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6萬 字

說到食用麥子而身亡,最先浮現在腦海裏的是被稱爲利德里斯地獄之火的毒麥。
人們一旦喫了這種毒麥,四肢會從骨頭內側像熔化了似的開始腐爛,或者是一邊痛苦慘叫直到死去爲止。只要喫了少量的毒麥,惡魔就會讓人們產生不存在於這世界的幻覺;如果是孕婦則會流產。
據說這種毒麥,是因爲惡魔不停在麥穗里加入充滿毒素的黑色假麥而產生。如果在收割時沒發現,或者是一旦在不知情下磨成了粉,就沒有人能夠找出毒麥藏在哪裏。
當人們知道有毒麥存在時,就是有某人喫了毒麥而出現異常症狀的時候。
對於培育麥子的農村而言,毒麥是與旱災、水災同樣讓村民害怕的恐怖事態。
這毒麥的可怕之處不在於喫了毒麥的人會死去,或是生不如死。
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一旦有利德里斯地獄之火混入該年收成的麥子之中,所有的麥子就不能再食用。
「你確定我們村裏沒有人中毒嗎?」
「村長,應該沒有。臥病在牀的珍婆婆也只是感冒而已。」
「大家應該只有在收割祭的時候用了新麥子烤麪包吧?既然這樣,至少表示在那之前磨成麪粉的麥子是沒有毒的吧。」
放在村落的廣場中央、表面平整的巨大石塊似乎也是村落在商量要事時的會議場地。
在燃燒得火紅的篝火,以及一臉睡意揉着眼睛的村民們守護下,於廣場周圍擁有住處,同時在村裏佔有一席之地的人們各自發表着意見。
「根據哈吉的描述,好像有一名鞋匠,在昨天傍晚喫了從裏恩都麪粉店買來的麪粉所做成的麪包後就死了。聽說那鞋匠的四肢發紫,一陣痛苦翻滾後,就死去了。恩貝爾的參事會立刻查出那是我們村子送去的麥子。因爲哈吉是在這個時間點就騎馬回來,所以他說不知道後來演變成什麼樣的狀況;不過,想也知道會是怎樣。領主巴頓伯爵一定會在緊急派出使者的同時,開始安排怎麼把麥子送還村子吧。等到天一亮,恩貝爾正式派出的使者一定也會抵達這裏。」
「把、把麥子送回來這……」
聽到旅館主人喃喃說道,在場圍成圓圈而坐的人全都沉默了下來。
好不容易有人再次開了口。說話的是站在圓圈外面,在巨石上算是少數女性的伊瑪。
「我們必須歸還收下的錢,對吧?塞姆村長。」
「……沒錯。」
村民聽了,全都臉色鐵青,抱頭痛思。
「錢」這東西用了就沒了。
那麼,羅倫斯兩人會在這張關係圖的什麼位置上呢?
「一、一、一定是這樣沒錯!聽說他還一個人去艾凡那裏磨粉!不,他一定是和艾凡狼狽爲奸,來摧毀我們村子的!」
「當我們來到這個村子時,大概就已經被村民懷疑我們在麥子裏下毒。因爲把災難帶到村子的惡魔總是從村外出現。」
「艾莉莎。」
「沒錯,一定是艾凡!那個騙子磨粉匠跑哪裏去了!把艾凡和他一起綁起來,然後逼問他們把毒麥偷放到哪些麥子裏去啦!」
羅倫斯當然也明白塞姆帶着他與赫蘿來到廣場,並非出自於惡意。
「那麼,村長,我們要怎麼做纔好?」
如果想要擬定策略,這裏的環境還算不差。
於是,羅倫斯順從地點點頭,跟在塞姆和村民後頭,走向塞姆的住處。
羅倫斯一下子就看出村民們的強弱關係。
塞姆打算繼續說下去,卻被站在旅館老闆身邊的男子打斷了,男子突然站起身子,指着羅倫斯說:
雖然男子們的態度反應他們的不講理,但羅倫斯心想,幸好村長塞姆是站在這一邊的。
「沒錯。不過我——」
「你說什麼?」
年長的男子們紛紛露出苦澀的表情。
那是大家開始有三分醉意,發財話題在酒席上不斷脫口而出的時候。
不過,至少在特列歐村,似乎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聽到村長的話語,男子們露出驚訝的表情。
「不會吧……」
等到商人的持有物品全數變賣後,商人就會在祈禱豐收時被當成祭品獻祭。
「夠了!」
「我也和村民一樣對您心存懷疑,因爲這實在是太巧了。但是,我希望您別認爲我是那種會立刻下定論的愚夫。」
「在保護兩位人身安全的同時,也爲了不要再加深我們的疑心,有勞兩位移駕到我家中。」
麥子播種後,就是等待結實、收成。而收成時如果達到播種時的三倍數量,即可算是不錯的成績。如果達到四倍,就算是豐收。
不安的情緒,很容易就會點燃不滿之火。
「要不要懷疑的回頭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處理想必會被退回的麥子,以及如何退還我們收下的現金。」
但是,她的表情既沒有因爲罪惡感而顯得苦惱,也不像真的感到後悔的樣子。
在村民紛紛離去之中,塞姆一邊椅着柺杖,一邊走近艾莉莎說道:
「花、花光了的錢要我們生也生不出來,只能叫對方等到明年……」
只要站在旁觀角度來觀察,造成騷動的原因再明顯不過了。
包括村長塞姆、酒吧老闆娘伊瑪、管理教會的艾莉莎,還有羅倫斯在塞姆住處時帶着信件回來的男子,以及羅倫斯與赫蘿。
羅倫斯早料到村民會有像男子這樣的想法。
不過,他立刻就知道了答案。
如果她去了大型城鎮,就算成了掌管商行的人物也不足爲奇。
「恩貝爾有可能趁這次機會,恢復從前村落與城鎮的關係……」
「我知道你很苦,不過你先忍耐一下吧。」
看見艾莉莎默默地點頭後,塞姆接着看向伊瑪說:
不管怎麼說,特列歐村的食糧狀況正面臨重大危機。
「而且,咱們也無法用言語解釋自己的清白,是唄。」
而這道不滿之火會從容易進攻、容易着火的地方下手,然後逐漸蔓延燃燒。
商人聽到有賺錢好事,便乖乖地跟到村長家裏,結果就被關進禁閉室,再也沒出來過。
「你們不只花了這些錢吧。畢竟今年村裏大豐收,所以我們店裏也進了比平時更高檔的酒和食物。既然我們家的錢全花在支付這些貨款上面,那就表示你們也花了很多錢。」
「村長,我們該怎麼辦纔好?錢都拿去買了豬和雞,也用去修理鐮刀和鋤頭了。」
羅倫斯猜不出是塞姆刻意隱瞞村落與恩貝爾的實際關係,或是男子們不願意去理解。
羅倫斯早已察覺,艾莉莎正面無表情地握緊拳頭。
男子們走下被當成會議場地的巨石時,朝羅倫斯與艾莉莎投來充滿憎恨的目光。
而且,村民根本沒有錢採買新的麥子。
羅倫斯與赫蘿被關進一間甚至設有窗戶的普通房間。房間位置就在羅倫斯第一次拜訪村長家時,與塞姆談話的房間隔壁。
伊瑪的發言讓男子們的頭垂得更低了,她看向塞姆說:
雖然男子們有所不滿地發出嘆息聲,但一聽到塞姆再次吩咐,便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身子。
赫蘿的視線停留在一個定點,看起來像是正以令人頭昏眼花的速度在動腦思考。
「總之,大家各自確認一下收割祭之後分發的現金還剩下多少,以及還剩下多少儲糧能夠過冬。在恩貝爾派出來的使者抵達之前,我們無從得知他們會怎麼提出交涉。我想,使者最快也得要等到天亮纔會抵達吧。在天亮以前,我們也先暫時解散。你們每個人都去確認一下我剛剛說的事情。」
給人一本正經印象的艾莉莎,很容易想象得到她爲了村落,有多麼竭盡心思地想守護法蘭茲祭司留下的遺產。
「話說回來,本來就不應該答應讓艾莉莎繼承法蘭茲祭司,這樣恩貝爾當然不會把我們看在眼裏。」
「請等一下。」
「如果這樣能夠解決事情就好了。」
村民們紛紛站起身子,一副準備一起抓住羅倫斯的樣子。
「沒錯。一旦發現有毒麥混在村裏的麥子當中,就不能再喫麥子。今年是個大豐收之年,但是去年可沒有大豐收。」
羅倫斯心想,幸好塞姆沒有不容分說地就把人綁起來。而且,羅倫斯也覺得這時如果魯莽反抗,有可能會演變成流血場面。
「很難判定你這說法是否正確。假設我們來到這裏詢問修道院的地點,之後在當天,也就是前天時乖乖離開這裏。接着,恩貝爾發現毒麥的消息在今天,也就是現在傳到這裏來。而這件事情,一定會懷疑是有人惡意在麥子裏下毒,這時誰會最先遭到懷疑呢?一定是我們。」
收成的麥子裏,會先保留隔年用來播種的麥子。但爲了預防歉收而保留的備用麥子數量並不會太多。
這場毒麥騷動是恩貝爾自導自演。
「伊瑪,請你跟着艾莉莎到教會去。不能保證那些失去冷靜的人不會闖進教會。」
塞姆因爲年邁而在眉間留下的皺紋依然深深揪着,他稍顯安心地點點頭說:
「如果我與塞姆村長站在相同立場上,我也會說出同樣的話吧。」
最糟的狀況是,村民有可能因爲今年豐收,而早就喫光了去年剩下的麥子。
「怎麼辦?就算我們能夠忍受貧窮,也不能忍受餓肚子啊。」
赫蘿的發言意外的消極。
羅倫斯不禁因爲赫蘿的毒舌而露出苦笑,但是他心想,赫蘿沒有哭哭啼啼地說「都是咱害的,事情纔會變成這樣」這點果然很符合她的作風。
「不過村長,問題應該不只有這個而已吧?」
即便如此,從村民方纔的發言聽來,就算不想,也能夠清楚知道村民是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待艾莉莎。
「現在不是你們女人插嘴的時候,滾一邊去!」
「你覺得怎樣?」
在一些生活特別富裕的村落,一定會傳出這一類的謠言。
「早知道應該乖乖放棄尋找書本,離開這裏。」
倘若喝了太多酒,不管是誰都會落得抱頭痛思的下場。
想必與艾莉莎共同處理事情的塞姆,當然也非常瞭解她的苦心。
「把毒麥偷放進去的,就是這兩個傢伙吧!我問過他了!這個商人竟然帶了麥子到村裏來!他的陰謀一定是先把毒麥偷放進去,等到麥子不能喫了,再用高價把帶來的麥子賣給我們!」
這時,艾莉莎突然往前站了一步說:
塞姆是因爲考量到如果沒見到羅倫斯兩人的身影,變得疑神疑鬼的村民們有可能會手持武器,四處尋找兩人。
只要全村的人都緘口不說,就沒有人能夠知道那名商人的下落。
如果連塞姆都成了敵人,那羅倫斯就只能依賴赫蘿採取最後手段。
房門上沒有門鎖,如果想要硬闖出去,應該也不是辦不到。但以目前的狀況看來,兩人在這裏應該比在教會里來得安全吧。
「包在我身上。」
就在此時,塞姆村長像是仲裁雙方似的咳了一聲,總算暫時讓現場的氣氛平靜下來。
「畢竟沒有其他旅人是笨商人與美麗少女的雙人組合吶,咱們一下子就會遭到快馬追捕。」
「跟你們說喔,那個村子裏有個禁閉室——」在酒席上時而會聽到像這樣的謠傳。
想必這幾個人並非單純因爲他們有儲蓄,也不是因爲他們的膽子比較大,而是他們能夠冷靜地面對這場騷動。
「就是說啊。一整天躲在教會里,也不出來耕田,就只知道跟大家拿一樣多的麪包。今年的麥子能夠豐收,也是因爲受到陶耶爾大人的保佑。這樣爲什麼還要教會女孩來——」
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張矮桌子,兩人在桌子兩旁擺設的雙人長椅上並肩而坐。村民們想必在房門外監聽,因此羅倫斯壓低聲量說道。
「羅倫斯先生。」
不愧是擁有扛着釀造鍋獨自一邊旅行,一邊兜售啤酒的經驗,伊瑪的威嚴果然高人一籌。
羅倫斯點了點頭。
再說,村民們怎麼看也不像對銀幣愛不釋手,而有儲蓄習慣的樣子。
「你在說什麼啊,村長。恩貝爾那些傢伙不是不能對我們村子下手嗎?法蘭茲祭司不是幫我們談好條件了嗎?」
體格比艾莉莎壯了三倍左右的伊瑪,迅速地站到艾莉莎旁邊。氣勢被削弱的男子們,不禁畏縮了起來。
塞姆在最後看向羅倫斯兩人說:
「村長……什麼意思?」
不過,巨石上的所有人當中,也有一些沒有抱頭痛思的人。
「艾凡在教會里面。」
當發生災難時,不管毒麥是惡魔帶來的,或是有人惡意下的毒,人們都會想得知造成災難的原因。
並非做了壞事的存在是惡魔,而是有壞事發生時,人們纔會說是惡魔出現。
「這狀況實在太剛好了,怎麼想都覺得這是恩貝爾爲了控制特列歐村採取的手段。況且,只要是這一帶地區的諸侯,想必都知道恩貝爾和特列歐正爲了稅金等問題而鬥爭着。如果這時意外發現特列歐的麥子裏有毒,無論是誰都會懷疑是恩貝爾自導自演。這麼一來,因爲特列歐村有後盾存在,所以後盾們不可能不吭聲。在這樣的狀況下,恩貝爾需要一個替死鬼。而我們就是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剛好在這個時候來到這裏的商人,所以恩貝爾剛好可以如願地執行計劃。」
這麼一來,大致猜得出來恩貝爾會在最後設下什麼樣的陷阱。
「然後,恩貝爾在與特列歐交涉時,想必會提出『只要你們找出在麥子裏下毒的兇手,就答應讓你們晚點還錢』的條件。」
恩貝爾不僅能夠向周遭主張這不是他們自導自演的騷動,還能夠將特列歐納爲己有,而羅倫斯等人則因爲城鎮的貪婪慾望,而化爲斷頭臺上的露水蒸發。
「恩貝爾應該也不願意和我們公會起衝突,所以當然不會爲我們的清白與否開庭審判。恩貝爾一定會早早將我們定罪,好送上斷頭臺,然後他們大概會和特列歐的村民說『只要村民不泄露我們的身份,就願意少收一些借款』吧,這樣事情就可以完美地落幕。」
赫蘿嘆了口氣,咬了咬大拇指的指甲。
「汝甘願這樣遭人陷害嗎?」
「怎麼可能。」
雖然羅倫斯聳聳肩,不由得用鼻子輕笑。但如果問他該怎麼化解窘境,他也不知該怎麼做。
「若是逃跑會變成咱們是畏罪潛逃。汝的人頭畫像如果被四處張貼,就不能繼續做生意。」
「我的商人生涯也就徹徹底底地結束。」
該怎麼辦纔好?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時,赫蘿像是察覺到什麼事情似的插嘴說:
「唔。對了,不能向汝所屬的那個什麼公會求救嗎?」
「求救……啊?如果可以……啊,對喔……」
羅倫斯叩叩叩地敲着自己的腦袋,赫蘿露出懷疑的眼光直盯着他看。
「有你在啊。」
「什麼意思?」
塞姆最害怕的事情,是羅倫斯兩人是恩貝爾派來的。
高明至極的玩笑話。
「好了。」
回答不出話來的羅倫斯咳了一聲。
赫蘿看似開心地用喉嚨發出輕輕笑聲說:
因爲村子每半年,或甚至一年纔有一次的大筆收入將化爲烏有。
羅倫斯不認爲特列歐村能夠拿出什麼東西作爲報酬。
赫蘿似乎也立刻察覺到羅倫斯想表達的意思。
「兩位詢問了帝恩多蘭修道院的地點。請問兩位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要尋找那所修道院呢?」
「世上哪有馬車是馬兒在操縱繮繩的?」
「我們和恩貝爾與這村子的爭執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我之所以能夠掌握到村子與恩貝爾的關係,是根據我在酒吧聽到的事情、艾凡告訴我的事情、艾莉莎告訴我的事情,再加上我個人的經驗才知道的。」
然而,當村民拿出鐮刀及鋤頭時,沒有什麼人比商人顯得更弱勢。
或許是沒什麼機會執行這種工作,明顯看得出村民十分緊張。
雖然感到無奈,但羅倫斯想不出比這個計劃更好的解決方法。
他像在喘氣似的深呼吸一次,然後向羅倫斯投來了哀求的眼神說:
「不過,問題是這樣你得變回原本的模樣。」
以塞姆年邁的身軀,要負荷村落的危機或許太過沉重。
羅倫斯當時的心情就像掉進池子裏,就算會喝到水,仍拼命想要呼吸的感覺。
「我不會要您免費提供。」
「那麼,打擾了。」
赫蘿的身子稍微動了一下。
羅倫斯覺得事態似乎有些好轉,而感到心情放鬆了些,但是到了下一刻,他的腦海裏立刻浮現了最後的結局。
「少、少騙人!」
村民的態度表示他一定打從心底認定羅倫斯等人是兇手。
塞姆擔心着羅倫斯兩人是恩貝爾派來暗中偵察敵情的人。
赫蘿把兜帽壓得很低,垂着頭安靜不動。
或許是塞姆提到借錢,讓赫蘿想起了在留賓海根發生的事。
「顯然我也只能答應了。」
「兩位真的不是受託於恩貝爾纔來到這裏的嗎?如果是,那麼是多少錢?他們花了多少錢請兩位來呢?」
塞姆一邊拄着柺杖,一邊緩緩走進房間,一位村民擋住敞開的房門。
「可以和兩位談談嗎?」
從旁邊看過去,赫蘿就像是睡着了的樣子。
「我一直認爲如果是和你一起行動,可能還來不及與某處的洋行取得聯繫,就會被追兵逮到。如果能夠逃到公會里,公會應該會保護我們纔對。公會里有人爲了做成生意而使用毒麥,像這樣的消息一旦傳出,事情可會一發不可收拾;所以公會一定會盡全力予以阻止吧。」
「我們不是什麼名聲響亮、值得一提的人物。至於我是什麼人,我早已經告訴過您了。」
「這當然是最壞的打算,不過必須這麼做的可能性很高。雖然捨棄馬車和貨物很可惜,但也只好想成是掉到谷底去了。」
塞姆以沙啞的聲音吆喝道。在燭光籠罩下,塞姆露出如惡魔般的猙獰面孔向前探出身子。
然而,現在的塞姆,並沒有餘力以巧妙的話術來套出兩人的真實身份。
塞姆把燭臺放在桌上,開始切入話題。
在貧窮的村落,商人擁有的貨幣確實是強力的武器。
毒麥事件並非爲了追究異端問題,而是靠金錢就能夠解決的事情。
赫蘿之所以會露出帶點責備的眼神,想必是羅倫斯從前在帕茲歐的地下水道第一次見到赫蘿的真實模樣時,沒出息地往後退了好幾步的緣故吧。
「這不是超長距離貿易,況且世上只有船的速度能夠比馬兒更快。恩貝爾的傢伙就是想要設下天羅地網抓我們,也只能靠騎馬的速度來擴大天羅地網的範圍。這麼一來的話呢?」
塞姆讓了一步。
「話說,兩位究竟是什麼人呢?」
「在那之後,你知道誰會被衆人指責是兇手嗎?」
「但是……」
「有位卡梅爾森的居民,向我介紹帝恩多蘭修道院的院長。正確來說,不是介紹給我,而是介紹給我這位夥伴。」
而且,羅倫斯與赫蘿兩人已經想好了方針。爲了這點,羅倫斯告訴自己要順從塞姆的意思,以利於行動。
羅倫斯露出商談時會有的笑容做出應對:
不過,赫蘿立刻用尖牙勾住嘴脣,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說:
「我可以借您智慧,但是……」
村民們的財務狀況應該都傳進了塞姆的耳中。
「的確,羅倫斯先生您已經表明過身份了。這點我當然還沒取得確認,但我想您一定是地道的商人吧。」
「您這是在威脅嗎?」
而且,如果兩人都消失,恩貝爾至少能夠向周遭主張說兇手是磨粉匠艾凡,說他是畏罪潛逃。恩貝爾就沒必要明知會與羅倫斯所屬的公會起衝突,仍硬要牽扯上羅倫斯。
就算羅倫斯只是大概計算一下,也能夠立刻明白賣給恩貝爾的麥子一旦全數送還,村子的財務狀況就會陷入絕望深淵。
塞姆垂下了頭,那表情像是吞下燒得火紅的鐵球般苦悶。就是坐在椅子上,他仍然需要倚靠着柺杖,才能勉強撐住上半身。
「兩位真、真的,真的和他們沒關係嗎?」
「把門關起來。」
赫蘿聽了,露出大膽狂放的笑容,而敲門聲也幾乎在同時響起。
要是羅倫斯與艾凡都從村裏消失,想必恩貝爾也無法再指責其他人是兇手了吧。
「如果真是這樣……」
「我之所以沒有不容分說地綁起兩位,是因爲羅倫斯先生您曾經帶着小麥前來跟我打招呼。」
赫蘿聽了,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笑笑說:
「如果想要陷害咱們的那些傢伙也考慮到這一點,或許在咱們先逃跑的時候,就會放棄陷害咱們的念頭。」
這般虛弱模樣的塞姆緩緩抬起頭說:
那麼,塞姆弄清楚後,會怎麼做呢?
然而,羅倫斯是個商人。
「咱的心胸沒有那麼狹窄。不過……看到人們畏懼咱的時候,咱的脆弱心靈的確會受傷吶。」
「還是說,汝希望只有汝一人知道咱的祕密?」
對於這個問題,塞姆自身應該也知道沒有一個答案能夠讓他百分之百信服。
「真的。」
不過,她這次是明顯擺出一副嫌麻煩的表情,像是打從一開始就放棄爭辯似的說:
塞姆應該很想弄清楚羅倫斯兩人是否是恩貝爾派來的人。
可能是掛在走廊上的燭光形成了陰影,塞姆的模樣像是忽然間消瘦了許多。
這麼一來,剩下的選擇就相當有限了。
視交涉結果不同,特列歐村仍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特列歐雖說是個小村落,但也算是個團體,而塞姆就是這個團體的領導者。
不用說也知道。那個人想必就是被村民們視爲騙子、總是受到懷疑目光,而且職業又是最適合在麥子裏下毒的磨粉匠艾凡吧。
當羅倫斯前來詢問修道院的地點時,塞姆表面上是佯裝成不知道修道院存在。
「如果汝認爲這樣的計劃可行,咱無所謂。」
房門打開後,塞姆就站在門外。
「要不要咱當汝的新馬車吶?」
那時羅倫斯也因爲遭到陷害而面臨即將破產的窘境,在城裏四處奔走借錢。
「我們確實路過了恩貝爾,但那不過是旅途中的一個通行站而已。我們只是爲了自己的目的在尋找帝恩多蘭修道院。」
羅倫斯的視線對上了塞姆犀利的目光。
然而,一旦牽涉上教會,事情就沒那麼單純了。
因爲他不覺得赫蘿在這方面會掉以輕心。
塞姆說話相當有技巧。
「如果真是這樣,能否請您借給我們智慧和……金錢?」
赫蘿用鼻子輕輕發出「哼」的一聲,那聲音讓人分辨不出她是在嘆息,還是在回應羅倫斯。
塞姆的視線從羅倫斯身上移向了旁邊的赫蘿。
「就拿兩位的人身安全交換好了。」
雖然很想反駁,但羅倫斯認爲這時表現得太固執,狀況也不會好轉。
「不然讓那小子也騎在咱背上就行了唄。那小子本來就想離開這裏唄?咱不會拒絕的。如果那女娃也有危險,也可以一起帶走那女娃。誰叫汝是個爛好人,真是麻煩吶……」
「……」
「好的意思。如果騎在你的背上,能夠比騎馬更快逃到其他城鎮嗎?」
塞姆話題切入得相當漂亮。
羅倫斯認爲他與赫蘿的密談不太可能被聽見。
但是,想必他還是忍不住地這麼發問吧。而羅倫斯也只能這麼回答:
聽到塞姆這麼說道,村民霎時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聽到塞姆重複說了一遍後,村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關上房門。
「當然。」
「沒問題,我們也正有這樣的打算。」
「不過……」
羅倫斯挺直背脊,直視塞姆的眼睛說:
「倘若我成功挽救了目前的事態,我會收取一定程度的報酬。」
羅倫斯既沒有哀求饒命,也沒有懇求對方留下些許現金,而是堅決地要求報酬的態度,讓塞姆瞬間愣住了。但是塞姆立刻回過神來點點頭。
或許塞姆是認爲羅倫斯配當個有如此自信的人物。
也或許,塞姆是想要相信羅倫斯能夠挽救事態。
而事實上,羅倫斯的發言是爲了討好塞姆的謊言。
如果可能,羅倫斯希望以溫和的方式離開特列歐村。既然這樣,那當然是等到恩貝爾的使者抵達,看出特列歐村的下場之後,再離開比較好。
如果恩貝爾只是想要創造出一個支配特列歐村的契機,而沒打算肆意妄爲,想必就不會調查毒麥是自然發生,或是有人惡意加進麥子裏。
恩貝爾極有可能會讓毒麥事件就這麼不了了之。
「那麼,請您告訴我詳情吧。」
羅倫斯向塞姆搭腔,並在內心某處盤算。
或許能夠想出化解窘境的奇蹟策略。
塞姆的說明讓人越聽,越是覺得離譜。
法蘭茲祭司與恩貝爾所簽訂的合約本身,根本就是前所未聞的驚人合約。光是特列歐能夠隨意以想要的金額和數量,把麥子賣給恩貝爾這點,就讓人猜想不透。
然而,光是看法蘭茲祭司收藏在地下室裏的書本,就能夠輕易想象出法蘭茲祭司背後有強力後盾的事實。
光看那些用鐵片補強四邊書角的皮革裝訂書,就可以找出些許端倪。畢竟每裝訂一本,就得花費好一大筆金錢。
而出現在艾莉莎桌上信件裏面的邊境伯爵,以及大主教區的主教等人物,似乎也都與法蘭茲祭司有私交。
儘管有好幾次被懷疑是異端,但是法蘭茲祭司在死去前仍舊能夠安然度日,這不難想象是因爲拜他的人脈所賜。就像使用多條繩索編成的網子相當有力一樣,人與人之間的聯繫,也會直接化爲力量。
塞姆也說他不知道法蘭茲祭司是如何與恩貝爾簽下了合約,想必他沒有說謊吧。
「你說村長要你們來,是怎麼了嗎?」
「嗯,像這次發生的毒麥,我們稱之爲卡帕斯酒。卡帕斯酒是用黑麥做成的,我們都知道這種酒的存在。所以我不認爲村民會因爲不小心,而把純度高到致死的酒加進麥子裏。」
羅倫斯當然希望能夠和平地解決一切。
或許村民們是把法蘭茲祭司當成陶耶爾大人派來的幸福使者吧。
「沒想到會演變成現在這樣的局面……」
羅倫斯能夠理解艾凡就算拿着如此破舊不堪的武器,也想要擋在門前守護的心情。
艾莉莎正打算退到房間裏時,回過頭看向伊瑪。
「意思是說,事先說好用多少金額,採買明年村裏的所有麥田可能收割的麥子。」
總算來到教會前面時,在前方帶路的村民一邊敲門,一邊異常大聲地說道。
羅倫斯也贊同塞姆這個說法。
不知道是不是羅倫斯的這般期望傳達進了伊瑪心中,伊瑪用下巴指指客廳的相反方向,說了句:「跟我來,艾莉莎在那邊。」便邁步走去。
「雖然不能夠信賴,但能夠信任,因爲這兩位至少懂得怎麼向神禱告。」
塞姆像是把全身力量都放在柺杖上似的,一邊拄着柺杖走路,一邊爲羅倫斯與赫蘿開路。
聽到羅倫斯斬釘截鐵地如此說道,虛弱不堪的塞姆瞬間收起臉上的表情。他閉上眼睛,長嘆了口氣說:
「我想和艾莉莎小姐談一談。」
「這麼一來,就算明年和今年同樣豐收,收入也會減少,所以必須再拿後年的麥子來補足金額,而三年後的收入會變得更少。不僅如此,對方有可能會抓住我方的弱點,在收成不好的時候提出取消這筆交易的要求。接下來會怎麼樣,您應該明白吧。」
「再來是磨粉匠艾凡。」
「我有事找你商量。」
「艾莉莎。」
塞姆站起身子打開房門,向看守的男子吩咐幾句後,回頭看向羅倫斯說:
「怎麼了?」
不過,老是想這些,就永遠無法向前跨出一步。於是,羅倫斯先說出他想得到的可能性:
「塞姆村長答應只要我借給他智慧和財產,他就願意保護我們的人身安全。但是,爲了讓我借出的智慧和財產發揮最大效用,必須得到正確的情報。而我認爲艾莉莎小姐應該比塞姆村長更瞭解現狀。」
雖然塞姆不跟着去教會,羅倫斯會比較容易行動,但是能夠保護羅倫斯兩人不被怒火中燒的村民們攻擊的人物,也是塞姆。
赫蘿的視線仍然看向禮拜堂的方向。
雖然走到教會只有短短几步路,卻讓人覺得相當遙遠。
「有訪客。」
有伊瑪陪在身邊,想必艾莉莎與艾凡也會感到安心吧。
「和艾莉莎?」
「請跟着這位村民走,他會帶兩位前往教會。」
「我剛纔與艾莉莎稍微談了一下,她好像馬上就懷疑是恩貝爾下的毒。我實在很慚愧,我的腦袋只會想到有地方願意買我們村子種的麥子就天下太平了……我根本想不到其他事情。」
「伊瑪女士,村長要我們來的。」
話說回來,村民完全依賴着法蘭茲祭司留下的合約,而奢侈過活的浪費模樣,只能夠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赫蘿喃喃說道。
「是稍微有感覺到……不過,我怎麼也沒料到會出現卡帕斯酒……」
曾經有過獨自旅行經驗的伊瑪,應該會同情掉進不合理狀況的羅倫斯纔對。
伊瑪雖然願意讓羅倫斯兩人進入教會,但沒有讓兩人往更深處走去;她擋住羅倫斯說道。
塞姆如果倒下會讓羅倫斯感到困擾,所以羅倫斯發自真心地向塞姆說出關切的話後,才離開塞姆的住處。
艾凡在伊瑪背後嚥下口水觀察事情的發展。
倘若不是羅倫斯也在場,想必赫蘿早就闖進教會,叼着書本跑到地平線的另一端了。
「我一直想着只要村子能夠不被徵收稅金就好……所以我才拼命想要守護法蘭茲祭司留下來的遺物……」
但是,現在不是感嘆故人有多麼厲害的時候。
想必他是爲了讓廣場上的村民們知道他是奉了村長的命令,才爲羅倫斯兩人帶路。
廣場上的篝火依舊燒得火紅。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村民,交頭接耳地不知談論着什麼。
「正常來說,對於償還不了的部分,恩貝爾應該會要求讓他們採買明年的麥子以補足金額。」
顯然地,恩貝爾一旦送還全數的麥子,特列歐村就得立刻宣佈破產。
雖然教會的大門是相當厚實的木門,但是當村民們投來目光以外的東西時,就不知道大門能抵擋多久了。
伊瑪沒有要求自己也加入談話,可見她的胸襟有多麼寬大。
「這感覺令人毛骨悚然吶。」
「您的想法本身並沒有錯。但是,村民們完全不明白法蘭茲祭司帶來的恩惠有多麼大。」
「那麼請進——」
艾凡幾乎是在被伊瑪推開的狀況下,從房門前讓開了身子。
如果在前方帶路的村民背叛了村長的決定,想必羅倫斯與赫蘿會立刻遭到圍毆,然後被村民吊起來吧。
羅倫斯才心想「赫蘿最喜歡這種揶揄人的說法了」,便發現說話的艾莉莎本人也露出了淺淺笑容。
「這、這太不合理了……」
艾凡手上斧頭的刀刃部位已經生了鏽,握柄上也有螞蟻或其他蟲子蛀蝕過的痕跡。
「艾莉莎在吧?」
看見艾凡站在走廊左側的房門前,手持斧頭的模樣,不用猜也知道他站在這裏的理由。
「我這把老骨頭……有些撐不住了,請晚點再告訴我討論的結果。真是太丟臉了……」
「所以當然會懷疑是有人蓄意下毒。」
「但是,這個交易當然是對方比較有利。因爲對方是爲了不存在的物品付款,所以對方如果不要求一些折扣,當然不划算。而我方一旦決定以這個金額賣出麥子,就算再怎麼大豐收,也不能追加酌收金額。」
「是村長答應的。艾莉莎!艾莉莎!」
雖然赫蘿在兜帽底下的表情彷彿在說「咱懶得理會這些小人物」,但是她的模樣之所以顯得不開心,想必是因爲她恨不得自己能夠反駁吧。
就是這樣的原因,所以其他村落在沒有農耕工作的冬季,纔會拼命從事副業。
想必把手頭上的金幣和銀幣加起來,都不足以支付計算誤差的金額。
「啊,在。可是……」
被篝火染成紅黑色,並朝這邊投來的憎恨目光,立刻被關上的大門抵擋在外。
艾莉莎現在的表情,比羅倫斯之前幾次來到教會拜訪時都更爲鎮靜。
哪怕只是賺點小錢,村民們也願意勤於從事副業,爲的就是不讓村落的土地被人搶走。
「是啊……現在說這些也無濟於事,不過當年突然來到村裏的法蘭茲祭司,本來就是以負責改善村子與恩貝爾之間的關係爲條件,要求我們讓他住在教會。雖然我們村裏蓋有教會,但是我們無法捨棄對古老土地守護神——陶耶爾大人的信仰。法蘭茲祭司說他不在意這點,他沒做過什麼正式的傳教活動,一直住在教會里直到過世。」
而艾凡發現羅倫斯兩人出現後,先是顯得驚訝,跟着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
或許艾凡認爲羅倫斯不可能有機會在麥子裏下毒。
塞姆連青苗採買(注:評估處於青苗階段的田地有多少收割量後,預先採買收成物的交易)的意思都不懂,可見這村子無憂無慮地過了多麼長的一段歲月。
沒多久後,教會的大門打開,等到伊瑪請羅倫斯兩人進入教會後,男子一副明顯鬆了口氣的模樣,無力地垂下肩膀。
塞姆點頭後,再點了一次頭說:
「不要緊嗎?」
教會的禮拜堂左側有筆耕室和聖務室。
如果與伊瑪對打,羅倫斯也不敢保證能贏得過她。如此強悍的伊瑪朝着羅倫斯投來毫不客氣的目光。
「……意思是說?」
村民們最害怕的,是受到同村人的敵視。
「塞姆村長,您應該有預料到會變成這樣的局面吧?」
「村民們會懷疑是旅人下的手,因爲大家認爲應該最先懷疑的是外來者人士。」
「卡帕斯酒?」
「咦?啊……」
伊瑪眯起眼睛,有些懷疑地問道。
搭腔的是伊瑪。
燭光從走廊的轉角處流瀉出來,一彎進轉角,艾凡的身影隨即出現在眼前。
羅倫斯之所以會答應幫塞姆出意見,也是爲了讓自己能夠順利說出這句話。
「我知道了。艾凡,你好好保護艾莉莎。」
因爲在帕茲歐的地下水道時,羅倫斯也是以狼狽不堪的模樣擋在赫蘿前面。
如果能夠化解特列歐村的窘境,顯然對自己的生意也會有所助益,所以應該認真思考一下眼前的問題。
廣場上瀰漫着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想必伊瑪指的是羅倫斯兩人吧。
伊瑪「啪」的一聲拍了一下艾凡的肩膀,跟着從走廊走了回去。
「如、如果這樣可行,村子就能夠暫時擺脫困境。」
「打擾了。」
塞姆還推測,法蘭茲祭司手中可能握有恩貝爾的支配者——巴頓伯爵的把柄,事實應該與他說的相差不遠。
這時,羅倫斯兩人一踏出塞姆的住處,村民們的視線全都集中了過來。
「只要等恩貝爾的使者來到這裏,相信就能夠知道這是不是恩貝爾自導自演的一場戲。如果您不介意,我希望在那之前可以和艾莉莎小姐稍微談一下。」
目前在村子的麥子裏下毒的嫌犯有兩人。艾凡當然知道自己沒有下毒,所以他會懷疑的只有一人。但是,艾凡是少數能夠看見村裏所有麥子流向的人物。
看守的村民急忙遞出自己原本坐着的椅子,塞姆表情痛苦地坐了下來。
無庸置疑地,法蘭茲祭司是一位傑出的人物。
「我明白了……」
在羅倫斯走進後,赫蘿便跟在後頭進了房間。
手持斧頭的艾凡也打算從後跟進時,被艾莉莎制止了。
「你在外面等着。」
「爲、爲什麼?」
「拜託你。」
羅倫斯能夠理解艾凡不肯罷休的心情。雖然艾莉莎重複說了一遍後,艾凡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但是他依舊一副不肯接受的表情。
羅倫斯緩緩取下纏在腰上的錢包,遞給了艾凡說:
「這是萬一搞丟了,任何商人都會號啕大哭的錢包。我把這個交給你保管,你就把這個當成是我值得信任的證物。」
雖然錢包裏只裝了帶在身上的現金,金額並不大,艾凡卻像是收下了什麼燙手的東西似的先看了看錢包,再看向羅倫斯,跟着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交給你看守了。」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艾凡點了點頭,並往後退了一步。
艾莉莎關上房門後,便直接轉過身子面向房間裏面。
「兩位的表現實在令人佩服。如果兩位站在恩貝爾那一方,我們似乎只能夠放棄反抗。」
然後,艾莉莎夾雜着嘆息聲這麼說。
「你懷疑我們是恩貝爾的人嗎?」
「如果兩位是,那麼會前來村裏的是教會的長老們。絕不可能是載滿麥子的馬車隊伍。」
艾莉莎從房門走遠,一邊坐上椅子,一邊示意要羅倫斯兩人也找張椅子坐下。艾莉莎像是忍耐着劇烈頭疼的模樣,按住太陽穴說:
「而且,要懷疑是兩位在麥子裏下毒,比要相信兩位是前來這裏尋找異端證據更困難。」
「爲什麼你會這麼說?」
「呼……雖然連塞姆村長都對兩位心存懷疑,但是這種事……怎麼看也知道是恩貝爾下的手。只是,我沒想到他們竟然真的會採取這種手段……」
閉上眼睛好一會兒後,艾莉莎似乎做出了決定。或許她是認爲,至少施捨一些恩惠給即將赴黃泉的人當盤纏比較好。
「汝啊,暫時讓咱一個人看書好嗎?」
下一刻,傳來了像是毅然翻開第一頁的翻書聲。
艾莉莎這時第一次露出了自然的笑容,那是彷彿在說「愚蠢至極」似的笑容。
赫蘿的語調不像在開玩笑。
「我是可以幫你賠不是,不過你可別撕下書頁拿來擦眼淚。」
「商人似乎很喜歡說這樣的話。」
羅倫斯察覺到赫蘿在兜帽底下的耳朵動了一下,他心想赫蘿或許是嫌艾莉莎的視線煩人吧。
因爲赫蘿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出場,所以她一副彷彿在說「在那之前,讓咱好好休息一下」似的模樣。
羅倫斯說完後,被赫蘿踩了一腳。
「我不會阻止,也不會勸兩位逃跑。但是……」
但是,他知道如果這麼說,赫蘿應該會生氣。
「村民們懷疑的箭頭正指向你和艾凡,想必很難辯解清白吧。但如果逃跑,就跟承認罪行沒兩樣。」
羅倫斯心想,如果艾莉莎再年長一些,而且還是個男兒身,或許早就能以法蘭茲祭司繼承者的身份獨當一面。
「偷聽會遭天譴的。」
赫蘿聽了,只露出一邊的尖牙,抬高視線笑着說:
艾莉莎驚訝地看向赫蘿。
「這也是……吧。因爲如果真是恩貝爾策劃了這場騷動,那麼就需要兩位。」
那本書上記載的,是法蘭茲祭司本身甚至表示不願意以特別眼光看待的內容。
羅倫斯點點頭說:
「假設我的夥伴如其外表是個普通少女,確實是如此。」
在燭光映照下,赫蘿的眼睛散發出金色光芒。
或許是一下子就找到了書本,艾凡比想象中更快地回到房間來。赫蘿一見到他,便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不會勸說,也不會阻止兩位逃跑。身爲村民,我不能讓嫌疑最大的你逃跑;但身爲教會的一員,我希望遭遇不合理懷疑,而可能受到衆人譴責的人能夠成功逃走。」
「……我想也是。」
「就藏在祭壇後方。咱只求能夠看完那本書……現在這狀況,咱不會奢望太多。」
想必赫蘿根本沒辦法從容地回答艾凡的問題吧。
艾莉莎看着艾凡的背影,似乎喃喃說了什麼,只是憑羅倫斯的耳力,聽不見她說了什麼。
艾莉莎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睛後,稍微露出在艾凡面前會有的笑容說:
而且,羅倫斯也不忘在思緒的角落事先想好,如果到了緊要關頭時,要如何說服艾凡一起離開村落。
羅倫斯覺得艾莉莎好像說了「能成功逃跑就好了」,但是他還來不及向赫蘿確認,艾莉莎就已經回過頭說:
艾莉莎的態度之所以顯得不負責任,想必是她認爲已經走投無路的羅倫斯在癡人說夢吧。
這樣的對話,就跟平時的調侃沒兩樣。
赫蘿是高傲的賢狼,如果把她當成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女孩子看待,不知道會遭到多麼心狠手辣的報復。
「村子的財政狀況正陷在絕望深淵裏。我雖然很想求助於後盾們,但他們都是因爲與家父的交情,才願意提供協助。我光是要說服他們繼續提供協助,就已經很辛苦了……如果再對他們提出更多的要求,恐怕連後盾都將失去。」
「真是的……是不是偷聽都無所謂了。祭壇後面好像有一本書,你去拿一下。」
羅倫斯聳了聳肩,然後點點頭說:
赫蘿沉默不語地走近艾凡後,半搶奪地收下了書本。
「因爲我們都很小心謹慎。」
艾莉莎從椅子上站起身子,跟着打開了房門。
在這之後,關於恩貝爾派來的使者會傳達什麼樣的要求,以及誰會與運送回來的麥子交換被帶回恩貝爾,想必羅倫斯與艾莉莎有着一致的見解。
「我們打算逃跑。」
艾莉莎沒有顯得訝異。取而代之地,她露出不悅的眼神,就彷彿看見老是記不住東西的笨小孩似的。
不過正常來說,恩貝爾應該是害怕法蘭茲祭司的存在,纔會設想這麼多。
「咱如果因爲太過憤怒而撕破了書本,可以幫咱向對方賠不是嗎?」
「可是,這不是法蘭茲祭司留下的……那些異教傳說的書吧?爲什麼羅倫斯先生他們會想要看這個?」
如果是個聖職者,這時就會面帶笑容地說:「只要相信神的庇佑,就什麼都不用擔心,因爲神知道一切真相。」
「那麼,照艾莉莎小姐的看法,你覺得我們今後會被如何處置呢?」
艾莉莎當然沒有放棄村子東山再起的機會。如果羅倫斯持有的知識能夠有所幫助,他當然會不惜提供。
赫蘿慢吞吞動了一下身子說:
「沒、沒有啊,我沒有想偷聽的意思……」
「逃跑的時機應該早就過了。」
「世界上有很多假寶石,我得小心以免買到假貨。」
「能夠看出恩貝爾會怎麼導演這場戲的人,頂多只有艾莉莎小姐和伊瑪女士而已。」
「我知道了。不過,你要告訴我看完的感想。」
羅倫斯告訴自己,等到赫蘿表現的需要依靠時,再擔心就好了。
赫蘿在兜帽底下露出一臉睡意。
「在那之前,可以藉助你的智慧嗎?因爲這村子沒有一個人懂得怎麼交易金錢。」
抱緊書本、蹲在地上的赫蘿微微顫動着身子。
赫蘿抱着書本穿過艾凡少根筋的聲音,往走廊走去。
「不過,關於你提出的第一個願望,事到如今我也沒有理由拒絕。我是希望能夠想辦法讓兩位看完那些書,只是……」
「就結論而言,是有可能逃跑的。而且,不管在任何時候、任何時機下都有可能逃跑。」
羅倫斯點點頭,然後看向身邊的赫蘿。
「汝啊。」
於是羅倫斯沒有再多說話,也沒有多看赫蘿一眼,便從赫蘿面前離去,赫蘿也像是忘了羅倫斯的存在似的深呼吸一口氣。
所以,羅倫斯代替赫蘿回答說:
羅倫斯說完後,先咳了一聲才繼續說:
羅倫斯以爲赫蘿在哭泣,但是看見赫蘿緩緩抬起頭後,便發現她臉上並沒有浮現那麼軟弱的表情。
「只是,我不敢保證我的答案一定能夠讓你滿意。」
「啊?」
羅倫斯忽然把視線移向艾莉莎,然後像在打招呼似地輕鬆說:
「你的意思是恩貝爾早已經派人在沿路監視嗎?」
有所擔心就等於不信任對方。
「你的眼力再好,也沒辦法在黑暗之中看書吧。」
「還有兩位吧?」
羅倫斯當然是點頭答應。
「第一個原因,是我們還沒看完收藏在教會里的書本。另一個原因,是我們倆逃跑後,接下來誰會遭到衆人指責呢?」
不過,艾凡聽了艾莉莎這麼說後,雖然稍微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往走廊跑去。
「汝一定會樂於高價買下咱的眼淚,所以沒在汝面前流眼淚,不划算吶。」
當羅倫斯來到禮拜堂的後方時,看見赫蘿像個捱罵的小孩子似的抱着書本蹲在那裏。
所以,艾莉莎難以掩飾笑意地揚起了嘴角,她輕聲說了句:「你是在問我嗎?」
浮現在艾莉莎臉上的,是高貴聖職者的表情。
艾莉莎的想法果然與羅倫斯相同。如果是這樣,那麼讓艾莉莎感到棘手的問題,應該也與羅倫斯相同吧。
「那麼,兩位爲何……不逃跑呢?」
「而且,我認爲就算兩位是騎馬逃跑,恐怕連村民們的包圍都無法突破。」
羅倫斯自覺說出了很不錯的臺詞。
「書我拿來了。」
兩人一副彷彿在說「愚蠢極了」似的表情笑了出來,然後稍微喘了一下氣。
「人年紀一大啊,就會覺得古老傳說特別有意義。」
「雖然我不知道兩位打算用什麼方法逃跑,但是你有信心也帶着艾凡成功逃跑嗎?」
或許艾莉莎早已冷靜地思考到這樣的事態,而讓她心中早已有所覺悟。
不過,比起表現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樣,這樣的態度更符合赫蘿的作風。
反過來說,對手一換成是艾莉莎時,恩貝爾便判斷計劃可行了。
因爲方纔交談的聲量並不算大,所以羅倫斯不確定艾凡是否聽見了所有的交談內容。
要是情況允許,羅倫斯希望陪在赫蘿身邊。
羅倫斯一邊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一邊叩叩叩地輕敲腦袋轉換思緒。
艾莉莎似乎不願意親口說出來的樣子。
「嗯?羅倫斯先生,你不用陪在她身邊嗎?」
「我記得法蘭茲祭司是在夏天離開人世的吧,要在半年內準備好麥毒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因爲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一發現麥子裏有利德里斯地獄之火……不對,有卡帕斯酒,都會立刻被處理掉。」
「啊,哇啊!」
艾莉莎鎮靜得連嚥下口水的動作都沒有。
羅倫斯立刻明白,這是赫蘿不願意在他人面前看這本書的心情表現。於是羅倫斯請人點了新的蠟燭,並將之放在燭臺後,追上赫蘿。
「目前我們希望至少可以看完其中一本書。」
恩貝爾之所以會早已準備好毒麥,卻一直沒有付諸行動,或許是因爲沒有出現如羅倫斯兩人般在冬季前來的旅人,好讓他們順利找到藉口推託罪行。
「不僅帶着艾凡,也帶着你。」
羅倫斯一回到房間,便聽到艾凡感到意外的話語。
艾莉莎可能是很自然地察覺到氣氛有所不同,她若無其事地從艾凡身上抽回手,跟着擦了擦眼角;羅倫斯不禁心想,赫蘿也像她這麼楚楚可憐就好了。
「如果我不在這裏比較好,那我也可以到其他地方去。」
看見艾莉莎咳了一聲,艾凡顯得一臉愕然。
羅倫斯不禁有些擔心,自己在旁人眼中是否也跟艾凡一個樣。不過他告訴自己現在應該擔心的,不是這種和平小事。
如果可以,想必艾莉莎也希望能一直待在艾凡身邊,什麼都不管吧。
即便如此,她還是立刻恢復成原本的面無表情。
「那麼,我的知識和經驗能夠提供什麼幫助呢?」
「我方纔問了塞姆村長,村長說如果麥子全數送還,恐怕當場就會不夠七十利馬。」
利馬是金幣的單位。一利馬相當於二十枚崔尼銀幣左右,所以七十利馬約爲一千四百枚崔尼銀幣。
想必這是被村民用來修理農具、採買過冬的儲糧,以及花費在日常酒食和奢侈品上面的金額吧。假設特列歐村最多有一百戶人家,那就是說每一戶人家使用了十四枚銀幣。特列歐又不是擁有廣大農耕地的村落,這樣的金額實在太不相稱。
「就是沒收我的財產,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如果買家是恩貝爾,就算把裝載貨物的小麥也算進去,也會被殺到最低價,能夠賣得兩百枚就很不錯了。」
「不足的金額還不止這些。大家總不能拿今年保留下來放在糧倉裏的麥子當糧食,所以還得準備採買新糧食的錢……」
「不能一點一點分給狗兒喫,再看看有沒有毒嗎?」
到了最後關頭時,也只好採用艾凡說的這個方法。
然而,問題是村民有沒有辦法喫着使用可能被下了毒的麥子做成的麪包,熬到明年收成的季節呢?
應該沒辦法吧。
「卡帕斯酒是眼睛看不見的東西。而且,就算從袋子裏抓起一把沒有毒的麪粉,並不能代表那下面的麪粉同樣沒有毒。」
就算赫蘿有辦法分辨出毒麥和正常的麥子,也沒辦法讓村民相信她的能力。
就算隨機選取麪粉來製作麪包,也無法得知下一塊麪包是否有毒。
「我不是要故意……偷聽,那個,你說可以成功逃跑……」
「哈哈……哈!哈!哈!真的有這種事情嗎?」
伊瑪見狀,露出可掬的笑容說:
「沒錯。」
羅倫斯也打算去看看赫蘿的狀況時,伊瑪搭腔說:
只不過答案一點也不正常。
「但是比這個村子好多了。我不知道已經這麼說了多少遍,但那孩子就是……」
羅倫斯心想,或許艾凡是因爲看見艾莉莎暈倒,所以突然感到不安吧。
一個沒有信徒參加禮拜的教會之主。
「嗯,對啊。你在酒吧裏有聽說吧?所以啊,我覺得人一生沒必要執意留在同一個城鎮或村落。說到法蘭茲祭司因爲生病而臥牀不起後,你絕對想不到村民的態度變得有多快。但是,艾莉莎也很固執。不用你說,那孩子早就恨不得能夠離開村子了。」
「她一定也很想離開這個爛村子纔對。雖然村民們口中會說法蘭茲祭司是村子的恩人,但是他們根本沒有表達過感謝的意思。他們不曾聽從過法蘭茲祭司的教誨,他們明明會在村裏的古老神明面前供奉一大堆祭品,卻是連一塊麪包都捨不得給教會。如果不是有塞姆村長和伊瑪女士在,我們早就餓死了。」
「經歷一段旅行生活後,確實常會聽到這類的話題,但沒想到竟然是真的。你是指……你的夥伴吧?」
艾凡也慢了一步拿着燭臺出現,他的臉上當然是籠罩着陰霾。
「我說羅倫斯先生啊。」
「連艾莉莎也一起嗎?」
「倘若有人某天來到深山裏,結果遇到釀造美味啤酒的少女;那麼有其他人在某天遇到同樣不可思議的存在,也不足爲奇吧。」
艾凡一邊看着客廳的方向,一邊茫然地說道。現在的他與幾分鐘前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又來了啊?是貧血吧?那孩子太愛逞強了。」
「所以,你……呃……」
儘管艾莉莎顯得倔強,但是羅倫斯才一離開,她便立刻求助於艾凡。
「我們……會變成怎樣?」
現在距離天亮時刻,還有一些時間。
「對村裏來說……這次的事件是慘事一樁,一想到未來的生活,連我都覺得很害怕。但是,存在這個村子裏的這所異質教會,或許可以趁這個機會跟村子好好作個了斷。」
艾凡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只有短短一聲。
想必艾莉莎一定感到莫大的無力和鬱悶感。
「我說的什麼?」
「羅倫斯。克拉福·羅倫斯。」
「這哪會是擅作主張的想法。我纔不要死在這種地方,我也不願意讓艾莉莎死在這裏。如果你可以幫助我們逃跑,我當然想逃跑。艾莉莎一定也……」
伊瑪叉着腰,一副感到疲憊的表情說道:
「聰明之舉。」
艾凡垂下頭擦了擦眼角後,繼續說:
「我就說嘛……」
羅倫斯告訴自己這是一場賭局。
「這裏是教會,所以我不能亂說話。」
人們經常會說,神雖然會告訴我們正義的規範,卻不會告訴我們如何證明正義。
艾凡的眼神說出他雖然習慣被人懷疑,卻不習慣懷疑別人。
伊瑪提出了正常至極的疑問。
不過,艾莉莎與艾凡如果選擇留在村裏共赴黃泉,實非明智之舉。
「我記得伊瑪女士經歷過一段旅行生活,對吧?」
「喔,你說這個啊。沒錯,可以成功逃跑。」
「我去叫伊瑪女士來。」
沒有捐贈金,也沒有祭品,攜手度日的僅有一位少年磨粉匠。
羅倫斯的腦中,一下子就浮現這兩人如何分享少量麪包的畫面,同時胸口也感到一陣苦澀。
在做生意上,也經常發生這樣的事情。
艾凡點點頭後,隨即往客廳的方向跑去。
雖然以「作了斷」來形容,聽起來比較婉轉;但事實上,這意思跟被趕出村子沒什麼不同。羅倫斯不禁心想,希望赫蘿沒在聆聽這話題纔好。
接着抬起頭說:
聽到羅倫斯開口,艾莉莎保持按住額頭的姿勢點了點頭。
「有困難時,我會藉助酒的力量看看。」
「你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嗯。」
羅倫斯一繞到禮拜堂的正面入口,搬了張椅子在入口坐鎮的伊瑪便一副彷彿在說「什麼事?」的模樣站起身子。
「你該不會說你遇到了精靈吧?」
「艾莉莎!」
「我想如果有人第一次聽到發現你的伯爵提到這種事,也會跟你有一樣的想法吧。」
「這倒也是。不過,反正我是酒吧的老闆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幾乎沒一天清醒過,我只期望這裏是個好村子而已。耽誤你的時間,真是抱歉啊。」
在羅倫斯與赫蘿強勢逼迫艾莉莎時,艾莉莎也曾經暈厥過去。
雖然他一副說得不夠多,不夠痛快的樣子,而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是他的話語跟不上跑在前頭的思緒。
或許是因爲在教會的空間裏,羅倫斯的腦中不禁浮現這般與其性格不符的想法。
聽到艾凡這話,伊瑪點頭回應。
艾凡的側臉看起來,有些像是鬆了口氣的表情。
「不對。」羅倫斯暗自說道,並改變了想法。
艾凡點頭回應羅倫斯說的話,並推開椅子讓艾莉莎緩緩躺下。
塞姆村長說過恩貝爾如果派出了使者,應該會在天亮之際抵達。
這次羅倫斯毫不含糊地搖搖頭。
「對,羅倫斯先生。如果你有辦法帶他們倆一起逃出去,我覺得你們應該逃跑比較好。不,我希望你們逃跑。不管怎麼說,這裏是我的故鄉。如果有人在自己的故鄉受到不合理指控,而因此被處死,誰知道故鄉會受到什麼樣的批判呢?沒有什麼比這更教人難過了。」
「但是光在這邊感嘆,也改變不了現狀。」
「在恩貝爾的使者還沒抵達之前,大家應該會暫時保持沉默吧。所以要離開,就在那之前做好準備趕緊離開。」
「外面的世界確實也不輕鬆就是了。」
「既然這樣,還是得說服艾莉莎纔行。」
這樣的教會之主,就跟不受人們敬仰的神明沒什麼兩樣。
「艾莉莎小姐暈倒了。」
羅倫斯贏了賭局。
有些事情是人們所願,但有些事情卻非人們所願,爲何世上總有那麼多事情無法如願呢?
艾莉莎彷彿突然失去了下半身力量般就要不支倒地,幸好身邊的艾凡即時抱住了她。
這時,從客廳走了出來的伊瑪插嘴了。
艾凡身爲被求助的一方,當然不可能讓艾莉莎看見他的軟弱。
「如果我只和我的夥伴兩人逃跑,你和艾莉莎小姐肯定會遭衆人指責。以我個人擅作主張的想法來說,我希望帶着你們倆一起逃跑。」
伊瑪愣了一下後,露出懷疑神情笑着說:
赫蘿抱着「出去旅行一下」的想法而離開故鄉,結果過了好幾百年也沒回去過,而故鄉就在這之間遭到毀滅。
「你說的對。我再繼續感嘆下去,會被家父……被法蘭茲祭司……斥罵……的……」
艾凡這番話說得沉重,也不像臨時編造的話語。
伊瑪推開羅倫斯在走廊上跑去,沒多久後她抱着艾莉莎回來,並往客廳的方向走。
想必艾凡是絕不願意在艾莉莎面前表現出不安情緒吧。
「嗯?」
於是羅倫斯毫不猶豫地說:
聽到伊瑪這麼對自己說道,艾凡一副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難爲情的表情別過臉去。
於是他聳了聳肩,跟着含糊地點點頭。
在村子正陷入被發現麥子裏有毒麥、麥子將被送還的危機之中,到底能有幾人會擔心村子的名譽呢?
艾凡完全沒有看向羅倫斯的意思。
「雖然艾莉莎堅持說沒那回事,但是村民們都在懷疑我和羅倫斯先生,對吧?」
「雖然我話是這麼說,但是你們究竟打算怎麼逃跑啊?」
羅倫斯見識過好多次先找碴的一方取得勝利的醜惡爭鬥。
想要相信的真心,在艾凡那「能夠相信這話嗎?」的疑心底下,根本無所遁形。
伊瑪笑笑後,緩緩撫摸自己的臉頰說:
「我聽說過要拿花蜜釀成的酒給幸運精靈喝,然後把精靈引誘到瓶子裏。而且,我也是因爲酒的緣故,纔會被引誘到這個村子來。」
她看來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儘管微微張開了眼瞼,卻無法彙集焦點。艾莉莎會按住額頭不放,或許是貧血的緣故吧。
羅倫斯笑着轉過身子,彎進走廊往黑暗之中前進。
「這次的事件隨便猜也知道是恩貝爾想出來的詭計。明明知道是他們的詭計,卻不能揭發他們,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先說謊的人反而受到信任,這太奇怪了吧。」
艾凡先看了客廳的方向一眼,然後把臉湊近羅倫斯說:
然而,這並不代表艾凡就不會感到不安。
有人像羅倫斯一樣與故鄉「作了斷」而離開故鄉,有人因爲不得已才離開故鄉,也有人像伊瑪一樣因爲遭到毀滅而失去故鄉。
當羅倫斯察覺那是艾凡死心的表情時,艾凡也在同時抬起頭說了句:「可是……」
艾莉莎按住額頭,丟出一連串話語。
羅倫斯也不知看向何方地說:
走着走着,羅倫斯打算前往赫蘿所在的禮拜堂後方,他一彎進第二個轉角,臉部隨即撞上了牆壁。
隨後羅倫斯發現,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不是牆壁,而是厚重的書本。
「大笨驢,咱纔不會被酒給騙了。」
羅倫斯一邊揉着鼻子,一邊收下書本。儘管捱罵,羅倫斯還是偷瞄了赫蘿一眼。
赫蘿不像在哽咽的樣子。
這讓羅倫斯稍稍鬆了口氣。
「那,事情談好了嗎?」
「差不多了。」
「嗯。咱已經達成目的了,接下來的任務只剩下保護汝的安全而已。」
羅倫斯心想,難道赫蘿已經看完這麼厚重的一本書了嗎?
羅倫斯的視線一移向書本,赫蘿便靠在牆上輕輕笑着說:
「說到感想吶,一半一半唄。」
「一半一半?」
「一半是早知道就不要看,另一半是幸好看了。」
赫蘿回答得有些模糊,她一副彷彿在說「汝隨便翻翻看就知道」似的模樣頂了頂下巴後,便坐在蠟燭前方,窸窸窣窣地拿出尾巴。
或許夾了羊皮紙的地方,就記載了有關約伊茲的內容。
然而,羅倫斯決定從第一頁開始翻看。
這本書是把發生在各個地方,有關熊怪來自什麼地方、去了什麼地方,以及做了什麼事情的傳說串聯在一起,而敘述成一個故事。
根據書中的描述,被冠上「獵月熊」這誇張稱號的熊怪,擁有不輸給其名的巨大身軀。據說無論再高聳的山嶽,都只能夠充當熊怪的椅子而已,由此可見其身軀之高大。
據說熊怪的生性殘暴、全身白皙如雪,所以也被稱呼爲死亡使者。只要有人敢反抗,熊怪一律殺無赦。不僅如此,熊怪還會四處挑戰各地被尊稱爲神明的存在。一旦殺了祂們後,熊怪就會盡情喫光該處的食物,再前往下一個地方。書中盡是記載了一些這樣的故事。
想必赫蘿一定很想在最後加上一句「所以別再追問什麼」吧,只不過高傲的賢狼當然不可能說出那麼沒出息的話語。
「咱如果沒說要來這裏,汝就不會虧損。」
國王就是國王,哪怕只是個小國的國王。
「是嗎?」
伊瑪說話時不停傳來叩叩叩叩的敲門聲。
「我出去說服他們。」
就在這時傳來了聲音。當然,這不可能是無奈地垂着頭似的聖母雕像,因爲聽到兩人你來我往的愚蠢對話,而對兩人說出的祝福話語。
「不過,有一種高價品比辛香料更輕盈,而且能夠帶着走。」
「你多慮了……不,不對,你沒有多慮。是我錯了,別那麼生氣嘛。」
「咦?」
羅倫斯咳了一聲來掩飾不禁上揚的嘴角,然後開口說:
「啊,不要到這裏來。到裏面、到裏面去。」
羅倫斯聽見了敲門聲,以及伊瑪在怒罵對方些什麼的聲音。
「關於我們的命運,艾莉莎的推論和我的想法都一樣。這麼一來,當然是三十六計走爲上策,對吧?」
聽到伊瑪重複說了一遍後,艾莉莎回過頭看向艾凡,兩人一起垂下頭。
「不過,汝沒有責怪過咱半句,咱真的覺得高興。」
赫蘿以喉嚨發出咯咯笑聲後,用她的手臂輕輕勾住羅倫斯的右手臂說:
不過,赫蘿如此孩子氣的表現還是讓羅倫斯不禁感到愉快。
「聽好啊,你就是繼續留在這個村子也沒好處。你看看這兩個怪異的旅人,也應該明白外面的世界有多麼遼闊吧。而且,村民們的心胸那麼狹窄,要是不管身在哪裏都得辛苦過活,那至少應該和值得信任的伴侶一起展開新生活。」
看着神明的情況與人類世界沒多大不同的事實攤在眼前,羅倫斯不禁覺得赫蘿的背影顯得比平時更嬌小了。
伊瑪的分析十分透徹。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又沒辦法帶走小麥。」
雖然大門應該不至於被撞開,但是客廳裏有一扇看似不牢固的木窗。萬一村民們認真起來,只要打破木窗就能夠輕易進到教會里。
話雖如此,但因爲約伊茲並非經過徹底抗戰而遭遇嚴重損害,所以應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照書上的描述看來,就算失去了土地,不過約伊茲的衆神們或許是一同遷居到其他地方去了。
現在羅倫斯非常能夠體會赫蘿會說早知道就不要看,但也幸好看了的心情。
「但是——」
當羅倫斯察覺到這是兩人不需要言語,就能夠明白彼此心意的動作時,赫蘿也幾乎在同時若無其事地抓住了羅倫斯的衣袖。
然而,赫蘿卻是絲毫不動搖,她眯起眼睛喃喃說:
「那麼,這村子那些無法如願的傢伙打算怎麼做吶?汝如果決定要逃跑,就趕快搞定唄,畢竟還是趁夜逃跑比較理想吶。」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一副感到懊惱的模樣低吟道:
羅倫斯想到這裏時,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個念頭:
如果相信熊怪真的存在,那表示教會從南方北征之前,北方地區的異教衆神便早已受到殘酷的對待了。
況且,在村落這種封閉的地方,旅人的性命是非常不值錢的東西。羅倫斯覺得光是知道沒有性命危險,就算是賺夠了本。
赫蘿會有如此反應,或許是被羅倫斯猜中了心聲。
「不過,如果是能夠帶着走的高價商品,即使在現在這種狀況下,也有辦法挽救吧。」
「那麼,咱得設法挽回吶。」
「汝這次倒是沒有表現得慌張吶。」
「你這時候出去,只會火上添油而已。雖然你們兩個自以爲掩飾得很好,但村民們都知道你和艾凡的感情有多深。一個弄不好,說不定村民們會爲了巴結恩貝爾,把你當成異端交出去。」
羅倫斯心想,赫蘿竟然在這裏使出這招。
或許赫蘿就跟人類沒什麼兩樣,正如她的外表就跟個小孩子一樣會感到寂寞;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時——
至於其他故事,雖然不及大海蛇之戰來得壯烈,但也盡是一些大規模的戰役。書中的描述讓人得知熊怪有多麼無敵、多麼殘暴,以及有多少神明被消滅。
「喔?」
羅倫斯只能用「狡猾」兩字來形容赫蘿。
土地之衆神指的應該是赫蘿的同伴。既然他們都夾着尾巴逃跑了,就表示他們應該平安無事,只是這也說出了他們有多沒出息。
雖然書中有提及約伊茲的話題,但是那裏的土地衆神似乎全都夾着尾巴逃跑了。書上只描述了在果實從樹枝上掉落般的眨眼間,約伊茲就被熊爪扯得四分五裂。如果只是迅速地翻閱書頁,或許會漏看了約伊茲的記述。
「你知不知道我因爲被你過度捉弄,變得疑神疑鬼的?」
赫蘿一邊「呼」的一聲打了個哈欠,一邊說道,跟着站了起來。
雖然羅倫斯沒顯得慌張,當然也是拜他在卡梅爾森賺了一筆出乎預期的利益所賜。但是對於自己能夠如此鎮靜,就是羅倫斯本人都覺得訝異。
「怎麼覺得好像有人投來令人生氣的目光,難道是咱多慮了嗎?」
目前的狀況可說分秒必爭。
「這種時候預感多半會中唄。」
「你不知道就是因爲你這種態度,才讓我變得疑神疑鬼的嗎?」
羅倫斯的腦海裏也能夠輕易地描繪出那樣的畫面。一旦成爲救命繩索的塞姆村長被夾在村民與艾莉莎之間,想必最後還是會選擇村子吧。
然而,有衆多神明就是在從前,也沒能夠成爲世界的重心。
赫蘿忽然鬆開羅倫斯的手臂,兩人隨即往走廊跑去。
「你在說什麼蠢話。」
約伊茲的情報雖然少之又少,但是有關熊怪的傳說似乎都是相當古老的故事,而大部分的故事也都是以「在未曾聽過的國家、未曾聽過的鄉村或城鎮發生——」來描述。
「真是笨人想不出好主意來吶。」
「這確實是個好消息,但是好像沒有任何關於約伊茲所在位置的情報。」
被尊稱爲神明的存在,正被迫接受世界不再以祂們爲重心的事實。就算是教會擁有強大影響力的南方,也不例外。
「怎麼有種不好的預感。」
因爲世上沒有人會放棄性命、名譽,以及故鄉。
因爲羅倫斯記起赫蘿甚至受到村民們的輕蔑。
最後,當羅倫斯看完對赫蘿而言,最爲重要的約伊茲相關記述時,他的心情變得十分複雜。
那聲音是連羅倫斯的耳力都聽得見、有人用力敲打教會大門的聲音。
「就等到汝對咱的信任度變高,再脫手賣出好了。」
這裏再怎麼樣都是異教徒充斥之地的教會,教會大門的內側當然設有可以掛上堅固橫木條的門閂。
羅倫斯覺得自己似乎能夠理解赫蘿會感到寂寞的原因。
赫蘿回過頭目光銳利地說道,羅倫斯不禁被她的氣勢給壓倒。
「汝最近也真是越來越不懂分寸吶。」
羅倫斯一邊把快要從書本的縫隙之中掉落的羊皮紙重新夾回書中,一邊說到一半時,與赫蘿四目相會。
然而,就如同赫蘿無法打從心底感到開心一樣,羅倫斯也不知道該向赫蘿說些什麼。因爲赫蘿的同鄉們之所以沒有遭到殺害,全是拜他們沒膽量所賜。
赫蘿難得露出感到佩服的表情,然後壞心眼地笑着說:
雖然羅倫斯曾耳聞其中幾個傳說,特別是大海蛇傳說,他還聽說過了好幾次,也知道成爲故事舞臺的拉頓地區,但還是沒能夠推定出約伊茲的位置。
當然很多商人都會有同樣的想法,而且因爲胡椒等辛香料非常稀少,所以價位非常高。只不過如果進不到貨,當然就沒得運送。
想必這也是赫蘿的真心話吧。
伊瑪從內側用力拍擊大門一下後,立刻回過頭看向艾莉莎,以訓誡的語氣說:
而且,就只有約伊茲的記述是如此冷冷落落又簡短的故事,相信也讓赫蘿覺得很沒趣吧。
「那就是信任。」
要是在平時,赫蘿應該早就別過臉去,但是今天的赫蘿卻是一直瞪着羅倫斯看,於是羅倫斯急忙舉白旗投降。
羅倫斯再次迅速地翻閱書頁。
「哼。只要能夠知道以前的同伴都平安無事,咱就滿足了,沒什麼其他想法。」
「他們竟然說只要把你們當成犯人交給恩貝爾,對方就會原諒我們。村民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對他們來說,麥子是自己會從地上長出來的東西。所以只要覺得對自己有利,他們就會割下麥子,根本不在乎有什麼後果。」
「當心說謊會減低信任度。」
就在這時,艾凡陪着艾莉莎出現了。
「既然這樣,爲了彌補這次的損失,你今後就好好控制一下飲食吧。」
「世上真的有很多事情都無法如願呢。」
雖說這問題就算想也想不出答案來,但還是令羅倫斯覺得有些在意。
他馬上就知道那是村民要求交出自己的爭論內容。
這讓人不難理解,法蘭茲祭司會強調不願意以特別眼光看待這本書的心情。
「好比說之前賣過的胡椒,是唄?」
「可是……」
雖然這樣必須捨棄很多東西,但是也能夠得到很多東西。
羅倫斯闔上書本,偷偷看向赫蘿的背部。

雖然赫蘿從沒說出口過,但是她離開停留了好幾百年的村落時,一定也捨棄了很多東西吧。
除了夾着羊皮紙的部分之外,無論翻開哪一頁,都只看得到類似的故事。
羅倫斯摸着下巴說道,他並非第一次牽扯進這類糾紛。身爲商人,有時難免會碰上無法挽救的損失。
然而,這般在各地留下厲害爪痕的熊怪傳說當中,羅倫斯曾耳聞特別不顯眼的約伊茲傳說,會是個什麼樣的偶然呢?
「既然這樣,你乾脆鬆開繮繩……」
「不過這麼一來,汝這次可虧損大了吶。」
在這些故事當中,佔了最多頁數的就是編排在書本最後的〈與圖佩洛凡大海蛇之戰〉。故事內容是描述熊怪如何與背上扛了一大塊陸地,以及無數島嶼的怪物海蛇交手。其中甚至還記載了描寫激烈交戰狀況的歌曲。歌詞裏有提到,至今世上仍保有的拉頓地區島嶼,就是在這次的戰役中掉落到海上的碎片。熊怪與大海蛇的戰役可說壯烈至極,書中用了甚多頁數來記述戰況有多麼劇烈。
羅倫斯一闔上書本,赫蘿便咬着尾巴前端,然後夾雜着嘆息聲回答了句:「就是吶。」
「你想想,不管是什麼樣的旅程,當遇上岔路時,總得在瞬間決定要往哪去吧。」
「我贊成你的意見。」
一聽到羅倫斯補充說道,艾莉莎便緊緊閉上雙眼,毫不掩飾地牽起艾凡的手。
然後,她睜開眼睛說:
「我想逃跑。」
伊瑪轉頭看向羅倫斯,而羅倫斯則看向赫蘿。
在這時,赫蘿早已若無其事地鬆開抓住羅倫斯衣袖的手,她叉着腰說:
「放心交給咱。但是,咱有一個條件。」
赫蘿毫不猶豫地脫去頭上的兜帽。對於感到驚訝的伊瑪和艾凡,她沒多加理會地繼續說:
「所有人都必須把接下來目睹的一切,當成是破曉前的一場夢。」
一旦必須下定決心時,女性或許比較不會猶豫。
艾莉莎先點點頭後,艾凡才跟着她點了點頭。
「因爲我是在森林釀造啤酒的精靈嘛,喝醉酒的人什麼都記不得。」
聽到伊瑪的發言,赫蘿也笑着說了句:「那就放心交給咱唄。」
「就算外面那些傢伙手上拿着長槍,咱也有信心飛過那些傢伙。但是汝等會感到困擾唄。」
「這所教會有後門嗎?」
羅倫斯接下赫蘿的發言說道,艾莉莎瞬間想要轉動脖子搖頭否定,但轉到一半時,她說:「搞不好有。」
「法蘭茲祭司只對我說過一次地下室的存在。那時他說過,地下室後方有個地道。」
如果說不管哪裏的教會都有着相同構造,教會里的人當然也會採取相同動作。
只要是教會相關人士,都知道擁有衆多敵人的教會,會在地下挖掘祕密通道的事實。
「拜託你了。」
艾莉莎的語氣雖然剛強,她的表情卻是十分不安。
據說伊瑪是因爲故鄉被海盜縱火燒燬,爲了逃命而離開故鄉。
「是嗎?那就好。快走、快走。」
「可是,有盤纏嗎?」
「我看,應該還可以再多撐一會兒吧。反正那些人現在不過是在外面慌張地想着接下來該怎麼做而已。」
「那真是太可惜了,因爲我比較喜歡豐腴一點的身材。」
雖然羅倫斯不禁開口想要說話,但是他改變了主意。
「這沒什麼,離開前還能夠多少做點準備,算很不錯了。」
艾莉莎點頭回應後,把視線移向伊瑪。
「即使有四個人,只要省着點花,應該還夠用吧。」
「就連咱也輸給那外表顯現出來的威嚴吶。」
「別擔心,咱只能變成這副人類模樣。」
「那麼,我們先去地下室入口。」
艾莉莎立刻振作起來,堅強地說:
「喲,精靈小姐也失去故鄉了啊?」
「我馬上去準備。」
但是,至少可以拿別人的辛苦來激勵自己。
羅倫斯一邊跑步,一邊這麼想着,等到來到聖母雕像前面後,赫蘿一副看出羅倫斯心聲的模樣開口說:
如果在某天突然被宣告必須離開出生的故鄉時,或許日日夜夜想着離開故鄉的人還能夠平靜面對,但一般人一定都會感到不安。
「艾凡。」
不過,赫蘿當然不可能沒察覺到羅倫斯的動作。
因爲擔心會惹得赫蘿更生氣,所以羅倫斯決定不去詳加思索方纔是哪一點說錯了。
像伊瑪這樣的女性,或許就是人們所指的女中豪傑吧。
一聽到羅倫斯的呼喚,艾凡才想起自己代爲保管着皮袋,於是他取出皮袋還給了羅倫斯。
的確,自從伊瑪從內側拍擊了大門後,只聽得見喧譁聲從門外傳進來。
看着赫蘿開心地笑着說道,羅倫斯一方面也是因爲害羞,於是板起臉反駁說:
「還不趕緊打開地下室。」
赫蘿微微傾着頭,露出可掬的笑容後,使出拳頭打了羅倫斯的臉頰一拳說:
「嗯,故鄉又不是明天就會消失不見吶。故鄉還能夠存在,就很不錯了。」
聽到伊瑪的發言,所有人都毅然地離開原地。
人們不會因爲得知有人受了很多苦,就覺得自己受的苦變少了。
「那麼,我們從那邊走吧。」
「別把咱跟那些軟弱傢伙相提並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