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尾巴的圓舞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3.5萬 字

這天深夜,羅倫斯在寒意中醒來。睡眼惺忪的他一手將毛毯拉過肩膀還不夠,一手在被窩裏摸索。他找的是質地與毛毯完全不同的蓬鬆毛皮。
而且那還是有血有肉的活毛皮,連主人一起擁在懷裏即是無上的溫暖。美中不足是毛皮的主人睡相太差,但只要不捱頭槌,嚴冬也能一覺到天明。
然而不管羅倫斯在黑暗裏怎麼往毛毯底下摸,也摸不到想找的東西。難道是出去喝水了嗎?眼睛睜開一條縫之後,他才終於想起。
赫蘿早就在三天前的夜裏出門了。
羅倫斯將失去歸宿的手擺在胸膛上。穿過窗縫的月光照在天花板上,像爪痕一樣。距離天亮還久得很。
他抹抹臉,輕聲嘆氣。
第一晚,他還覺得反而輕鬆呢。
離開紐希拉的溫泉旅館下山旅行後,也許是因爲感覺開闊,或是不用在女兒面前裝穩重了,赫蘿的飲酒量明顯增加。她很喜歡醉了倒頭就睡,羅倫斯就得在她睡前代爲處理很多事。當然,羅倫斯並不討厭這樣,而赫蘿也多半隻是裝醉來享受有人服侍的感覺,但累還是會累。
所以羅倫斯起先是帶着放鬆的喘息,品味這久違了的寧靜夜晚。
到了第二晚,他就有點閒得發慌了。
羅倫斯下榻在瓦蘭主教區的大教堂宿舍,目前這裏是由一名女性聖職人員──他的舊識艾莉莎管理。艾莉莎不會將漫漫長夜浪費在與羅倫斯喝酒閒聊上。太陽還沒下山,她就已經用完簡樸的晚餐,向神進行長時間的默禱,早早就寢節省蠟燭。最多隻會在睡前加一句「希望明天也是安穩的一天」吧。
赫蘿則完全相反,只會把握時間飲酒作樂──今天走了這麼長的路,多喝點犒賞自己;今天什麼事也沒有,多喝點慶祝一下;太早結束這一天很可惜,能多晚吹蠟燭就耗多晚。
醉倒之前,還少不了嘟噥明天早餐的菜單。
有赫蘿在時,這樣的夜晚是理所當然。如今這麼早就被迫上牀,總覺得有很多事沒做完,靜不下心。無奈之下拿酒出來,但一個人喝也沒意思,最後還是死了這條心早早上牀睡覺。
第三晚,譚雅下山來了。她是在瓦蘭主教區的魔山與天使傳說裏扮演要角的松鼠化身,羅倫斯在前幾天解開了遺留在魔山裏的祕密與鍊金術師之謎,此後譚雅總是用閃亮亮的眼神看着他,讓他有點害羞。
而譚雅最近熱衷於計畫在這個有魔山之稱的廢棄礦山上,設立伐木與燒炭的據點。赫蘿三天前出門,就是爲了送信給有舊交的德堡商行談買山的事。由於重新開礦會讓山轉眼禿光,只能當作木材與木炭的供應地,問對方願不願意。
花費多年心力在禿山種樹的譚雅,就是爲如何維持山中植被的情況下獲得最大利益燃起了雄心壯志。
所以她非常熱心地向羅倫斯請教該種什麼樹,怎麼種能才賣更好的價錢。松鼠型態下圓得像顆球的譚雅,是個跟外觀一樣有點少根筋的溫柔女孩,但也因此特別有毅力,能夠全心投入在一件事上。而且她還將羅倫斯當英雄一樣崇拜,讓人很容易想多教她一點。
赫蘿就跟她差多了,怎麼教也記不住貨幣種類,頭腦很聰明卻容易厭煩,只有在使壞地輕咬羅倫斯打鬧時表情最開心。更別說她的女兒繆裏深深繼承了她的個性,完全就是個年紀更小的野丫頭……羅倫斯一邊輕嘆,一邊回答熱心發問的譚雅。
由於關係到主教區的財產,艾莉莎也難得在第三天夜裏很晚才睡。等到談完回房,沉默與黑暗讓他覺得好累。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行商生活的時候。這跟到訪的村落正好舉辦慶典,瘋了一晚之後獨自回到空無一人的旅舍準備明日所需的感覺是一模一樣。
「山裏有很多事需要討論啊。」
房間在宿舍二樓,窗口正好對着赫蘿狼形的鼻尖。
赫蘿睜大眼愣了片刻,又開心地笑起來。
就在他想像赫蘿一個人享樂,愈想愈悶時──
赫蘿穩穩接住大衣,一把甩開披上肩。
距離很近是無法否認,但沒有做出任何值得她懷疑不忠的事。
泛紅的眼開心地笑。
羅倫斯慢慢深呼吸之後不禁搖搖頭,覺得那一定痛苦得不堪想像。等着赫蘿的,就是這樣的痛苦。
何況羅倫斯也有話要說。
這讓羅倫斯不得不承認。
那麼有可能是在德堡商行對賣山一事起了爭執,不過最可能的還是在德堡商行總行受到熱情款待,一不小心就待久了。赫蘿笑擁滿桌酒肉的樣子,實在太容易想像。
還隔着窗口低吼起來。
羅倫斯都恐怕抱不住的大眼珠直瞪着他。
羅倫斯苦笑低語,繼續翻赫蘿的日記。雖然寫了一大堆芝麻綠豆的小事,但那都是會隨日常生活輕易淡忘的每日回憶,赫蘿寫日記就是想記下它們。
「神也提倡我們慷慨待客。」
他已經想不起沒有赫蘿的生活,儘管還沒入冬,被窩裏也是冰冷難耐。
「應該是個不錯的數字。」
吸了幾口氣之後,接着把她的大眼睛往窗口抵。
而是那畫面實在太離奇。
她當然是一絲不掛,月光映照她的玉膚,更勝絲絹的長髮隨風搖曳。靜靜望月的赫蘿,彷佛是月之精靈。
赫蘿如此回答之後,將脖子往窗口推。大把狼毛擠進房來,羅倫斯跟着發現毛上綁了東西。
艾莉莎用木桶裏的水洗手,熟稔地抽出腰帶間的手帕擦乾,倒光水和其他農具抱在一起。
赫蘿似乎沒想到會遭到反擊,眨眨眼睛之後皺起鼻樑。
從她別開眼睛裝蒜,就知道她真的在德堡商行大喝特喝過。
「?」
羅倫斯疑惑地開窗。沒有大叫,不是因爲他膽子大。
羅倫斯繼續翻到最後一篇,也就是赫蘿出門當晚寫的部分。那裏寫到了一句「肯定會有喝不完的美酒」。
用力抱住踏着優雅步伐進房來的赫蘿,是不久後的事。
木窗外的月光忽然一暗。另一扇窗還有光,不像是被雲遮住。
所以他擦擦鼻子這麼說:
月光照耀下,一頭巨狼對他賊笑。
因爲即使這樣伺候她,追着赫蘿尾巴似的一字字往下讀之後,看見的都是羅倫斯不給咱買什麼、不給咱做什麼、不貼心、打呼很吵等怨言。
赫蘿有不會放過獵物任何舉動的紅眼睛,和不會錯過任何謊言的耳朵。
見赫蘿高挺胸膛這麼說,就連艾莉莎也只能笑了。
赫蘿打斷羅倫斯,而艾莉莎也已經心裏有數了。
退開的赫蘿又賊笑一下,尾巴大大一甩就消失不見了。
譚雅個性溫柔近人,跟略顯厭世氣質的赫蘿很不一樣。
然後堆到面前,大口深呼吸。
可是對獨喝悶酒的羅倫斯來說,感覺有點不公平。
「都是喫的嘛。」
就算是夢,能見到赫蘿還是很開心。羅倫斯強忍笑意,大口吸氣回答:
赫蘿像撒嬌的狗似的蹭脖子,可是牆壁隨之發出恐怖的嘎吱聲,羅倫斯趕緊推回去。
然而即使借了酒力,夢鄉說不來就是不來。以爲輾轉反側後終於睡着了,不一會兒醉意退去又冷颼颼地醒來,直至現在。
『怎麼,這麼晚了還沒睡,寂寞到睡不着啊?』
「是不是像艾莉莎說得那樣,我真的太寵她啦……」
羅倫斯取下用狼毛捆住的信函,替她撫平蜷曲的部分。
對赫蘿恐將晚歸的疑念又鑽上腦袋。
「這是格局不同。」
『大笨驢,汝知道咱跑得多用力嗎。』
然後到了第四天。
沒什麼比赫蘿過得開心更重要,留下來的羅倫斯只好獨守寒夜。這樣的現況,讓他心裏有個想法滾滾而上。
羅倫斯目送大衣底下忽隱忽現的尾巴,直到她消失在宿舍裏才抬起頭準備關窗。
說什麼早餐麪包太硬,中餐麥粥肉太少,晚餐葡萄酒太酸。
雖然赫蘿也想把麻煩事全丟給羅倫斯做,但只有心情好時纔會讓他代爲保養尾巴。整個儀式甚至要到餐後擦去嘴邊的麪包屑才大功告成。
『味道這麼濃,汝等也走得太近了唄。在打什麼主意?』
「呵呵,有汝的味道。」
赫蘿才離開幾天,而且她還一定會在不久之後回來就這樣了。
『那像長了跳蚤一樣很不舒服,快幫咱解開。』
「對獵物這麼不放心的話,你就早點回來嘍?」
狼形的赫蘿即使全身都是毛,表情卻意外好懂。
「沒說還沒喫過這點,還算是值得稱讚吧。」
少了赫蘿很寂寞。
羅倫斯苦笑着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大衣,捲起來丟給赫蘿。

『汝跟那隻松鼠處得不錯嘛?』
他對赫蘿的愛,畢竟不是三言兩語能夠道盡。
自己能力有限,至少就幫她增添日記厚度,儘可能滿足她每天的任性……然而翻着翻着,這念頭也逐漸萎縮。
赫蘿在朝陽下滿意地笑,在羅倫斯臉上親一下。
「結果怎麼樣?」
替教堂院內藥草澆水的艾莉莎看着羅倫斯和赫蘿牽着手從宿舍走出來,不敢置信地說。
羅倫斯對月亮恭敬行禮,雙手關窗。
「藥草田的水澆完了,信就跟早餐一起看吧。還是你們已經喫過了?」
「是喔,那怎麼酒味這麼重?」
但看起來沒有醉意,只是喝到毛髮散發酒氣了吧。
羅倫斯將赫蘿從德堡商行帶回來的信遞給艾莉莎,見她的手因農事而弄得烏七抹黑便收了回去。艾莉莎看看藥草田後說:
接着下牀伸手,翻開頭幾頁。那全是以說客套話也算不上好看的獨特字跡,寫下每天發生的事。
其用意,羅倫斯當然是比誰都清楚。可是獨自留在房裏後,他纔對赫蘿被迫與什麼戰鬥有了比較實際的體會。
「嗯,好主意。」
「趕快上來吧,會着涼的。」
更讓他驚訝的,是看着這些記述真的讓他想起許多事情。
今晚不是滿月,但月光同樣燦爛。
「怎麼不是『我回來啦』?」羅倫斯無奈乾笑,赫蘿威風地抬高下巴向前走。
「看到你們這樣,都要懷疑我們家感情不和了。」
德堡商行是掌管北方地區的大商行,控制着大部分物流。赫蘿必定是一路上都在期待一盤接一盤的山珍海味,她送這趟信也該獲得那樣的慰勞。
「嗯!」
他最後在牀上長嘆一聲,放棄睡覺坐起身來,循窗縫照進來的月光掃動視線,找到了擺在桌上的厚厚紙疊。
如果這是再也無法相見的永別呢?
『大笨驢,那只是兔子他們知道怎麼向賢狼致敬而已。』
羅倫斯站着翻日記,嘆口氣撫摸字跡。這是壽命長久的赫蘿爲終要與羅倫斯別離的那一天所準備的,算是一種藥。
白天都在和前晚留下來過夜的譚雅研擬植林計畫,不過她日落之後就返回她最愛的山上,艾莉莎也照常早早就寢了。獨醒的羅倫斯頓感無趣,忍不住拿出酒來。
還以爲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但信函仍好端端地留在羅倫斯手裏。探頭出去往下一看,便見到恢復人形的赫蘿站在窗下。
「啊,我們──」
懷疑自己在作夢的羅倫斯站在窗前說不出話,只見赫蘿左右擺擺她的大尾巴,將鼻尖伸進窗裏來。
羅倫斯想說些什麼,但不知從何說起。
隔天,羅倫斯享受了一陣子赫蘿的睡臉才輕柔地叫醒她,恭敬奉上夾了乳酪與香腸的麪包,並在公主坐在牀邊晃腳喫麪包時替她梳理尾巴。
德堡商行位置雖遠,對赫蘿來說只是一下子的事。況且就屬她最不可能迷路或遭遇強盜。
夢境般的畫面使羅倫斯看的出神時,那美麗的狼少女竟打了個大叔式的噴嚏,一點也沒情調可言,但這樣纔是赫蘿。
斟得比平時多一點,啜飲一口,配點香腸再一口。沒聊天對象,使得這過程反覆得很快,醉意一下子就來了,羅倫斯便像跳下快馬一樣鑽進被窩裏。
「受不了。」
「歡迎回來。」
赫蘿尾巴大幅搖擺起來,羅倫斯替艾莉莎拿了點農具。
羅倫斯向赫蘿介紹艾莉莎跟現煮羊奶一起拿出來的東西。那是一種在艾莉莎的故鄉已經變成名產的硬麪包,叫作餅乾。
「嗯,很有嚼頭吶。」
赫蘿啃得喀喀響。最近不只鬆脆的點心受歡迎,口感硬的也異軍突起。羅倫斯猜想艾莉莎特地端硬的出來,多半是因爲狗喜歡啃骨頭,並將餅乾用羊奶泡軟了喫。餅乾裏除了奶油、鹽和蛋,還用了砂糖這樣的奢侈品。平時呼籲節儉的艾莉莎也會這麼慷慨,讓羅倫斯很驚訝。
「這位希爾德先生,也有參加你們的婚禮吧?」
艾莉莎攤開希爾德給她的信並這麼問。
在那場熱鬧的婚禮上,羅倫斯和赫蘿幾乎將他們在旅程中認識的朋友都找來了。
「沒錯,他就是兔子的化身。」
艾莉莎點點頭,往開心啃餅乾的赫蘿看。
「你不會真的勒索了希爾德先生吧?」
赫蘿的狼耳朵彈起來,眼睛瞪過去。
「大笨驢,咱怎麼可能幹那種事。當然,要是兔子自己怕了咱的威嚴,咱就管不着嘍。」
雖然她驕傲得挺起胸膛,但她自己也清楚希爾德不可能這麼懦弱。
「不過,他不只是針對山的狀況問了很多,天使之門的事更是問到咱都煩了。說那麼多話,潤喉也是很累的。」
她喝的酒恐怕跟說的話一樣多吧。而希爾德提出的數字,看來也是誠實地加總了山本身與天使之門的價值。
另外,天使之門是鍊金術師以其技術製成的工具,實際上是用來聚集太陽光代替火燒的金屬鏡。羅倫斯知道用來放大文字的玻璃珠有時會引起火災,但當初也沒想到精密捶制過的巨大金屬板,真的也能造成足以鍊鐵的高溫。
如同狼體型大到赫蘿那樣就會被人當神膜拜,廣爲人知的現象以巨大規模發生時,往往會突然變成未知的奇蹟。這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那麼,這的確是包含所有考量的結果吧。」
艾莉莎像個兼具教養與虔誠的理想聖職人員輕輕點頭。
「我也覺得這個金額不錯。木材價格現在只漲不跌,山的價值應該暫時不會變動。」
「要去那裏的話,我想拜託兩位一件事。」
赫蘿對羅倫斯做個不耐煩的臉,但沒有多嘴。
「不能履行承諾是商人的致命傷,當場就下臺一鞠躬了。」
「唔、嗯?」
「在艾莉莎小姐面前,我哪敢講魔法。」
「太好了,願神保佑兩位。」
這就是商人之間的信用網絡。在相隔兩地的商行所織起的商業網目之間流動的,是名爲信用的貨幣。薄薄的一張紙,就能代替閃亮亮的金幣。
「然後遇到危機時,最大的問題就是外人看不出那個商行的『帳款』是不是真的高過『債款』。帳簿上那些說穿了也只是文字而已,而且一條條去查也不太實際。」
羅倫斯也很樂見她如此稱職,笑着回答:
羅倫斯整理行囊之餘,將那疊日記交給赫蘿。平時她甚至可能不想拿任何比麪包重的東西,就只有日記會乖乖收下。
「帳面上是這樣啦。東西已經賣掉但還沒收的錢,叫作賒款或是債權。只要這些『帳款』能全部收回來,就能還清『債款』。到這邊懂嗎?」
德堡商行是掌控北方地區的大商行,還發行了自己的貨幣。
在家裏囤積金山銀山的吝嗇鬼,爲何總是被形容成疑神疑鬼的醜陋角色,答案就在這裏。
「所以說,這下你沒藉口又到德堡商行去大喝特喝了。」
「大笨驢!」
羅倫斯跟着展示艾莉莎給他的羊皮紙。
赫蘿完全沒幫忙收行李的意思,盤腿坐在牀上,翻開日記拿起羽毛筆。是覺得有趣就要記下來的意思吧。
「可以帶我一起去嗎?」
看她那麼貪嘴,羅倫斯笑着說:
「一種是單純長期虧損,一種是發生內部分裂,搞到經營不下去。再來就是經商的許可證被吊銷,根本就不能賣下去。」
「等會兒咱們不是要帶你的回信到北方去嗎?而且信上寫的是很大一筆錢。咱也跟這頭大笨驢旅行了很久,大概想像得到那會是多少貨幣。如果要把這麼大一筆錢送到這裏來,想也知道是誰要扛這件事。」
赫蘿注意到他們的視線,也盯着他們看。
「你不用背那麼多貨幣啦。」
「這叫匯票,以前旅行的時候也看過不少次吧?」
「你說得沒錯,運送那麼多現金是很辛苦的事,還很危險。所以希爾德先生就在這張紙上簽名保證它的價值。我們只要拿這張紙到夠大的商行去,就能領到紙上寫的金額了,很厲害吧?」
見赫蘿這麼感興趣,羅倫斯也說得起勁。
羅倫斯當然很驚訝。一來艾莉莎正在教堂看門,二來她也不是會以購物爲樂的人。
而艾莉莎依然維持其本色,遇到這種事也沒有驚慌失措,將問題全部丟給羅倫斯。
然而她還是露出了遺憾的表情,其實還是有所期待吧。
「當然,希爾德先生可以輕易取得這麼巨大的信用,表示他是個格局非常大的商人,這比魔法還厲害啊。」
「嗯唔……說得有道理。然後呢?」
艾莉莎找羅倫斯談這件事,不是隻丟下一句「現在怎麼辦」而已。
因爲懂得運用信用,就沒有囤積金幣的必要。
聽羅倫斯這樣講,赫蘿一副感同身受地點着頭說:「繆裏那大笨驢就是這樣。」羅倫斯保持笑容不戳破,繼續講解。
羅倫斯用力束緊麻袋,像是要勒死它一樣。
羅倫斯爲其現實唏噓時,艾莉莎開口了。
在長桌底下用力踩羅倫斯腳的赫蘿懷疑地看過去。
即使沒有神保佑也似乎一樣能活得好好的艾莉莎,開始解釋事由。
赫蘿靈敏地甩動兩次狼耳,放開羅倫斯的腳,立刻變得笑呵呵。
赫蘿這麼插嘴,並咧嘴威嚇往木碗裏最後一片餅乾伸手的羅倫斯。
「這樣一張紙,就能代替那一大堆錢了。」
另一方面,若放棄這個商行,將匯票全用在居民身上,肯定能購得好幾年份的物資。
艾莉莎當然不在乎這種小玩笑,繼續優雅地啜飲羊奶。
「彆氣彆氣。無論如何,事情都解決了。我們也該離開這裏,到下一個城鎮去了吧?」
艾莉莎想了想,將長桌上一張羊皮滑到羅倫斯面前,像是要他來說。羅倫斯只好拿起紙回答:
她能成爲一個優秀的聖職人員,是因爲她能用幾句話就讓對方覺得義無反顧。
艾莉莎放下信紙看向羅倫斯,放鬆地微笑。那是兼具嚴肅與溫柔的笑容。年輕時的她,總是隻露出嚴肅的一面,看來她的年紀沒有徒長。
對於有幸認識如此商行的核心幹部,羅倫斯也深感榮幸。
「?」
「可不是嗎?然而對商人來說,付錢跟收錢有時差是很正常的事。買東西要用金幣付現,賣了東西錢卻要下週纔拿得到錢。這樣一來一往久了,有時候就會遇到金庫搬空的時候,如果這時候有重要款項得付就完蛋了。」
赫蘿稍微睜大眼睛,然後用羞惱的眼神瞪那張匯票。
赫蘿用羽毛筆搔搔下巴,似乎沒一項勾起她寫日記的興趣。
只見艾莉莎嘆口氣,牙疼似的捧起右頰。
「再來就只剩用這裏保護譚雅了吧。」
現在她手上有賣山換來的匯票,有機會幫助商行週轉,救他們脫離險境。然而機會多大完全是未知數,很有可能將賣山的錢全部投進去,最後卻是一場空。
「會讓商行不得不關門大吉的事還滿多的。」
「那是什麼表情?」
「不管哪個商行,基本上都是帳款比債款多,也就是有賺錢。只是,像剛纔說的那樣,因爲付錢跟收錢的日子不一定是同一天,所以要注意不能讓金庫空了。商行裏會有個統管所有帳目的人,爲防止這種狀況而小心謹慎地調整金幣存量,但總會有意外或出錯的時候。例如以爲能討公主歡心,結果反倒惹任性的公主生氣了。」
「要不要到山另一邊的大市集看看?雖然寇爾和繆裏那邊很讓人心急……不過都到這來了,不去走走也說不過去吧?」
「還有一種就是明明有賺錢,結果還是破產了。」
赫蘿盤腿蜷身,表情很糾結,像是無法接受。
艾莉莎應是肯定他會同意,纔在這時候提起這件事。
將希爾德的信小心折好後,總是冷靜的艾莉莎這麼說:
艾莉莎像是刻意以聖職人員的口吻這麼說,看看羅倫斯與赫蘿。
教會擁有廣大領地,人的出世到入土都在其管理之下,要無中生有製造一個新村民簡直是輕而易舉。
「可是接下來才麻煩喔。」
「那什麼?」
羅倫斯這句話讓赫蘿猛一上火,耳朵和尾巴的毛都倒豎了。
所以她拜託羅倫斯判斷商行的現況,她會做最後的決定。
他對不悅地皺着眉的赫蘿說:
赫蘿曾受人類尊崇爲神,也許是被迫面臨過很多次這樣的抉擇吧。
瓦蘭主教區的居民們會將秋季收穫送到大市集銷售,用那筆錢換取過冬物資。這種事已經持續了好多年,但是年年收購這批莊稼的商行遇上了經營危機。
「不嫌棄的話,就讓我們送你一程吧。」
在宿舍房間收拾行李時,赫蘿讚歎地說。
艾莉莎很清楚教會慈悲的救濟之手,在數量與力量上都很有限。
「其實這座教堂和村裏的人在大市集遇上了一點麻煩。我昨天接到他們求救的信,還在想該怎麼辦纔好呢……這一定是神的指引。有你們同行,我就放心多了。」
「怎麼回事?賺了錢就不應該倒閉唄?」
「不是有賺錢嗎?咱還是搞不懂。」
艾莉莎眨眨眼睛,再看向羅倫斯。
「沒那種必要,回信也不需要你來送。希爾德先生很信任我們的。」
「麻煩?爲什麼?」
「知道考慮幫助受傷的野獸,還是隻考慮自己怎麼活下去就好,那個大笨驢也滿有頭腦的嘛。」
赫蘿聽了挑起一眉。
「喔?」
「商行還會因爲經商失敗以外的原因倒閉啊?」
這就讓她的耳朵尾巴豎起來了。看來是刺激到她的好奇心。
「……又是汝等那種魔法啊?」
「不過就目前聽起來,這個商行不太像是買賣慘賠,而是有別的原因。」
赫蘿一臉嫌麻煩地靠上椅背。
「要花大錢買一座位置遙遠,又看都沒看過的山,他卻想都不想都付帳了,真是大商人的楷模啊。」
艾莉莎非常明白自己的角色。
「不然要怎麼辦?找一整隊馬車堆滿貨臺送過來嗎?」
即使德堡商行買了山,屆時實際工作的人大部分還是來自當地。非人之人的故事對他們而言只是童話,當然也無法拆穿譚雅是松鼠的化身。想讓譚雅和他們順利合作,就需要替她想一個適合人類社會的計畫。
那是大市集常見的事。
「這個……嗯。」
不過身爲狼的赫蘿似乎不太喜歡羅倫斯誇讚兔子希爾德,有點不高興。
想同時幫助商行與居民,恐怕只有神才辦得到了。
羅倫斯現在也不會去抱怨這種事,繼續說下去:
開心大嚼最後一片餅乾的赫蘿舔舔手指回答:
若商行就此破產,他們就拿不到貨款,買不了過冬物資。對於沒有積蓄的貧苦人家來說,這恐怕是死活問題,所以拜託艾莉莎立刻拿大教堂的財產清冊到大市集救人。
「很高興這麼順利。」
即使再貪喫,赫蘿也注意到了桌上這又甜又有口感的餅乾是爲這請求而準備,爭着喫掉最後一片的她沒臉抗議。
長遠來看,賣商行這個人情對居民肯定有好處,但若要講求確實,就該直接用在居民身上。艾莉莎總是實際地考慮每一件事,需要實際的資訊。原以爲赫蘿會因爲伴侶被屢屢要求幫忙而生氣,結果她反倒很喜歡艾莉莎的想法。
「商行想存活下去,就只能博取周遭的信任。可是,想證明自己有賺錢,請別人放心交易,就只能乖乖付清每天該付的錢。所以金庫沒錢又遇到付款期限就慘了,付不出錢來就再也沒人會信任你,讓人懷疑經營狀況出問題,沒人想出貨給你。沒東西能賣,錢就更付不出來,最後買賣完全停擺,就像心臟不跳了一樣。」
羅倫斯拿起椅背上赫蘿的大衣拋給她。
「也就是說,只會等人伺候卻不會回報的公主,說不定哪天就沒人愛了。」
「嗯?什麼!」
「我當然也覺得你總有一天會回報,可是那是寫在你心裏的帳簿上。怎麼等也拿不到獎賞的我,心裏的金庫遲早會破產。很有啓發性吧?」
羅倫斯笑得赫蘿聳肩噘嘴,露出牙齒。
「大笨驢!明明是汝欠咱比較多!」
「是是是。」
羅倫斯簡單應付發飆的赫蘿,背起行囊。
「現實的買賣,就像現在的我們一樣,而且往來次數更多。你想像看看我們都變成十個人,而且全住在一個屋檐下,整天吵着你欠我我欠你就知道了。顯然是遲早會出事的樣子吧?」
「……」
赫蘿似乎是真的想像了那種場面,尾巴像神經質的貓那樣不規則搖擺,沒有反駁。因爲光是他們倆,就會爲晚餐肉乾該不該多放一片吵架了。
「總之不管是什麼原因,只要能幫到那個商行就好了,可是難說得很啊……艾莉莎小姐自己也不太抱希望的樣子。不過這樣也好,信仰虔誠但做事實際,就是她的優點。」
「哼。」
赫蘿一點也不在乎似的下牀穿大衣,羅倫斯替她繫上胸前的繩子。赫蘿沒道謝,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尾巴卻明顯搖得很開心。羅倫斯特別喜歡她這樣,一不小心就什麼都替她做了。
赫蘿很少回報,但利息卻給了不少。
「可是汝剛說的那些,有個地方沒講清楚。」
她滿意地戳戳打在胸前的蝴蝶結,問道:
「商行倒了以後,他們的『債款』怎麼辦?像煙一樣消失嗎?例如這裏的人要跟那個商行拿的錢,到底會去哪裏?」
「不愧是賢狼。」
在一起久了,羅倫斯很容易忘記赫蘿畢竟是狼。
艾莉莎將大教堂交給信得過的村民看顧,和羅倫斯跟赫蘿一起前往大市集。她不懂騎馬,山路又十分足以供貨車通行,他們便決定搭馬車去。
艾莉莎嘴上雖這麼說,心裏說不定有點難過。
赫蘿有點不耐地眯起眼。
「這裏賣的是品質差強人意的小麥唄,那邊是給馬喫的燕麥。嗯……那裏有剛炒好的大麥,可以釀成好酒唄!」
途中停車喫午餐時,艾莉莎藉機介紹大市集的概況。
像這種城鎮,只要先找到教會,去哪裏都不成問題。所以貨車先往中央的鐘塔走,但艾莉莎很乾脆地搖了頭。
赫蘿玲瓏可愛的鼻頭皺了起來。
大市集位在瓦蘭主教區東方山嶽對側平原,一個叫薩羅尼亞的城鎮。每年在春秋兩季各開一次,春季有如池魚爭食,秋季吵得像在森林挖橡實的豬。
羅倫斯故意露出刻薄的商人笑容。
那雙眼裏,有幾絲近似畏懼的色彩。如同人類對林中猛獸感到畏懼時那樣,林中猛獸畏懼人類時也有相同眼神。
就在他逡巡是否該去找人而打算站起時,赫蘿回來了。一問之下,才知道她找了棵稍微遠離道路的樹,釘上給譚雅的信。
赫蘿和艾莉莎個性相反,動不動就會去注意她。所以放她一個人在貨臺,讓赫蘿坐不安穩,又不能叫她來駕座跟羅倫斯一起擠;把繮繩交給她,自己跟羅倫斯坐貨臺更不對,只能讓赫蘿跟艾莉莎一起坐貨臺了。
赫蘿的任性,總是深思熟慮後的任性。
「幸會。」
「……聽起來還真缺德喔。」
「……大笨驢。」
然而,馬車的氣氛有點不對勁。
尾尖輕拍了羅倫斯的腳幾下。
赫蘿一如往常的貪喫樣,讓羅倫斯笑着握緊繮繩。
羅倫斯總是拗不過她耍孩子氣,就是因爲知道她那樣是在掩飾自己有點灰暗的一面。而赫蘿明知音樂總有一天要停,也伸手邀他共舞。
「對。他們是我的老友,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
曾以行商爲生的羅倫斯很瞭解這喧囂的苦與樂,隱隱一笑。而且赫蘿到了那裏,一定會到處討喫。
然而「難得這麼貼心」的感動一下就沒了。赫蘿像是在避諱艾莉莎,比平時多遠離羅倫斯兩個拳頭的距離坐在枯葉上,用膝蓋托住下巴,蜷起身體。肩膀雖沒碰在一起,尾巴卻搭在羅倫斯背上。
「我會好好表現,帥一個給你看的啦。」
「哼。不順要鼓勵汝,失敗了還要安慰汝,汝也替咱想一想好不好。」
嫌麻煩的她自己也是個濫好人,見到羅倫斯往麻煩事鑽,她也無法袖手旁觀。不過羅倫斯爲幫助他人而行動,她也與有榮焉。但是麻煩還是麻煩,何況艾莉莎還是女人。
同時他發現,小夥計也在不時偷瞄艾莉莎。
這句話讓赫蘿愣了一下,然後不敢領教地苦笑。
到了第五個商人樣的男子,甚至一見到她就嚇跑了。
羅倫斯再度用指背撫摸赫蘿的臉頰,離開房間。
「現在有個人下定決心要扮黑臉,想幫忙是人之常情呀。」
結果當然不是相談甚歡的氣氛,她們坐在距離最遠的對角線,艾莉莎一點也不在意赫蘿,赫蘿卻漲大了尾巴。
赫蘿和羅倫斯在停在店前的貨車上目睹這一幕,面面相覷。
有三個穿便服,像是聖職人員的男子。另外兩個服裝品質不錯,但從他們粗裏粗氣的樣子看來,顯然是代表主教區村莊而來的村人。年紀全都是大羅倫斯一、兩輪。
「喫不完的麪包和酒啊,不是很棒嗎?」
充滿特異緊張的貨車不久駛入山中,在悅耳的落葉碎裂聲伴隨下穿過冬意漸濃的道路。
也許是艾莉莎進城時便下車走路,赫蘿已經恢復平時的樣子。她到處嗅嗅,像個孩子拉扯羅倫斯的袖子又大呼小叫。
他抬起赫蘿牽住的手,用指背擦擦她臉頰。

「咱有需要讓汝的錢包沒事就吐點錢出來,不然等到下次生意的本錢都沒了就得喝西北風了。」
那大概不是因爲討厭她,就只是把貨臺視爲地盤的意識太強了點罷了。而且艾莉莎對赫蘿而言並不是不值一提的對手,更是觸動她的神經。
「哼嗯,就快在風裏聞到麥香了唄。」
「以最利己的方式來做,就是不伸出援手,反而殺進即將破產的商行,儘可能把他們賣出莊稼應得的錢帶回來,而且是不管他們死活那樣硬搶。如果全拿到了,一方面沒動到賣山的錢,一方面也拿到了今年收穫的錢,不是很棒嗎?」
表示賢狼娘娘批准了。
赫蘿用眼神罵他濫好人,但還是牽起他的手用力握住。
等到飯後休息結束,馬車再度駛動後不久,總算在山棱之後見到一座大城鎮。那即是內陸的貨運要衝之一,薩羅尼亞。
大概就是這樣吧。羅倫斯對板着臉的赫蘿說:
然而每個人見到她的反應都很怪。酒館裏忽然鴉雀無聲,充斥着令人連咳嗽都要猶豫再三的僵硬沉默。
想到一半,羅倫斯忽然發現赫蘿不見了。也許是在貨車上獨自角力太累,午餐時她特別安靜,說不定是在鬧彆扭。
羅倫斯稱讚小孩般摸摸赫蘿的頭,讓她齜牙低吼。
「一點也沒錯。而且更麻煩的是,衰弱的羊只要接受適切的照顧,說不定會恢復健康。」
「因爲這時候大家真的都很忙吧。」
你對這道理有沒有印象呀?羅倫斯笑嘻嘻地開玩笑,赫蘿擺臉色給他看。
儘管羅倫斯嘴上這樣講,他也深知那不是見到稀奇事物的反應。這裏是旅人云集的大市集,奇人異士多得很。
不過赫蘿也表現出被強烈地盤意識牽着走的感覺,羅倫斯不敢亂開玩笑。根據他長年來的經驗,赫蘿一定會真的生氣。
「艾莉莎小姐,你知道主教區的人住的地方往哪走嗎?」
「那隻大笨驢不只對咱們嚴,對自己也很嚴吶。」
足以讓羅倫斯賭上一生的美好,就在這裏。
這說法是瓦蘭主教區的人告訴她的,而她似乎很喜歡這樣的比喻。
即使譚雅據守的山離這有段不小的距離,她也一定會注意到他們經過這座山。而且譚雅一直獨自在山上等待從前認識的鍊金術師回來看她,要是知道他們翻山越嶺到其他地方去一定會很慌,所以留封信給她。
「就是他們?」
「要是那個商行財產不夠,就不是所有債主都拿得到全額,先搶先贏。動作太慢,就只會剩下被別人吸乾抹淨的破骨頭了。」
且看樣子,商品是依不同廣場分類販售。許多穿着體面的商人議價之餘,也和其他半年或一年不見的商人有親暱的互動。
正確說來,是跟艾莉莎一起坐在貨臺的赫蘿不太對勁。
她說完就在路邊拉了個人,只是每個人都很忙的樣子,見人就趕。
「汝很喜歡這種事嘛。」
心想究竟是怎麼回事之餘,羅倫斯還是以找到主教區的人爲優先。
「你說艾莉莎表情嚇人,是說笑的吧?」
平時白天喝酒被聖職人員看見,免不了要被訓上幾句,不難理解爲何有此反應。而艾莉莎只是輕嘆一聲,對縮頭縮尾的他們說聲:「喝酒要節制。」就進門了。
羅倫斯又戳一下赫蘿的腦袋,從駕座上攔了個路過的工匠小夥計。雖然他一樣拿忙着辦事推辭,塞了幾個銅錢之後還是不太情願地回答了。
繞到旅舍後頭,停好馬車進門後,立刻就有一羣商人吱吱喳喳地交頭接耳。艾莉莎在最裏面,被幾個人圍着。
艾莉莎說她有交代過看管大教堂的村民,而赫蘿是這麼回答的──
沒什麼,就只是赫蘿自己也害怕曾經親近的人忽然有一天消失不見而已。
就連開玩笑的赫蘿本人都不懂怎麼會這樣。
「羊恢復健康以後,不就能產羊毛羊奶,帶來長久的利益嗎?出錢救那隻羊的話,錢總有一天會全部拿回來。也就是長遠來看,羊一受傷就去啃它的肉,不一定是好事。」
然後嘆氣。
一喊她,她周圍的人全都轉頭看來。
就是這樣的露天交易所漸漸聚集起來,才形成這個每年兩期的大市集吧。
「果然是我的賢內助。現在呢,艾莉莎小姐就是在受傷的羊面前,想評估究竟該怎麼處理。而她真正厲害的地方在於,她曉得除了救活商行以外,不管走哪條路都一定會留下血跡。」
艾莉莎曖昧地點點頭,手扶上額頭。看來「表情太嚇人」讓她很在意。
赫蘿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被羅倫斯戳了戳頭。
羅倫斯等人順利來到工匠小夥計說的旅舍。一樓的酒館部分坐滿了人,門前也有不少人拿着酒坐在地上喝。雖然看起來很邋遢,不過他們並不是地痞流氓,而是在買賣空檔喝點酒的商人吧。有的一看到艾莉莎就閉上了嘴,有的甚至把酒瓶藏到背後。
「好了啦,開心一點嘛。」
「都是汝表情太嚇人了,以爲要纏上來訓話了唄。」
赫蘿睜大眼愣住。
「是啊。她說最後由她來作決定,其實就是替我們扮黑臉。她知道人家把喫力不討好的角色推給了她,也知道那本來就是外地人在做的事。所以她不是單純把工作交給我們,自己也要到大市集走一趟。」
她不會衰老,外觀與女兒繆裏一個樣,形影卻有難以言表的差異。原因一定是在於她舉手投足間,不時透露出這樣的心理吧。
赫蘿注視羅倫斯,用的是狼在森林裏查看獵物動靜的眼神。
「『帳款』跟『債款』,不會因爲商行倒閉就直接消失得乾乾淨淨。商行倉庫裏總會有些值錢的東西吧?所以呢,其實有一個好方法可以幫這個主教區的人拿到更多的錢。」
對於艾莉莎別暴飲暴食的叮囑,全都當作耳邊風。
「艾莉莎小姐。」
許多來自紐希拉的硫磺等貨物將貨臺堆得很亂,但仍有給艾莉莎坐的空間。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來這裏,找人問路吧。」
「說不定是女性聖職人員很稀奇吧。」
赫蘿躲開羅倫斯的手,抱着日記重新抬眼看他。
薩羅尼亞沒有高聳的城牆,不過周圍有一大圈土堤與壕溝,教堂的鐘塔矗立在城中央。建築之間不顯得擁擠,到處都有廣場,是因爲這裏曾經是附近農村的物資交換處吧。廣場上農產品堆積如山,交易行爲十分熱絡。
赫蘿注意到羅倫斯語氣的變化,狼耳高高豎起。
赫蘿眯着眼咧嘴笑。對於不善應付的艾莉莎也在她的地盤上這件事,似乎已經習慣了。
「……願神保佑他。」
他們略顯警戒地握起羅倫斯伸出的手,其中一人自稱是村裏的主祭。在溫泉旅館招呼了十幾年熟面孔,讓羅倫斯幾乎忘了基本上走到哪裏都是這種感覺。
「到房裏說吧。」
一行人前往樓上的房間,有兩個像在顧行李的年輕村人坐在走廊上玩牌,見到人來趕緊收拾。在他們的帶領下,羅倫斯幾個來到一間大通鋪。
「城裏氣氛好像不怎麼好呢。」
艾莉莎的一句話,竟讓年紀較長的衆人全都拉下臉,面子掛不住的樣子。
「幾個村裏的人到勞德商行去要錢了,可是情況實在不太妙……」
「雖然城裏看起來很熱鬧,但只是表面上安穩而已。艾莉莎小姐,您用這身打扮到城裏來的路上,有沒有人說過什麼難聽的話?」
聖職人員模樣的男子對艾莉莎使用敬稱,讓羅倫斯有點驚訝。艾莉莎是到處受人求助才輾轉來到瓦蘭主教區,途中和哪位高等職員成了知心好友也說不定。教會里有獨特的上下關係,即使職位只是臨時祭司,也可能已經爲她在教會里博得不小的名氣。
「是沒有遇到這種事……喔不,也不盡然。」
艾莉莎對羅倫斯使個眼色,羅倫斯便替她說下去。
「城裏的人,看到她穿法袍好像都很緊張。」
聖職人員模樣的男子回答:
「我想也是。前幾天,還有個人被關進牢裏了呢。」
「咦?」
不僅是艾莉莎,羅倫斯也很驚訝,就只有赫蘿還悠哉地看着窗外。
「既然人們對法袍這麼敏感……是異端審訊官嗎?」
羅倫斯的問題終於勾起赫蘿的興趣。對非人之人而言,異端審訊官形同天敵。
「不,被抓的是商人。我們跟他很熟,作生意很實在,結果還……」
「現在很多人在猜他是不是已經這樣很久了,事實上也因爲這個緣故,城裏的人都緊張得跟走散了的狼一樣。」
赫蘿一副想問什麼意思的臉,羅倫斯便摸摸她的背要她別急,說道:
艾莉莎的訓斥到此結束,捱罵的人們鵪鶉似的來到羅倫斯身邊。
這的確是很有可能的事。羅倫斯早猜到會是這樣而點點頭,不諳商道的人們感到很意外。
主祭當然不曉得這位舉世聞名的改革旗手與羅倫斯形同父子,凝重地說:
面對謝天謝地,慶幸逃過一劫的人們,艾莉莎將匯票收回懷裏說道:
艾莉莎清咳後解釋:
羅倫斯側眼看看固守窗前吹着秋風喝酒的赫蘿,將上次對她說的話重複一遍。
因爲艾莉莎幫助勞德商行的動機,並不是受過他們照顧或是爲了賣人情,而是保護主教區居民的勞動成果。
羅倫斯也向她說過在阿蒂夫買鯡魚卵的事。
「說錯了我也不會怪誰的。」
「優待商人是有原因的嗎?譬如……商人平常捐很多錢?」
「我們教區也收到大主教區的通知了,說要除去不當財產,順應神的旨意,所以我們請來艾莉莎小姐協助。再來……我們隨主教大人一起來到這裏,其實是因爲前一陣子聽到了一個危險的傳聞,跟這個問題脫不了關係。」
她瞪了他們一眼,指頭像箭一樣刺出去。
不過羅倫斯的第一個想法,是救人花費應該會高過莊稼賣價,這樣恐怕沒有意義,而主祭他們似乎也是這樣想。就在場面開始散發出艾莉莎自己纔是沒看清事實的那一個時,她又開口了。
看來瓦蘭主教區爲錢所苦,除了採不到岩鹽和鐵礦還有其他原因。富裕時代留下來的壞習慣,讓他們不懂得管理預算。這樣的態度還代代傳下來,遇到問題就打馬虎眼混過去。
人基本上都是以勞動換取報酬,以報酬維持生活。換言之,損高於益就活不下去,可是艾莉莎還在這裏加上一個問題──爲了什麼?
「咦?」
這句話就勾起赫蘿和艾莉莎的興趣了。
有一定規模的商行,基本上是什麼買賣都做,其中葡萄酒是他們的主力商品。由於酒類絕不會有沒人要的一天,一般是擁有執照的商行才能販售。由此可知,勞德商行在城裏的地位並不低。
他無疑是喜歡賺錢,但其中肯定有喜好以外的基準。只要到達這個基準,即使虧損也在所不惜,只爲了提升他生命的價值。
「薩羅尼亞教堂的起源,可以追溯到這裏還是一大片草原的時候。在一個周邊農村以物易物,拿莊稼賣給商人的不定期市集邊,蓋起了一座小小的禮拜堂。一個曾經四處傳教的祭司住下來,薩羅尼亞便由此開始發展。」
「村裏是還有一點儲備,但要是真的空着手回去,這個冬天八成會過得很慘。艾莉莎小姐,您那邊這麼樣?教堂裏還有多少財產?」
「德堡商行跟我們買下魔山了。」
艾莉莎清咳兩聲,要興奮的人們安靜。
「據我所知,勞德商行已經幫了瓦蘭主教區很多年……你們應該不是隻想着拿賣山的錢自保,不管他們的死活吧?」
艾莉莎鋼鐵般的倫理觀,讓那羣大男人全都聽傻了,就連羅倫斯也不例外。
「所以說,預售小麥或農產品說不定也會視爲賭博而遭到禁止?」
「沒聽說過他們走旁門左道之類的吧?」
艾莉莎是值得信任,但瓦蘭主教區的人能不能信就不一定了。
一回神,羅倫斯發現自己注視着赫蘿。
「……?」
這讓羅倫斯「嗯嗯……」地思考。
而森林中的爾虞我詐,逃不過赫蘿的耳目。
「我把帳簿全看過了。」
「據說上面下達特令,要求市集型城鎮的教堂剷除有疑慮成爲罪惡溫牀的交易。你也親身經歷過了吧?」
他們知道寇爾和繆裏的冒險影響巨大,帶來的不可能盡是好事。羅倫斯千里迢迢來到艾莉莎所在的瓦蘭主教區,原因就是那些麻煩事。
「我說完了!願神保佑你們!」
羅倫斯暗自這麼想。
聽到賺錢的商行也可能會倒,帳簿上的數字與金庫實際存量會有差距等,他們懵得像見了錯視圖一樣,而羅倫斯更在意的是商業現象之外的連帶問題。
這些老大不小的男人,被年紀和身高都能當他們女兒的艾莉莎罵得立正站好。艾莉莎多半是真的在高階聖職人員的介紹下來到瓦蘭主教區,然而這些人在她面前抬不起頭的原因並不只是那樣而已。
又或者是大部分的人都被債金壓得喘不過氣,到了不會去懷疑這種傳聞的地步。
「可、可是艾莉莎小姐,插手這件事,多半不會有好下場啊。您真的想用那張匯票救勞德商行嗎?他們欠錢不給耶?」
在瓦蘭大教堂擔任主祭的男子承受不了赫蘿和羅倫斯的視線,開始說明。
「他們付不了錢,就等於村人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莊稼得不到回報,只要幫他們度過難關,回報就回來了。如果丟下這筆錢不管,不僅對主教區來說是個損害,對村人甚至神的羔羊們的辛勞都是種侮辱,你們不這麼想嗎?難道單純用別的利益來填補損失,就天下太平了嗎?你們這種想法,是在踐踏所有拼命工作的人啊!」
艾莉莎是一流的聖職人員。
「不會吧!」
「那商行有賺錢嗎?」
欠錢不還,在教會甚至以罪孽論之。
「你們的財務根本是一塌糊塗!帳簿上滿滿是浪費、用途不明、計算錯誤,亂七八糟!你們到底把錢當成什麼啦!主教區有錢的時候或許還可以閉一隻眼,可是我們事奉神的人一樣不應該有這種態度!你們只會在這種時候考慮眼前的得失嗎?這樣到底有什麼意義!」
主教區的人聽了顯得很爲難。
現在,社會正吹起匡正教會的風潮,產生巨大動盪。儘管大多數都是恣意妄爲的教會自作自受,但由於位在這大漩渦中央的不是別人,就是羅倫斯夫婦的調皮女兒繆裏和寇爾,他們總覺得難辭其咎。自己拉拔大的人對社會造成巨大影響,可能值得驕傲,也可能是場惡夢。而且那就像搬動長年堆置於倉庫的大木箱一樣,會弄出嗆人的塵埃。
「如果勞德商行有救,那麼幫這個忙,有好處的不只是他們而已。」
羅倫斯的經驗告訴他,住在無主鬧區的流浪聖職人員,不是遭到排擠而離羣,就是從未領過聖祿,單純嘴上工夫厲害的騙子。
在房門前玩牌的年輕人爲他們準備的葡萄酒,多半也是勞德商行所販賣。羅倫斯喝着偏酸的酒,先從這問起。
「這麼說來,被抓的原因就很有限了。」
「我、我們知道的就只有──」
「我是不敢說沒這種事……但我想這還在合理範圍之內。」
「喔喔!」
艾莉莎開口回答羅倫斯:
「所以我不能把這張匯票隨便交給你們!你們趕快去調查勞德商行的狀況,做該做的事,不懂的就跟這位羅倫斯先生請教!那全都是爲了回報村人的辛勞,也是遵從神的旨意!」
「後來在這位祭司的努力之下,人們開始興建旅舍給來這作買賣的商人住。人愈來愈多,開始有城鎮的樣子,演變成大市集。這裏也隨着這個步調,變成正式的主教區。因此薩羅尼亞的歷史,可說是和商人一起發展起來的。」
「就是這個緣故……雖然算不上是扯了黎明樞機閣下的後腿,可是……」
「我們是不相信啦……不過勞德商行的老闆是說他們有賺沒錯。」
勞德商行是在薩羅尼亞發展初期,從南方來此拓展事業的家族商行。如今傳到第四代,中等規模,名聲還不錯。
比如預購明年結穗的小麥可能賺大錢,也可能慘賠。羅倫斯不久前也喫過鯡魚卵的苦頭。
「欠債嗎?」
「別看這城鎮這麼有活力,其實每個人都在爲怎麼還債而頭痛。大家都在說,現在很多人在路邊喝酒都是爲了怕人跑路呢。」
艾莉莎用甚至有點冰冷的目光看着他們。
被艾莉莎罵得挺直背杆的不只是他們,連羅倫斯也是。
「所以說,適度的借錢在信仰上不成問題。發生這種事,不只是驚動全城商人,我們自己也很錯愕……」
赫蘿交互看着雙方,等好戲上場。
大概是信仰上有潔癖的艾莉莎就在面前,不想被她當成沉迷於賺錢的墮落聖職人員,他們語氣有點帶刺。
赫蘿在撥動瀏海的涼風吹拂下舒服地眯起眼睛,之後倒甩酒杯確定沒酒了以後才終於面向房內。
艾莉莎這麼說之後,村民才鬆口氣說:
不看清楚狀況就一頭栽進去,恐怕明天被問罪的就是自己。
與遭遇困難的人分享自身財富是非常崇高的事,即使借張毯子給旅人也值得誇讚,歸還時添點謝禮也是榮耀神的行爲。
「我們是懷疑他們經商失敗,再說這裏是小麥等農作物匯聚的大市集……賭博這種事是一定會有的。可是賭客之間都互相認識,有什麼根本瞞不住。」
羅倫斯的問題讓赫蘿縮縮脖子。
以一名教堂中的聖職人員而言,這口氣嘆得很重。總是旁若無人卻頗爲在意他人眼光的赫蘿見到他的苦瓜臉,貓也似的別開眼睛。
艾莉莎面不改色地從懷中取出匯票說:
「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有了這筆錢,過冬物資就不用愁了!哎呀,本來以爲今年要完蛋了呢,這樣主教大人和村長都能先安心了吧。快把他們叫回來,要去買東西了。」
「我們帶來的東西早就賣光光了,可是勞德商行硬是不付錢。主教大人、村長和幾個幫手加起來總共五個人天天到商行去討債,可是一直沒有好消息。」
如同他們恭恭敬敬地請艾莉莎做這個棘手的決定,外地商人也常是好用的祭品。而隱瞞和掩飾,是不好的徵兆。
「解開山的祕密,並引薦德堡商行買山的,就是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
「況且從歷史背景來看,這座城優待商人是合理的事。」
羅倫斯迂迴的說法,讓主祭與其他人都不太敢確定地搖了頭。
「這麼說來,突然用放貸爲由逮捕商人,是受到最近風潮影響嗎?」
「這……這怎麼說……?」
然而艾莉莎本人對此沒什麼反應,靜靜等他們說下去。
瓦蘭大教堂請艾莉莎來也是爲了清點財產。
「看來勞德商行的狀況比信上說的還糟呢。」
這問題讓出來說明的聖職人員和村民們面面相覷。
聽了艾莉莎這麼介紹,他們先前的警戒全都飛到九霄雲外,手握到都痛了,還熱情地擁抱。
羅倫斯往艾莉莎看,而這位通曉信仰問題,對俗世的認知也不淺的女聖職人員回答:
「去勞德商行之前,可以先告訴我這座城的教會把商人抓去關的來龍去脈嗎?也請告訴我原因,還有當時的氣氛。氣氛是指大家都覺得教會遲早會做這種事,還是覺得很意外?」
「危險的傳聞?」
艾莉莎訓得他們全都變成縮頭烏龜。
放高利貸,是會在地獄最深處遭業火焚燒的重罪,若利息合理則不在此限。同樣地,教會並不是全面禁止金錢的借貸行爲。
聖職人員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由年紀最長的主祭繼續解釋。
「而且別村好像也是同樣狀況,幾個村的人擠在商行裏爭誰先拿錢呢。」
她的耳朵能夠分辨謊言。
借物不還,完全是背叛對方的信任。
「可、可是既然有賺,那爲什麼不付我們錢?爲什麼現在會經營不下去?感覺說不通啊。」
「而且這座城的聖堂議會向來是以特別優待商人着稱,感覺更危險。」
「沒錯。我們每年都要買很多的過冬物資,但我們不是直接買擺在店裏的東西,預約小麥、油或肉這些東西是很平常的事。有時候看起來像是賭博就是了。」
大多交易方式是來自滿足需求。羅倫斯沒有追問細節,點點頭說:
「萬一真的禁止預售,事情就全亂了吧。於是你們不希望發生這種事而來到這裏求證,結果發生了更大的問題。」
「對。這座城的主教大人也知道禁止買賣會造成大混亂,可是什麼也不做,會被當成罪惡的幫兇。」
「所以薩羅尼亞的主教大人心生一計……而那竟然是抓一個商人進監獄,還自以爲是好主意。」
真沒想到主祭會這樣批評。
「自以爲是好主意?抓商人坐牢?」
「對。現在這座城裏的每個人都欠一屁股債,動彈不得。明明買氣這麼旺,真是夠奇怪的。後來主教大人看不下去,想藉神的威光剷除罪惡並潤滑現況,來個一石二鳥之計。」
每個人都爲債所苦,是因爲他們都欠錢不還。教會將這個狀況視爲罪惡,想促進還債。
道理並不難懂,但羅倫斯不禁拉長了臉。
「結果正好相反嗎?」
主祭和村人看看彼此,當自己的失誤一樣垂下腦袋。
「就是這樣沒錯。人們害怕繼續這樣下去,自己也要坐牢,錢更拿不出來,同時催債的聲音也更大了。現在是大商行的老闆吵得臉紅脖子粗,才吵出一個可以繼續作生意的結果出來。可是他們還是吵得很厲害,一枚銀幣都不想多給的樣子。」
想都沒想就拉扯一團亂的線會怎麼樣?
線會失去原有的空間,愈纏愈緊。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主祭苦惱不已地說。
「城裏的買賣明明是那麼熱絡。」
敞開的木窗外,可清楚望見充滿活力的城鎮。
路口攤商生意好得很,旅舍和酒館擠滿了人。
艾莉莎等人才剛請求會見商行老闆,立刻就有人破口大罵。
「那麼,汝找得出這個壞人嗎?」
正因爲他們打從出生就認識,又是從祖父輩就爭執不休,不太可能對彼此敞開心胸說明狀況。
「廢話!不知道這行規矩的人,少在那說三道四!我們就是爲了你們的死活,纔在這拼命不讓店倒掉的!」
赫蘿有點驚訝地睜大眼。
「咦?」
「不能等的錢,就是不能停的買賣的貨款,而且規模愈大的愈重要。」
「那隻兔子給了這麼厲害的東西啊?」
「只吐氣不吸氣,怎麼會好受吶。」
城裏依職種設立了許多公會,已經鬥了好幾代。像烘焙公會和肉品公會幾乎是場宿命之戰,甚至會寫成戲劇。牽涉名聲與實利的爭鬥愈演愈烈,爆出流血事件也不足爲奇。
「那麼不能等的錢怎麼解釋?」
一行人來到勞德商行後,預測很快就成爲肯定。
「在我們來看,原因倒是很明顯。」
赫蘿往雀躍的羅倫斯頭上潑桶冷水。
正確來說,是不能查。但是他有開口要查,對方就會透露祕密的自信。
「可是這個流動,在今年不知爲何停下來了,對吧?」
面對她「少當兒戲喔」的警告眼神,羅倫斯挺直背脊說:
「疾病也經常被當成惡魔啊,人就是這副德性。有些城鎮的祭典,還會每年用疾病給人偶取名,從懸崖丟下去呢。這種事你也聽說過一兩件吧?」
一行人以艾莉莎與主祭幾個帶頭,羅倫斯和赫蘿走在最後。
「我們不是貪心小氣不給錢!是沒錢給你們!」
「如果是這座城裏的問題,他們雙方都認識,可以坐下來談。但如果供應商位在遙遠的城鎮,當然不會知道這裏有什麼問題,說出來也會先懷疑你是不是想騙他。就算相信了,市集城鎮到處都是,人在遠處的他們也可能考慮改跟其他城鎮作生意。爲了維持他們的信任,除了付錢以外別無他法。」
羅倫斯往這方面思考時,勞德靈機一動地說:
「可是,還是有人會拿到你們的錢吧。」
「都是旅舍公會在搞鬼,他們要把買賣的水路堵起來。」
與那種金額無緣的羅倫斯,興奮得有如見到傳說之劍的小孩。德堡商行的希爾德一個念頭就能動用這麼大筆數目,也好比是傳奇英雄在揮舞這把寶劍一樣。
這問題讓勞德皺起眉頭,羅倫斯也難以回答。
赫蘿說的也有道理,但既然對象是城裏的人,羅倫斯就敢保證還沒有人去查他們的帳簿。
「或許你不相信,但沒有一個商人是該付的錢沒付也不在意的。因爲那樣做,就只是個騙子而已。」
在艾莉莎的目光下,赫蘿罵她大笨驢似的嘴扭曲地撇向一邊。
「誰來都一樣,沒錢給就是沒錢給!」
「可以幫我去跟可惡的旅舍公會討債嗎?」
勞德當作沒注意到艾莉莎的疑惑,笑嘻嘻地迅速握住她的手。
赫蘿這句話頓時解開羅倫斯的疑惑。
雖然在旅舍時都是羅倫斯告誡赫蘿不要懶散與貪杯,但是到了殘酷的人世間,總是赫蘿比較謹慎。
這種事赫蘿也明白。人會爲了一己之私,去輕視、疏遠原本崇拜的神,甚至永遠放逐。
羅倫斯認爲城裏的人們沒有調查混亂來源的原因就在這裏。正確來說,是想調查也做不到。
聽艾莉莎這麼說,勞德臉紅得像是額上血管都要爆開了。
罵得滿臉紅通通,是個禿頭的白鬚老人──勞德本人。
勞德這麼說之後抓起辦公桌上的毛巾,用力擦他的禿頭。
「沒錯。就拿我們商行來說,要是葡萄酒的貨款都有付清,人家就會相信我們明年也會在這作生意,所以敢跟我們預定明年份的麥子再回故鄉去。明年他又會送葡萄酒來,領先前訂的麥子,續訂明年份的再回去。買賣就像呼吸一樣,會流動的。」
「包含薩羅尼亞的主教大人在內,每個都是奉行教誨的人。那完全是無憑無據的瞎猜……不是說真的有惡魔存在……」
「所以我們要注意的,就是不要被人栽贓,從懸崖上推下去了……」
「那麼這裏的商人,就是被這種錢勒住了嗎?」
「也不是什麼東西啦,就是一大筆錢。那張匯票上的數字,還真的跟山一樣多。不過那不是一座普通的荒山,是一座生產力頗高的山,這也是當然的啦。若只是金錢上的問題,那張紙還能跟王公貴族的一較高下呢。」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羅倫斯身上。
見到勞德額頭上的血管又像浮雕一樣冒出來,羅倫斯趕緊伸手製止。
「我們就去把那個惡魔揪出來吧。」
「是真的有人在這樣說嗎?」
「作生意的有趣之處呢,就是交易的線會把所有東西串在一起。只要順着勞德商行的交易記錄去找,就能找出到底有沒有惡魔。道理很簡單。」
身爲前旅行商人,羅倫斯並不是不信神。就只是他走到哪都是外地人,有過許多被迫扮演惡魔的經歷,能比較冷靜地看待這種事罷了。
她回頭看羅倫斯,也是出於「真的嗎?」這麼一個單純的疑問。
艾莉莎可謂天真的問題惹來勞德的不屑。
「受不了,你們僧侶動不動就說這種話。惡魔是吧……也對啦,的確是惡魔的行徑。他們跟我們買了一大堆葡萄酒,可是連一枚銅幣也沒付。明明每天都是滿房卻沒錢付給我們,到底在耍什麼花招?」
「就是那樣!」
「教會里還有人在猜,是不是有惡魔躲在這座城裏呢。」
「或許是吧……」
他滿腔憤慨無處宣泄的語氣,充斥着多年積怨。
商路是用腳走出來的。
轉頭一看,勞德上半身往辦公桌挺了過來。
辦公室裏有幾名商行幹部,都埋首於長桌上堆積如山的帳簿,絞盡腦汁想擠出一滴黃金來。罵人似乎已經是家常便飯,勞德罵得再大聲他們也無動於衷。
旅舍的盛況是一目瞭然。
「他們有說爲什麼不付嗎?」
「窮一點的人家,是能靠教堂的儲糧過冬……」
艾莉莎的表情彷佛在說自私的商人怎麼會管別人死活,不過有一半是來自於她表情本來就很嚇人吧。
「那麼,給付先後順序也合乎正義嗎?」
熱鬧的薩羅尼亞會莫名其妙陷入困境,是因爲惡魔潛藏在市集雜沓之中,暗中搞鬼所致。
主祭急忙幫腔。
赫蘿像是想起艾莉莎的視線,有點不高興。
赫蘿聽了半信半疑,不過這裏是羅倫斯的拿手好戲。
「對,這就對了。你們是從城外叫那個瓦蘭的地方幫忙的僧侶吧?旅舍公會那些人啊,只要是跟我們有關的,就連狗尾巴都看不順眼。搞得什麼也沒辦法談,我們說什麼也不聽,不過換作你們說不定就不一樣了!」
「那隻大笨驢好像在想會不會是咱的同類吶。」
感覺他們已經把知道的全說出來了,也抓到了大致的狀況。
「現在有不計其數的農產品進到這座城裏來,並以眼花撩亂的速度交到每個商人手上。半年或一年前在大市集打的契約,也要在這時候結清。這些事不會只停留在這座城裏,跟其他城鎮的怪物級商行也有關,該給他們的錢是絕對不能拖,無論如何都不行。」
羅倫斯向艾莉莎背後的瓦蘭主教區人馬問。
竟然不是同一路上的競爭對手,讓羅倫斯很意外。這時艾莉莎問:
「應該不是吧。來到這的商人不像是隻看不買……」
勞德的音量還是一樣大,可是在介紹下得知羅倫斯是商人後,覺得總算來了個懂事的人。他慢慢地大口喘氣,平靜了許多。
「就只會說沒錢付而已。去他的,他們旅舍公會從爺爺那代起就是出了名的小氣,敗壞我們薩羅尼亞商人的名聲。不知道有多少我們這樣的商行被他們搞得慘兮兮……」
然而,城裏金流堵塞會是因爲勞德指名控訴旅舍公會這樣,來自於公會之間的互鬥嗎?
那麼前旅行商人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喂,汝心裏有底了嗎?」
他們慌張,是因爲害怕艾莉莎似乎與教會高階人士有交情,說不定會找來異端審訊官。到時候,與薩羅尼亞相鄰的瓦蘭主教區也要跟着倒楣。更何況她人就在這裏,絕對沒有好結果。
艾莉莎靜靜地點頭問:
穿法袍太顯眼,艾莉莎便換上便服。一行人以她爲中心,前往勞德商行。路口有許多農作物攤販,小喫攤也是櫛次鱗比,一個表演團體前擠得黑壓壓一片。
「旅舍公會?」
他悻悻然地啐道:
「你是說惡魔的事嗎?」
「另一方面,艾莉莎小姐有匯票這個強力銀刺。要是真的有壞人,說不定能釘死他。」
羅倫斯的探問,讓勞德重嘆一聲。
面對這一連串反應,羅倫斯慢慢吸氣,大口吐出去。
四處張望城裏熱鬧景象之餘,赫蘿潛聲問道。
「看起來是不太公平,但實際上付錢有分能等的錢和不能等的錢。各位只要在冬天來臨前拿到物資,就可以再撐一年──喔不,說得誇張點,就算他們現在不給錢,只要在早春連本帶利還給你們,你們也能接受吧?」
乍看之下,每年兩期的大市集讓整座城是欣欣向榮,歌舞昇平。但若知道這外表的底下是多麼拮据,懷疑有惡魔存在也是無可厚非。
主祭身旁的男子害怕地呢喃。艾莉莎挑起一眉,主祭愣了一下。
那畫面似乎很有趣,看得赫蘿直眨眼。
「對了對了,我有件事交給你們。」
「哼……?可是汝等人類動不動就愛保密,再說那種事城裏的人不會去查嗎?」
錢只出不入,理論上城裏的人只會愈來愈窮。
「城裏謠傳的惡魔,就是在旅舍公會里嗎?」
然而艾莉莎的反應似乎並不是出於對信仰的赤誠,而是替赫蘿憂心。想到可能有赫蘿那樣的非人之人躲在這裏,運使着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艾莉莎沒有開口質疑勞德的說明,而是又看向羅倫斯。
有這種想法並不奇怪,但艾莉莎的眼神頓時凌厲起來。
見艾莉莎不畏不縮,純粹只爲說清道理而問,這次勞德就沒上火了。不愧是大商行的老練商人,已經習慣艾莉莎的個性了吧。
這次換羅倫斯用視線詢問勞德了。這裏沒人比他更瞭解這座城的交易狀況。
赫蘿扭動一下,是因爲他提到狗尾巴吧。
「用你們的權威把他們關進牢裏也沒關係!這樣也可以快點討到你們的錢,一石二鳥!對,就這麼辦!」
「咦!等一下,那個──」
「漢斯!寫一張字據給他們!要把他們屁股上的毛都拔得乾乾淨淨!」
就連艾莉莎也抵擋不了勞德的強推。那名喚作漢斯,像是幹部的男子很快就拿來一束羊皮紙塞給她。
艾莉莎沒把東西退回去,說不定是因爲漢斯的死魚眼。要是那重擔又回到他身上,也許會把他壓垮。
「好,這樣瓦蘭主教區的事就搞定啦!啊啊,願神永遠榮耀!」
能在薩羅尼亞賣葡萄酒的勞德商行,果然很有一套。
艾莉莎被勞德硬塞字據,用好聽藉口掃地出門之後,仍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臉。
「沒想到汝也有被說倒的時候。」
對於經常被艾莉莎說倒的赫蘿而言,這實在是不可思議。連赫蘿都辯不贏的羅倫斯,則忍不住偷笑。
「簡直像老鼠嫁女兒一樣。」
「嗯?」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老鼠爸爸想給女兒找個厲害的丈夫。」
聽羅倫斯開始說故事,拿着羊皮紙頭痛的艾莉莎也抬起頭來。
「他問貓願不願意娶他女兒,而貓說屋子裏的男傭會打他屁股,男傭比較厲害。」
「嗯嗯。」
「男傭正好砍完柴在休息。老鼠父女問他願不願意當老鼠的女婿,他說老爺比他厲害得多了。於是老鼠又去找獵鹿回來的老爺,結果老爺大發雷霆,說他被老鼠煩都煩死了,開什麼玩笑!」
「喔喔。」
艾莉莎恢復常態,轉向聽得很高興的赫蘿說:
「就是汝虧大錢,到處找人調頭寸那次。」
「我是旅行商人,名叫克拉福.羅倫斯,請問會長在嗎?」
見羅倫斯默默微笑,會長刷刷刷地搔了搔頭。赫蘿像是不習慣這種場面,愣着不知所措。以前因爲把赫蘿帶在身邊就被罵不正經,現在這不正經反而幫了忙。
「我要去找那個囚犯和教堂的人問問這裏的事。」
一個人高馬大的瓦蘭主教區村民跟着他們。
「我就是會長,什麼事?」
「這個嘛……就裝成保鏢好了。」
而且以公會名義下訂,也能對貨源施加足夠壓力。
羅倫斯大口吸氣重整心態,推開旅舍公會的門。
「是啊。我那些農產品的帳都賒到要臭掉了,所以直接上門去討,結果他們塞了這樣一張紙給我就把我趕出來。」
「喂!你別太過分!」幾個人開始罵人,而會長扭了扭嘴脣,走到帳臺拿出一疊厚厚的紙。
聽羅倫斯這麼說,男子摸摸滿布鬍渣的下巴,哼聲回答。
可能是都在村裏揮鋤頭搬乾草的緣故,他皮膚黝黑麪目精悍,一副虎背熊腰的模樣,只要不說話就像是個剛退出家族傭兵團的老手。
「現在他們跟汝是同行吶。」
「我現在假裝自己還是商人,紐希拉的溫泉旅館算是商行啦。」
「下決定之前,請務必和我這個商人談談。」
守在後面裝保鏢的村人動了一下,身旁赫蘿也咬牙切齒,但羅倫斯不會爲這種小事生氣。
他只顧着跑遍各大商店,希望儘可能多借一點錢,沒注意到自己帶着赫蘿。有人因此罵他帶着女人又管不好錢,簡直蠢到了家。
羅倫斯聳肩抖落赫蘿的調侃,不過下一句話卻讓他稍微睜大眼睛。
天下沒有不在乎自己無法信守承諾的商人,一個外地人跑來人家根據地責怪他們無能還錢,不被轟出去纔怪。
「這個嘛……要拿這來當貨幣,其實也是可以。問題就是這沒辦法像貨幣那樣隨手買點麥子或肉就是了。」
最後艾莉莎恢復平時的嚴肅眼神,說道:
嚴謹樸實又信仰虔誠的艾莉莎將羊皮紙交給羅倫斯,俏皮姑娘似的聳聳肩。
她至少還知道若是奉教會之名勒令勞德商行的老闆還錢,一定會在城裏引起大騷動。
「我要怎麼做?」
「是的。」
「當時被汝打掉右手的那種痛,咱可還沒忘記吶。」
但羅倫斯並不害怕,依然微笑着注視旅舍公會會長。
「嗯?說得好像是不服老的老人一樣。」
「那樣就夠了,麻煩你裝得兇一點。」
「要給勞德商行的錢……就寫在這裏,跟你那張字據一樣。」
「是嗎?」
「安靜站着就行了吧?下田我還行,打架就完全不懂了。」
若沒有一個組織管理訂單,可能會有某家旅舍壟斷酒食等營業必需品。端不出葡萄酒、麪包和肉的旅舍,牀再精緻也不會有客人上門。爲了消除這方面的爭端,訂單由公會統一處理。
「別這樣,沒看到人家帶女人來嗎,表示他也知道道理在我們這邊。是吧?」
聽他反問,赫蘿表情更臭了。
見羅倫斯不解地歪了頭,赫蘿立刻擺起臉色。
「幸會幸會。」
「那次?」
「只要你把那些錢討回來,問題就解決啦。」
「拜託了。這座城的事,簡直就像一大幅錯視圖一樣。」
「難聽的話我就不說了,你就趕快帶着那什麼字據回去吧,我纔不管勞德商行跟你說了什麼。」
是爲了不讓羅倫斯帶着勞德塞過來的字據跑掉,跟來監視的吧。旅舍公會認識村長几個的長相,所以找平常都只是幫忙搬貨物,很少來到薩羅尼亞的人做這件事。
「那麼,咱別跟着比較好唄?」
「是沒關係啦……去教堂做什麼?」
「現在想起那時候的事,我還會冷汗直流呢。不過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沒關係的,等着瞧吧。」
「人類社會就如同一個圓環……這種話,由剛剛纔被人牽着走的我來說,一點安慰效果也沒有吧。」
前往旅舍公會的路上,赫蘿不時偷瞄尾隨的男子,還對羅倫斯耳語說:「他身上的麥子味好香。」
「知道了,那我先正面出擊。」
幾個會員立刻豎起眉毛,還有人站了起來。會長伸手製止。
艾莉莎不敢領教地說。
但或許是羅倫斯過於堂而皇之地正面進攻吧。
羅倫斯是遷怒於赫蘿,說沒有她就好了。
「最後老鼠父女回到巢裏,從老鼠裏面挑女婿了。我家孩子也很喜歡這個故事。」
見羅倫斯泰然自若,會長收起笑容,顯得有點緊張。
「……的確是勞德商行的字據。那個貪心的老頭子,玩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我要到教堂去一趟。羅倫斯先生,能麻煩你去收這筆錢嗎?如果能順利討回來,那是再好不過。」
「我也是走過各大城市的人,自然是懂的。」
「大笨驢,汝忘了那次的事嗎?」
有義務保護公會名聲與利益的會長手扶桌面大聲嘆息,說道:
「別說勞德商行,我們對其他商行都是這樣說的……根本就沒錢能給。」
桌邊零星坐了幾個人,表情陰暗地喝着酒。
當時剛認識赫蘿沒多久,羅倫斯中了買賣武器的圈套,爲籌措資金搞得火燒屁股。
那是他們都儘可能不願想起的苦澀回憶。
「晚點再跟咱說一次。」
艾莉莎拿着勞德硬塞給她的羊皮紙,有些憤恨地說。
艾莉莎很快就解答她皺眉的原因。
薩羅尼亞旅舍公會的徽記是交叉的酒杯與餐刀,鐵製招牌就掛在門口。
「嗯嗯?」
「我纔沒有異端審訊官那麼狂熱。」
羅倫斯卑屈的笑容讓會長眨了眨眼睛,然後對其他會員使眼色。
「抱歉打擾各位,勞德商行給了我這張字據。」
一樓像是用來給會員開會喫飯,類似酒館的空間。
「小哥你也真糊塗,我看你是被那個老狐狸擺了一道吧?」
「哎呀,事情也真的就是這樣。」
赫蘿泛紅的琥珀色眼眸含恨抬望羅倫斯。
「也要看是什麼原因。」
「可以讓我看看證據嗎?」
艾莉莎望向遠處思索片刻。主教、村長和主祭他們在她周圍抱着胸,不知如何是好。
絕不會趁對方一時緊張就塞張字據趕出去。
羅倫斯請艾莉莎讓他看看羊皮紙,上面有筆不小的金額。
在一片鴉雀無聲中,最後是會長忍不住苦笑。
「勞德商行好像是真的籌不到錢……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太對勁。」
會員一邊唾罵,一邊粗暴地將字據塞回羅倫斯胸口。
會長眼中雖仍有疑色,但他還是往羅倫斯附近的會員抬抬下巴,會員便起來搶也似的抽走他手裏的羊皮紙。
「告訴你原因以後,你就會把那張還給勞德公會吧?」
羅倫斯抬頭看看手上的羊皮紙,爲其沾染的灰塵味吊起嘴角。
「搞什麼……原來是這樣?」
「那就沒意義了。」
看來勞德商行惹來了一個麻煩人物的懷疑。她不是想計較得失,純以原則爲出發點。
赫蘿懷疑地打量羅倫斯,聳肩閉上嘴。
聖經裏求助的人,總是誠摯地下跪乞求。
赫蘿咯咯笑着探了探懷裏和腰間,纔想到羽毛筆和紙都放在旅舍。
羅倫斯很諂媚地低頭敬禮,清咳一聲說:
「我們公會是先在內部整理訂單以後,再以公會名義一次下訂的,這你懂吧?」
既然這樣她就開心了,以後生氣時就給她聞聞麥穗好了。羅倫斯如此盤算時,他們也來到了旅舍公會門口。
羅倫斯無視於赫蘿「故意把氣氛弄僵是想做什麼?」的視線,說道:
「所以,可以幫個忙嗎?告訴我旅舍公會不給錢的理由就好了。」
「拿來付給我們的話,其實還差一點……話說他是當作錢這樣就付清了嗎?」
斜後方投來赫蘿懷疑的眼神,會館裏的氣氛也霎時緊繃。
羅倫斯聳聳肩,對能討赫蘿歡心感到很滿足。
羅倫斯自我介紹後,所有人都露出狐疑的臉,只見坐在最裏頭一個挺着大肚腩的人站起來。
「他們把這張字據硬塞給我,說得我都回不了嘴了。所以……我想跟你們求個藉口把它塞回去。」
「然後……欠錢的旅舍名單都在這。」
「會、會長!」
幾個人不禁出聲。紙上有一大排旅舍的名稱,數字寫得密密麻麻。全都是向公會下了訂,卻遲遲不交錢的旅舍。
「如果一時丟臉可以多寬限幾天,那就丟吧。還是說,你們想看這位商人拿字據跑去教堂告狀?」
勞德也是在薩羅尼亞作生意的商行,但羅倫斯就顯然是外地人了。旅舍公會和勞德商行從祖父代就有往來,即使再怎麼吵都是同一座城的人,絕不會跨過底線。
然而外地人就很可能不顧先後,利用所有找得到的權勢。
基於這個道理,會長很有可能將死對頭勞德所不能見到的公會之恥拿給一個外地人看。
「……這筆帳還真不小。可以請教一下這些旅舍爲什麼不付錢嗎?就我看來,每間旅舍都擠滿了人耶?」
會長碰一聲闔上帳簿,不耐地說:
「你是旅行商人是吧?只管住的你可能不知道,開旅舍也是很辛苦的。」
羅倫斯不能說自己在紐希拉經營溫泉旅館,只能乖乖點頭。
「像這樣的城鎮,住客幾乎都是那幾個商人。有的是來結清前一期的貨,有的是爲了批發長期留宿,有的是經常找人喫飯打聽消息。也就是說,他們都是安定維持住房數字的貴客,但也因此特別麻煩。」
「因爲都是後付嗎?」
會長高高聳肩。
「就是說啊。喫了那麼多東西,全都是賒帳。如果讓他們賒到底,根本經營不下去,所以習慣上會在每期中間那天結算一次。」
聽到這裏,羅倫斯也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這筆錢卡住了?」
「對。今年遲交的人特別多,而他們付不了錢的理由是……」
「因爲其他人該給的錢還沒給……是吧?」
會長點頭後,幾個會員──即各旅舍老闆們往羅倫斯聚集。
「話說回來,到底誰纔是壞人啊?」
「不是去看有沒有說謊,而是去看事實的內容。」
不過工匠的脾氣和先前那些商人很不一樣,所以來到木匠公會門前時,他先請赫蘿閃遠一點。
交易有如圓環,看不出哪裏是起點。
「請問你知道『乾草與鐮刀』這間旅舍在哪裏嗎?」
商業就像是一整條的線。
再說,這不是拿出證據指着勞德鼻子罵就能解決的事。
這位戒心大發的是木材商人。羅倫斯以德堡商行買下了附近的山,想調查木價爲由與他對話。他也不愧是木材商人,馬上就猜到是瓦蘭主教區的山,接着聯想到的是遭教會以欠債之罪送入牢房的可憐商人。
「混帳東西!我們的師傅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欠揍啊你!」
線索,是關於某樣東西的記憶。在城鎮裏,赫蘿經常把這東西帶着走。
赫蘿是想像了今天走訪過的每個地方,最後又回到了原處吧。
無論大大小小的城鎮,還是看似縱橫無阻的交易網,實際上都有淺顯易懂的聯繫。
也就是釀造公會,而需要用酒桶裝的,當然就是酒了。
赫蘿和村人都有些訝異。
在這所旅舍下榻的其他商人也跟他差不多。羊毛商人、油品商人和專門買賣燻鯡魚的商人,都爲了現金髮愁。
就是賣酒的商行了。
走出懸掛酒杯與餐刀招牌的屋檐後,羅倫斯輕聲嘆息。
「這邊。」村人已經有所領會,直接帶路到經銷木材的商行。
交易的線會把所有東西串在一起。
因爲他是曾經走遍世界的旅行商人。
一身橫肉的火爆工匠逼上來,揪住羅倫斯的領子壓在牆上。跟監的村人雖想幫忙,但對方人多勢衆。
木材商人和旅舍公會及勞德商行一樣,氣惱地不停抱怨客戶不給錢。
「就像咬住尾巴的蛇一樣。」
「或許是這樣啦……」
赫蘿對站着不動的羅倫斯不安地問。
說是他的木材都賣給木材商行了,但對方沒有老實付錢。還建議若不想觸怒德堡商行,最好不要把木材賣給這座城的商行。
可是羅倫斯心裏的肯定已十分強烈。
商行的人逼上來時村人替他解圍,三人落荒而逃。
如果下次要去的是刀劍工匠公會,搞不好會被削掉一隻耳朵。
「再說會長對我這麼坦白,我怎麼還能討下去呢。」
「這個嘛,以一個普通的前旅行商人來說,實在是不容易擺平。」
羅倫斯道過謝,請他喝一杯葡萄酒。
「……真的?你們真的不是替教會做事的?」
羅倫斯拍拍一臉狐疑的赫蘿的肩,請村人帶路。
赫蘿和村人沒問再來去哪。
赫蘿已經一副受不了的樣子,但羅倫斯當然不會在這停下。
「唔、嗯……」
在拉整衣物的羅倫斯面前,赫蘿嘔氣地說。
「我們的師傅交的都是一流貨色!要是你想幫那些死不付錢的人說話,看我怎麼教訓你!」
她泛紅的琥珀色眼眸,是可以好勝怯懦,也可以惶恐溫柔,變換自如的狼眼。
木匠公會後的下一站,需要用到各種木製品中最爲重要,需求量最高的商品──酒桶。
羅倫斯往赫蘿瞥一眼,只見她沒趣地聳聳肩。看來那些並不是他們爲了脫罪而胡編亂造。
「我們就來看看到底有沒有惡魔吧。」
正確道路帶他來到的岔路口就在眼前。
羅倫斯微笑着說:「我向神發誓。」繼續問話。
羅倫斯沒回答赫蘿,往村人看。
羅倫斯被推來推去又大聲威脅以後才總算獲釋,回到赫蘿身邊。遇上了什麼事是一目瞭然,赫蘿氣得用看嫌疑犯的眼神對着會館直咬牙,但那已經算是和平收場了吧。羅倫斯輕拍赫蘿雙肩要她冷靜,對她笑了笑。
然而事情沒那麼簡單。
「其實他們只是特別顯眼而已,算來幾乎每個商人都在求我們寬限。他們不只是明年後年,甚至徒弟輩都會來我們這住,求了我們也只好等。可是他們一樣照喫照喝,我們爲了生存就只能硬着頭皮進貨。老實說,我們要給麪包店和肉鋪的錢也還沒付,可是就只有不瞭解實情的勞德商行那些王八蛋,把我們說得像惡魔的窠巢一樣。」
在又高又闊,瀰漫木材香的卸貨區裏,他們又聽了一連串怨言。
只要順着線走,應該就能找出一切的元兇。都走到中途了,當然要繼續看下去。
交易的連鎖無窮無盡。
「我也是很想這樣說啦,但真的是這樣嗎?」
羅倫斯特地賣個關子,赫蘿立刻擺出不敢相信的臉。
「至少,木匠這邊也是因爲有人欠錢不還。」
扮演保鏢的村人像正牌保鏢似的戒備,赫蘿也從咽喉發出低吼。不過他們圍繞羅倫斯不是爲了動粗,而是訴苦。
「汝在說什麼啊?不是追着狐狸的腳印,揪住尾巴了嗎?」
赫蘿站在勞德商行門前,紅眼睛都發亮了。來跟監的村人,就像見了一場曠世表演般感嘆地搔着頭。
「所以現在怎麼辦?」
「那、那現在該怎麼辦?繼續聽那個禿子的鬼話嗎?」
「師傅他們是真的被錢的事弄到很煩。而且看看旁邊的工坊街就知道了,有師傅在唱歌,還有敲木頭的聲音,並不是懶惰不做事。」
村人和赫蘿都露出懷疑羅倫斯是不是曬昏頭的臉。
「汝要去查他們有沒有說謊嗎?」
儘管最終輪廓依然模糊,但他相信答案肯定就在那裏。
看似木訥的村人也不耐地問。
不過羅倫斯對自己的想法已經是十拿九穩。
「對啊對啊,尤其是今年,賣木材那些人特別過分,說什麼不管怎麼賣,買家就是不付錢,要我們多等等。明明木材漲價讓他們大賺了一票,裝什麼可憐啊!」
在場所有人都大力贊同。
「下一站嘛……」
「再來要找木匠了。」
狀況把握住了。
「嗯?唔?」
「哪裏,很高興你願意體諒。」
赫蘿已經完全站在艾莉莎那邊了。
經驗與知識,正在對羅倫斯的靈魂低語。
那麼誰是壞人,已經很明顯了。
在那裏,羅倫斯沒問誰是壞人,只是確定性地問:「壞人就是他了吧?」來到那棟樓房前時,赫蘿和村人也察覺到了答案。
村人嘆口氣,死心地搔搔頭。赫蘿似乎不喜歡見到羅倫斯到處捱罵,表情很不高興。
然而商業世界雖然感覺上無限寬廣,其實不然。
「爲、爲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會長伸出手,羅倫斯緊緊握住。見狀,其他會員也像是吐完滿腹苦水暢快許多,也來跟他握手。還有人說如果付現,請一定要去他們那住,令人不禁苦笑。他們並不是無賴或惡棍,就只是見到還債有困難的人會發發慈悲,自己還不了錢時會感到虧欠的普通城鎮居民罷了。
「麻煩你帶個路。帳簿上說這間欠最多錢。」
「這下我深深明白各位的苦處了。」
「我們這趟溯源之旅,會在下一站結束。」
「會把勞德商行當壞人,是因爲我們從這裏出發。如果我們是木材商人,罵的是木匠公會,你會怎麼想?」
所有商人都因爲收不到錢而頭痛,而順着交易尋找源頭,居然回到了起點。
「那個死賊禿,竟然敢耍咱們。」
村人也點了頭。他們的腦袋裏,說不定已經上映着羅倫斯衝進商行裏大喊:「我已經識破你的詭計了!」把勞德繩之以法的畫面。
元兇就是某個死不付錢的小氣鬼。羅倫斯一行穿過熱鬧的街來到「乾草與鐮刀」,找裏面的商人問話。前兩個撲了空,第三個纔是羅倫斯要找的。
如果釀造公會付不出酒桶的錢,會是誰的錯呢?
讓外人看帳簿,是一件值得敬重的事,況且羅倫斯上門之前應該也有很多人來討過債,藉口都說到煩了吧。
語氣有點錯愕又有點生氣,是因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吧。旅舍公會的人並沒有說謊,真的就是客人賒太多帳,導致店家無法支付貨款給商行。
每個人都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卻得不到報酬。交易是由一長串連鎖所構成,肯定有一個吝嗇鬼帶頭不付帳,纔會導致每個人都收不到錢。
村人愣了一下,回答:「那是薩羅尼亞最大間的旅舍。」
「我們也想付錢啊。讓勞德老頭那些商會的人當孫子一樣罵,實在丟臉丟到家了!可是今年哀求我們寬限幾天的人特別多,我們也很爲難啊!」
有如葡萄酒的色澤,給了羅倫斯天啓。
村人的比喻很確切。
「都是木匠!全都是因爲他們太懶惰害的!他們把能買的材料都買下來,什麼製品也不做就等着漲價!也不想想他們困難的時候還有到現在我們先賒了多少原料給他們!一羣忘恩負義的東西!話說你又是站在哪一邊的?嗯嗯?」
羅倫斯在村人耳畔說出目的地,請他帶路。
老鼠父女到處找女婿,最後還是找回了自己的巢裏。
說完,羅倫斯將勞德商行的字據收進懷裏。
「喔,是那裏嗎。應該是吧。」
羅倫斯知道近來木材飆漲,而這或許也是那座魔山能賣出高價的原因之一。
「……汝啊?」
赫蘿大衣下的尾巴,還顯然是氣得漲大。
但缺少有效手段。
至少對前旅行商人是如此。
羅倫斯垂下肩膀進一步表示無力感,但腦袋裏已有對策。
因爲前旅行商人經過一段不長不短的旅程與許許多多的冒險,攢來了難得的財富。只要利用它,就能逆轉這幅不可思議的樓梯圖,解開死結。
就在羅倫斯準備揭曉謎底,轉向赫蘿時──
他僵住了。
因爲赫蘿茫然自失地站在那,眼淚撲撲簌簌地掉。
「啊?咦?」
她也不動手擦,就只是幾乎面無表情地睜着眼,任淚珠一顆一顆掉,只有稍微咬住的嘴脣透露出情緒。那對漂亮的朱脣,被她懊惱地齧咬着。
「喂喂喂,赫蘿?」
羅倫斯倉皇摟住她的肩,而赫蘿仍舊哭個不停。
村人也慌張地左右張望,最後指着勞德商行邊的窄巷,要羅倫斯過去。
羅倫斯以眼神道謝,抱起赫蘿躲進沒人的安靜窄巷。
「喂,說話嘛,你怎麼啦?」
想找個木箱給赫蘿坐,但赫蘿直搖頭。
不知所措的羅倫斯無奈之下,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也就是慢慢抱住她,避免驚嚇。
瑟縮哭泣的赫蘿,感覺小得嚇人。
「……對不起。」
赫蘿在羅倫斯懷裏說。
錢是無限,但時間不是。假使羅倫斯真的進入德堡商行這樣的地方,就像跟一千隻啄木鳥同住一樣,肯定沒有一日好眠。
羅倫斯發出像突然被雨滴到的聲音,望向天空。
「又不會被我搶走。」
這件事,與羅倫斯見過勞德商行與這城鎮的奇異構圖之後,說出「普通的前旅行商人不容易擺平」相關。
明白了赫蘿眼眸深處藏了什麼,讓羅倫斯的嘴張成「啊」的口形。
順着交易的路程走了一圈,發現每個人都爲收不到錢所苦。
「和你一起經歷的冒險到最後,我依然有你,你依然有我。等等我要做的,是因爲牽起了你的手才做得到的事。」
德堡商行陷入分裂危機時,羅倫斯曾幫助希爾德的陣營奪回權力。當時希爾德邀請他加入即將浴火重生的德堡商行,但他婉謝了。
然後,羅倫斯牽着赫蘿的手往城中心走去。
雖想放開,赫蘿卻把臉別向一邊,說什麼也不放。
他吊高脣角,不是因爲逞強。
他笑着說:
接着她邊聽表情邊逐漸變化,並拿起與聖經擺在一起的教會法典。這段時間,她似乎和薩羅尼亞的主教討論過很多教會能如何利用其權威替這座城紓困的事。
赫蘿的意思,是羅倫斯說不定也能是握着羽毛筆,嗯地點個頭便決定是否爲松鼠譚雅買山的人。
見到漸緩的淚水又開始氾濫,羅倫斯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
「因爲有你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呀。」
將損益置於天平之上而選擇利益,是爲了什麼?
然後用力握住。
那裏肯定是人才濟濟,而且每個人都很忙碌,不會在一個案子上花太多時間。然而這麼說來,赫蘿不應該花上四天才對。
不可能閒來無事望着爐火,抱着腿上的赫蘿發呆。更不可能用森林色彩的變化品味四季的更迭,過着春天摘野菜,夏天採菇蕈,秋天撿樹果的日子。
羅倫斯還調皮地在赫蘿臉上戳了戳,終於逗出一個醜醜的笑。
「那我們走吧。」
羅倫斯對自己的選擇沒有一絲絲後悔,所以起初很難了解赫蘿爲何會在德堡商行耗上四天,卻在剛纔情緒潰堤。
聽完羅倫斯的計畫後,艾莉莎說了一句很中肯的話。
「啊……」
村人不懂他的用意,但羅倫斯總歸是揭曉城中交易之謎的人,還是照着他的話去做了。
「那時……咱發現是咱堵住了汝的路。汝明明可以……可以在那麼厲害,那麼多買賣的地方領導好多好多人,可是咱卻……」
羅倫斯抱着赫蘿的頭苦笑,赫蘿的指甲掐進他的手。
他以稍嫌過剩的力道抱抱赫蘿,抓住肩膀盯着她的眼問:
「要是我變成德堡商行的大人物,現在你的眼淚就是酒味了吧。」
秋天的天空是那麼地清爽。
看似每個人都有錯,但錯也不在他們。
那裏有座雄偉的教堂,和他們的舊識艾莉莎。
他不禁想起艾莉莎訓斥祭司他們時的話。
羅倫斯意外地問,只見赫蘿抬起頭來,用充滿後悔的表情看着他。
羅倫斯想與她握手,但臨時想起手被赫蘿抓着不放。
而現在,他連爲何自己爲那張鉅額匯票而興奮得像孩子一樣,卻惹得赫蘿不高興也明白了。
或許德堡商行晚餐的長桌上總會擺滿山珍海味,但也只有頭幾天會開心而已。
羅倫斯打直膝蓋,站在赫蘿面前。
大概是他們的手握得實在太緊,讓她忍不住這麼說吧。
她抽泣幾聲後又大哭着這麼說。羅倫斯完全不懂赫蘿在哭什麼,不知從何哄起。然而他牽了這麼多年赫蘿的手,與她經歷過許許多多的事,只要看看她的臉,即使說不出個所以然,感情上也會知道怎麼做。
「……咦?」
羅倫斯跟着笑,牽着赫蘿的手往外走,找到識相地遠遠等着的村人,說明接下來的步驟。請他將主教、村長等有權決定主教區財產的人都找來教堂。
放開了商人連作夢都不敢想的成功機會。
赫蘿點點頭,眼淚又滴在腿上。
「話說,你不想知道我剛纔要說什麼嗎?」
兔子是指希爾德吧,這意外的字眼讓羅倫斯很錯愕。
羅倫斯曉得她是自責才那麼做。
當時就是這個答案,讓羅倫斯捨棄黃金之路,走進滿地落葉的森林。
「汝……汝也能在那裏面的。」
「賢狼這個外號,是不是要撤銷啦?」
有艾莉莎協助,肯定能解決這件事。
「請相信我。這座城缺的,就只是它而已。」
「不知道我有多幸福,還叫什麼賢狼啊。」
「呃……沒必要道歉吧──」
像個被單獨留在麥田裏的孩子般注視。
「就相信你吧。」
「希爾德先生?你是說……前幾天到德堡商行去的時候?」
羅倫斯一行魚貫離開教堂。
但有赫蘿的生活即使是日復一日,也絕不會膩。
晚一步到場的瓦蘭主教區人馬也很茫然。
然而繼續坐視不管,事情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好轉。
「一個普通的前旅行商人是擺平不了啦,可是我有冒險得來的財富啊。」
那句話讓赫蘿感到,羅倫斯無論什麼問題都能迎刃而解,有成爲大商人的資質,自己卻葬送了這個機會。
羅倫斯用力搔搔赫蘿的頭,用自己的額頭碰觸她的額頭說:
她搖搖頭,強推羅倫斯的胸口退開。
「不對……」
羅倫斯不難想像德堡商行給赫蘿造成了多大的震撼。像希爾德那樣的大商人,每天都在經手比他性命更貴重的金幣,就連通曉商道的羅倫斯都覺得他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了,赫蘿的震撼一定更誇張。
「眼淚好鹹喔。」
「所以,這裏面沒有誰最壞最過分。請相信我,我一定會消除勞德商行的債務,而且瓦蘭主教區的財產一枚銅幣也不會少。」
但震撼就震撼,有需要哭成這樣嗎?而且怎麼在這時候哭呢?在羅倫斯百思不解時,赫蘿彷佛在黑暗中摸索依附般抓起他的手。
那雙淚溼的紅眼睛像個嬰孩一樣。如此脆弱的一面,她只肯讓羅倫斯看見。赫蘿慢慢點頭,隨羅倫斯的帶領坐在木箱上說:
見到他的手伸來,赫蘿稍稍猶豫之後握住。
赫蘿注視羅倫斯。
艾莉莎是替主教問的吧。他以爲能幫助城中經濟而逮捕商人,結果狀況愈來愈亂。
「……能請教一下你們感情這麼好的祕訣嗎?」
赫蘿身體一僵,又要大哭似的吸氣。
於是艾莉莎做出決定。
艾莉莎不敢領教地笑,讓赫蘿的脣噘得更尖了。
「咱……嗚嗚,不是去……找兔子嗎?」
「那裏什麼都有……金幣真的像山一樣多……兔子聽了咱的話以後,馬上就找來一羣聰明的人,一下就做好決定了。」
赫蘿和女兒繆裏不同,曾經孤獨了很長一段時間,有時會走不出憂鬱的黑暗,折磨自己。
「……大笨驢。」
「他們……好厲害。那間商行……好大好大。」
「……道理我懂,可是真的會順利嗎?」
這時,又加入了羅倫斯的商業知識與經驗。
「咱當時人都傻了……那隻松鼠那麼寶貝地照顧出來的那麼大的山,他們一下子就決定好了。真的就只是一下子的事。那隻松鼠大笨驢是打從心底在疼愛那麼大、那麼好的山,結果兔子用幾次眨眼的工夫就決定買下來……」
「兔子不是邀請過汝進他們商行嗎?」
艾莉莎受不了地乾笑,問他們來意。
「可以跟我說了嗎?」
真的是喝酒喫肉到忘了時間嗎?
「……?」
德堡商行幾乎掌控了整個北方地區,他們還有自己的貨幣。在因地形問題而沒有大國的北方地區,他們可說是實質上的統治者。即使如今總行變得像城堡一樣大,羅倫斯也不意外。
「不對……」
「而且作生意這種事,不是規模愈大就愈有趣。」
爲了紓解纏在一起的線。
爲了森林的芬芳,爲了裏頭孤單的狼。
羅倫斯所認識的最強女祭司。
但羅倫斯握有絕對的自信。
而羅倫斯很清楚這時候該做什麼。
「我就讓你看看商人的魔法吧。可以儘管崇拜我喔。」
那不是抗拒羅倫斯。
他腦袋裏有個迫不及待想完成的計畫。
兩人在教堂裏找來艾莉莎,她難得開了個這樣的玩笑。
無論艾莉莎怎麼說,賣山給德堡商行所得的錢是瓦蘭主教區的財產,利用它自然需要主教區居民的決定,而他們當然不太情願。
畢竟羅倫斯的辦法,是替勞德商行還債。
「話雖這麼說……」
羅倫斯的話有違常理。用賣山的錢替勞德還錢,竟然還誇口能一文不少地拿回來。
但最後他們還是屈服了。多半是因爲艾莉莎的無限訓話和本來就與勞德有約吧。
「這個恩我一定報。」
以後雙方還要長期往來呢。
「那我們走了。」
羅倫斯就此率領艾莉莎、薩羅尼亞主教和助威用的十餘人,浩浩蕩蕩前往釀造公會。在公會將酒賣給勞德商行卻拿不到錢,苦無辦法時,羅倫斯在他們面前亮出了德堡商行的匯票。
「我要用這張匯票替勞德商行付錢。」
匯票上德堡商行的金字招牌以及那龐大的金額,看得釀造公會會長目瞪口呆。
而且連教會的人都上門,他們還以爲輪到自己要坐牢,然而對方卻是要替別人付錢,他們當然搞不懂狀況。
「要、要付錢,那個,是很好啦,可是……」
這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羅倫斯笑咪咪地說:
「把匯票交給你們之前,我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你要拿我們代付的金額,拿去還其中一筆你們欠的債。」

會長又傻了。但若能拿回呆帳,用那筆錢減輕自己的債務也不壞。更別說那是他們領錢的條件,眼前又有個如聖職人員般準備說教的艾莉莎,之前將商人關進牢裏的主教也在呢。
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我、我知道了……」
羅倫斯對這答覆點點頭,請懂得算數與教條的艾莉莎辦手續,留一個人下來看住匯票後,一行人前往下一站。釀造公會也有幾個人想看看這樁破天荒怪事會有什麼結果,加入隊伍中。
緊接着是震耳的歡呼聲,腳踏得會館都搖起來了。每個人臉上都充滿驚喜,不管是主教還是艾莉莎都被他們扛在肩上,讚頌神的偉大。如此歡騰中,就只有赫蘿一個靜靜待在一邊。
「得有某個人願意從能看清整個路口的旅舍窗口,指揮這臺車去那,那臺車去這,才能消解這團混亂。而在商場上能擔任這個任務的……」
自從邂逅那一刻,兩人就是這樣。
而羅倫斯手上一枚銅幣也沒多,也沒有少。
「如各位所見,最後金幣沒多也沒少,全都是從這張匯票開始,用筆墨來付帳──」
這樣的結果,使沉默瀰漫在衆人之間。
羅倫斯捏捏赫蘿的小鼻子。
就只有好幾個商行和公會的債款不見了。
雖然算不上說人人到,但艾莉莎果真開口了,她喊着:
有點怕寂寞的狼,開心地眯眼而笑。
赫蘿赫然回神,在霧裏尋找獵物般眯眼。
「大笨驢。」
赫蘿踏起狼的輕盈腳步,來到羅倫斯身旁。
艾莉莎一展示旅舍公會的還債用的匯票,勞德竟激動得用力擁抱她。
「咦?」
「……這座城就是這種情況嗎?」
羅倫斯放開手前又捏一把,說:
羅倫斯環視在場所有人,說道:
在接着來到的木匠公會里,就連那些兇悍的木匠也被羅倫斯一行的陣仗與提議內容嚇得一愣一愣,一臉迷糊地同意了。他們收下釀造公會付的酒桶錢之後,一樣要拿這筆錢付給債主。
「……唔?」
但寶物就在羅倫斯懷裏。
「怎麼,不拉住我啊?」
離開時,當然也跟了幾個旅舍公會的人。
「如果還有更多馬車和旅人擠到這個路口來,大家都不用走了。」
但是出來的不是淚水,而是受不了的笑。
等到他們帶着勞德重返釀造公會時,整個圈就圓滿了。
「就當這是個十字路口吧。」
「怎麼樣,這就是商人的魔法。」
羅倫斯聳聳肩,想了想後這麼說:
「沒這個必要。」
「赫蘿。」
赫蘿眯起眼,嘴脣抖得像是快哭了一樣。
「在神的保佑下,各位欠的債消失得乾乾淨淨了!」
「四條路都有好幾輛貨車駛來,他們都在趕路,沒有看清楚周圍路況。」
勞德收到旅舍公會的帳以後,也拿着這筆錢來到了釀造公會。
或許從天國看來,薩羅尼亞這場大騷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羅倫斯點點頭。
「其實畫成圖就一目瞭然了。馬車就這麼走到路口,全都因爲前方的馬車堵住了路而不能前進。而且轉頭一看,還有別人在嫌自己的車擋路。」
所以不願還債,只想着讓別人替他還。
赫蘿沒有撥開鼻子上的手,就只是盯着他。
赫蘿眨了眨眼,抬抬下巴要他說下去。
「嗯。」
不過她不是因爲孤單而開心不起來,就只是一隻被狐狸捉弄而懵了的狼。
「城裏還有很多這樣欠債的循環!好多人來陳情說想用這個方法解決問題!快點快點!」
羅倫斯故意這麼問,赫蘿愉快地聳肩。
這支人數膨脹許多的隊伍來到勞德商行時,勞德本人與其部下還在屋檐下不安地等着。
「就只有靠腳賺錢,知道世界廣大與複雜的旅行商人啦。」
「……噢,神啊……」
人們似乎太熱情,艾莉莎紮緊的頭髮都散了,只見她臉頰泛紅,手裏握着一疊字據。
今後也會永遠如此。
「咱會一直在汝身邊。」
最先開口的是羅倫斯。
看着赫蘿開心地讓他擦,心裏想的是被艾莉莎看見又要被糗了。
「結果怎麼樣了?」
他將欠款如數交給釀造公會會長後,羅倫斯也取回了押在這裏的德堡商行匯票。如此一來,勞德商行的債款就付清了。
「其實還是有辦法的。只要大家稍微後退,製造一點空隙出來,再利用這個空隙挪出更大的空隙,鬆開這個死結就行了。可是人只要扯到錢就很難相信別人,狀況又像這個路口一樣亂,根本看不清。就算自己相信別人而還清債務,也只會認爲這筆錢會被某人拿去付錢,消失在空氣裏。」
釀造公會會長彷佛目睹奇蹟般低語。
接着木匠公會也有幾人跟着他們來到「乾草與鐮刀」旅舍。先前那個木材商人還以爲逃不過坐牢而陷入絕望,羅倫斯便先安撫他的情緒,再請他找同伴過來。將該收的帳加總起來並一次付清,再整理他們所欠的債,到下一個地點還清。前往下一站的路上,木材商人們當然也陸續跟來。
他呼喚赫蘿的名字,赫蘿眨眨眼。
羅倫斯笑了,赫蘿也笑了。
「……實在是莫名其妙……」
羅倫斯無奈地聳聳肩,用手指擦去淺淺滲出赫蘿眼角的淚。
艾莉莎抓起羅倫斯的手就走,這次赫蘿沒有拉住他。
見到羅倫斯帶着大批城裏的人回來,他差點跳起來。
「我是自願待在這間溫泉旅館裏討你歡心的。只要我想,隨時都用得了魔法。」
在旅舍公會,會長用好比白晝見到龍的表情迎接他們。他也同意向木材商人收帳的條件,答應付錢給勞德商行。
「怎樣,你還想說我是因爲你才淪落成一個鬼地方的溫泉旅館老闆嗎?」
「啊,羅倫斯先生,快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