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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1萬 字

《狼與辛香料》1 第一幕插圖(1)
《狼與辛香料》 · 1 · 第一幕 · 第1張插圖

「這是最後一件了吧?」

「嗯,這裏確實有……七十件。多謝惠顧。」

「不,我們纔要謝謝你呢。只有羅倫斯先生你願意到這深山裏來,真是幫了我們大忙。」

「不過,我也因此拿到上等的皮草啊,我會再來的。」

結束一如往常的對話,離開深山裏的村落已過了五個小時。太陽昇起後就立刻動身,下山來到這片草原時已過了中午。

這天的天氣晴朗,沒有半點風,是個適合坐在馬車上,悠哉橫越草原的日子。因爲這陣子的天氣寒冷,原以爲冬天就快到了,現在卻一點兒也感覺不到。

成爲自力更生的旅行商人,隻身行商至今已有七個年頭,今年二十五歲的羅倫斯坐在馬車駕座上,泰然自若地打着呵欠。

這裏幾乎沒有高大的草木會阻礙視線,眼前景色一望無際,也因此可以看清遠方的景象。在視野最遠處,可看到一所幾年前建蓋好的修道院。

或許是有某地方的貴族子弟成了他們的修道士吧,儘管在如此偏僻荒遠的土地上,但這所修道院不僅是一棟優良的石造建築物,甚至還使用了鐵製門窗,令人難以置信。記得沒錯的話,修道院裏應該有二十多位修道士,另外還有將近同樣人數的男僕爲他們打點生活。

修道院剛開始建蓋時,羅倫斯以爲可以招攬到新顧客而滿懷期待。可惜修道院似乎不跟民間商人往來,而是以獨自的通路調度物資,羅倫斯的期望因而落空。

雖然期望是落了空,但是修道士的生活並不奢侈,他們甚至會下田耕作;就算做成了生意,可能也沒有太多利益可圖。不僅如此,或許還有可能被迫捐款,或者被倒債。

單純就買賣的對象來說,修道士比盜賊還要惡劣。不過,只要能夠和他們做生意,對商人來說還是有好處。

因爲這個緣故,羅倫斯還是戀戀不捨地望着修道院,但是他突然眯起眼睛。

修道院那頭,有人正朝向這邊揮手。

「怎麼回事?」

那人看起來不像男僕,因爲男僕身上穿的應該是骯髒的深褐色工作服,而正在揮手的人穿着看似灰色的衣服。雖然要特地走到那頭有些麻煩,但就這麼漠視的話,恐怕會造成日後的困擾。羅倫斯不得已,只好把馬車轉向修道院的方向。

馬車轉向後,原本揮着手的人可能是發現羅倫斯朝自己的方向走來,便停止揮手,但也沒有走向羅倫斯的意思。看來,他要等羅倫斯自己走到修道院。教會相關人士的態度傲慢已是司空見慣的事,羅倫斯不會爲了這點小事生氣。

不過,在緩緩靠近修道院,清楚看見那人的身影后,羅倫斯不禁發出聲音說:

「……騎士?」

起初羅倫斯心想:騎士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裏?但靠近後他發現確實是名騎士,原來看起來灰灰的衣服是銀色的盔甲。

雖然騎士完全猜想錯誤的發言聽來好笑,但羅倫斯當然沒有予以指正,他表示贊同騎士說的話後,隨即向騎士告辭。

看來騎士似乎是上鉤了。羅倫斯解開繩子,拿出一顆蜂蜜糖遞給騎士。

羅倫斯嘆了口氣,坐回馬車,朝村長的住處前去。

自己把人叫來,現在又想隨便打發我,如果乖乖說「是」的話,就不配當商人了。羅倫斯一邊有意無意地把玩剛剛的皮袋,一邊轉回騎士的方向。

話雖如此,但羅倫斯並不打算再多拿蜂蜜糖分給騎士,畢竟蜂蜜糖並不便宜。

雖然騎士瞬間露出遲疑的神情,但終究敵不過糖果的誘惑。

羅倫斯朝正在帕斯羅村的麥田一角,把麥子往馬車上堆的農夫打招呼。馬車上的麥穗十分飽滿,看來可以讓購買麥子期貨的人們鬆一口氣吧。

「旅行商人?你來的方向應該沒有任何城鎮。」

「算了……」

每次行商都會前往的城鎮所混熟的商人們、或是採買地區熟識的村民們、還有因大雪困住而久留旅館時喜歡上的女子等等。

「別讓祂逃走了!快追!」

然而,羅倫斯從未曾參加過他們的祭典。很遺憾,外人是不允許參加的。

「抓住祂!快抓住!」

不過,關於葉勒成爲赫蘿這件事,倒是讓羅倫斯感到有些困擾。這麼一來,在祭典結束以前,葉勒會被關在有準備佳餚的穀倉裏整整一個星期,根本沒法與他說話。

被追趕的豐收之神會附在人類身上,企圖逃跑到其他地方。所以大家必須抓住豐收之神,好讓祂未來一年繼續留在這塊麥田裏。

「狼赫蘿出現了!狼赫蘿出現了!」

從前,當現在的伯爵還沒來到這塊領土以前,高額的稅金使得這裏的麥子價格高漲,在市場上變得不受歡迎。那時羅倫斯曾買下這裏的麥子,靠着微薄的利潤勤懇地銷售。羅倫斯這麼做並非爲了施捨恩惠給這裏的居民,單純只是因爲他沒有雄厚的資金,能夠與其他商人競爭購買便宜又受歡迎的麥子。因爲當時的事,葉勒至今仍然對羅倫斯抱着感恩之心。葉勒是當時村裏負責交涉價格的人。

「不,這些是皮草。您瞧。」

當羅倫斯來到寬廣的麥田時,西邊的天空已經泛起比麥穗還要美麗的金黃色。遠方鳥兒小小的身影趕着回家,處處傳來的青蛙鳴,彷彿在宣告自己即將入眠似的。

「最後一束了!」

羅倫斯從馬車上走下,探頭往人牆的另一邊望去,正好看見葉勒抓住最後一束麥子。葉勒沾滿泥土和汗水的黑臉露出苦笑,他一口氣割下麥子後,舉高整束麥子,朝着天空大喊:

羅倫斯原本打算跟葉勒聊聊修道院發生的事,順便與他小酌幾杯。但是如果不趕緊把堆在貨臺上的貂皮變賣成現金,就來不及支付在其他地方採買商品的貨款。再加上羅倫斯想要早些賣掉從深山村落帶下山的麥子,所以他不能一直等到祭典結束。

「啊,這是山裏的村民給我的麥子。」

騎士在羅倫斯到了兩人要交談還稍嫌遠的距離時,便如此大喊。那語氣彷彿自己不用報上名來,每個人也該認得他似的。

羅倫斯是跑遍各地的旅行商人,他壓根兒就不相信教會的教誨。不過,說起迷信或信仰的程度,可是在農夫們之上。畢竟在他辛苦翻越山頭,好不容易來到城鎮時,卻發現商品價值暴跌的事情屢見不鮮,也難怪他會變得迷信或執着於信仰了。

羅倫斯知道騎士在說什麼。應該說,只要是這附近的人都會知道吧。

那根本不是什麼異教徒祭典。況且異教徒不是在更北邊、就是在更東邊的地方出沒。

可見騎士是真的喜歡喫蜂蜜糖。下級騎士的錢都花費在裝備和旅費上。事實上,他們的生活還不如初入門的鞋匠學徒。騎士肯定很久沒喫到甜的東西了。

「是葉勒!葉勒!葉勒!」

羅倫斯向忙着指揮祭典準備工作的村長,簡單說明中午發生的事情後,推辭村長要他留下來過夜的邀請,離開村落。

葉勒突然跑了出去,剛剛不停叫喊的男子們緊追在後。

年輕騎士可能是因爲被詢問而感到不悅,稍稍皺起眉頭,再看到羅倫斯手中的皮袋,眉頭皺得更深了。

「喔?」

「有狼喔!有狼!」

羅倫斯以營業用笑容向農夫答謝後,駕着馬車朝葉勒的方向前去。

羅倫斯抬頭仰望天空,對皎潔的滿月嘆氣。羅倫斯雖然有察覺自己近來嘆氣的次數增多,但不知道這是自己爲了生存而過度打拼所產生的反彈,還是因爲生意比較上軌道,所以最近老是思考到未來的事造成的。

「你是什麼人?」

在羅倫斯眼前延伸開來的這片麥田,是這個區域中以高收割量而自豪的帕斯羅村麥田。收割量越高,村民的生活也就越富裕。再加上管理這一帶的亞倫多伯爵是個附近無人不知的怪人,他身爲貴族卻喜歡下田耕作,因此自然願意贊助祭典,每年都會在祭典上飲酒歡唱,好不熱鬧。

「太貪心的話,會讓赫蘿逃跑喔!」

以往羅倫斯的腦袋裏,想得盡是應收款項的債權及付款期限,他總是拼命想盡早趕到下一個城鎮。那時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的事情,現在卻經常浮現在腦海裏。

羅倫斯咬着村民送他的蔬菜,往西方出發。與剛完成田裏的工作,開心地朝村落歸去的農夫們擦肩而過。

具體來說,羅倫斯在想一路上所認識的人們。

「原來如此。我看你車上還有貨,是鹽嗎?」

「異教徒祭典……還真會猜啊。」

面對這樣的局勢,也難怪教會急於設法找回威嚴。

不過,身爲騎士的自尊,讓他從點頭到伸手取糖花了不少時間。

修道院已近在眼前,往南方延伸的田地裏,正在耕作的男僕寥寥可數。

「聽說最近,這一帶會有異教徒祭典,所以我們才受命在這裏防衛。你知道什麼消息嗎?」

「要不要來一顆?」

羅倫斯也有着旅行商人都會懷抱的美夢,那就是累積積蓄後,在某個城鎮擁有一間商店。然而,距離美夢成真的那一天依舊遙遠。如果能夠碰上什麼好機會,要實現美夢或許不難,可惜那樣的好機會都被大商人用錢買走了。

成束的麥子就放在貂皮堆旁邊,那是羅倫斯前去賣鹽的村落所種植的麥子。那裏的麥子不但耐寒,也不容易被蟲咬。去年西北方受到嚴重的寒害,羅倫斯打算把麥子拿到西北方去賣。

羅倫斯再度踏上一個人的旅途,不禁羨慕起那些有同伴的農夫們。

「快看!狼就躺在那邊!」

離開修道院一會兒後,羅倫斯喃喃念着騎士說的話,苦笑了一下。

「呃……」

騎士喜歡講道理。羅倫斯露出營業用笑容,表現出非常感謝的模樣,向騎士鞠躬。

也就是說,羅倫斯希望有人陪伴的感覺增強了。

羅倫斯發現騎士不止一名,還有一名騎士站在修道院另一頭,說不定騎士們是在站崗巡視。

事實上,沒人知道豐收之神到底存不存在。不過,這個習俗已經在這塊土地延續很久了。

「嗨!辛苦了。」

「不管哪一行的生意都不好做呢。」

羅倫斯沒有馬上回答,他從懷裏拿出一隻皮袋,緩緩解開綁住袋口的繩子,袋子裏裝着蜂蜜糖。羅倫斯拿出一顆放入口中,再把整袋蜂蜜糖遞給騎士。

這時,如果表現出失望的表情,那麼演技就太差了。羅倫斯假裝想了好一會兒後,回答說:「我不知道耶。」事實上,羅倫斯是在撒謊,不過騎士說的話也不甚正確,所以他不得不扯謊。

羅倫斯苦笑,把蜂蜜糖丟入口中。

然而,騎士直接套在肩上的大衣同樣是灰色,這代表他只是一名下級騎士。短短的金髮似乎剛剃不久,體格也看不出身經百戰的樣子。或許是剛剛成爲騎士,所以顯得趾高氣揚。面對這種人,必須從容應付,免得他們一下子就得意忘形。

羅倫斯一邊說,一邊轉向貨臺掀開覆蓋的麻布。那是非常漂亮的貂皮。如果以眼前這位騎士的薪水來看,相信貂皮的價值比他的年薪還要高。

「嗯……真好喫,我得好好答謝你纔行。」

他們對進行最後工作的人叫喊。不過,他們並非在斥罵工作延遲。斥罵本身其實已是祭典的活動之一。

騎士驕傲地挺起刻有紅色十字架的銀製胸甲,態度蠻橫地說道。

今年滿二十五歲的羅倫斯是一名旅行商人。他在十二歲時開始跟隨旅行商人親戚學習,到了十八歲便自立門戶。身爲一名旅行商人,羅倫斯還有很多不曾去過的地方,對他來說,接下來的日子纔是真正的考驗。

幾乎所有麥田都已完成收割,應該這幾天就會舉辦祭典。快的話,或許後天就會舉辦了。

況且羅倫斯還常因爲別人拖欠貨款,而必須載着堆滿馬車的貨物四處奔走。就算發現好機會,恐怕也沒有餘力去抓住。對旅行商人來說,好機會就像高掛夜空的月亮一樣,遙不可及。

就算城裏的居民沒有說出口,但相信大家都能夠感覺到教會的絕對性威嚴已逐漸消失。事實上,據說因爲教皇收到的教會稅比預期來得少,而向多國國王請求捐助費用修復大神殿。早在十年前,這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是誰?是誰?最後會是誰抓到狼呢?」

「小心不要割過頭!」

這附近所舉辦的祭典,不過是隨處可見,爲了慶祝麥田收割、祈禱豐收的祭典罷了,根本不需要特地派駐騎士。

如農夫所說,確實有很多人聚集在那裏,人人都朝麥田中央叫喊着。

再說,教會近來熱衷異端(注:指非正統的宗教派別)審判及異教徒改教活動,最近也常聽說城裏的神學者與自然學者發生言論鬥爭的消息。民衆已漸漸不像從前那樣,無條件服從教會。

「嗷嗚~~~~~~~」

「赫蘿!赫蘿!赫蘿!」

「從這裏往東邊山頭走上約半天的時間,就可以看到一座小村落。我是到那裏賣鹽回來的。」

羅倫斯悠哉地慢慢靠近,終於聽見了他們叫喊的內容。

因此,對於熱忱信徒或教會相關人士特別關注的這些儀式,羅倫斯一點也不在意。

「他們果然想在背地裏偷偷舉辦祭典,異教徒真是一羣膽小鬼。」

對於整年都一個人在馬車上度過的旅行商人來說,希望有人陪伴的毛病可算是一種職業病。但羅倫斯是到了最近,纔開始有這樣的感覺。在這之前,羅倫斯總是誇口說:「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

「喔,那這是什麼?」

「請問葉勒在哪裏啊?」

雖然不能和葉勒喝上幾杯十分遺憾,但不管怎樣,只要赫蘿一出現,沒多久村民就會趕走外人,好讓祭典進入最高潮。即使留下來過夜,也只會落得被趕走的命運。這股疏離感,着着實實讓獨自坐在馬車上的羅倫斯,心裏覺得陣陣寂寥。

人人臉上展露像是喝了酒似的爽朗笑容,高聲叫喊着。就算羅倫斯在人牆後方停下馬車,也完全沒有人發現他。

但是,這附近的祭典比其他地方盛大且特別,所以修道院的人可能因此特別向城裏的教會提出報告。或許是長久以來,這地方從不曾正式納入教會的版圖,所以教會才顯得特別敏感。

「是誰?是誰?是誰抓到狼呢?」

農夫曬得黝黑的臉上堆滿了笑容說道。那是絕對不會出現在商人臉上,只有沒心機的人才會露出的笑容。

「喔!葉勒在那兒。有沒有看到很多人聚集在那邊?他就在那塊麥田裏。葉勒今年都僱用年輕人來種田,因爲他們比較不得要領,今年應該是他們田裏的某個人會是『赫蘿』吧。」

「我是旅行商人羅倫斯,有什麼能爲您效勞的嗎?」

騎士點點頭,再度爲蜂蜜糖向羅倫斯道謝。

「發生什麼事了嗎?平常在這裏應該見不到騎士吧?」

「嗯。好了,你可以走了。」

狼是豐收之神的化身。據村民所說,豐收之神就藏在最後割下的麥子裏,傳說豐收之神會跑進割下最後一束麥子的人體內。

然而,孤單一個人和馬兒相處好幾天下來,甚至會覺得要是馬兒能說話該有多好。

所以,在旅行商人之間的談話中,時有耳聞馬兒變成人類的故事。羅倫斯起初聽到時會覺得無稽而大笑不已,但是到了最近,他不自覺地開始相信這種事情真的會發生。

有些販馬商的老闆看見年輕的旅行商人前來買馬時,甚至會認真建議客人選擇母馬,以免馬兒變成人類時,後悔就來不及了。

雖然羅倫斯也曾被如此推銷過,但他當然不予理會,買了強壯有力的公馬。

那匹公馬正是現在依舊精神奕奕爲羅倫斯賣力的馬兒。每當羅倫斯陷入希望有人陪伴的思緒裏時,總會不禁後悔當初沒有選擇母馬。

不過,話又說回來,馬兒迎接的每一天,都是被迫搬運沉重的貨物。就算馬兒當真變成人類,也實在不覺得馬兒會像經常聽到的故事般,和旅行商人飼主墜入情網,或利用神奇的力量爲主人招來好運。

馬兒頂多會要求休息和薪水吧!

一想到這裏,不禁覺得馬兒還是馬兒就好的人類還真是自私呢。羅倫斯苦笑,像是受不了自己似的嘆了口氣。

想着想着來到河邊,羅倫斯決定今天就露宿在這附近。儘管滿月的光線把路面照得明亮,但不能保證不會掉進河裏。萬一不小心掉進河裏,那可不是一句「糟糕」就能解決的事。羅倫斯可能因此沒命,無論如何都得避免這種事發生。

羅倫斯拉緊繮繩,示意馬兒停下。這時馬兒似乎也察覺到總算可以休息,它在原地踏了兩、三步後,嘆息似地甩甩頭。

羅倫斯先把喫剩的蔬菜餵給馬兒喫,再用貨臺上的水桶取了河水放在馬兒面前。瞧見馬兒啪唰啪唰喝水的滿足模樣,羅倫斯也跟着喝了村民給他的水。

比起喝水,羅倫斯其實更想喝酒。不過,在沒有談話對象之下喝酒,只是徒增寂寞罷了。說不定還會一個不注意喝個爛醉,所以羅倫斯決定早早就寢。

因爲來到這裏的途中喫了點蔬菜,肚子不餓也不飽。羅倫斯只咬了一塊肉乾,便爬上貨臺。平常睡覺時,羅倫斯都是拿覆蓋貨臺的麻布當棉被。不過難得今天有貂皮,當然沒道理不睡在貂皮上面。雖然羅倫斯也覺得貂皮的動物腥味難聞,但總比挨凍好。

羅倫斯因爲擔心在鑽進貂皮被窩之前壓壞麥苗,於是他掀開麻布準備把麥苗搬開。

掀開麻布的那一刻,羅倫斯之所以沒有叫出聲,或許是因爲眼前的光景太教人難以置信了。

「……」

竟然有人捷足先登。

「喂!」

羅倫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喊出聲。他心想自己可能單純只是受到驚嚇,也或許是過度寂寞而產生幻覺。

然而,不管他用力甩頭還是搓揉眼睛,捷足先登的女孩依舊在眼前。

「你到底是誰?」

這附近應該沒什麼人會知道紐希拉的存在啊。

「雖然咱長久以來被尊爲神,且被束縛在這塊土地上,但咱根本不是什麼偉大的神。咱就是咱,咱是赫蘿。」

「喂!有什麼好笑的?」

羅倫斯不自覺地嚥下口水,不過這反倒讓他立刻冷靜下來。

「那你曾去過哪裏呢?」

女孩緩緩張開嘴巴,閉起雙眼朝天空發出長嚎聲:

「搞什麼,沒酒啊。那食物……哦喲,真浪費。」

長嚎是狼羣或狗兒呼喚同伴,準備攻擊人類的前奏曲。

「汝問咱?」

「汝曾去過嗎?」

紐希拉至今仍是北方大地的溫泉街,其他國家的王室貴族時而會去到那裏度假。

然而,女孩卻完全沒有起牀的意思。

羅倫斯並非被笑容收買,他只是覺得拿短劍指着女孩不該是男子漢所爲,於是收起短劍。

「嗯,赫蘿。好名字唄?」

女孩頭上竟然有着像小狗的耳朵。

羅倫斯行遍各地,只在一個地方聽過這個名字。

「喲,汝認識和咱一樣叫做赫蘿的人?那傢伙是哪兒的人啊?」

莫大的恐懼襲上羅倫斯心頭,彷彿突來的冷風「唰唰唰唰唰」竄入身體般。

赫蘿突然眯起眼睛看向遠方,她的模樣實在不像在說謊。她思念起遙遠北方大地的神情如果真是演技的話,那未免也太過自然了。

女孩懶洋洋地說着,皺起小鼻子嗅了嗅,似乎發現剛剛羅倫斯咬在口中的肉乾,她撿起掉落在貨臺上的肉乾往嘴裏放。

貨臺上,被月光照射的毛髮如絲綢般滑溜,就像一件高質感的斗篷垂在背上。從頸部到鎖骨,並向下延伸到肩膀的線條,猶如絕代藝術家所雕刻的聖母雕像般美麗,手腕則彷彿冰雕品般光滑細緻。

因爲羅倫斯的行商經驗可是遠及極北地區。

女孩的回答讓羅倫斯感到意外。

「那匹馬啊。」

「當然好笑啊,咱還是第一次被說是惡魔呢。」

「膽敢拿劍指着咱,真是不懂禮貌。」

「喂!我說你啊!」

羅倫斯時有耳聞這種不正常的小孩出生的事。人們會說這些小孩被惡魔附身,出生時有惡魔或妖精附在他們身上。如果他們被教會發現的話,很可能被冠上崇拜惡魔的罪名,整個家族都會毫不留情地處以火刑。因此,這樣不正常的小孩不是被丟棄在山裏,就是一輩子躲在家裏。

「北方?」

眼前看到的既不是狼,也不是狗,只是有着類似它們耳朵的美麗女孩。

在女孩咬肉乾的時候,羅倫斯沒漏看女孩嘴脣內側的兩根銳利尖牙。

「咱的出生地是在更遙遠的北方大地。」

羅倫斯是隻身行走各地的商人,已經有過不只一、兩次被無賴或盜賊包圍的經驗。他相信自己的膽識和魄力都比一般人高。雖然頭上有着人類不可能有的動物耳朵,但面對區區一名女孩,不足以讓羅倫斯感到害怕。

「嗯。那兒夏季短暫,冬季漫長,是個銀白色的世界呢。」

赫蘿說罷,稍稍垂了垂肩膀,她的樣子看起來很空虛,實在不像在演戲。

「沒有。話說你究竟是誰?爲何在我的馬車上睡覺?該不會是因爲不想被賣到城裏,所以逃了出來吧?」

隨着羅倫斯的聲音,女孩閉着雙眼、慢了半拍做出反應,她的聲音聽來顯得毫無防備。對於只光顧過城裏妓院的旅行商人來說,那是會讓他們感到昏眩的甜美聲音。

「……」

因爲貨幣價值的變動太大,所以旅行商人會把賺來的錢換成物品攜帶在身,銀短劍就是此類物品之一。銀是屬於神的金屬,能夠打倒所有妖魔鬼怪。

有着美麗臉孔的女孩睡得香甜的模樣,讓人有些不忍心叫醒她。

羅倫斯回答一聲「沒事」後,硬是掩飾住內心的動搖。羅倫斯曾聽過約伊茲這個地名,不過,那是在北方大地的旅館聽來的古老傳說裏,所出現的地名。

然後才猛然驚覺。

「你還記得哪些其他地名嗎?」

「長久是說打從出生開始嗎?」

「嗯……都好幾百年前的事了……讓咱想想,對了!還有一個叫做紐希拉的城鎮。那兒有熱泉湧出,非常不可思議,咱還經常跑去泡泉水。」

「喂!你擅自坐上別人的馬車,想幹什麼?」

「你該不會是被惡魔附身的妖怪吧。」

羅倫斯根本無法相信女孩說的話。

「嗯……啊……」

「……嗯唔?」

「……呼,真是好月色,有沒有酒啊?」

看着絲毫不想起牀的女孩,怒氣難抑的羅倫斯抓住支撐女孩頭部的貂皮,用力一拉。女孩的頭部頓時失去支撐,掉進貂皮縫裏,這時總算聽見女孩顯得不悅的聲音。

《狼與辛香料》1 第一幕插圖(2)
《狼與辛香料》 · 1 · 第一幕 · 第2張插圖

「那是這附近的豐收之神的名字。你是神嗎?」

女孩一邊說,一邊打量自己。羅倫斯雖然沒聽懂女孩後面說的話,不過,前面的內容卻令他相當在意。

羅倫斯原以爲女孩會假裝知道,沒料到她會有令人意外的反應。

就是剛剛去過的帕斯羅村的豐收之神。

羅倫斯一邊說,一邊把手摸向綁在腰際的短劍上。

羅倫斯打算繼續說話,卻整個人僵住了。

籠罩在月光下的女孩身影,女孩頭上的耳朵,那對動物的耳朵。

然而,如此引人垂涎的光景,卻霎時轉爲令人雙眉緊蹙的詭異模樣。

而且,在月光籠罩下裹着貂皮睡覺的女孩,看起來雖然年輕,卻富有驚人的魅力。

「不。」

羅倫斯拔出短劍,這時女孩總算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她眯起帶點紅色的琥珀色眼睛。

女孩一邊繼續笑,一邊撿起掉落的肉乾再咬了一口。她果然有着銳利尖牙,接着看看她的耳朵,可以知道這女孩絕對不是正常人類。

「喂!起牀啊!你在我的馬車上做什麼?」

「喔,咱沒聽過。」

「你是誰?」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在月光籠罩下,一瞬間露出困擾的表情,隨即又化爲笑臉。

然而,儘管女孩沒有回答羅倫斯,羅倫斯卻沒再繼續發問。

羅倫斯驚覺那不像葉勒發出的模仿狼嚎聲,而是真正的狼嚎。他嚇得掉落口中的肉乾,馬兒也因驚嚇而跳了起來。

「我去過最北端的地方是亞羅西史託,那是全年吹着暴風雪的恐怖地方。」

倘若如此美麗的女孩是名風塵女子,要是隨隨便便碰了她,還不知道會被勒索多少錢呢。只要牽扯到錢,那比在教會祈禱更能讓自己冷靜。羅倫斯一下子就恢復平常心,他開口說:

「沒錯。不知道約伊茲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大夥兒過得好不好呢?」

「除了你還有誰!」

女孩說完後,露出開心的笑容。那笑臉天真無邪,可愛極了。

然而,正因爲女孩的模樣迷人,所以感覺像被取笑似地令人生氣。

「你是在那裏出生的嗎?」

羅倫斯是第一次遇見惡魔附身者,他還以爲惡魔附身者會是醜陋至極的妖怪,然而,就女孩的外型看來,要說她是女神都不奇怪。

聽見羅倫斯說的話,女孩先是愣住,然後突然笑了出來:

「咱的名字是赫蘿,好久沒有以這種模樣出現了。嗯,還不賴呢。」

女孩口中的肉乾都快掉下來了,她咧嘴大笑的模樣可愛得教人有些招架不住。兩根銳利的尖牙在此刻反而顯得迷人。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微微傾着頭想了一下,回答說:

羅倫斯推測女孩出生後就一直被關在家裏,這麼一想,不禁有些憐憫起女孩來了。

看女孩總算是醒了過來,羅倫斯打起精神,提足丹田之力開口說:

「赫蘿?」

女孩反問羅倫斯。羅倫斯雖然覺得被反將一軍,不過順着話題繼續聊下去的話,就能夠馬上看出赫蘿是否撒謊,還是隨口把聽來的故事說出來。

女孩把狼嚎餘音慢慢收回閉起的口中,壓低下顎微笑着說。女孩的聲音讓羅倫斯回過神來。

赫蘿完全不理會羅倫斯的思緒,她的語氣聽來,彷彿正在享受浸泡熱泉般的舒服。赫蘿突然縮起身體,輕輕打了個噴嚏。

那是因爲緩緩站起身子的赤裸女孩美麗得讓人發不出聲音來。

「你說什麼?」

「咱去過約伊茲,怎麼着?」

「真巧,我也認識一個叫做赫蘿的人。」

「哈哈哈哈哈,咱是惡魔?」

口中不停咀嚼肉乾的女孩赫蘿,怎麼看都不像在騙人。不過,羅倫斯覺得長時間被關在家裏,使得她深信自己是神也不無可能。

因爲在古老傳說中,這個叫做約伊茲的城鎮早在六百年前,就被熊怪毀滅了。

「嗯?對喔,咱逃跑成功了。抱歉抱歉,咱都給忘了。」

儘管不忍心,羅倫斯還是打起精神開口說道。羅倫斯非得搞清楚女孩睡在他的馬車上有什麼企圖。對方說不定是從村落離家出走的女孩,羅倫斯可不想牽涉上麻煩事。

羅倫斯試圖努力表現得咄咄逼人,然而女孩卻全然不爲所動。

「嗷嗚~~~~~~~」

完美如無機物質的美麗身軀中間,露出一對不算大的乳房,散發着一股奇妙的動物腥味,教人不寒而慄的魅力中蘊含着溫暖。

這女孩好大膽,竟敢冒充神的名字。不過,這也表示女孩應是帕斯羅村民。說不定她是因爲那耳朵及尖牙,而被父母藏在家裏養大的。這麼一想,就能夠理解她剛剛說逃跑成功的意思了。

這時,羅倫斯總算記起赫蘿全身赤裸的事。

「嗚……咱雖然不討厭人類的外表,不過還是太冷了,身上的毛太少了。」

赫蘿笑着說罷,鑽進貂皮堆裏。

看着赫蘿的模樣,羅倫斯的嘴角忍不住上揚了一些。不過,有件事讓羅倫斯在意,於是他對鑽進貂皮底下的赫蘿說:

「你剛剛也有提到模樣如何又如何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赫蘿從貂皮堆中探出頭來說:

「就如字面上的意思啊。咱好久沒有以人類的模樣出現了,很可愛唄?」

看見赫蘿如此開心地笑着說,羅倫斯不禁在心中同意她的說法。這女孩似乎會讓羅倫斯亂了陣腳,他控制住表情,避免透露出內心的想法,開口說道:

「不過是身上多了點東西,你終究是人類吧。難不成就像馬兒變成人類的故事一樣,你是小狗變成的人類?」

聽到羅倫斯有些挑釁的言語,赫蘿緩慢地站起身子。她轉身露出背部,再把頭轉向羅倫斯,以果決的語氣毫無畏懼地說:

「看咱的這對耳朵及尾巴!咱可是崇高無上的狼呀!不論是咱的同伴、森林裏的動物,還是村落裏的人類,無不對咱敬畏三分。咱這隻有前端帶着白毛的尾巴,最令咱引以爲傲;每個人看到咱的尾巴,都會稱讚不已。這對尖尖的耳朵也是咱自豪的地方,咱這對耳朵從不曾漏聽任何災禍或謊言,從危機中解救過無數同伴。說到約伊茲的賢狼,除了咱沒有第二人。」

雖然赫蘿驕傲地說着,但她立刻記起寒冷的感覺,縮着身體躲進貂皮底下去。

羅倫斯有些看呆了。一部分是因爲赫蘿迷人的赤裸身軀,另一部分是因爲長在腰際附近的尾巴確實動了。

不僅是耳朵,連尾巴都是真的。

羅倫斯想起先前的狼嚎,那毫無疑問是真正的狼嚎。那麼,難道赫蘿真是豐收之神赫蘿嗎?

「不,不可能。」

羅倫斯自問自答似的喃喃道,他再度往赫蘿的方向望去。視線那頭的赫蘿毫不在意羅倫斯的存在,她窩在貂皮底下,一副很暖和似地眯着雙眼。那模樣看起來還真像貓,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赫蘿究竟是人?還是鬼怪?

惡魔附身者並不是因爲他們的外表不像正常人類,所以才害怕被教會發現。惡魔附身者是因爲惡魔或妖精藏身在他們體內,往往會帶來災禍,所以教會纔會主張將他們處以火刑。

但是,如果赫蘿是由動物變身的話,許多古老傳說或民間故事中,都敘述着它們會爲人類帶來好運、或讓奇蹟發生。

事實上,如果赫蘿真是豐收之神赫蘿的話,對做麥子交易的人來說,那會是最有力的幫手。

羅倫斯一邊聽,一邊佩服赫蘿能夠一口氣說出這麼多話。

赫蘿突然用哀憐的眼神看着羅倫斯,以嬌嗲的聲音說:

「咱還想問汝爲什麼非得要看呢?」

「可是……真的赫蘿現在應該在葉勒的身體裏啊,我聽說赫蘿會進入割下最後一束麥子的人的身體裏……」

赫蘿說完後,緩慢地把手臂朝貨臺角落的方向伸去。

「看見汝的反應,咱就更不想變身了。」

「汝要溫柔一些吶。」

「嗯,不,這個……等等,汝未免也太驚訝了唄。」

「我、我怎麼可能害怕看到你的模樣。」

「咱啊,無論對方是人類還是動物,都不會看走眼。咱相信汝一定會遵守承諾的。」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先是愣了一會兒,隨即臉上又浮現像是搞懂了似的表情。

「如果汝要逞強,先設法控制雙手不要發抖唄。」

赫蘿肩上的動物前腳,有着重如巨木般的骨頭,幷包覆着如戰士強壯手臂般的肌肉,肌肉表面整齊地長出漂亮的褐色長毛。從連接肩膀的根部到踝部,再往前延伸到巨大的腳掌,腳掌上的每一個肉球像還沒切開的麪包。從美麗桃紅色、觸感柔軟的肉球再看過去,就是帶着堅硬質感、如鐮刀般的爪子。

麥子聽起來挺像是豐收之神會要的報償,羅倫斯似乎能夠理解這說法。然而,到了下個瞬間,他卻被嚇住了。

「或是鮮血。」

「嗯……唔,果然很不搭。」

「那些麥穗要做什麼?」

「呵呵呵,咱是賢狼啊,咱很瞭解自己受到哪些限制。正確來說,咱是存在於麥子之中。少了麥子,咱就活不了命。還有,在這個收割的時期,咱確實在最後收割的麥子裏,而且沒辦法從裏面逃脫。只要有人類看着,咱就跑不了。不過,還是有例外。」

羅倫斯決定不再回應赫蘿說的任何話,他粗魯地把手伸向赫蘿的前腳。

「爲什麼?」

「教會讓咱喫了不少苦頭,咱可不想再被教會抓住了。可是……」

不過赫蘿再次動了動她的前腳,於是羅倫斯下定決心,從駕座上探出身子。

聽說惡魔附身者當中,有些人還會製造出幻覺。光靠看到狼的模樣並不能立刻下定論,羅倫斯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赫蘿彷彿看透他的心聲似地開口說:

「唔……嗯……」

羅倫斯嚥下口中的唾液,不自覺地輕聲說:

「汝真是可愛吶。」

羅倫斯回答不出來。他揉揉自己的眼睛好幾次,還不停甩頭,反覆看着那隻腳。

羅倫斯不自覺地發問,但他還來不及把問題說完,赫蘿早已把手中的麥穗放入口中,閉着眼睛像在吞藥丸一樣,吞了下去。

女孩若無其事地自誇聰明,並且得意地看着羅倫斯。

「咱變身需要的東西是一些麥子。」

「你說你是赫蘿,對吧?」

赫蘿突然呻吟起來,她抱住左手臂,撲倒在貂皮上。

羅倫斯沒理會赫蘿,他繼續確認手中的觸覺。

面對赫蘿再度詢問,羅倫斯仍然無法整理出思緒,只能曖昧地點點頭。

羅倫斯點頭表示回答,但其實他內心喫了一驚。

「嗯。」

聽到羅倫斯的話,赫蘿臉上厭惡的表情加重,臉部變得扭曲,鼻頭上爬滿皺紋。

還沒去殼的麥穗根本就喫不得。羅倫斯想象着麥穗的苦澀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的感覺,不禁皺起眉頭。然而,在下一瞬間,這般小事早就飛到腦海之外了。

「不過,不需要很多。」

羅倫斯覺得赫蘿在嘲諷自己,於是加強語氣反問她。赫蘿沒有把視線拉回羅倫斯身上,她用極盡哀痛的語調回答說:

「嗯。」

「如果咱確實是狼,汝就不會把咱交給教會。」

赫蘿雖然開心地說着,但馬上改以正經的表情,搶先打算找藉口解釋的羅倫斯一步說:

羅倫斯把自己的意識從腦海裏拉向赫蘿。

那模樣看起來就跟普通的調皮女孩沒兩樣。然而,女孩肩上的動物前腳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實在教人無法相信她只是只普通的動物。

赫蘿回答時那副自然的表情,讓羅倫斯難以認爲這是她臨時編出來的謊言。羅倫斯嚥下口中因緊張而產生的唾液,驀地把視線移到赫蘿的嘴角。他想起剛纔赫蘿撿起掉落的肉乾咬下口時,在嘴脣內側看到的兩支尖牙。

「吶,如何呢?」

詭異的聲音一停,赫蘿那原本纖細的手臂,就變成與身體完全不搭調的巨大野獸前腳。

「因爲汝看了準會嚇得魂飛魄散。只要看到咱的模樣,人類和動物都會帶着畏懼的眼神,急忙讓出路來。大家總是把咱當成特別的存在,不管對象是人類還是動物,咱都不希望再受到那種對待了。」

傳說中,動物化身多是會帶來好運的使者。如果女孩真是如假包換的赫蘿,羅倫斯不但不會把她交給教會,甚至還可能拿出葡萄酒及麪包款待她。不過,如果女孩不是動物化身的話,待遇可就不同了。

羅倫斯聽到赫蘿無奈的語氣,不禁看看自己的雙手,當他發現受騙時已經來不及了。

「汝的疑心病還真重。汝如果認爲是幻覺的話,不妨摸摸看啊?」

赫蘿帶着不悅的表情如此反問,羅倫斯不禁被她的氣勢壓住。然而,對羅倫斯來說,赫蘿究竟是不是人類確實是很重要的問題。羅倫斯重新振作起來,爲了儘量讓對話的主導權掌握在自己手中,他提足力量開口說:

「你還說自己是狼。」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回答,雖然有一大半的理由是因爲被赫蘿捉弄,而令他感到不悅,但卻不只這麼單純。

然而,赫蘿的反應卻是兩者皆非,她露出厭惡的表情。比起用個爛藉口解釋自己原本可以輕鬆變成狼的謊言,厭惡的表情更具說服力。不僅表情顯得厭惡,赫蘿甚至直截了當地說:

赫蘿仰頭看着羅倫斯說。

區區狼腳算什麼!我還賣過叫做「龍腳」的商品呢!羅倫斯如此告訴自己。就在他快要碰到狼腳的那一剎那……

不用說,當然就是他手中的觸感。

「到底是怎麼了?」

「呵,汝真是個老實人吶。」

「咱不要。」

「怎麼着,怕了啊?」

「無論是什麼化身,都不可能不求報償。人類想要改變面容也要化妝,想要改變體型也要喫食物,是唄?」

「可是你身上只有狼耳朵和尾巴啊。如果你真的是狼的化身,應該還是可以變成狼吧?」

赫蘿用一副「真搞不過你」的態度一說,讓羅倫斯既是羞愧又是氣憤,但如果在此刻生氣,似乎更顯得沒有男子氣度了。羅倫斯勉強控制住情緒後,像在強調自己不會再被激怒似的,一邊伸出手,一邊再次詢問赫蘿說:

「嗚、嗚……!」

聽着赫蘿帶點惡作劇意味的話語,羅倫斯更不知該如何回答了。被赫蘿這麼一說,羅倫斯總不能現在又出爾反爾。羅倫斯雖然明白自己完全被赫蘿掌控在手中,卻也無能爲力改變。

羅倫斯原以爲赫蘿的反應不是露出困擾的表情,就是用很容易被識破的謊言來敷衍他。

然而,赫蘿臉上的笑容沒持續多久就消失了,她把視線從羅倫斯的身上移開,然後開口說:

「就讓汝看一些唄。不過,變全身太累人了,手臂就好,汝將就點唄。」

「啊。」

「根據我所聽到的傳說,動物化身不是可以自由自在變身嗎?如果你真是動物的化身,應該可以變回原本的模樣吧?」

「鮮……血?」

「如何?願意相信咱了嗎?」

「喔喔,汝的意思是要咱變成狼給汝看,是唄?」

聽到赫蘿帶點撒嬌的話語,羅倫斯全身的神經都在制止他繼續伸手。

原以爲這是赫蘿變身前必須有的特殊姿勢,但在下一瞬間,羅倫斯立刻明白赫蘿伸手的用意了。赫蘿從貨臺角落的麥束上,摘了幾粒麥穗下來。

羅倫斯除了驚訝以外,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這……」

「難道你真的是神?」

赫蘿一邊笑,一邊帶點挑釁地動動大大的腳掌。

「咱纔不是神。汝看咱的腳這麼大,應該也明白,咱不過是體型比較大,嗯……加上比身邊同伴們還要聰明的狼罷了。咱是赫蘿,賢狼赫蘿。」

赫蘿似乎無法用身體支撐住變得太大的手臂,她把那從肩膀上長出來的野獸前腳放在貂皮上,躺了下來。

「剛纔說的話?」

赫蘿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叫了一聲,嚇得羅倫斯驚慌地收回他的手。

「哇!怎、怎麼了?」

「假如你是人類的話,我打算把你交給教會,畢竟惡魔附身者總是災禍的根源。不過,如果你真的是豐收之神赫蘿,又是狼的化身的話,或許我可以考慮一下。」

「如何?願意相信咱了唄?」

羅倫斯看了赫蘿一眼,發現赫蘿嗤嗤笑着。

赫蘿看着神情膽怯的羅倫斯,苦笑說道。雖然羅倫斯反射性地回答「那怎麼可能」,但赫蘿很明顯地期待着羅倫斯的反應。

羅倫斯怎麼也無法相信眼前的光景,他拿起裝滿水的皮袋,把水往臉上倒。

赫蘿依舊帶着厭惡的表情,靜靜聽着羅倫斯說話。過了不久後,赫蘿輕輕嘆了口氣,從貂皮底下緩緩站起身子。

女孩給人的感覺絕對不只是體型比較大而已。

無論是前腳、還是爪子的觸感,都完全不像幻覺。動物爪子特有的不冷不熱溫度,再加上碰到不該觸摸的東西的感覺,都讓羅倫斯毛骨悚然。

那隻腳生有褐色長毛,十分健壯。依其大小看來,可以判定擁有這隻前腳的身軀,大到足以與馬兒匹敵。腳部前端的爪子,就像女性在割麥時使用的鐮刀一般大。

「不過咱想,如果汝真是個老實人的話,也不是不能變身給汝看。汝剛纔說的話是否當真?」

羅倫斯雖然有些被激怒,但眼前詭異的光景還是令他畏縮。因爲這隻前腳實在太巨大了,所以它散發出一種令人難以接近的氣息。

唰唰唰唰,那聲音彷彿上千百隻老鼠在森林裏狂奔而去。聲音持續了幾秒鐘,緊接着又聽到像是踩進柔軟的泥土裏會發出的悶響。

赫蘿的樣子看起來根本不像演戲,羅倫斯慌張地正想開口詢問,詭異的聲音卻傳進耳裏。

「嗯?」

「爲、爲什麼?」

「那你需要什麼呢?」

赫蘿又再嘆了口氣,她一邊撫摸尾巴,一邊繼續說:

如此巨大的前腳竟然會從女孩纖細的肩膀長出來,這不是幻覺是什麼?

「如果附近有比最後收割的熟麥還要大量的麥子,咱就可以在麥子之間移動,而不用擔心被人類看到。村裏的人說過唄?太貪心收割的話,就會追不到豐收之神,而讓祂逃跑了。」

羅倫斯驚覺,把視線移到貨臺的某個位置上。

那裏放着麥束,是深山裏的村民給羅倫斯的麥子。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要說汝是咱的救命恩人,也算是唄。如果沒有汝,咱就沒辦法從村子裏逃出來。」

雖然羅倫斯還無法完全相信赫蘿說的話,不過,赫蘿再次吞下幾顆麥穗,讓手臂恢復原貌的樣子,卻讓她的話變得很有說服力。

赫蘿提到救命恩人時,表現得有些抗拒,於是羅倫斯靈機一動,決定要反捉弄一下赫蘿。

「既然這樣,那就把這些麥子帶回村裏吧。少了豐收之神,村民們應該會很困擾。我認識葉勒和帕斯羅村的村民已經很久了,我可不希望看到他們傷腦筋。」

雖然這些話是羅倫斯臨時起意,但仔細一想,他發現自己說的話一點也沒錯。如果赫蘿真的是赫蘿,那麼她一離開村落,村民就要遭遇無法豐收的災禍了。

然而,這些思緒一下子就消失了。

那是因爲赫蘿露出遭到背叛的表情看着羅倫斯。

「汝……是在跟咱開玩笑唄?」

赫蘿臉上露出不同於先前的脆弱表情,沒有免疫力的羅倫斯一下子就動搖了。

「那可不一定喔。」

爲了爭取一些時間好平穩內心的動搖,羅倫斯隨口回答。

不過,羅倫斯心裏卻同時想着另一件事。他的內心非但無法平靜,反而變得更加掙扎。

羅倫斯內心猶豫着:如果赫蘿是真的赫蘿,也就是豐收之神的話,那麼,羅倫斯應該採取的行動,就是帶着麥子回到帕斯羅村。羅倫斯和帕斯羅村的村民往來這麼久,他並不希望看到村民們困擾。

然而,羅倫斯把視線拉回赫蘿身上,赫蘿的神情不再像先前那樣霸氣,反而像是出現在騎士故事裏被囚禁的公主一樣,不安地低着頭。

羅倫斯面帶痛苦的表情,在心裏自問。

我應該把如此厭惡回到村裏的女孩送回去嗎?

但是,如果她是真的赫蘿……

羅倫斯看着赫蘿明知自己不可能那麼做,卻又刻意詢問的模樣,只能聳聳肩示意。赫蘿開心地笑笑,再度鑽進貂皮底下。

聽到「出生的故鄉」這句話,讓羅倫斯的心頭一驚,並凝視着赫蘿的側臉。羅倫斯自己就如同拋棄了故鄉一樣,自從踏上行商的旅程後,未曾回到故鄉過。

「唔。也罷,幸好褲子很大,總有辦法穿的。」

或許是察覺到羅倫斯內心如此單純的想法,一旁的馬兒嘆氣似的甩了甩頭。

「不過,咱想要先旅行。難得人在遠離故鄉的異國,而且過了這麼漫長的歲月,許多人事物應該都變了,藉機增廣見聞也是一件好事。」

赫蘿露出一點也不諂媚的笑容。如果她表現出諂媚的姿態,羅倫斯自覺還有辦法拒絕她。然而,赫蘿笑得卻如此開心。

再加上最近甚至有些人主張教會所說的神根本不存在,造成流言四處傳播。實在很難保證鄉下地方的豐收之神,不會受到謠言中傷的波及。

「嗯?醒了啊。咱穿起來如何?合適嗎?」

「做人小心謹慎是件好事。不過,咱看人的眼光不會錯。咱相信汝不是那種會隨便拒絕他人請求的冷血傢伙。不過咱不是人,是隻狼就是了。」

「汝不會要咱睡在外頭唄?」

羅倫斯刻意用帶點責備的語氣說話,但回過頭來的赫蘿臉上卻沒有半點做錯事的表情。

如此意義深重的衣服卻被赫蘿穿在身上。

「……是這樣啊?」

把視線往赫蘿的方向一看,羅倫斯發現赫蘿臉上帶着完全不同於先前,看似生氣、卻又像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注視着貨臺的角落。

赫蘿微笑着說道。那神情彷彿在說她相信羅倫斯絕對不會那麼做,也彷彿在說她早已看透羅倫斯的心。赫蘿的語氣就像有事拜託認識多年的好友一樣。

或許赫蘿認爲村民已不再需要她。

赫蘿完全不理會羅倫斯說的話,她張開雙臂,對羅倫斯問道。赫蘿不但不認爲自己做錯事,甚至還顯得有些得意。看見此刻的赫蘿,不禁覺得昨晚她那失去冷靜的模樣簡直就像夢境。或許毫不客氣的霸道模樣,纔是赫蘿的本性吧。

連開場白都還沒說完,赫蘿就突然抬頭反擊,羅倫斯因此被她的模樣給懾住。但赫蘿似乎猛然發現自己過於情緒化,於是尷尬地說聲「抱歉」,再度把頭埋進貂皮裏。

赫蘿的語氣顯得急躁,說話時完全沒看羅倫斯一眼,由此可知她的憤恨之深。

羅倫斯背後傳來赫蘿細微的呼吸聲。羅倫斯雖然說沒辦法立刻下決定,但他已經決定如果明天一早起來,赫蘿沒有偷走貨物逃跑的話,或許他可以帶着赫蘿一同旅行。

那表情讓羅倫斯忍不住開口問。

「喂!那是我的東西耶!」

赫蘿身上穿的是羅倫斯擁有的最上等衣服。每當羅倫斯要與鎮上的富商名流談生意時,都會穿上這套衣服。藍色的長袖上衣,搭配七分長的流行背心。用麻布與毛皮混織的稀奇長褲,加上綁在長褲外面,恰巧圍住下半身的腰巾,以及綁緊腰巾的上等羊皮腰帶。靴子是用三層鞣皮製成,厚重得足以抵擋雪山嚴寒氣候的極品。最外面則是披着一件用上好野熊皮毛做成的外套。

「我看,就先不論你說的話是真是假……」

然而,因爲羅倫斯的商人本性使然,所以他沒有立刻答應赫蘿。身爲一名商人,必須具備不畏神明的膽量,以及連親近的人都懷疑的謹慎態度。

羅倫斯忽然發現有人注視着自己,在場當然沒有其他人。他朝傳來視線的方向望去,赫蘿正用哀求的眼神仰頭看着羅倫斯。

看見赫蘿的舉動,羅倫斯不禁覺得她先前一些反應,或許是演戲:有點類似被囚禁的公主的感覺。

「咱想回到北方去。」

「我想,我很明白你十分憤怒的情緒了。可是,離開村落後,你知道自己能去哪裏嗎?」

就算不是偷東西,但從他人行李中擅自翻找物品的行爲,同樣不被神允許。

不管怎麼說,羅倫斯已經許久不曾與自己以外的人一起睡覺了。在貂皮的刺鼻腥味中,如果能與散發着香甜氣息的女孩一起入睡,終究是令人開心的事。

那麼,也就不難猜想赫蘿思念故鄉的感覺了。

雖然赫蘿口中這麼說,但她的臉上卻是掛着惡作劇的笑容。赫蘿再次躺了下來,鑽進貂皮底下。不過,這次她當然不是像剛剛那樣悶頭睡覺,而像在告訴羅倫斯今天的對話就到此結束。

羅倫斯不認爲赫蘿是會偷走貨物的壞蛋,而且如果赫蘿真要這麼做的話,她一定有能力奪走羅倫斯的一切。

羅倫斯苦惱着不知該如何處理眼前的狀況,但總不能繼續保持沉默下去,於是羅倫斯把話題稍稍換了個角度說:

羅倫斯痛苦地做出抉擇。

「就算汝想帶着麥子回到帕斯羅村,但只要不打算把咱交給教會的話,咱希望可以和汝一同旅行。汝是不停旅行的旅行商人唄?」

羅倫斯苦笑着閉上雙眼。

兩種想法在羅倫斯的腦海裏抗衡,苦惱不已的他因而流了一身汗。

羅倫斯思考了一會兒後,緩緩開口說:

赫蘿一口氣說到這兒,深深嘆了口氣,隨後撲倒在貂皮上。她弓起身體,把貂皮粗魯地拉近自己,然後悶頭睡覺。

然後,赫蘿確認衣服狀況之後,順便開口問道:

這麼一想,倒也覺得赫蘿的舉動挺可愛。

「咱想要和汝一起旅行,行嗎?」

赫蘿面帶不悅的表情說道,她的聲音聽來極爲憤怒。

雖然赫蘿沒有立刻回答羅倫斯,但羅倫斯發現赫蘿的耳朵動了一下,於是他耐心等待。或許赫蘿因爲剛剛把內心憤恨不已的情緒全都發泄出來,所以有些不好意思回頭看羅倫斯。

「看來汝天生就是做商人的料,汝清楚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能夠帶來什麼樣的效果。」

「怎、怎麼了?」

赫蘿微微傾着頭說,羅倫斯無法承受她那哀求的眼神,於是把頭別了過去。羅倫斯每天看的都是馬屁股,突然被赫蘿這樣的女孩用那樣的表情看他,教他如何承受得了。

羅倫斯看着赫蘿纖細的肩膀和狼耳朵,不知該如何是好。

雖然羅倫斯心裏明白,他提出這樣的問題,赫蘿不可能回答對自己不利的答案;但羅倫斯畢竟是旅行商人中的老手,他遇過太多人爲了做成生意,而把說謊當成理所當然。赫蘿如果說謊的話,他相信自己能夠立刻識破謊言。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采取行動,或許是因爲他在內心某處確信赫蘿不會逃跑。

羅倫斯輕輕嘆了口氣。

就結論來說,羅倫斯不覺得赫蘿在說謊,就表示相信她是真正的赫蘿。因爲羅倫斯實在無法認爲這些事,會是一個被惡魔附身的女孩所幻想出來的。

雖然羅倫斯對於故鄉只有貧窮又狹窄等不好的回憶,然而,獨自坐在駕座上,被寂寞感包圍時,依舊會思念起故鄉。

赫蘿總算回過頭來,她露出尷尬的表情注視着貨臺角落。這證明羅倫斯的推測正確。

爲了不要錯過任何一個謊言,羅倫斯專心等待赫蘿回答。然而,赫蘿卻遲遲未開口。

因爲羅倫斯看不到赫蘿的臉,所以不能確定赫蘿是否在哭泣,讓他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搔搔自己的頭。

「咱……咱是寄宿在麥子裏的狼。不僅是麥子,只要是從大地生長出來的植物,咱可比誰都瞭解。所以咱遵守了諾言,讓那座村落的麥田變得豐腴肥沃。但是吶,有些時候卻得抑制麥子結實;若過度消耗土地資源,就得付出代價。可是吶,村民們一看到麥子收成不好,就說咱反覆無常。村民們這樣的態度在這幾年更是變本加厲,所以這幾年咱一直想要離開那裏,咱無法再忍受了。那時的承諾,咱早已充分做到了。」

他緩慢把頭轉向赫蘿,開口說:

羅倫斯一向很早起牀。爲了善用一整天的時間好多賺取一些利益,商人們每天都會一大早起牀。羅倫斯在清晨天色朦朧之中醒來時,赫蘿早已起牀,並坐在羅倫斯身旁不知摸索着什麼。雖然赫蘿做着出乎羅倫斯意料的事,但她未免也太大膽了。當羅倫斯抬頭轉過身來,才發現原來赫蘿似乎從他的行李中找到衣物換穿,正準備綁上鞋帶。

羅倫斯雖仍無法判斷赫蘿是否就是真的赫蘿,但他想至少赫蘿的模樣看起來不像壞人。再說,羅倫斯開始覺得與這不可思議的女孩交談還挺有趣的。

雖然赫蘿說得輕鬆,但這條長褲是羅倫斯在百般苦求下,老手織工師傅才肯爲他做的褲子。如果在長褲上剪個洞,恐怕就永遠無法復原了。羅倫斯以非常堅決的態度用力搖頭。

「你離開後,帕斯羅村的麥田是不是就長不出麥子來了?」

「這件黑色熊皮的外套真是上等貨吶,與咱的褐色毛髮非常搭配。不過,這條褲子穿起來會阻礙到咱的尾巴。咱可以在上面剪個洞嗎?」

如果赫蘿是真的赫蘿,她離開故鄉好幾百年以上,而且又在長久停留的地方受人輕蔑。

「……嗯。」

羅倫斯雖然如此回答,但卻被赫蘿那股打從心底的憤恨氣勢給懾服。赫蘿點了點頭,她纖細的肩膀因憤怒而顫動。仔細一看,才發現赫蘿的雙手正用力緊握着手邊的貂皮,雙手因失去血色而泛白。

「再說,那座村落未來也還會持續豐收。只不過每隔幾年,那些傢伙就得遭遇一次嚴重的饑荒,這得怪那些傢伙的所作所爲。但是,他們勢必會靠自己的力量度過難關。那地方根本不需要咱,而那些傢伙也不需要咱!」

然而,羅倫斯並沒有生氣。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赫蘿的動作過於自然,讓羅倫斯一時沒能反應。如果赫蘿順勢逃跑,恐怕追不到吧。

赫蘿說罷,她回過頭以平靜的表情看着羅倫斯,繼續說:

「咱不會逃跑的,咱要逃的話早就溜了。」

「咱出生的故鄉——約伊茲森林。咱都記不得離開故鄉多久了……好想回去。」

赫蘿笑着說完,便輕快地從貨臺往下一跳。

赫蘿躺着的貂皮原本就屬於羅倫斯,他怎可能自己蓋着麻布睡在駕座上,而讓赫蘿獨享貂皮呢?羅倫斯要赫蘿挪動身子到一旁,跟着鑽進貂皮底下。

赫蘿只說了短短一句。

看來,對話的主導權仍然在赫蘿的手上。羅倫斯注視着赫蘿,雖然心中覺得無奈,卻又覺得她的模樣有趣。

赫蘿點點頭,然後把視線從貨臺拉向遠方。即使不用隨着赫蘿的視線看去,羅倫斯也知道她正看向何方。赫蘿的視線準確地望着正北方。

那是因爲尺寸明顯過大的衣服穿在赫蘿身上,竟顯得如此可愛。

《狼與辛香料》1 第一幕插圖(3)
《狼與辛香料》 · 1 · 第一幕 · 第3張插圖

或許馬兒懂得人類在思考什麼,只是沒有開口說話罷了。

「就算咱不在,那座村落未來也會持續豐收唄。」

赫蘿的耳朵突然動了一下,她從貂皮之中把頭探出來,對羅倫斯說:

對旅行商人來說,擁有一套具有實用性、質感高尚的衣服是值得驕傲的事。羅倫斯從學徒時代就開始儲蓄,整整花了十年的時間才擁有這一整套衣服。談生意時只要穿上這套衣服,再稍加整理一下鬍鬚,對手多會對羅倫斯表現出敬意。

或許真正的神就像赫蘿給人的感覺一樣,前一刻還表現得聰明伶俐、目中無人的樣子,一下子卻又像個小孩子般鬧彆扭,或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心想雖然現在還不能掉以輕心,但至少知道赫蘿不像會偷東西的人,與她一同旅行應該無妨。再說,如果現在與赫蘿分開,回到一人孤單的旅行,那感覺可能會比以往來得更孤獨。

「咱在那座村落待了好長一段歲月,有咱尾巴的毛的數量那麼多年。咱後來雖不願意留在那裏,但爲了守護村裏的麥田,咱從不曾偷懶過。因爲很久以前,咱答應過村裏的一名年輕人,說要讓村裏的麥子豐收,所以咱信守承諾。」

羅倫斯先看了貨臺上的麥子一眼,再把視線移向笑着說話的赫蘿。他發現赫蘿正把熊皮外套脫下,往貨臺上丟。看來對赫蘿來說,配合羅倫斯體型訂做的外套大概太長了。昨晚在月光下沒能看得清楚,赫蘿的體型似乎比羅倫斯想象的還要嬌小。身材算是高大的羅倫斯,足足比赫蘿高出了兩個頭。

羅倫斯看着赫蘿一副確信自己不會要她脫下所有衣物的模樣,一邊坐起身子注視着赫蘿,一邊擔心她該不會穿着這身衣服拔腿就跑吧?如果把整套衣服拿去城裏變賣,相信可以賣到一筆不小的金額。

不過,羅倫斯並不覺得赫蘿說到對村民的不滿,或是想要回到故鄉時的神情是假裝的。

「北方?」

這麼一想,羅倫斯不禁有些期待明早到來。

羅倫斯原以爲他的答案會惹來赫蘿不滿,但看來他的推測似乎錯誤,赫蘿一副很能理解似地點了點頭。

「我沒辦法立刻下決定。」

「汝願意……幫咱唄?」

「汝認爲咱說謊?」

羅倫斯知道是什麼事情讓赫蘿如此憤恨不平。聽說,幾年前統治帕斯羅村一帶的領主,變成現在的亞倫多伯爵後,爲了提高農作物的生產量,便不斷從南方先進國家引進新的農耕方法。

赫蘿剛纔說話還一副口齒伶俐的模樣,現在說話卻幾度停頓。

羅倫斯嘆了口氣,他決定不再繼續思考下去,於是站起身子爬到貨臺上。羅倫斯不認爲再繼續思考下去會有什麼新發現,這個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先睡一覺,醒來後再說。

「我想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就讓你同行吧。」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果然沒有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她只是單純笑笑。

「不過,我只不過是個辛苦做生意的商人,你要負責打點自己的餐費啊!就算你是豐收之神,也不可能讓我的錢包豐收吧?」

「咱的臉皮沒有厚到拿人好處,還可以表現得若無其事。咱可是賢狼赫蘿,尊貴的狼啊。」

赫蘿鼓着臉,有些生氣地說道,那模樣看起來就像個孩子。但羅倫斯並沒有被赫蘿的演技所騙,他明白赫蘿是故意假裝生氣。

羅倫斯猜得沒錯,過不久後,赫蘿果然咯咯笑了出來。

「不過,尊貴的狼昨天還露出那樣的醜態,實在不怎麼好笑吶。」

赫蘿自嘲似地笑着說道。如此聽來,她昨天失去冷靜的表現似乎是發自內心的真實心情。

「總之,多多指教了……呃——」

「我叫羅倫斯。克拉福·羅倫斯,工作上我都以羅倫斯自稱。」

「嗯,羅倫斯。咱會一直傳述汝的故事,讓汝的名字成爲美談永遠流傳下去。」

狼耳朵在抬頭挺胸說道的赫蘿頭上得意地搖動,赫蘿的話或許是發自真心的吧。看着她的模樣,實在難以判斷她究竟是幼稚、還是老奸巨猾,她的情緒就像天上的雲一樣,總是變化無常。

羅倫斯立刻推翻自己剛剛的想法。他心想赫蘿會讓人覺得難以摸透,應該就表示她老奸巨猾了吧。羅倫斯從貨臺上伸出手,這個舉動表示着他願意承認赫蘿。

赫蘿露出可掬的笑容,握住羅倫斯的手。

赫蘿的手雖小,卻很溫暖。

「先這樣唄!快要下雨了,還是趕緊出發的好。」

「什……你怎麼不早點說!」

羅倫斯大聲吆喝,馬兒因驚嚇而發出嘶聲。羅倫斯記得昨天傍晚根本沒有要下雨的跡象,不過現在抬頭一看,確實有薄雲覆蓋着天空。赫蘿看羅倫斯慌張地準備出發,在一旁嘻嘻笑着,還一邊笑,一邊身手矯捷地跳上貨臺,迅速整理好原本凌亂的貂皮再蓋上麻布,顯然比起初入門的學徒能幹多了。

「河川的心情不好,咱們離遠一點比較妥當。」

羅倫斯叫起馬兒,收拾好水桶,坐上駕座握住繮繩後,赫蘿也從貨臺上跳了過來。

隨着馬嘶聲,兩人奇妙的旅程也跟着展開。

原本一個人坐,顯得有些寬敞的駕座,現在兩個人坐卻稍嫌狹窄。

不過,這麼一來正好可以避寒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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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狼與辛香料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正在閱讀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二卷狼與辛香料 2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三卷狼與辛香料 3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四卷狼與辛香料 4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五卷狼與辛香料 5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六卷狼與辛香料 6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七卷狼與辛香料 7

  1. 01插圖
  2. 02少年、少N與白花
  3. 03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4. 04狼與琥珀S的憂鬱
  5. 05後記

第八卷狼與辛香料 8 對立的城鎮<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後記

第九卷狼與辛香料 9 對立的城鎮<下>

  1. 01插圖
  2. 02幕間
  3. 03第四幕
  4. 04第五幕
  5. 05第六幕
  6. 06第七幕
  7. 07第八幕
  8. 08第九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卷狼與辛香料 10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11

  1. 01插圖
  2. 02狼與金黃S的約定
  3. 03狼與嫩草S的繞道
  4. 04黑狼的搖籃

第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12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13

  1. 01插圖
  2. 02狼與醃漬蜜桃
  3. 03狼與紅霞S的禮物
  4. 04狼與銀S的嘆息
  5. 05牧羊N與黑騎士
  6. 06後記

第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14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15 太陽之金幣<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後記

第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16 太陽之金幣<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幕
  3. 03第七幕
  4. 04第八幕
  5. 05第九幕
  6. 06第十幕
  7. 07第十一幕
  8. 08第十二幕
  9. 09後記

第十七卷狼與辛香料 17

  1. 01插圖
  2. 02Epilogue 幕間
  3. 03旅行商人與深灰S騎士
  4. 04狼與灰S笑臉
  5. 05狼與白S道路
  6. 06後記

第十八卷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1. 01插圖
  2. 02旅途餘白
  3. 03金黃S的記憶
  4. 04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5. 05羊皮紙與塗鴉
  6. 06後記

第十九卷狼與辛香料 19 Spring Log 2

  1. 01插圖
  2. 02狼與花瓣香
  3. 03狼與輕咬的牙
  4. 04狼與羊毛刷
  5. 05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6. 06後記

第二十卷狼與辛香料 20 Spring Log 3

  1. 01插圖
  2. 02狼與春天的失物
  3. 03狼與白S獵犬
  4. 04狼與麥芽糖S的日常
  5. 05狼與藍S的夢
  6. 06後記

第二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短篇

  1. 01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2. 02狼與深褐S的魚鉤
  3. 03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4. 04狼與銀S的尾巴
  5. 05狼與甜蜜的陰謀
  6. 06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7. 07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8. 08狼與森林的顏S
  9. 09狼與小麥S的坐墊
  10. 10狼與香辛料VR短篇

第二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21 Spring Log 4

  1. 01插圖
  2. 02狼與泉煙彼方
  3. 03狼與秋S笑容
  4. 04狼與森林S彩
  5. 05狼與旅行之卵
  6. 06狼與另一個生日
  7. 07後記

第二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22 Spring Log 5

  1. 01插圖
  2. 02狼與橡實麪包
  3. 03狼與尾巴的圓舞
  4. 04後記

第二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23 Spring Log 6

  1. 01插圖
  2. 02狼與寶石之海
  3. 03狼與結實之夏
  4. 04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5. 05狼與晨曦之彩
  6. 06後記

第二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24 Spring Log 7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二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BD特典

  1. 01作品相關
  2. 02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3. 03狼與大笨羊
  4. 04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5. 05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6. 06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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