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8萬 字

想要入境留賓海根必須通過兩道關卡。第一層是設置在主要道路上,以大範圍包圍留賓海根這個大城市的關卡,第二層則是進入城牆內的關卡。
一個城鎮一旦發展成如留賓海根般大規模的城市,就會有龐大人數進出。因此,必須先通過設在城鎮外的關卡並取得通行證,然後再通過設在城牆的關卡。只要是守規矩的旅人就一定會走正規道路,所以,沒取得通行證的人在經過城牆的關卡時,便會立刻遭到驅逐。
如此嚴格的規定,也是爲了牽制容易發生於大城市的大量走私,以及僞造貨幣流入。
羅倫斯一行人走來的道路似乎平時就不大被人使用,所設置的關卡雖不至於簡陋,但比起羅倫斯平時使用的道路所設置的關卡來得簡單樸素,衛兵似乎也認識諾兒菈。諾兒菈彷彿施了神祕的法術似的,讓羊只流暢地通過路面堆滿樹枝和石塊,故意讓道路變得狹窄的檢查處,羅倫斯等人也在接受行李檢查後通過關卡。
來到留賓海根的城牆外,這裏的關卡變得截然不同,不但聲勢壯大,而且嚴竣。
留賓海根附近一帶不存在着王族勢力,留賓海根本身即爲實質的支配者,想要強硬突破這裏的城牆是不可能的。在世人眼中,擁有圍牆和挖掘水溝後鋪設樹枝的渠道,就是值得驕傲的堅固城牆;然而,留賓海根的城牆不但以石牆圍住整座城市,甚至還以一定間隔設置看守塔。與其說是城市,留賓海根更像座城堡。在通過第一層關卡來到視野遼闊的山丘上時,赫蘿不禁發出感嘆的聲音。
城牆四周圍繞着寬廣的田地,放射狀的道路從城裏向外延伸,穿過大片田地。
道路上可看見追趕着豬羣的農夫,以及前進中的商隊。遠方可看見如白色地毯般移動着的東西,那應該是擁有這一帶地區廣大地盤的牧羊人所帶領的羊羣吧。雖然牧羊人會一次帶領超過一百隻以上的羊羣並不稀奇,但在留賓海根,爲了應付城裏的肉食消費量,想必像這樣工夫了得的牧羊人隨處可見。
不管怎麼說,留賓海根的所有一切都超乎標準。
羅倫斯一行人沿着如此視野遼闊的山丘而下,在田地之間前進。
因爲城市過於巨大,在山丘上望去時以爲距離頗近,但實際走了後,才發現有好一段距離。因爲諾兒菈必須一路注意不讓羊只喫了道路兩旁田地的農作物,所以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前進到可清楚看見城牆模樣的距離。
來到這個距離後,羅倫斯一邊走路,一邊緩緩拿出兩枚銀幣遞向諾兒菈說:
「那麼,這是說好要付給你的四十崔耶。」
崔耶是很粗劣的銅幣。羅倫斯心想四十枚銅幣只會使諾兒菈的行李加重,而且她只要兌換羅倫斯給的兩枚銀幣,應該就能夠換得四十五枚崔耶。
羅倫斯多給諾兒菈錢,是爲了施予一些恩惠給她。雖然在僱用諾兒菈的一路上,很幸運地沒有遭到狼襲擊。不過,她的工夫不僅讓羅倫斯嘖嘖稱奇,就算詢問赫蘿的意見,赫蘿也給了很高的評價。諾兒菈將來勢必會在牧羊界嶄露頭角,羅倫斯是爲了那個時候而投資。
「咦?可是這如果拿去兌換會太多。」
「這是投資。」
「投資?」
「畢竟和工夫好的牧羊人當朋友,在交易羊毛時有可能遇上出乎意料的發財機會。」
羅倫斯說話時故意表現得像個精打細算的商人,諾兒菈聽了開心地笑笑,像是服輸了似的收下兩枚銀幣。
「啊,還有,或許不用多提醒你,不過,等會兒你要裝得比在剛剛的檢查處更像個修女的樣子。只要裝成修女,檢查就不會那麼嚴格。」
「在這裏。」
「通行證。」
「看街景看得太入迷,可是會造成意外的。」
「很抱歉。」
在這裏,以廣場爲中心,樹立着過去在異教徒討伐戰中有卓越表現的騎士,以及對傳教有極大貢獻的教父或聖人銅像。
卡斯拉達是個偏遠的城鎮,那裏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不過,聽到拉姆特拉的城鎮名稱,讓羅倫斯喫了一驚。那是因爲拉姆特拉並不受到以首領之姿統領這一帶地區的留賓海根支配,算是相當罕見的城鎮。拉姆特拉位於羅倫斯等人一路走來的道路途中往北的方向,在地圖標示上,距離留賓海根並不遠,但是那裏的地理條件擁有連騎士都感到畏懼的陰森森林,讓它免於遭受留賓海根的侵略,是這一帶地區唯一仍有多數異教徒居住的城鎮。
這些人與貴族之間所生下的小孩,往往都比正式夫妻之間所生下的小孩成長得還要健康。想必是想要贏得貴族芳心的男子或女子們比較強悍的緣故吧。
「拉姆特拉啊。可以去那裏的話,或許找得到客人。」
然而,檢查官聽了後,眨了幾次眼睛。他的樣子看來似乎很驚訝。
「那麼,下一個!就剛剛被罵的商人好了!」
「汝啊。」
雖然告知貨物是兵備時,檢查官的反應讓人納悶,但既然已順利通過檢查,也沒有必要多煩惱了吧。
「嗯。呵呵,看起來像啊。」
很多女子以美貌爲武器,想要成爲貴族的愛妾;也有很多男子以武藝或詩歌爲武器,想要征服貴族女孩的心。
行李檢查與身家盤查是在穿過城牆的地方進行,因爲負責檢查的人員相當多,所以儘管有這麼多通行者進出,也幾乎不用排隊等待檢查。
十枚盧米歐尼就等於三百枚以上崔尼銀幣,沒有商人會帶着這麼大筆金額在身上,況且檢查官要數這麼多枚銀幣也相當費事。
留賓海根的版圖形狀近乎圓形,南邊有個最大規模的城門,從這個連攻城器都能夠輕鬆穿過的大城門進到城裏後,映入眼簾的是連他國國王都羨煞不已的大廣場,以及利用南方最新技術所建造的大噴水池。而廣場上有常設性的市場。
因爲留賓海根是從前討伐異教徒的騎士團,在這裏建蓋要塞而形成的城鎮。所以到了現在,也仍是出征到北方的騎士們的重要補給基地。因爲這樣的緣故,四周所有城鎮都會運送兵備到這裏來,而兵備也十分搶手。
「嗯,從波羅遜來的啊。貨呢?」
「那麼,我們要從東南門進去,就在這裏分手吧。」
諾兒菈說罷,搖了搖吊鐘,羅倫斯朝她點點頭,然後讓馬車頭轉向左邊。留賓海根的面積非常大,光是大型出入口就有十七處。其中也有專供帶領大量羊只或家畜的人們進出的出入口,諾兒菈就必須通過這種出入口。
雖然羅倫斯在心裏如此對着自己說,但他還是感到有些不安。
羅倫斯老實說出想法後,才感到後悔。赫蘿提過教會害她喫了好多次苦頭。如果說她看起來像個修女,有可能會惹她生氣。
羅倫斯與赫蘿通過的城門位在留賓海根的東南方,進入這扇城門所看到的廣場規模雖不及南門廣場,但也是相當廣闊的廣場。
羅倫斯聽了,別無他意地笑了笑。
「不過,不斷絕食而弄垮身子的生活,咱可過不來吶。」
羅倫斯轉回前方,他把赫蘿的訴求連同心中的不安一塊兒拋到腦後去。
「嗯,咱肚子餓了。」
到了徵稅所,在空中交錯的語言與人們身上穿的衣服都不同,那混亂的程度正如戰爭般吵鬧。在這裏也可以聽到只要在徵收稅金的場所,就一定聽得到的殺價聲及哀求聲。
兩人沿着城牆的道路前進,就在如此閒聊之際,眼前出現了熱鬧的人羣。
留賓海根共有五處像這樣的廣場,位置分別以大聖堂爲中心,並以南門爲頂點,形成五角形狀。五個廣場各有其獨特的特色,在城裏形成了另一座小城市。
所以當羅倫斯回答「繳交現貨」後,傳來了檢查官鬆了口氣的嘆息聲,同時聽到「聰明的判斷」的回答。
「汝認爲咱是性情那麼惡劣的人嗎?」
然而,當羅倫斯交出從檢查官手中收下的紙張及兵備時,徵稅官卻皺起了眉頭。
檢查官一邊說,一邊用羽毛筆在手上的紙張寫字,並遞給了羅倫斯。
原來如此。羅倫斯如此想着,併爲赫蘿沒有生氣而鬆了口氣。
「沒有,我想教會對你來說應該算是敵人啊。」
另外,因爲赫蘿乖巧安靜的模樣就跟修女沒兩樣,所以檢查官對赫蘿完全沒有提出質問。留賓海根是個教會城市,如果出現懷疑聖職者或修女的行爲,想必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吧。
「好的。」
羅倫斯露出緊張的表情問道。這時赫蘿緩緩開口說道:
那是進入城裏的東南方出入口。
然而,不同於波羅遜,這裏沒有人願意排好隊伍,也沒有人要求大家排好隊伍,如果不懂得如何接受檢查,不管在這裏待多久都進不了城。懂得如何接受檢查的羅倫斯一邊注意着不讓馬車撞上其他人,一邊讓馬車蛇行前進,逐一超越那些第一次來到這裏而不知所措的人們,最後穿過拱門城牆進到城裏。如果發生戰爭,這裏會成爲一個防衛點,因此,就只有這裏的城牆特別厚。羅倫斯朝上方一看,便看見上方掛着用粗大木頭組成的格子狀吊門,雖然羅倫斯每次總是心驚膽跳地想着吊門會不會掉下來,但是他不曾聽說過有這樣的意外發生。在距離吊門前面一些的天花板上鑿開了一個大洞,目的是爲了在敵人攻到城門時,可以從上方傾倒滾燙的熱油。洞孔四周的顏色之所以有些不同,想必是實際使用過好幾次的緣故吧。
因爲等待檢查的人並沒有排成隊伍,所以檢查的人也相當隨便。雖然被如此點名讓羅倫斯感到羞恥,但也只能乖乖駕着馬車走近檢查官,並向他鞠了個躬。
二十組兵備當中繳交兩組兵備作爲關稅,這就表示被課了一成的關稅。
「兵備二十組。」
確實很多修女都長得很美。或許這是因爲她們遵奉順從、純潔、清貧的信念使然。不過事實上,有很多貴族的私生子女都會被教會收留。
羅倫斯隨着聲音拉回視線,他發現身穿單薄皮製鎧甲的衛兵正指着自己。
赫蘿在一旁嗤嗤笑。
如果以繳交兵備來替代稅金,可以一次解決很多麻煩事。
「啊,我還是先問你一下好了。你能夠當護衛的地區,就是我們一路走來的那一帶嗎?」
「喂,那邊的商人。」
進入留賓海根後,無論在城裏的任何一個位置都看得見一棟巨大的聖堂。這個城市的街道以這棟大聖堂爲中心向外擴展,比較靠近大聖堂、且被舊城牆包圍的地區稱爲老街,老街四周的地區則是一般市區。
「兵備?從波羅遜帶來的?」
羅倫斯當然也該揮手回應諾兒菈,但他害怕又會被赫蘿嘲笑個不停,於是偷看了一眼在他身旁的赫蘿。赫蘿以一副早知道羅倫斯會偷看她似的模樣看着羅倫斯說:
當然了,這些人所生下的小孩,常會成爲世間不斷髮生的繼承權爭奪戰起因,所以大部分的小孩都會被教會收留。因爲這樣的緣故,修道院裏的俊男美女也就變多了。
羅倫斯正思考着貨臺上的兵備,會在接下來的關卡被課上多少通行稅時,卻聽到這樣討人厭的發言。
「唔……你還記得啊?」
「嗯——不知道蜂蜜醃漬的桃子會是什麼味道吶,真令人期待。」
除此之外,通往拉姆特拉的正規道路必須繞上一大段遠路,諾兒菈不可能表示自己可以在這樣遙遠的路途當護衛,所以想必她是有自信能夠穿越那座陰森森林吧。
穿過城牆之後,羅倫斯看見前方有檢查通行者的檢查處;再更前方一些,就可看見留賓海根的街景。
「……你不生氣啊?」
沒預警地傳來赫蘿的聲音,讓羅倫斯一時以爲會是個壞消息,不禁緊張了起來。
「也不見得是。就像有汝這樣的人存在的道理一樣,基本上修女們都很溫柔。而且,就算以咱身爲狼的眼光來看,很多修女也都很漂亮。美醜是不分種族吶。」
「如果沒賣的話,想買也沒得買。」
因爲這金額算是妥當,所以羅倫斯坦率地點點頭,並收下紙張。
「我們會在羅恩商業公會的洋行待上一陣子。如果你有帶羊羣前去草原的打算時,請走一趟洋行,或許我可以介紹想要找護衛的商人給你。」
另外,留賓海根的街道設計上,有着常見於大城市的奇異複雜構造,如果知道目的地位置,就儘量從距離最近的城門進城——這是衆所周知的常識。由此可見這個城市之大。
「汝該不會說不買了唄?」
羅倫斯苦笑,他揮手回應諾兒菈後,把身子轉回前方。
「好的,再會了。」
對方一副忙碌的模樣簡短地說道。
雖然這讓羅倫斯覺得有些無法釋懷,但是通過關卡走進城裏後,他還是跳上了馬車駕座。
赫蘿的語氣彷彿她確信一定有賣似的。
「請到那裏繳交兩組兵備。」
由於這裏嚴禁商人在城牆外做生意,因此貨物數量必須與通行證的數量一致。
檢查官的反應讓羅倫斯感到納悶,於是反問了檢查官,檢查官立刻搖頭否定,並看向貨臺。貨臺上放着以皮革及鐵鏈編成的頭盔、鐵護手、鎧甲及護腿具爲一組的兵備,並用繩索捆綁住,共有二十組。雖然不是商品,但如果帶進城裏會被課上高額稅金的葡萄酒則早已喝光。
「呃……我可以到卡斯拉達和波羅遜。啊,還有拉姆特拉。」
如果是這樣,應該會有很多商人想要前往拉姆特拉。
「嗯。咱沒愚蠢到想在這麼大的城鎮引起騷動,只是這樣看起來像個修女嗎?」
不僅是留賓海根,只要是大型城鎮多會用堅固的城牆包圍,因此難以擴展城鎮的土地,建築物只能不斷往高層化發展。留賓海根的建築物高層化特別嚴重,穿過城牆後,映入眼簾的街景就像是滿載着貨物的船艙,四處可見建築物有如快要滿出來的貨物一般。往更前方看去,可以看到建蓋在城市中心位置的留賓海根大聖堂屋頂高高聳立着。
「看來確實是從波羅遜來的兵備。那,稅金要付現金,還是繳交現貨呢?」
「這點應該不用擔心吧。」
廣場上設有許多攤販,當中也有鋪上草蓆就地做起生意來的商人。
不管怎麼說,能夠順利通過關卡讓羅倫斯鬆了口氣。因爲前方人潮擁擠,駕着馬車前進很危險,於是羅倫斯走下駕座一邊牽着馬兒,一邊步行前進。
如果以一成的關稅來計算,總金額達一百枚盧米歐尼的兵備,關稅金額會是十枚盧米歐尼。
羅倫斯有些緊張地想着:該不會是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吧?但是徵稅官後來什麼也沒多問。
「什麼事?」
「是、是的。我是從拉多培隆商行買來的,有什麼不妥嗎?」
城裏擁有實質權力與財富的大商行,或是來自強權地區的洋行在廣場四周櫛比鱗次。繞到這些商洋行的後方,還可以看見小商行,以及各行各業工匠們的住處兼工作場地。
壯觀的城門朝向城外打開,絡繹不絕的人們走進城門,同時也離開城門踏上旅途。
羅倫斯有些在意地回過頭看,他發現諾兒菈仍目送着他們。諾兒菈一發現羅倫斯回過頭看,便一副依依不捨的模樣朝着他揮手。
赫蘿微微傾頭、露出微笑的模樣反而給人很恐怖的感覺。羅倫斯別開視線,彷彿在祈禱似地喃喃說:
諾兒菈的眼神散發出光芒,她深深鞠個躬,說了句:「拜託您了。」那舉止就像是待過救濟院的人。
羅倫斯當然沒打算做出像是要求減少稅金等愚蠢的交涉行爲,他像只溫馴的小羊乖乖交出兩組兵備給徵稅官。
貨臺上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而檢查官似乎也這麼認爲。他爬上貨臺,只檢查了所有兵備裏是否藏有高關稅的黃金或寶石後,就立刻跳下貨臺。雖然檢查得草率,但從檢查官若無其事地連生火用的稻草堆裏都不忘記看幾眼的地方看來,想要偷帶東西進來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當然吶。」
「嗯?爲何要生氣吶?」
然而,赫蘿卻是看似開心的模樣。
「……」
不過,銅像四周並沒有攤販,取而代之的是演奏樂器的樂團,以及只拿着一根簡陋笛子交互表演着吟唱與演奏的吟遊詩人,還有以怪異打扮表演著名喜劇的小丑。在這些人們之中,可看見身穿破衣、手持厚重聖經佈道的巡禮聖職者身影,一旁身穿更加破爛衣物的流浪學生,正專注地聽着佈道。
一邊喫着從攤販買來的小喫,一邊欣賞表演,享受完這些樂趣後再聆聽佈道收心,這似乎是人們在這個城市裏會有的固定行程。
羅倫斯與赫蘿兩人找到旅館並寄放馬車後,在爲了辦理必要的交易手續,而必須前往洋行的途中,被攤販飄散出來的食物香味、以及廣場傳來的愉快聲音所吸引,不知不覺走向廣場。
兩人拿在手上的是油炸八目鰻,這是最便宜也最常見的小喫。雖然八目鰻帶點土味,但油炸的香味蓋過了土味,所以喫起來也挺順口的。喫到順口的小喫,就會想小酌一杯是人之常情。等到羅倫斯發現時,他與赫蘿兩人已經站在飲料攤販前,一邊看着小丑演喜劇,一邊喝着啤酒。
「嗯——好喝。」
赫蘿一口飲盡啤酒,泡沫沾滿了兩邊的嘴角,她立刻再加點一杯啤酒。攤販老闆看見出手闊氣的客人,也不吝嗇地倒上滿滿的啤酒給客人。
大白天就喫着炸鰻魚、喝啤酒的赫蘿,當然沒有打扮成修女的模樣。
修女的裝扮雖然在進城時很有用,但與一眼就看得出來是個旅行商人的羅倫斯一起行動時,修女的裝扮反而會是個阻礙。那是因爲沒有什麼人,會比與商人一起走在街上的聖職者看來更勢利了。
所以赫蘿現在披上兔皮做成的斗篷代替長袍,並反折長袍的上半身部位綁在腰際,好當成裙子遮住尾巴。至於麻煩的狼耳朵則是用攤販老闆娘會戴在頭上的三角頭巾遮住。
這樣子赫蘿就變身成了城市女孩。這裏處處可見丟下手邊工作,跑到廣場玩耍的年輕女孩,所以不用擔心被懷疑。人們看見赫蘿加點啤酒,一副毫不在意荷包失血的模樣,頂多只會認爲赫蘿是在敲詐年輕的旅行商人吧。
事實上,當羅倫斯付啤酒錢時,攤販老闆還若無其事地說他交上了個很會花錢的女孩。
羅倫斯因爲懶得解釋,所以只能報以苦笑。但想到老闆的話也不盡然是錯,讓羅倫斯不禁搖了搖頭。
「這城鎮不但酒好喝又熱鬧,很不錯吶。是唄?」
「正因爲這城鎮很熱鬧,所以更不能掉以輕心。你千萬不要跟騎士或傭兵起衝突啊,不然事情會很麻煩的。」
「包在咱身上。」
真的行嗎?羅倫斯嘆了口氣代替他心中的疑問。
「那,差不多該走了。」
羅倫斯喝完第二杯啤酒時,赫蘿也正好喝完第四杯啤酒,所以羅倫斯決定適時喊停。
照這樣下去,他覺得會一直喝到晚上都停不下來。
「嗯?這麼快就要走啦?咱還沒喝過癮吶。」
「在我的眼中,你還是個尿牀小鬼呢。」
「是的,從波羅遜採購來的。有什麼問題嗎?」
世界上有個廣爲人知的故事:曾經有個由十八個地區以及二十三種行業的商業公會聯手組成,可說是世界最強的經濟同盟,與擁有一萬四千名士兵的國家正面對戰;結果一眨眼的時間,經濟同盟便獲得全面性的勝利。這個例子證明了不同國家的商人爲了賺錢而團結,能夠醞釀出驚人的團結力量。
羅倫斯從容地回應,然後挺直背脊、併攏腳跟朝向吧檯走去。
「別再叫我兒子了。」
「你怎麼會這樣問?」
雖然赫蘿一邊用手按住頭,一邊瞪着羅倫斯說,但是她的另一隻手卻依然緊緊握住羅倫斯的手,一副深怕會走丟了似的模樣。被頂了頭的怒氣似乎一下子就消了。
葉克伯取出羽毛筆和墨水壺擱在吧檯上,他揚起一邊的眉毛看着羅倫斯說:
「因爲做不到生意嗎?」
赫蘿總算察覺她的嘴角沾着啤酒的泡沫,並打算拿她的衣角來擦。
坐在吧檯裏的福態男子看見羅倫斯走來,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大笑。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我是偉大的父親葉克伯·塔蘭鐵諾的兒子克拉福·羅倫斯。」
無論到了哪裏,這方面的習俗都一樣,瞭解人類世界的赫蘿似乎也明白這事實。
那是因爲人們如果表現得粗暴,假設一直以來都是競爭對手的肉商公會與魚商公會之間萬一起了衝突,將有可能引發牽涉到整個城鎮的大騷動。
「咱不是已經被打了。」
羅倫斯露出苦澀的表情看向赫蘿,卻被赫蘿還以惡作劇的笑容。
羅倫斯心想這時間大家應該都去市場了吧,於是他擅自打開門,果然不出他所料,洋行裏一片寧靜。一樓是寬敞的大廳,爲了提供大家可放鬆的環境,大廳平時就擺設成像酒吧一樣。但是,現在椅子卻收在圓桌上,牆上還擱着拖把,似乎是打掃到一半的樣子。
「你這什麼話,在羅恩商業公會的人都是我的兒女。」
「咱也跟着去那洋行要幹什麼啊?咱想多待在廣場喝啤酒。」
雖然赫蘿開心地這麼說,但羅倫斯想象了一下赫蘿變回原本的模樣叼着他逃跑的畫面,發現根本沒有他表現的機會。
「聽說人老了之後就不會計算太小的金額。但是如果是這個,我想葉克伯大人也可以一眼看出金額吧?」
「啊啊!克拉福,你隔了一年總算回到留賓海根的家裏來呀!其他城鎮的家人們可好?」
「尿牀小鬼就不用加上去了吧。」
「留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況且,我連你在野營時尿牀了幾次都知道。神告訴我們,一個好父親會懂得了解自己的兒子。還是說,你要我說出你和同伴偷營收的錢去妓院,還一邊發抖的事情啊?」
只有在故鄉才感受得到此般強勢的對待。
羅倫斯來到自己所屬的洋行前,一看到充滿地方色彩的建築物,還是讓他心生懷念之情。然而,一想到赫蘿回到故鄉的路途還很遙遠,也就無法太顯露懷念的情緒。
「不要嗎?」
「別把咱當小孩。」
「託聖人的福,大家都過得很好。」
「對。」
商人的生意如果發生危機或意外時,這世界沒有人會主動伸出援手。就像騎士們穿上盔甲來保護身體一樣,商人們也利用人與人之間的連繫來保護自身的安全。而且,如果是個最大規模的經濟同盟,甚至擁有勢均力敵的力量可以對抗商人的最大敵人——濫用權力的國家。
然而,等了半天卻等不到回應。
「要。」
羅倫斯瞬間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但仔細想想後,也就明白了在留賓海根的商人,不可能不知道有像諾兒菈這樣從事牧羊工作的女孩。
雖說牽着赫蘿走路不讓人得意是騙人的,但留下赫蘿一個人,也確實讓人擔心她或許會引起騷動。
葉克伯的視線在空中繞了一圈後,停在羅倫斯的身上。浮現在他臉上的笑容,說出他明白羅倫斯的意思。
「嗯。想到被囚禁的人是汝,咱也不想救人。」
「真希望早日看到你成爲道出姓名,就會讓對方敬畏三分的商人啊。」
「喲,這不是那個不長進的商人嗎?這個時間還來洋行打混,看來根本不想認真賺錢。我看你乾脆換上盜賊的衣服,去酒吧搶錢算了。」
每次見面都會聽到洋行主人的這番話,在羅倫斯剛拜師爲徒、年紀還輕的時候,總會因爲覺得被瞧不起而生氣。連自己都忘了什麼時候開始,可以這麼不慌不忙地笑着回話了。
赫蘿看了看啤酒杯,再看了看羅倫斯後,認命地離開攤販。當赫蘿走到羅倫斯身邊時,同時傳來了老闆說出「多謝惠顧」的聲音,但那聲音隨即消失在喧囂之中。
如果一副很捨不得的模樣拿出兩、三枚銅幣,就會被惡毒的詛咒話語轟炸。
葉克伯說罷,把羽毛筆尖插入墨水壺,跟着露出壞心眼的笑容看向羅倫斯說:
「原則上會帶女孩進去就表示是以結婚爲前提。我們故鄉的人在祝賀新人時可是很粗魯的,你要進去嗎?」
「一下子就好了。你只要乖乖待在這裏,我就買甜麪包給你喫。」
「雷瑪里歐商行啊?你會事先知道買方是誰,該不會是信用採購吧?」
「不,請幫我寫上雷瑪里歐商行。」
羅倫斯發現自己在來到這裏的途中,感到有些得意的心情好像被赫蘿識破,但這般程度的調侃還不至於讓他動搖。
「咱們要去哪兒啊?」
「喲,你的嘴巴越來越厲害了。我的兒子啊,回來得好。」
「沒那種事,到時候豁出去不就得了唄。頂多是叼着汝逃到城外罷了,那般高度的城牆還怕跳不過嗎?咱記得有個騎士與公主的古老故事好像就是這樣。」
而且如果是這樣,也應該早有其他商人有過和羅倫斯一樣的想法。

「真正偉大的商人即使鞋子一塵不染也能賺錢,頂多因爲指尖沾上墨水而會弄髒罷了。整天只會在市場忙碌奔波是三流商人的表現,不是嗎?」
「證書要寫上對象嗎?還是空白就好?」
羅倫斯這麼想,於是他儘量讓自己的表情不帶任何感動,這時赫蘿仰頭看着他說:
赫蘿一邊走路,一邊讓難得露出來的亞麻色長髮隨風搖擺的模樣,確實相當吸引人們的目光。也有人對與赫蘿牽着手走路的羅倫斯報以羨慕的眼光。
她隨即露出厭惡的表情搖搖頭。
「你是說騎士抱着被囚禁的公主逃跑的故事嗎?」
「長得再可愛,也無法用可愛來敷衍教會的士兵和聖堂騎士啊。如果喝醉酒露出耳朵和尾巴來,事情可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很多人有過像你這樣的想法,尤其是在那女孩活動的地區剛開闢新路的那段時間。不過,目前沒有人在做這樣的生意,也沒有人委託那女孩當護衛。你知道爲什麼嗎?」
但是她突然改變了主意,伸手抓住羅倫斯的袖子擦了擦嘴巴。
隔了一年回來,這裏完全沒有改變。如果硬要說有所改變,那就只有坐在正對着門的吧檯裏的洋行主人額頭越來越光禿了吧。他原本就很大的肚子說不定也變大了,只可惜他似乎很難從椅子上站起來,所以沒法確認。
當然了,人們表現得有禮幾乎都是爲了不想砸壞自己所屬的組織招牌。但對商人來說,表現得有禮顯得更重要,因爲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信用與評價。
羅倫斯聽了根本不打算反駁。對於如此強勢要求捐款的發言,他笑着給予回應:
「什麼啊,汝沒有要帶咱進去向同鄉的人炫耀啊?」
甚至還會因爲想象被赫蘿那巨大的嘴巴叨着而不禁打冷顫。
葉克伯笑着說道,羅倫斯回答了他一句「我也這麼希望」後,想起自己還有一件事情想告訴葉克伯。
「晚上再喝不就得了?走啦。」
羅倫斯聽了聳聳肩,葉克伯的笑聲又再度響起。
雖然葉克伯這樣的揶揄話語,就跟他在早晨與人打招呼的話語沒兩樣,但羅倫斯因爲被道中心聲,所以只能還以苦笑。
雖然廣場確實是個很歡愉的地方,但是越歡愉的地方,就越容易與人起衝突。如果說赫蘿的真實身份因爲什麼意外而被發現,那可是一大慘事。
「嗯?」
羅倫斯一邊苦笑,一邊與洋行主人握手,便聽到洋行主人理所當然地如此說道。
雖然羅倫斯以警告的口吻這麼說,但赫蘿卻是先露出喫驚的表情,然後像是會錯意似的靦腆地笑着說:
他露出商人的目光看向羅倫斯。
「你會在這時間特地來這裏,是剛好在附近做生意吧。需要證書?」
葉克伯一如往常的強勢態度,給了羅倫斯像是喝烈酒時會有的痛苦和舒服感覺。對商人來說,洋行正是異國裏的故鄉。
「在那一帶活動的人,就只有那女孩一人平安無事。那女孩被城裏的居民稱爲實力了得的可愛妖精諾兒菈,相當有人氣。可是,應該不用我多說,你也想象得到教會對這事的態度吧?意思就是說,如果不想和麻煩得要死的教會起衝突,就別跟那女孩扯上關係。」
「去洋行……喂,你擦一下嘴角行不行啊?」
「你給我記住。」
看着葉克伯一邊唰唰地寫着證書,一邊流利地說話,羅倫斯夾雜着嘆息聲回答說:
洋行主人抬高原本落在手邊的視線,他一邊露出溫和的笑容,一邊毒舌地說:
羅倫斯一方面是爲了出一口氣,再一方面也是因爲辛香料的利潤實在太好了。大方捐贈的目的也是想告訴葉克伯,他的能力已經可以做成這樣的生意了。葉克伯見狀大笑說:
在這之後,兩人穿過人潮擁擠的廣場朝北邊走去,從密集排列着琳琅滿目商店的區域,進到商店店面較爲樸實的小巷子。排列在道路兩旁的不只有商行,還有各地方在此設點的洋行、以及商業公會的建築物。這些建築物當中,有的是由多數城鎮的商人們聯手設立的經濟同盟,有的是不分地區的毛織物商們所設立的職業公會。
聽到羅倫斯如此問道,葉克柏嚴肅的表情就像浮在池畔的魚忽然潛到池底一樣消失了。
「對了,洋行裏有沒有人想去拉姆特拉?」
「哈哈哈哈哈,尿牀小鬼也長大到可以拿出銀幣來了啊!真是叫人高興吶。」
「啊哈,你是在說那個牧羊女吧?」
葉克伯點點頭後,抬起頭說:
「那太好了。那麼,既然你一路和這些家人們也都見了面,想必荷包也賺得飽飽的吧?荷包太重,褲子就會往下掉;褲子往下掉,就會被女孩討厭。所以,你會注意形象,沒錯吧?」
葉克伯瞬間停止了動作。
看到赫蘿回答時的認真表情,羅倫斯不由地笑了出來。他留下赫蘿,獨自登上石階,並敲了敲洋行的門。門上沒有裝設門鈴,那是在說只有自家人可以敲這扇門,也是排他意識的表徵。
「嗯。誰叫咱長得這麼可愛吶,留咱一個人太危險了。」
「對、對,就是這個。」
「可是,汝啊。」
「沒有,我是想到了個生意,可以提供到拉姆特拉的捷徑來換取報酬。」
羅倫斯毫不遲疑地從纏在腰上的錢包裏取出十枚銀幣,像在炫耀似地堆在吧檯上。
「拜託你千萬別這麼做。」
「那,我進去辦點事,你在這邊等着。」
也因爲這個緣故,設有此般同盟或公會的建築物排列得整整齊齊,人們也表現得彬彬有禮。
「我知道妖精諾兒菈是你喜歡的類型,不過,你還是死心吧。我不會害你的。」
「嗯。總之,你去了就知道了……喏,證書拿去。」
旅行商人想要賣東西給第一次拜訪的商行時,怕的就是被視爲外來者而被迫便宜賣出商品。這種事情在波羅遜或是帕茲歐般規模的城鎮比較少發生,但換成是留賓海根般大規模的城鎮,城裏的商行如果與各家洋行或公會有密切的交易關係,就經常會發生這種事情。對於視大金額交易爲理所當然的商行來說,旅行商人的小金額交易根本就像塵埃一樣沒價值。
因此,旅行商人會清楚告訴對方自己屬於哪家公會,要對方別小看他。只要亮出公會的招牌,對方就不會隨便應對。
「羅恩商業公會是在聖蘭巴爾多斯的庇護之下,我會幫你祈求幸運的。」
「是……」
羅倫斯一邊收下證明他所屬於羅恩商業公會的證書,一邊曖昧地回答像是知道什麼內幕的葉克柏。
就算問葉克柏,他也不會說吧?過去的經驗這麼告訴羅倫斯。
不過,葉克柏不肯說出來的事,通常不是再思考一下就能夠明白,就是調查一下就能夠發現的事。
到底是什麼事呢?羅倫斯陷入思考。
「你去了就知道。我想你這麼機靈,事情應該會往好的方向走吧。」
葉克柏的話語讓羅倫斯的思緒變得更亂了。但羅倫斯心想:既然葉克柏說去了就知道,那也只能硬着頭皮去了。大概就是因爲某商品的價格暴漲或暴跌,所以雷瑪里歐商行鬧得翻天覆地之類的事情吧。
羅倫斯決定不再多想,他向葉克柏道謝後轉過身子。既然貨物都買了,也來到這裏準備販賣,現在多想些有的沒的也沒用。
然而,在羅倫斯伸手打算開門時,葉克柏叫住了他。
回過頭一看,葉克柏露出極其愉快的笑臉說:
「還有啊,你想金屋藏嬌還嫌太早了吶。連那個柔弱的妖精諾兒菈都不是你應付得來的,如果對象是城市女孩,你那麼丁點利潤可會一下子就沒了啊。」
雖然這裏的牆上有窗戶,但不是那種大商行裏會有的玻璃窗,而是貼上浸過油的麻布窗戶。這種窗戶只會有少許的光線射進來,當然看不見窗外的景象。
儘管如此,葉克柏似乎知道赫蘿就在門外。
他那沒有任何事情逃得過眼睛的銳利眼神,說出了在異國掌管洋行的工作,不是泛泛之輩所能勝任。
「如果沒有好處可拿,我是不會投資的。」
「哈哈哈!說得不賴嘛,這個尿牀小鬼。」
「你喫那麼多不擔心咬東西的聲音太吵,害你引以爲傲的耳朵派不上用場嗎?」
羅倫斯露出「到底是誰惹我生氣」的眼神看向赫蘿,赫蘿還是笑個不停。
「是汝自己要咱裝可愛跟汝討東西唄!」
不過,羅倫斯還是勉強把話說完之後深呼吸,等到心情平復不少後,瞄了赫蘿一眼。
這裏雖然是雷瑪里歐商行的後門,但是這家商行只有後門設有大型出入口,好方便裝貨或卸貨作業。
赫蘿一邊看着兩名少年的背影,一邊笑着說道。反觀羅倫斯卻是面帶苦澀的表情說:
那麼,商人的靈魂會是什麼呢?不用說也知道是金錢。
羅倫斯此刻只想對着沉默的公馬喝上幾杯酒。
羅倫斯一邊矇住眼睛,一邊走下石階,結果赫蘿一邊咯咯笑,一邊抱住他的右手臂說:
羅倫斯在近乎無意識,也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之下,準備把左手伸向赫蘿背後。可是,他卻撲了個空。
赫蘿坐在石階上,沒禮貌地用手指着人,兩個看似工匠學徒的小毛頭站在她面前。兩個小毛頭的年紀看起來跟赫蘿差不多,應該只有十五、六歲吧。他們手上提着東西,看起來是出來幫師傅跑腿。
「你、你該不會……」
因爲生意難免有好有壞,所以就算有時候不見半個客人上門也不足爲奇。不過,就算沒客人上門,也應該會保持店面清潔。
看見赫蘿那既悲傷又深怕受傷的模樣,就算羅倫斯再遲鈍,也能輕易猜想得到。赫蘿是因爲過去曾經有某人信口開河而害她受了傷,所以感到憤怒。
赫蘿說罷,低下頭並稍稍用力抱緊羅倫斯的手臂。
「呵,真可愛。那兩個人說咱是楚楚可憐的薔薇吶。」
赫蘿笑容可掬,她的手輕輕滑進了羅倫斯的手中。
赫蘿似乎明白自己的詭計已被識破,她鬧起彆扭地嘟起嘴巴,用銳利的眼神看向羅倫斯說:
「這家商行是修道士經營的嗎?」
「嗯,我會再去救你。」
看見赫蘿沒心機的笑臉,又聽到了出乎意料的話語,讓羅倫斯感到有些開心,他一臉認真地回答說:
羅倫斯不想再理會赫蘿,於是快步離去。
「嗯,如果走丟,就傷腦筋了。」
隨風搖擺的亞麻色長髮襯托着赫蘿的笑臉,羅倫斯的臉不禁扭曲。
「咱本來只是想捉弄汝一下而已……」
然後,她輕輕叫了一聲「啊!」跟着慌張地按住自己的頭。
「我是要你老實說出想買東西!沒叫你這樣耍手段騙人買東西!」
都這種時候了,赫蘿還可以說出這種話,她的狡猾實在令人不得不欽佩。但是,羅倫斯可沒法一笑置之。
「我知道了,就讓我來證明我不是輕諾寡信的人吧。」
羅倫斯也聽說過騎士在宣誓忠誠時,會把長劍及盾牌交給對方。因爲長劍及盾牌就代表着騎士的靈魂。
「可是咱這樣很可愛唄?」
「如果走丟就麻煩了,可以牽着手嗎?」
羅倫斯說着說着不禁難爲情了起來,他根本不敢看向赫蘿。打從他出生到現在,就沒說過這樣的話。
這時羅倫斯的腦海裏浮現出一樣商品,那就是超高級品的蜂蜜醃漬桃子。
可是,就算把裝滿黃金的袋子交給赫蘿,她一定也會擺出無趣的表情吧。
雷瑪里歐商行是將店面設在留賓海根的批發商。
羅倫斯從人潮聚集的大街繞到隔壁一條小巷子,來到了雷瑪里歐商行。
彷彿吊橋的繩索一條接着一條斷裂似的,赫蘿接二連三地丟出問題。羅倫斯慌張地看向赫蘿,他發現赫蘿依舊掛着笑臉。
近在身邊的赫蘿露出「不準扯謊」的眼神。
雖然要回到旅館得再穿越一次人潮擁擠的廣場,但是就算走丟了,赫蘿也一定可以找到回旅館的路。
「就買蜂蜜醃漬的桃子給……」
看見羅倫斯不再說話,赫蘿微微傾着頭。
每次看到像葉克柏般的人物時,就會想起自己的少年時代,總是因爲一心想要早些超越這些年長的商人而焦躁不已。雖然教人感到懷念,但也帶來了那麼點苦澀感,就像凍傷那般又痛又癢的感覺。
「那,蜂蜜醃漬的桃子呢?」
「所以吶,汝可以用實際的東西證明給咱看嗎?咱聽說過騎士爲了表達誠意,會交出盾牌及長劍。那汝會拿什麼證明給咱呢?」
「可是,雄性每次都這樣,嘴裏說得可好聽。」
赫蘿頭上的三角頭巾可是再明顯不過了。三角頭巾底下的耳朵異常興奮地搖動着,這說出了一個事實——
「咱沒想到汝會這麼認真地回答。咱……好高興。」
雷瑪里歐商行的卸貨場可說相當氣派。
那是因爲赫蘿忽然不聲不響地挪開身子。
「我果然還是太嫩了。」羅倫斯在心中如此喃喃說道。他把視線移向石階下方,赫蘿也正好轉過頭看向他。
「什、什麼?怎麼着?汝說要買什麼給咱?」
「你到底懂不懂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不可以做啊!」
羅倫斯從波羅遜的拉多培隆商行,半威脅性地採買了超過他的財產金額的兵備,因爲他深信兵備可有穩定的獲利率。只要把兵備賣給與拉多培隆商行有頻繁往來的雷瑪里歐商行,沒必要特地回到波羅遜,就能夠還錢給拉多培隆商行。這全仰賴商人的智慧,因爲只要在賬簿上做調整就可了事。
羅倫斯話說到一半察覺事有蹊蹺。說的具體一些,就是赫蘿頭上的三角頭巾。
在留賓海根這個建築物密集,人們甚至愛開玩笑說「窮光蛋就得站着睡覺」的狹窄城市裏,想要保有卸貨場的空間可說相當不容易。在這般狀況下,雷瑪里歐商行的卸貨場卻擁有至少可容納三臺大型馬車的空間,就算換成貨物來說,想必也能夠輕輕鬆鬆堆上一百隻麻袋的小麥。卸貨場角落還放了洽談用的桌子及兌換臺,牆上貼着的羊皮紙上寫有祈求商行生意興隆的祈禱文。
在留賓海根般的大城市裏,如果駕着馬車直接前往商行的正門,無疑是鄉巴佬的表現。如果在人潮擁擠的大街道上做出這種行爲,只會讓人瞧不起,就算帶來再搶手的商品也賣不出去。而且,很多人潮擁擠的道路原本就禁止商人的馬車進入。
又被將了一軍。
不過,羅倫斯是個商人,他一定會遵守自己承諾過的事。
赫蘿的口中突然冒出毫無關聯的話語,羅倫斯還來不及說「咦?」就聽到赫蘿繼續說:
「咱這對可愛的耳朵啊,連汝皺眉頭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吶。對了,汝喜歡金頭髮啊?」
「……你聽到了啊?」
開始長鬍子的兩名少年聽到赫蘿說的話,便投來帶有敵意的目光。雖然很懶得理會他們,但還是故意輕輕嘆了口氣,光是這樣就嚇住他們了。
赫蘿露出帶點疑惑又充滿期待的目光。只要能夠回應這帶點紅色的琥珀色眼睛的期待,一點蜂蜜醃漬桃子算不了什麼。
這簡直像是已破產的商行。羅倫斯先折返並跳上駕座,身旁的赫蘿似乎已喫完麪包,紙袋沙沙作響,赫蘿拿出了肉派。如果羅倫斯沒記錯,那肉派應該是他的午餐纔對。
「不過,汝比咱可愛上好幾倍吶。看見汝的反應,比起詭計得逞還教咱怦然心動吶。」
這種互動不像商人洽談時會有的那種互相欺騙的感覺,而是能夠知道與對方的距離拉近了多少的互動。
笑臉最教人害怕。
不過,羅倫斯當然也不是不懂這只是赫蘿的藉口。
聽到葉克柏的話語,羅倫斯僅還以苦笑便伸手開門,像是要把笑聲隔絕在門內似的,他揹着身子關上門。
「知道了啦。沒在生氣,我沒在生氣。這樣可以了吧?」
赫蘿口中一邊咀嚼着午餐麪包卷,一邊稍微掀起三角頭巾動着耳朵聆聽。不過,羅倫斯可沒悠哉到想靠赫蘿這種偷懶的方法查明究竟。他跳下駕座,經過供馬車進入店內的木板通道,走進商行的卸貨場。
「雖然咱不知道汝在期待些什麼好處,但不妨就讓汝投資唄。」
「如果被綁走,汝再來救咱不就得了,是唄?」
這是赫蘿的詭計。
赫蘿聽了,展露微笑並站起身子。
「沒有?」
赫蘿發出確信自己贏了的竊笑聲,她跟着輕輕嘆了口氣說:
羅倫斯一時沒能理解赫蘿在說什麼,但他想起剛抵達波羅遜時與赫蘿的對話,瞬間感到難以置信地往後仰。
唯獨雷瑪里歐商行的店門前顯得異常冷清。
「喔,出來了,那就是咱的同伴。」
工匠學徒與加入公會的商人,兩者不管是身份,還是收入都差了一大截。兩名少年想必是看見赫蘿無所事事的樣子,所以纔會向她搭腔;而他們似乎知道不可能贏得過羅倫斯,彼此互看一眼後,便倉皇逃跑了。
羅倫斯只能老實回答。
羅倫斯挺起胸膛說:
「汝啊,別生氣咩。」
「多、多多少少有覺得諾兒菈不錯啦。和她聊天的時候,呃,也是挺愉快的。可是,這不表示我就覺得你不好,還是你怎麼樣的……我絕對沒這麼想。」
「很不錯的諷刺。不過,爲了咱的名譽着想,咱還是得說,咱至少聽得到那棟建築物裏有人在活動。」
面對這隻狡猾的狼,羅倫斯只好投降了。
「咱說高興是真的,這樣汝還生氣嗎?」
告知正午時刻的教會鐘聲此刻正好響起,同時也爲新的挑戰揭開序幕。
因爲這個緣故,這條大街道隔壁的小巷子上,拉動馬車的馬兒顯得比路上的行人還要多。這時,羅倫斯忽然皺起眉頭。
羅倫斯雖然受不了自己找不到話來反駁,但他更受不了自己看見赫蘿不害臊地大方笑着的模樣,就沒辦法再繼續生氣下去。
然而,如此氣派的卸貨場如今卻是掉落一地的乾草、稻草碎屑,還有馬糞與貨物殘骸,實在看不出有每天打掃的跡象。而且,這裏就連個卸貨工都沒看見。
既然這樣,那就用可以討赫蘿歡心,同時又是商人靈魂的金錢買下商品送給她,以表現自己爲了赫蘿花錢絕不手軟的誠意就行了。
「不過,事實上是咱救了汝吶。」
「是那苦命的感覺嗎?還是汝喜歡那飽經風霜的感覺呢?難道汝覺得牧羊人那麼好?」
「你可別太理會這種人啊。工匠學徒就跟餓犬沒兩樣,當心被綁架。」
羅倫斯能做的頂多只是稍稍用力握緊赫蘿的手而已。
赫蘿一邊笑,一邊快步跟上他。
「等一下,葉克柏行長說的話就像打招呼一樣。他每次逮到機會就喜歡那樣說,我纔沒有那個意思。」
聽到赫蘿這麼說,羞恥加上憤怒的感覺讓羅倫斯差點發飆。但他一看到赫蘿露出開心的笑容,滿肚子的氣全都消了。
赫蘿露出帶點驚訝的表情注視着羅倫斯。
「如果是修道士經營的商行,至少還聽得到祈禱聲吧。可是,這裏連祈禱聲都聽不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赫蘿一說完,便大膽地大口咬下肉派。看來,對於別人的午餐,她沒打算只分一些來喫。
「有人在裏面啊?」
「嗯……咕、口是……可是,氣氛有點劍拔弩張。至少不是愉快的氣氛。」
被赫蘿這麼一說,再加上看見卸貨場的冷清模樣,雷瑪里歐商行的五層樓木造建築物讓人毛骨悚然了起來。沒有什麼地方會比破產商行的建築物更受到詛咒了。商行如果破產,在那之後的一個星期,教會多得忙於舉辦彌撒來悼念死者。
「不過,猶豫也沒用,沒賣掉商品就賺不到錢。」
「沒喫肉派就得不到營養。」
「我是打算待會再喫的。」
羅倫斯準備駕馬車前進之前,先瞪了赫蘿一眼,沒料到赫蘿反而投以「少囉唆了」的眼神。
不過,赫蘿似乎也覺得喫掉整塊肉派會有罪惡感,她把手上剩下的肉派撕成兩半遞向羅倫斯。那肉派只有羅倫斯原本要喫的四分之一大小,他心想如果再抱怨的話,可能連這四分之一都喫不到,於是像搶東西似的奪走肉派。
攤販賣的肉派多半是將快超過肉店公會規定的販賣期限,也就是不新鮮的生肉加以絞碎當肉餡。不過,高格調的教會城市留賓海根所賣的肉派似乎也挺高格調的。羅倫斯兩口就喫完充分引出肉香的肉派,一邊讓馬車往不見人影的卸貨場前進。
「啪喀」、「啪喀」,馬蹄聲在卸貨場響起,到底是長年在這裏工作的員工,裏面的人似乎聽到了聲音。羅倫斯適度讓馬兒在原地踏了幾步後,從駕座跳下的同時,商行的卸貨工也從裏面走了出來。
「我想應該還沒到星期日纔是,這是怎麼了?」
「沒有,嗯,是有點事……老闆您是今天抵達留賓海根的嗎?」
雖然中年卸貨工剛開始說話時顯得吞吞吐吐,但是他突然露出犀利的眼神打量着羅倫斯。
看見有如盜賊在猜測凱子的荷包裏有多少錢似的眼神,羅倫斯身爲商人的本能告訴他有危險。而且仔細一看,他發現卸貨工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雖然卸貨工本是負責粗活,所以不會打扮得很體面,但就算如此,他們還是會有生氣蓬勃的神情。
這情況不妙,顯然不妙。
「不是,我幾天前就到了,只是先處理了一些事情。我看你們在忙,我下次再來好了,也不是什麼特別急的事。」
羅倫斯刻意不看卸貨工,也不等他回答,便準備跳上駕座。
赫蘿似乎也察覺了有什麼不對勁。她看向羅倫斯,瞬間露出想要問些什麼的表情,但立刻又低下頭。
要是一般的城市女孩,恐怕沒有像赫蘿這般的機靈反應。自稱賢狼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就算坐在駕座上,羅倫斯的身體也因爲完全無法承受卸貨工說的話,而垮了下來。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做出先逃離這裏爲上策的判斷。赫蘿動也不動的模樣更讓羅倫斯覺得應該這麼做。
眼前一片黑暗。
「老闆,您沒必要刻意貶低自己。就算是瞎了眼的乞丐,也能夠知道老闆您的裝扮高雅。」
他只能祈禱這一切都是夢境。
該不會、該不會、該不會吧?
「那麼,告辭了。」
嘶啞的聲音說出了這一切不是夢。
「看來可以脫離困境了。」羅倫斯這麼判斷着,於是朝向卸貨工說:
因爲對方應該還沒掌握到羅倫斯來這家商行的目的爲何。
羅倫斯當下在背脊上感受到的惡寒,真是難以言喻。
卸貨工突然露出稱心的笑容這麼說。
「好的……雖然這次很可惜沒做成生意,不過,歡迎您再度大駕光臨。」
所以,卸貨工就這樣上鉤了。
「我是羅恩商業公會的羅倫斯。」
羅倫斯連想都不願意去想。
快逃!這裏一定有危險。
赫蘿有些驚訝地撐住羅倫斯的身體,用質疑的口吻說:
趁着羅倫斯就快進入安全界線之前,卸貨工突然丟出一句話:
「什麼?」
前來銷售商品時,隨便就擺出低姿態是三流商人的作爲。雖然聖職者視謙虛爲美德,但對商人來說,謙虛就等於自己掐住自己的脖子不放。
「羅倫斯先生嗎?我想起來了,您從拉多培隆商行來的。」
然而,卸貨工卻無情地回答說:
然而——
「快別這麼說,請等一下。老闆您看來是頗有名望的商人,豈能讓您空手而歸呢?那未免也太失禮了。」
如果就這麼不予理會,恐怕對羅倫斯的批評會傳遍整個城裏。
照理來說,爲了通知債權讓渡,不可能特地派出快馬。但是,如果沒有照理來說,就有可能這麼做。比方兩家商行聯手詐欺。
「啊,忘了請教您的大名。」
照理來說,這名卸貨工不可能會知道羅倫斯的名字。
卸貨工看起來會那麼開心,想必是爲了找到一丘之貉而高興吧。
「你身邊的商人啊,他的生意失敗了。就像我們一樣。」
「事情是這樣的,昨晚從波羅遜來了快馬,通知拉多培隆商行把所有債權都讓渡給了本商行。也就是說,羅倫斯先生您現在的債主是我們。」
羅倫斯感到一陣想嘔吐的惡寒,以及一腳踩進了恐怖陷阱的預感。這感覺不是憑着理論,而是直覺這麼大聲吆喝着。
如果不是坐在駕座上,羅倫斯這時肯定趴倒在地上了。
羅倫斯回頭看向赫蘿。
「您應該是約好從拉多培隆商行帶兵備來本商行,是吧?」
羅倫斯感到一陣暈眩,視線變得扭曲。
不自覺地道出姓名後,羅倫斯才覺得在還沒充分掌握狀況之前,不應該先告訴對方自己的身份。不過,他仔細再想想後,也就覺得目前讓對方知道他的姓名,並沒有什麼不妥。
「不不,像我這般程度的商人,頂多只能賣賣牢騷而已。」
「就算奉承我,也沒好處可拿喔。」
可是,在體內流動的商人血液不斷沸騰。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決定性的一句話。
羅倫斯坐上駕座,抓住繮繩。卸貨工看了,似乎明白自己該罷手了。他挺起因爲太拼命想要留住羅倫斯,而向前傾的身體。
「被設計了……」
卸貨工露出卑微的笑容,往後退了一步。羅倫斯認爲此刻正是離開的好時機,於是準備讓馬車掉頭。
「兵備的價格在好一陣子前就暴跌了,拉多培隆那隻老狐狸害您買了不良庫存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