鑽進了被窩,結果一下子就睡着了。現在之所以醒來,是因爲那撲鼻的香味實在太香了。

「好啦,沒發現你不舒服是我不對。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主動告訴我。總之我這個人啊,似乎是有點遲鈍。」

咱說着,再次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不,雖然不確定那是多久以前,但想必自己一出生就被套上枷鎖了。

狼的看護要不是用舌頭舔,就是會一直陪在身邊。

旅伴遲鈍得連這時候要怎麼延續話題都不知道。

雖然旅伴與牧羊女確實聊得很愉快的樣子,但那是因爲旅伴知道該做自己份內的工作。

不管有沒有成功掩飾了那份心情,旅伴還是有些僵住了臉。不過,如果旅伴聽到狼的看護方式,肯定會高興得不得了。

「趕快拿來給咱喫,好嗎?」

一邊聽着讓人提不起勁的話語,一邊對自己期待喫到病人餐的天真想法嘆了口氣。

終於能夠像小孩子一樣任性吵鬧,而且還能表現得如此有氣無力。

旅伴的份內工作就是炒熱氣氛。

「……你是不是其實已經快康復了?」

「坐得起來嗎?」

「唔……頭好暈……」

雖然心情有點複雜,但旅伴這樣的反應還是讓人覺得舒服。

因爲只要這麼做,就能夠爲自己帶來利益,於是他們無不誠心誠意地服侍。

「新鮮的蘋果不行。雖然蘋果是冷的食物,但在醫術上算是乾的食物。身體不舒服時就代表身體處於乾的狀態,必須想辦法讓身體變溼。所以,這時候需要喝飲料。不過,因爲烈酒太熱,所以要稀釋過,讓烈酒變冷。」

真是的,臉紅成這樣,都不知道是誰在生病了。

人類的習性就是喜歡把各種事物加以定義。

夢境裏呈現的畫面,是咱一肩扛下領導者應有的一切責任,身爲多數生命之上的存在過活的那段日子。

雖然沒有人要求、也沒有人被要求,但必須有人扛起這樣的責任。

故鄉的夢,還有麥田的夢。

戀愛病。

就算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傲慢無禮的小子也一樣。

當自己察覺時,脖子已經套上了沉重不堪的枷鎖。

「那咱會用約伊茲狼的方式看護汝,汝願意接受嗎?」

明知不可能說頭暈就頭暈,但聽到自己這麼說,身體還搖搖晃晃地差點掉了杯子,爛好人的旅伴當然會忍不住伸出手來。

即便嘮嘮叨叨地這麼說,旅伴還是掀開盛了麥粥的鍋蓋,並伸手拿取盤子。

旅伴很不甘心輸給外表像個小女孩的自己。

不過,他們崇拜咱的時候,還會要求咱必須保有威嚴。因爲崇拜的對象如果一副窮酸樣,哪還能期待這個對象會帶來利益。

雖然覺得難爲情,但有了一次經驗後,就戒不掉了。

「根據前面的說明,我想想啊……你應該可以喫這個。用羊乳熬煮麥子,然後放進蘋果片,再加上起司煮成的麥粥。這麥粥的煮法啊,首先要把蘋果——」

「真是的,真不知道是哪邊的公主……」

流傳於人類世界的聖經上,不也挖苦地寫着「如果連神明也穿着破衣在路上行走,那麼神明就不需要再受到形式束縛」嗎?

「應該多放一點蘋果,這樣會更好喫的。」

「也對,冰冷的蘋果會使人憂鬱。」

「汝的……咕……汝的意思是咱開朗過了頭?」

在吞下送到嘴邊的最後一湯匙麥粥後,咱對着旅伴這麼說。

旅伴用深底的木盤子盛了滿滿的麥粥。在他的照料下,咱已經把兩盤都喫光了。

「我的意思是希望你柔順一點。」

剛開始或許是因爲害羞,麥粥喫得很不自在又燙口;但後來不知道是因爲豁出去了,還是已經習慣,於是在非常舒服的狀態下喫完了麥粥。

這段時間裏,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雛鳥,只要把嘴巴張開,食物就會自動送上來。

這時候旅伴如果還能夠幫忙梳理尾巴,那更是好得沒話說。不過,就算再怎麼懶,還是沒辦法把最重視的尾巴交由他人梳理。

聽見咱輕輕打了一聲嗝,旅伴稍微皺起眉頭。

「可是,咱在上次那個城鎮不是喫了很多蘋果嗎?」

「對啊、對啊。你後來不是因爲喫不完,所以變得很憂鬱嗎?」

「唔。」

旅伴說的一點也沒錯,但上次之所以會變得憂鬱,與蘋果的味道或冷熱特性無關,純粹是因爲買了太多蘋果的關係。

「我可能還要一陣子纔會想喫蘋果。」

雖然上次揚言要獨自喫完所有蘋果,但最後還是找了旅伴幫忙分攤。

不過,藉由那次的經驗,咱明白了兩人一起喫比一個人喫更好喫的道理。

當然,這種話不可能說出口就是了。

「看你食慾這麼好,我就放心了。應該明天或後天就會痊癒吧。」

旅伴一邊收拾鍋盤,一邊這麼說。

難得有這麼好的機會,咱怎麼捨棄得了啊。

以至於自己一臉呆然地張着嘴巴,發出了脫線的反問:

所以,之所以一直擬定策略、玩弄文字遊戲,就是爲了能像這樣爲所欲爲,哪怕只有一次機會也無所謂。本來明明已經能夠如願地像個小孩子一樣玩鬧,現在卻落得這般慘狀。

而是旅伴的愚蠢程度,讓人連大叫的力氣都沒了。

說到底,就是贏不了天生少根筋的人。

「羊乳啊……」

咱一邊發出低吼聲,一邊充滿恨意地這麼說。

狼是獵捕羊兒的存在,而牧羊人是保護可憐無力羊兒的存在。那麼,在這樣的關係圖中,狼是誰?牧羊人是誰?而羊兒到底又是誰?只要思考這些問題,很快就能明白咱不高興的原因。

狼一心只想不要讓牧羊人保護羊兒;不要讓羊兒隨着牧羊人的笛聲而去;不要讓無力又脫線、腦袋空空的羊,呆呆地跟着溫柔又純樸的牧羊人走!

光是看見旅伴收拾好餐具,然後爲了歸還餐具準備走出房間,尾巴就如此不鎮靜地甩動着。

「那當然。」

這麼一來,就必須有個人保持清醒地引導對方。

「……抱歉,拖累到汝的行程。」

「什、什麼?」

「唔……那這樣,剛剛喫的那個,那是羊乳對唄?」

如果兩隻羊都如此脫線,恐怕會一起摔下懸崖。

旅伴投來讓人無法正視的率直目光。

旅伴會稱讚很懂得分辨羊乳,就表示自己在睡覺時,旅伴與牧羊女一起在街上走動。

在連自己露出什麼表情都不知道的情況之下,下意識地反問了。

不過,旅伴一定以爲那是演技。

要怪就怪旅伴表現得像一隻羊,害得咱也想扮成羊,卻弄巧成拙成了四不像。

狼不是討厭牧羊人,而是討厭牧羊人在羊羣身邊走來走去。

趁着咱在睡覺的時候!

然後,他應該會在察覺那是演技的同時,也是真心話。

「唔,嗯……」

現在已經從籠子解脫,高興做什麼就做什麼也不會遭人白眼,就算任性行事也不會有人因此感到困擾。

不過,這樣只會讓連自己也覺得不合理的怒火越燒越旺,對旅伴更心生懷疑。忍到終於忍不住要說出心中想法的瞬間——

旅伴聽到自己的問話,搖了搖頭。

「當然不行,只能喫粥或泡了麪包的湯……」

「也不能喫肉嗎?」

平靜的氣氛一下子全消失了。

思考了這些事後,咱忍不住嘆了口氣。

要是不帶着輕蔑和嘲笑之情,不停嚷着旅伴是個爛好人,就怕自己轉眼間會以別的稱呼來呼喚他。

「啥?」

旅伴露出十分擔心的眼神。

「不過也不用急啦。離開這個城鎮後,又要坐在馬車上好一段時間。你就安心慢慢休養吧。」

看見旅伴露出「不小心說了不該說的話」的表情,可想而知自己臉上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只要回想一下旅伴過去的表現,不用想也知道,如此沒膽量的旅伴不可能做出讓自己如此生氣的事情,但就是覺得他背叛了自己。

旅伴是個不會識破謊言的爛好人。

「那這樣,就再請諾兒菈幫忙找好了。她不愧是個牧羊人,很懂得分辨羊乳新不……」

「有錢能使鬼推磨,哪還需要特地請人分辨什麼好壞!」

聽到咱指着旅伴抱在懷中的餐具這麼說,旅伴點了點頭。

好希望他陪伴在身邊。

胸口升起一股罪惡感的同時,正好與抬起頭的旅伴四目相交,不禁瞬間屏住了呼吸。

咱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了起來。

可是,當自己察覺時,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不禁訝異地心想他真的沒有察覺到嗎?

所以,總覺得長年獨自在馬車上過活的旅伴在咱面前會如此遲鈍,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時間忽然停止了。

再差一步,夢想就能夠完全實現。

如果說幸福是看得見的東西,或許就是這樣的互動。

自己能夠坐上這個爛好人的馬車,真應該感謝人類崇拜的幸運之神。

「你想想,她個性那麼好。凡事都有例外不是嗎?」

不,他應該是個不會懷疑別人會說謊的爛好人。

這完全是演技。

「那羊乳的味道又香又濃很好喫,咱要喝羊乳。」

明明沒有力量,陷入窘境時卻表現出不屈不撓的精神;明明少根筋,遇上逆境時卻能夠穩住陣腳發揮智慧;明明很容易心軟、感覺內心很脆弱,遇上緊要關頭時卻擁有堅持到底的意志;這樣的旅伴爲什麼在這麼重要的時刻,會表現得如此不俐落、如此愚鈍?這實在讓人完全想不透。

「雖然你看起來精神還不錯,但體內就不見得了,所以不能喫造成身體負擔太重的食物。」

「不過,爲什麼你對諾兒菈會這麼反感?」

因爲太過難爲情,說到最後聲音突然變得沙啞。

之所以沒有大叫出來,不是因爲身體疲勞還沒復原,也不是會因此喪失賢狼的格調。

旅伴八成覺得咱是個讓人摸不透、披着羊皮的狼,但休想責怪咱不對。

基本上,從約伊茲的賢狼討厭牧羊人的關係圖中,就應該有所察覺纔對啊。

心中還不停吶喊:「叛徒!叛徒!叛徒!」

「不過,汝啊。」

「不是啦,我純粹是爲了想幫你買高品質的羊乳……」

沒錯,自己確實因爲剛離開獨自生活了好幾百年的麥田不久,所以情緒有些不穩定;也因爲疏於交談,而必須非常細心謹慎地與人對話,並因此深刻體會到自己忘了怎麼觀察對方心理的細微變化。

可是,就算再遲鈍,也該有所察覺啊。真是難以置信到了極點。

他慌張地找尋話語想要掩飾失言。

「有什麼問題嗎?」

所以,旅伴會陪伴在身邊。

壓低下巴、抬高視線說道。

因爲咱這麼反問了。

沒有任何干擾,也沒有一絲陰霾的互動。

旅伴仍然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杵在原地不動,那模樣根本就是可憐又無知的羊兒。

即使閉着眼睛,也能憑動靜感覺到旅伴先是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然後浮現笑容。

咱差點忍不住大吼:「大笨驢!」

看見旅伴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笑了笑,咱便刻意裝出鬧彆扭的樣子別過臉去。

「嗯?」

因爲自己兇狠的態度而畏畏縮縮的旅伴說出太教人意外的話語,讓人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旅伴一副大大地找錯話題的表情。

該不會是在試探自己吧?

「但、但也沒有堅持不請她帶路的理由啊。不、不過啊……」

「的確,畢竟坐在馬車上太吵了,反正我今天也沒事可做。而且,我還要跟某個大胃王商量一下晚餐要怎麼安排。」

「汝啊。」

狼想要扮成羊,終究是不可能的事。

「早在撿到你的時候,我就放棄趕路了。而且,俗話說不打不相識,我在這個城鎮也重新找回信用,甚至變得比以前更好。能夠有這樣的收穫,就算晚兩、三天出發也很值得。」

「那,你有沒有大概想到要喫什麼?醫術上的細節可以晚點再查醫書,但市場如果關掉,就買不到材料了。」

真的很不應該繼續裝病。

咱露出了尖牙笑道,於是旅伴聳了聳肩說:

旅伴永遠不會說出最後的「新鮮」兩字。

「羊乳很容易酸掉,所以到了下午,新鮮羊乳的價格會抬高。你一定是想喝新鮮的羊乳吧?」

旅伴用湯匙舀粥,然後餵給自己喫的那段甜美時光,彷彿成了遙遠過去的回憶。

誰叫牧羊人與狼是仇敵。

「與諾兒菈一起?」

旅伴保持雙手抱着鍋盤的姿勢,有技巧地用手指搔了搔頭。

陪伴在像幼兒一樣如此任性的自己身邊。

兩個人一起……

這就像一起喝酒喝到天亮,沒喝醉的人要負責看護喝醉的人的道理一樣。

與那個可恨的牧羊女……

「沒、沒有,我是說,你過去與牧羊人有過什麼過節我並不清楚,也明白你是狼,所以不喜歡牧羊人。可是,沒必要這麼強烈地表示敵意吧?雖然諾兒菈是個牧羊人,但是怎麼說呢……」

「旅館裏頭……那個,太安靜了……」

終於明白原來要像個小孩子一樣天真地、安心地、使勁地玩鬧,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說話時的聲音之所以顯得有些疲累,是因爲精神上真的累了。

真是喫了大虧。

咱天生就是喫虧的命。

「是咱不對。」

聽到咱刻意像在鬧彆扭似地這麼說,旅伴顯然鬆了口氣。

「不過,討厭或喜歡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咱記得以前也這麼說過。」

「嗯,那當然。我也知道不能用道理來解釋一切。」

雖然旅伴一副很能理解咱心情的模樣說道,但想必他沒能理解這話的箇中真意。

真是的,看來就算允許旅伴摸頭,還是沒辦法連梳理尾巴都交給他來做。

會有那樣的一天到來嗎?

咱一邊疲憊地看着旅伴,一邊這麼想。

「對了,汝啊。」

然後,聽到咱這麼一說,旅伴就露出一副彷彿在說「還沒結束啊」似的警戒模樣。

旅伴就像只打算摸它的頭而靠過去,卻瞬間縮起身子的小狗一樣。

「汝把那東西拿去歸還後,立刻回來好嗎?」

說這句話時,咱當然沒忘記一改表情地展露笑顏。

看到咱驚人的變臉速度,旅伴雖然愣了一下,但很快地會意過來。旅伴再遲鈍,也還不至於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嗯,知道了。畢竟旅館太安靜了。」

一能接上話,就忍不住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這樣不是大笨驢是什麼?

不過是做出極其理所當然的反應而已,卻得意成這樣,真是蠢到不能再蠢了。

對於咱的辛辣批判,旅伴當然完全不知情,還用如釋重負、一臉輕鬆的表情開了口:

原來如此,牧羊女這般聰明卻不驕傲的謙虛表現,也難怪旅伴會被攻陷。

這女孩不是冒牌貨。

別說是疲累,甚至就快要發燒了。

而是因爲太愉快,只好笑了出來。

不過,如果要勉強擠出一個理由,大概就是旅伴明明是隻脫線得很的羊,卻很難用普通方法應付。

嘴裏忍不住嘀咕起來。

「咱想喝汝幫咱泡的蘋果酒,然後趕快恢復體力。」

「……唔?」

然後,旅伴得意忘形地說完,便走出了房間。

「領導羊羣的祕訣是什麼?」

所以,必須有技巧地加以控制、讓氣氛加溫,然後慢慢享受箇中樂趣。

聽到牧羊女的問句,除了這麼回答,還能夠怎麼回答?

這樣的時光是如此地珍貴。

「咦?是要問我嗎?」

「不過,咱正想找人聊聊天。說到聊天,咱之前就很想問汝一個問題。」

真的很久沒有碰到這麼愉快的事情了。

那是在自己臉上塗了名爲「淚水」的鹹味後,旅伴就一直舔臉舔個不停的畫面。

旅伴的腳步聲傳來。他似乎到樓下放了餐具後,就遵守承諾地立刻走了回來。

真是的,果然用普通的方法對付不了。

一邊心想「真是勞神費力的工作」,一邊翻過身子。

「赫蘿。」

鼻子癢癢的,忍不住在枕頭上磨蹭。

這點與狩獵的趣味很相似,有種能夠煽動狼心的感覺。

「那,我拿去還一下就回來。你想喝什麼嗎?」

瞥了旅伴一眼後,不禁心想「確實是這麼回事」。

牧羊女的笑容如初夏的草原般澄澈無比,看見她露出這樣的笑臉時,咱之所以能夠也回以賢狼應有的笑容,並非因爲長年的經驗累積所致。

不過,看着沒發現自己成爲別人的討論對象、一臉笑嘻嘻的旅伴,不禁會沒自信地想,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完全抓住旅伴的繮繩。

真是和平又安穩的時光。

所以,就大方地獎賞他唄。

「那,你乖乖在房間裏面等。」

看見旅伴的笑臉,就是想兇也兇不起來了。

然後,房門打開了。站在門外的是——

嘴角忍不住地上揚,然後轉頭面向房門。

全身淡灰色的純樸牧羊女,臉上帶着溫柔的微笑緩緩開了口:

即便如此,把臉埋進枕頭後,還是側躺着把身體縮成一團,咯咯笑了出來。

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彷彿有一陣風吹過的感覺。

她是真正的牧羊人。

就算擁有賢狼的頭腦,也不知道還能夠怎麼回答。

雖然已經累得連嘆氣都懶,但旅伴在咱面表現得還算用心。

飼養羊兒必須擁有一顆寬容的心。

對付那個大笨驢,還是好好抓住繮繩,讓他乖乖照咱指示動作比較妥當。

有什麼招數好用呢?這麼一想,很快地想到了好伎倆。

想到這裏時,突然有個什麼思緒閃過腦中。到底是什麼呢?稍加思索後,馬上找到了原因。那是昨晚自己以暈倒收場的晚餐時聽到的話題。

牧羊女有些意外的樣子睜大了眼睛,但立刻恢復往常的笑臉。

不知道旅伴之前是過着多麼枯燥乏味的生活,只要說一些甜言蜜語或稍微撒嬌,很快地就會被攻陷。如果過度使用這種招數,恐怕會越來越沒有效果。

這麼一來,就必須想出其他招數。

諾兒菈發現咱的視線後,瞬間露出有所察覺的表情。

在一片祥和的互動氣氛中,旅伴一臉彷彿在說「做得很好」似地,得意洋洋地點着頭。

用怨恨的目光瞪着旅伴時,旅伴顯得一臉愕然。

不過,有一點讓人掛心。

旅伴面帶笑容這麼呼喚。

真是個不容忽視的對手。牧羊女的確不容忽視,但身爲狩獵者的咱難得能夠與這樣的對手溝通,當然要這麼詢問:

想要完全抓住這個大笨驢旅伴的繮繩,真是困難得讓人不禁想要露出苦笑。

「你身體有好一點嗎?」

其實自己也不太清楚什麼事情讓人愉快。因爲有太多愉快的事情,所以沒辦法決定出最重要的理由。

「擁有一顆寬容的心。」

剛開始或許會覺得難爲情或嘻嘻笑個不停,但很快地一定會變得鬱悶。想也知道旅伴不可能懂得適可而止的道理。因爲太容易就能夠想象出那種畫面,不禁感到有些掃興。

諾兒菈把視線移回咱身上後,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表情,但臉上浮現看似愉快的笑容。

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就真的只有神明知道吧。

「誰叫羊都覺得自己很聰明吶。」

那隻傲慢的牧羊犬跟在她身邊,依舊以充滿戒心的模樣窺視着咱。

「真是個大笨驢。」

——沒錯,咱還是最喜歡這隻脫線的羊。

想到這裏,咱慢吞吞地讓身體陷入被窩裏,然後學人類那樣躺在枕頭上。

有這種旅伴不會疲累嗎?

「沒什麼,只是有些疲累而已。」

既然甜的東西喫膩了,那就改喫鹹的啊。

自己與這女孩似乎能夠變成好朋友。

既然笑臉變得不再吸引人,那就在眼角浮現些許淚光好了。

這道理非常單純。

身邊還帶着牧羊女。

簡直就是個蠢到沒得救的大笨驢啊。不過,在這種大笨驢身邊晃來晃去的自己,或許也是同類吧。

那是有關羊兒的話題。談話中提到羊有着只要有鹹味,就會舔個不停的習性。想到這個話題,讓人不禁聯想到奇怪的畫面。

《狼與辛香料》7 狼與琥珀S的憂鬱插圖(3)
《狼與辛香料》 · 7 · 狼與琥珀S的憂鬱 · 第3張插圖

旅伴露出了笑容,看來他是真的很開心。

尾巴扭曲在一起,耳朵微微顫動。

這種像是手到擒來,又沒有完全落入手中的狩獵趣味,實在是太美妙了!

胸口輕輕發出「噗通、噗通」的心跳聲。

只要是個聰明人,就能夠像這樣在瞬間看出端倪。

牧羊女——諾兒菈這麼詢問。

腳步聲在房門前停了下來,期待也到達了最高點。

然後,牧羊女展露笑臉說道。

想必用在單純的羊兒身上會非常有效。

即便如此,旅伴那脫線過了頭的地琅還是——

虧自己還一直以神明之姿受人供奉,居然連這答案都不知道。

「諾兒菈小姐特地來看你。」

「如果是我能夠回答的問題,我很樂意回答。」

因爲不管任何事情,只要一直反覆進行,衆生都會有感到倦怠厭煩的一天。

這讓咱忍不住在心中吶喊:「汝這隻笨羊!這隻純真無垢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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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狼與辛香料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二卷狼與辛香料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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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三卷狼與辛香料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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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四卷狼與辛香料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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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五卷狼與辛香料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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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六卷狼與辛香料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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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七卷狼與辛香料 7

  1. 01插圖
  2. 02少年、少N與白花
  3. 03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4. 04狼與琥珀S的憂鬱正在閱讀
  5. 05後記

第八卷狼與辛香料 8 對立的城鎮<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後記

第九卷狼與辛香料 9 對立的城鎮<下>

  1. 01插圖
  2. 02幕間
  3. 03第四幕
  4. 04第五幕
  5. 05第六幕
  6. 06第七幕
  7. 07第八幕
  8. 08第九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卷狼與辛香料 10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11

  1. 01插圖
  2. 02狼與金黃S的約定
  3. 03狼與嫩草S的繞道
  4. 04黑狼的搖籃

第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12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13

  1. 01插圖
  2. 02狼與醃漬蜜桃
  3. 03狼與紅霞S的禮物
  4. 04狼與銀S的嘆息
  5. 05牧羊N與黑騎士
  6. 06後記

第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14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15 太陽之金幣<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後記

第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16 太陽之金幣<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幕
  3. 03第七幕
  4. 04第八幕
  5. 05第九幕
  6. 06第十幕
  7. 07第十一幕
  8. 08第十二幕
  9. 09後記

第十七卷狼與辛香料 17

  1. 01插圖
  2. 02Epilogue 幕間
  3. 03旅行商人與深灰S騎士
  4. 04狼與灰S笑臉
  5. 05狼與白S道路
  6. 06後記

第十八卷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1. 01插圖
  2. 02旅途餘白
  3. 03金黃S的記憶
  4. 04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5. 05羊皮紙與塗鴉
  6. 06後記

第十九卷狼與辛香料 19 Spring Log 2

  1. 01插圖
  2. 02狼與花瓣香
  3. 03狼與輕咬的牙
  4. 04狼與羊毛刷
  5. 05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6. 06後記

第二十卷狼與辛香料 20 Spring Log 3

  1. 01插圖
  2. 02狼與春天的失物
  3. 03狼與白S獵犬
  4. 04狼與麥芽糖S的日常
  5. 05狼與藍S的夢
  6. 06後記

第二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短篇

  1. 01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2. 02狼與深褐S的魚鉤
  3. 03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4. 04狼與銀S的尾巴
  5. 05狼與甜蜜的陰謀
  6. 06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7. 07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8. 08狼與森林的顏S
  9. 09狼與小麥S的坐墊
  10. 10狼與香辛料VR短篇

第二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21 Spring Log 4

  1. 01插圖
  2. 02狼與泉煙彼方
  3. 03狼與秋S笑容
  4. 04狼與森林S彩
  5. 05狼與旅行之卵
  6. 06狼與另一個生日
  7. 07後記

第二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22 Spring Log 5

  1. 01插圖
  2. 02狼與橡實麪包
  3. 03狼與尾巴的圓舞
  4. 04後記

第二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23 Spring Log 6

  1. 01插圖
  2. 02狼與寶石之海
  3. 03狼與結實之夏
  4. 04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5. 05狼與晨曦之彩
  6. 06後記

第二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24 Spring Log 7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二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BD特典

  1. 01作品相關
  2. 02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3. 03狼與大笨羊
  4. 04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5. 05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6. 06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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