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4萬 字

不需要想一些多餘的伎倆,首先是明確地表達出目的。
果然不出所料,雷瑪里歐驚訝不已,眼睛都瞪成小豆子了,說:「怎麼可能。」
「就是可能。」
然而,聽到羅倫斯這麼說,雷瑪里歐總算露出了一個在留賓海根擁有商行的商人應有的表情。他露出彷彿在說「愚蠢至極」似的輕蔑笑容,把身子往椅背靠。
「我明白你苦於還債的心情,但你不能因爲這樣,就說一些荒唐的話啊。」
雷瑪里歐一副「白白浪費我的時間」的模樣,準備站起身子。羅倫斯見狀,便開口留住他。
「在過去,一定有人用過一樣的方法企圖走私吧?而他們一定也都被逮捕了吧?」
「既然你也知道,那就好溝通了。瀕臨破產的人往往容易把有勇無謀的計劃誤認爲是完美的計劃。」
雷瑪里歐會這麼說,想必有一半是在對自己說吧。然而,羅倫斯不氣餒地繼續說:
「可是,如果是委託工夫了得的人來搬運黃金呢?」
雷瑪里歐緊緊盯着羅倫斯看,然後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提出的計劃不可能實現。因爲你口中的工夫了得的人不需要特地走私黃金,就能夠賺很多錢,所以他們不會協助走私。如果你是打算從其他地方找人來,最好是死了這條心吧。因爲一直有人利用這種方式走私,所以沒在城裏登記的人都必須接受很嚴格的檢查。」
雷瑪里歐會這麼反駁,就表示他有所期待。
「如果有一個工夫了得,卻賺不到錢的人選呢?」
「工夫好的人在留賓海根根本不怕找不到工作,因爲他們這種行業隨時都在缺人。」
雷瑪里歐把身子靠向椅背,等待羅倫斯回答。
他的表情和昨晚的赫蘿有些相似。
一邊反駁,卻又一邊等待對方再反駁自己。想死心,卻又死不了心。
羅倫斯深呼吸一口。
「如果有一個工夫好,在城裏雖然有工作,但薪水很低,而且很缺錢的人選呢?更重要的是,這個人對僱主有所不滿。我所知道的這個人的僱主是教會,而走私黃金同時也是反抗教會的行爲。只要煽動這個人,告訴他走私黃金不僅能夠賺錢,還能夠給教會一點顏色看,想必他一定會上鉤吧。而且,他背叛的機率還非常低,因爲他對教會這個僱主抱有一點怨恨的情感。」
「您意下如何?」
雷瑪里歐驚訝地看向赫蘿,他反覆眨着眼睛,彷彿第一次發現有人站在那裏似的。
「咱之所以能夠悠哉地旅行,也是託汝是個爛好人的福吶。」
「幹嘛講得這麼難聽。」
所以,她一定了解雷瑪里歐的苦惱。
羅倫斯心裏這麼想,於是看向身旁的赫蘿,他發現赫蘿果然稍微垂着頭。或許因爲赫蘿面對着充滿朝氣的街景,讓她的身軀顯得比平常更嬌小。
「話說汝啊。」
「唔、唔~~」
一定有不少企圖讓這艘搖搖欲墜的船早早沉入大海,好趁機撈一筆的不肖之徒登門拜訪雷瑪里歐商行。雷瑪里歐會變得疑神疑鬼,也是很正常的反應。
憔悴不已的雷瑪里歐下巴揪起皺紋,油汗從臉上滲出。
雷瑪里歐仍然抱着頭,並把頭垂得低低地。
「先生啊。」
赫蘿雖然輕輕搖了搖頭,但是沒有開口說話。這太容易識破她在說謊了。
就在這個瞬間——
羅倫斯也同樣看向赫蘿,而赫蘿則是看着地板說:
雷瑪里歐的臉變得扭曲。
「唔……」
「汝真是爛好人吶。」
而且,諾兒菈說過她想要賺錢當個裁縫工匠。以她的個性來看,她不像個唯利是圖的人。即便如此,她還是想從事護衛工作好賺取外快,這說明了她沒有多餘的錢可以儲蓄。就算不願意去想,也能夠知道諾兒菈所處的勞動環境有多麼嚴酷。
雷瑪里歐抱着頭大叫。
聽到赫蘿說出像是威脅,又像是挑釁的話語,雷瑪里歐緊抿雙脣。這個招數有些時候或許管用,但現在肯定會帶來反效果。
赫蘿若無其事地說道,跟着爬上兩格石階,站到羅倫斯身旁。
「咱有說錯否?」
赫蘿昨天也說過一樣的話。或許羅倫斯身爲一個商人,確實有些太過善良。因爲商人當中,隨處可見甚至會拿家人的不幸來換取利益的人。
「咱可以代替汝攏絡那姑娘,總是得幫汝一點忙唄。」
而且,對於走私黃金的期待,也讓他起了想要出資的念頭。
「先生還有時間猶豫嗎?」
倒出來的是金幣和銀幣混在一塊兒的三盧米歐尼。
赫蘿站起身子,一邊眺望依舊充滿朝氣的街景,一邊繼續說:
赫蘿先開了口。
現在的時間正好過了正午,教會里正在舉辦午間禮拜。
羅倫斯不自覺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並伸出手。
就在羅倫斯準備再叫一次雷瑪里歐的那一瞬間——
「啊,又有人離開了。再這樣下去,這家店遲早——」
可是,爲了走私黃金,諾兒菈身爲牧羊人的能力,以及她在城裏的身份,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要素。
「這些真的是我的一切。我拿這些作爲擔保,懇求您相信我說的話。另外……」
赫蘿輕輕笑笑。
雷瑪里歐沒有當場否定,就表示他還有資金可供走私黃金。
赫蘿面無表情地注視着雷瑪里歐,她的臉彷彿靜止不動。
「既、既然這樣,你們自己走私就好了啊。明知道瓜分的錢會變少,還特地來我這兒提議,這太奇怪了吧?」
農作物收成不好時,只有自己買到了農作物。以爲自己不小心買了退流行的裝飾品,結果這個裝飾品卻在其他城鎮造成大流行。意外之財大多是平時絕不可能發生的偶然帶來的。
雷瑪里歐的話題偏離了走私內容,這表示他先保留了判斷可不可能走私成功的問題。
羅倫斯放下裝了貴重現金的皮袋,解開繩子並倒出皮袋的內容物。
因此,羅倫斯謹慎地挑選字眼,並準備開口說話。
雖然走私黃金能夠帶來莫大的利益,但相對也伴隨着巨大的危險。再說,對現在的雷瑪里歐商行提議出資,或許會被認爲是詐欺。
在這時向諾兒菈提出走私黃金的計劃,並告訴她只要加入這個計劃,就不用一點一滴賺錢,而是能夠一次賺到不僅可支付公會加盟金,還可以供她生活好一陣子的金額。並打算以「走私黃金確實存在着危險,但是讓這樣的好機會白白溜走好嗎?」的說詞利誘勸說。
雷瑪里歐聽了,深深吸了一口氣。
赫蘿很有趣似地問道。羅倫斯露出苦澀的表情,看向前方回答說:
諾兒菈原本就是容易被視爲異端的牧羊人,再加上她還是個女性,是時常被批評爲籌謀奸計的惡魔手下。這很容易讓人猜測到教會僱用諾兒菈並非出自於親切,而是爲了監視。想必當諾兒菈談起教會僱用她從事牧羊工作時,會有心口不一表現的原因就在此。
不過,羅倫斯知道赫蘿是故意針對這點攻擊雷瑪里歐。對於孤獨這個字眼,赫蘿可是比誰都更敏感。
羅倫斯刻意停頓了一下——
「不過吶……」
「做生意會賺錢,也多是這樣啊。不是嗎?」
「只要我說出這個人物的名字,相信您就會明白了。」
「你該不會還在意昨天的事吧?」
「沒。」
羅倫斯兩人來到的地方屬於中下階級的教會。雖然這所教會被允許加上裝飾,所以不至於顯得簡陋,但是在留賓海根的城裏,這棟建築物算是樸素。
與羅倫斯同樣慘遭瀕臨破產命運的雷瑪里歐看到了現金,眼神閃過一道光芒。
話雖如此,但是除了諾兒菈之外,沒有第二人選。
羅倫斯探出身子,從正面直視雷瑪里歐的眼睛說:
「咱的耳朵特別靈敏,什麼祕密都聽得一清二楚。先生要咱說出在樓下房間的那些人,計劃丟下先生,然後自己逃跑的內容嗎?」
「我明白了……」
「哪、哪有這麼一切如願的事。」
羅倫斯的這番話是比葡萄酒更強烈的誘惑,相信已從雷瑪里歐的耳朵傳進他的心裏。即便如此,雷瑪里歐還是不肯抬起頭。
應該再推他一把嗎?可是,如果逼他逼得太緊,反而會引來他不必要的懷疑。
羅倫斯是爲了拜託她接受走私行動的重要職務,也就是搬運黃金的工作。
「懇求您暫時中止對我的討債行動,並請貴行提供爲了走私黃金所需的資金。」
羅倫斯內心有些同情雷瑪里歐。商行就像一艘船,當船底破了一個大洞,船員知道無法修補這個大洞時,想必會無視於船長的命令急忙逃命吧。
羅倫斯與赫蘿兩人之所以來到這所教會的出入口,爲的就是尋找牧羊人諾兒菈。雖然羅倫斯原本不知道諾兒菈的僱主是哪一所教會,但是會僱用女性牧羊人的教會少之又少,羅倫斯一下子就查出來了。
「我以賭上我的一切得來的三盧米歐尼作爲擔保,向您提出採購黃金的交易。我知道有個人選可以完成這項任務,只要支付足夠的酬勞,這個人絕對值得信賴。而且,我相信貴行一定有脫手黃金的管道。您意下如何呢?如果您可以讓我延後還債,並且分給我合理的利益,我願意以對您絕對有利的條件,與貴行一同走私黃金。」
與雷瑪里歐商行確認好有關走私的報酬與工作分配後,羅倫斯與赫蘿兩人來到位在留賓海根東邊的低階教會門前。由於人們認爲教會組織的階級越高,就越接近神。因此,教會依照該階級,針對建築物上的裝飾以及時鐘大小等,都有嚴格的規定。
就在羅倫斯陷入這樣的情緒裏時,他忽然發現赫蘿正在看他。他瞥了赫蘿一眼,發現赫蘿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笑臉。
羅倫斯心想情況不妙,於是打算制止赫蘿。然而……
「雷瑪里歐先生。」
「什……」
雖然明白赫蘿內心的感受,但在瞭解赫蘿的企圖後,羅倫斯見機用平穩的口吻說道:
走私黃金是賭上性命的行爲,這世上會有多少利益值得冒生命危險去爭取呢?所以說穿了還是欺騙。
羅倫斯會特地調查,當然不是爲了找到諾兒菈與她閒話家常。
「願神寬恕我等!」
四周安靜得彷彿整家商行的人,都屏息等待着雷瑪里歐採取行動似的。
「就放手一搏吧!」
「汝有沒有信心騙得過那姑娘?」
諾兒菈明明是個很有能力的牧羊人,卻只能帶領着少數羊只到有狼羣出沒、不受歡迎的草原去放牧,以及她對教會這個僱主抱有不滿,還有她想要賺錢好實現夢想;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上天爲了讓羅倫斯成功走私黃金,而特地準備的最佳條件。世上沒有其他人選擁有比她更好的條件了。
赫蘿坐在石階上,一邊聽着讚頌聖母的聖歌,她突然開口問道:
「雷瑪里歐先生。」
因爲這不是逼迫諾兒菈走私黃金,所以其實不算做壞事。然而,羅倫斯的心頭卻湧上了一股罪惡感,因爲他知道這筆交易是攻擊諾兒菈的困苦。
相信像雷瑪里歐這般地位的人物,一定能夠當場猜出錢是怎麼籌來的。
「有兩個原因使得我們無法獨力走私:第一個原因,我欠貴行的債務償還期限只到今天,等到太陽下山後,必須爲我代償債務的洋行一定會來抓我走。另一個原因是我手頭上的錢,只有這麼一點點。」
從事既辛苦又嚴酷的牧羊工作,卻一直無法有積蓄;在這樣的狀況下,怎麼可能有辦法開心地迎接明天到來呢?因爲持續到來的明天,只代表着永無止盡的辛勞艱苦。
以看待商品的漲跌行情一樣來判斷人的內心,讓羅倫斯覺得良心有些過意不去。如果對方是個商人,下手當然不需要手軟,可是對方是個外行的牧羊人。儘管如此,羅倫斯身爲商人的犀利洞察力,還是讓他充分掌握到了諾兒菈的處境。
消瘦的臉孔抬了起來,那雙眼睛散發出光芒。
「剛剛好像又有一個人離開這裏了,先生這樣拖拖拉拉行嗎?」
「這裏有三盧米歐尼。您只要向其他商行稍微打聽一下,馬上就能夠知道我是怎麼籌到這些錢了。」
揹負着破產兩字的兩人握住了彼此的手。
然而,諾兒菈不同於羅倫斯等人,她沒有陷入破產的危機。她明明沒有身處危機,卻打算邀她一同走私黃金,這幾乎算是欺騙行爲。因爲羅倫斯必須說服她,讓她認爲值得爲了走私成功時可到手的利益去冒險。
時間安靜地流逝。
「不要再說了!」
然而,羅倫斯還是深深嘆了口氣。想到要說服諾兒菈,還是讓他感到心情沉重。
他的表情說出他很想相信,卻又無法完全相信。
赫蘿露出一抹微笑說道,但是她的語氣聽來,似乎少了點霸氣。
「如果剛剛的洽談沒有你幫我對雷瑪里歐施壓,根本就不知道談不談得成。你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了。」
雖然赫蘿應該明白這是羅倫斯的真心話,但是她只是輕輕點頭,臉上的表情依舊黯然。
所以羅倫斯輕輕撫摸了赫蘿的頭後,立刻又挪開手說:
「我自己跟她談。這是因爲我自己貪心,所以買了價格暴跌的商品而導致失敗。不能因爲心情沉重,就要你幫我開口,這太不像話了。」
雖然羅倫斯是爲了赫蘿才這麼說,但是有一半是因爲自嘲與自我警惕。他說的話完完全全都是不爭的事實。
「況且,如果連這種事情都要你幫忙,誰知道以後會被你嘲笑多久。」
羅倫斯說罷,聳了聳肩。赫蘿停頓了一下後,抬起頭輕輕笑笑,隨後嘆了口氣說:
「什麼嘛。咱本來打算先做一大堆人情給汝,事後再好好討回來。」
「好險,差點就掉進危險的陷阱裏。」
羅倫斯開玩笑地說道,赫蘿聽了,用手臂頂了羅倫斯的額頭。
「也是唄。不過,汝現在一屁股坐進了更大的陷阱裏。咱沒興趣狩獵掉進陷阱的兔子,因爲對手太弱了。」
「你知道人們會故意拿掉進陷阱的柔弱兔子作爲誘餌,好設下對付狼的陷阱嗎?」
「至少在設陷阱的時候,聽到長嚎聲不該表現出害怕的樣子唄。一旦表現出害怕情緒,陷阱就沒用了。」
如此沒有攻擊性的挑釁話語互動,只是知心的兩個人彼此打鬧而已。
羅倫斯擺出一副「愚蠢至極」的表情笑着別開臉,赫蘿看了,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過,商人和軍刀一樣,如果太直就失去用處了,因爲一下子就會折斷。」
羅倫斯對着自己如此嘀咕完後,便像在尋找正好響起的鐘聲似的望向天際。
天邊雖然有幾朵雲,不過仍是一片明亮的藍天。把視線移向東邊,可看到些許白雲高掛。
今天一整天應該都會是晴朗好天氣吧。天氣晴朗的日子,生意也會很順利。
就在羅倫斯如此想着時,他身後傳來小小的木頭聲。喀叩!那是教會大門打開的聲音。羅倫斯與赫蘿兩人從大門前讓開身子,站到石階的角落。沒一會兒後,結束禮拜的人們一一走出大門,剛祈禱完的人們帶着神清氣爽的表情走下石階。他們爲了完成今天剩下來的工作,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想必這樣的光景每天都反覆上演吧。
「只要數量不要太多。」
「儘管如此,酬勞可是二十盧米歐尼。就算公會加盟費再貴,也頂多是一盧米歐尼。你可以租房子住,短時間內不用愁喫穿,也可以好好工作。有這麼多錢應該可以輕鬆買到工匠資格吧?這麼一來,你就是諾兒菈服飾店的女師傅了。」
商人和軍刀一樣,如果太直挺就失去用處了。
儘管幾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其他地方上了,諾兒菈似乎還有餘力思考到這些事情不能隨意說出來。
諾兒菈小小的嘴巴說出了強而有力的話語:
諾兒菈似乎沒有說謊。
羅倫斯停了下來,他稍微清清喉嚨後,注視着諾兒菈說:
三人走過充滿朝氣的喧嚷街道,穿過擁擠人潮來到廣場上。
很好的問題,看來諾兒菈優秀的不只有牧羊能力而已。
「是、是的,我可以去。」
叩!酒杯發出響亮的聲響。
「工作內容是帶領羊只移動,還有儘可能讓羊只平安回來。這工作不需要具備牧羊工作以外的能力。」
就在這個瞬間,承諾變得有力,諾兒菈與赫蘿也握了手,三人就這樣成了命運共同體。這三人不是將來一同歡笑,就是一同哭泣。
「那麼,我們來討論細節吧。」
「只是,酬勞有二十盧米歐尼。」
「請務必讓我參加。」
然而,諾兒菈似乎還是感覺不到真實感。
對有些人來說,二十盧米歐尼就是這麼讓人喫驚的金額。
「有件工作想拜託你幫忙,酬勞是二十盧米歐尼。當然了,這酬勞不會是開出那種不值錢的證書,而是以現金支付。」
雖然羅倫斯劈頭就提及工作的事,仍未沾上半口啤酒的諾兒菈卻當場露出嚴肅表情看向羅倫斯。赫蘿一邊看着兩人,一邊小口小口地啜飲啤酒。
「是這樣啊。這裏是個大城市,應該會比其他城鎮好吧?要在沒有熟人的地方生活,我想也會挺辛苦的。」
「一邊帶着羊只也行嗎?」
諾兒菈總算開始動起腦筋,她似乎發現了羅倫斯所說的工作內容和酬勞相差懸殊,正準備開口詢問。這時羅倫斯爲了讓她沒機會開口,故意說了句「但是」來接續他的話題:
「我們計劃把黃金藏在羊只的肚子裏,在不被發現之下,偷偷把大量黃金帶進城裏。」
「這裏的教會比豬還差勁。」
在告訴對方離奇的事情時,只要用手指抵着桌面畫圓圈或打叉,就能夠有效讓對方知道這不是夢境,也不是幻聽。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提議去酒吧,那是因爲在這時間光顧酒吧,只會更引人注目罷了。如果要商量祕密,當然是前往從早上開始就熱鬧不已的廣場比較好。
羅倫斯將諾兒菈放在小小心中的疑心點了火。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反悔了。不管羅倫斯的猜測是對是錯,那都不重要了。
已做好心理準備,並等着聆聽工作危險的諾兒菈頓了一下,那模樣像是期待落了空的感覺。不過,她的思緒是確實放在令人眼花目眩的酬勞,以及還沒被告知的危險上。她似乎沒有多餘的能力去思考看似沒什麼關聯的問題,所以應該能夠聽到老實的回答。
在桌子底下緊緊握住的拳頭是爲了捏碎疼痛的良心。
店家雖然很迅速地送上三杯啤酒,但是送酒的動作卻很粗魯。羅倫斯付了一些銅幣換來三杯啤酒,並伸手舉起酒杯。
羅倫斯緩緩道出應該告知的事情。
「就算我再遲鈍,也不會被騙。」
過了不久後,隔着桌子與羅倫斯面對面而坐,那個忍受着寒冷、炎熱、懷疑目光以及殘酷對待,默默牧羊的牧羊女衡量了利益、危險與工作內容後,似乎做出了結論。
諾兒菈能夠毫不猶豫地回答出口,想必是因爲她實際走過好幾次延伸到拉姆特拉的草原與森林吧。
諾兒菈緩緩點點頭,輕聲說了句:「原來如此。」
赫蘿會幫忙留意對話是否會被周圍聽見,並且適時加以提醒。
因此,羅倫斯不客氣地利用了她的期待。
「……我纔要麻煩你。」
「如你所知,這裏對於走私黃金的取締嚴格到恐怖的程度。從通往這裏的道路都設有關卡,而且還實施雙重檢查就能看出這點。就算藏在袖子裏,或是和行李混在一起,也會立刻被他們發現。如果想要帶進大量黃金,那更容易被識破。」
「而且,他們爲了剝去你的虛假外表,讓你露出真面目來,就叫你去其他牧羊人絕對不會前往的地方。理由是其他地方是別的牧羊人的地盤,對吧?」
「所以,我們想出了個計劃。這計劃是稍微刁難一下教會,等我們賺到錢之後,再到其他城鎮去。」
諾兒菈乖巧地點頭沒表示意見,於是羅倫斯邁開步伐走去,赫蘿跟在他右邊,而諾兒菈則是在左斜後方走着。
先告知會有巨大的利益,再告知會有危險。如果兩者都會帶來巨大的震驚,最先告知的一方能夠讓對方留下比較深刻的印象。
「咦?啊……羅、倫斯先生和赫蘿……小姐?」
到了最後,像是從事肉店工作的人、專門剝除動物皮革的工匠,或是從事其它容易被教會盯上的職業的人們緩慢地走出教會。
諾兒菈愣了一下,她看看赫蘿後,再把視線拉回羅倫斯。
羅倫斯一邊加上有些誇大的動作,一邊這麼說道。諾兒菈聽了,一副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表情,難爲情地笑了笑。
「話說,你好像說過可以到拉姆特拉啊?」
「慶祝我們重逢!」
「在這種地方不方便談,不如找家攤販坐下來吧。」
「因爲我不太會喝酒,所以幾乎不沾酒。」
不久後,走出教會的人變少了。
這是在套話。
批評教會是重罪。諾兒菈驚訝地環視四周,在她心中熊熊燃燒着的疑心之火差點就被澆熄了。羅倫斯的雙手肘抵着桌面探出身子。
「不、不是,我打算去其他城鎮。」
諾兒菈露出一副彷彿聽到外國語言似的表情,微微傾着頭。事實上,傳入諾兒菈耳中的話語,想必也像從遙遠國度捎來的信件般,花了很長時間才傳到她的腦裏吧。
不過,禮拜一結束便急着衝出教會的行爲當然也不好。
羅倫斯走到諾兒菈面前,努力露出親切的笑容。羅倫斯之所以笑得出來,全因爲這是商談的一部分。
屬於這些職業之一的牧羊女,果然在最後才走出來。她之所以垂着眼瞼、縮着身體走出來,或許因爲教會不是一個能夠放鬆心情的場所。
疑心之火化爲憤怒之火熊熊燃燒,等到這把火完全燃燒後,將會留下名爲確信的燃燒氣體。能夠將反抗教會權力的行爲正當化的種子,應該在諾兒菈心中萌芽了。
雖然羅倫斯覺得這麼說太狡猾,但是他越是覺得自己狡猾,就表示越有效。
「那就好,因爲我聽說最近有人會在教會里喝太多聖血。」
「其實,你應該希望儘量不要和這裏的教會扯上關係吧?」
「其實是有工作想委託你。」
「不過,這工作伴隨着危險,而這是成功完成任務的酬勞。如果失敗,就沒有酬勞。」
「沒、沒那樣……的事……」
在「結束禮拜後,最後一個離開教會的人是最具有虔誠信仰的人」這種傳言傳遍世界的時代,不等到祭司發脾氣趕人,人們都不肯離開教會;但是最近已經沒有這樣的事了。
然而,羅倫斯毫不猶豫地朝諾兒菈伸出手,因爲他知道伸出的手也將握住自己的未來。
廣場上依舊是如舉辦祭典般熱鬧,三人很幸運地坐上啤酒屋攤販剛剛空出來的桌位後,羅倫斯點了三杯啤酒。雖然麥芽酒比較便宜,但畢竟諾兒菈也在場,所以羅倫斯不好意思點麥芽酒。
諾兒菈已經一口咬住釣餌了,接下來纔是決勝負的關鍵。如果搞錯了說話內容的順序,她一定會像個貝類一樣,緊閉保護的外殼。
諾兒菈的眼睛突然一亮,臉上散發出光芒。
「但是,這工作本身會帶來很大的危險,就跟利益一樣大。」
「可是……我能做什麼呢?」
就在這個瞬間,羅倫斯讓一個人拿性命下了賭注。
「只要你一天沒有被狼或傭兵襲擊,祭司們勢必會一直逼迫你去危險的地區吧,而且會每天懷疑你是不是異教的人。」
不僅限於羊,一天到晚喫草的動物經常會吞下石塊。在草裏面混入顆粒狀的黃金讓羊只吞下,就跟吞下石塊沒兩樣。不過,在經過關卡時,羊只有可能因反芻而吐出黃金。所以,擁有了得的牧羊工夫,卻沒擁有大量羊只,平時只是帶領少數羊只在人煙稀少之地出沒的諾兒菈,纔會被選上。從波羅遜來到這裏時,通過第一層關卡的檢查處相當樸素。如果有很多人利用那條道路,檢查處勢必會更嚴格,規模會更大。
她的眼神不再迷濛,表情變得平靜。
沒多久後,諾兒菈露出像是感到困惑,又像是快哭出來的表情。龐大的利益讓她越來越有真實感,這麼一來,她當然會想知道這個工作伴隨了怎樣的危險。
不過,爲了謹慎起見,羅倫斯看向赫蘿,以視線詢問她諾兒菈所言是否屬實,赫蘿輕輕點點頭,做出只有羅倫斯察覺得到的回應。
「啊,對了。你是打算加盟留賓海根的製衣工匠公會嗎?」
「這計劃是走私黃金。」
雖然諾兒菈稍微瞪大了眼睛,但是她立即恢復了平靜的表情。她的反應說出驚訝的程度,不過是被稍微強勁的風吹過一樣。
諾兒菈聽到的瞬間,瞪大了眼睛看向羅倫斯。想必她早有一點點這樣的感覺了吧?就算其他牧羊人的地盤再大,只要不惜辛勞走遠一點,一定還有很多安全的地方可去。
不過,羅倫斯是懂得從別人的臉色猜出其內心想法的商人,光是知道這個反應就足夠了。
「你越是認真工作,越是拼死拼活守護他們交付給你的重要羊只,他們就越是懷疑你施用了異教魔法。沒錯吧?」
羅倫斯保持看向諾兒菈的視線,然後用不會讓四周的人聽見的聲量說:
「還有,這裏的教會把你害得這麼慘,這個計劃同時也是你報復教會的絕佳機會。因爲教會最大的資金來源除了捐贈金之外,就是進出口黃金。但萬一被發現,就得接受嚴厲的刑罰。爲了安全起見,完成工作後必須離開這裏。另外,若有必要,或許還得拜託你解剖羊只。」
「我也曾經遇過類似的遭遇,我就明說吧。」
牧羊女的內心清楚可見。
「可是,只要是受到這個城市政策影響的城鎮,當地的黃金價格都高得驚人。這麼一來,最適合進口黃金的地方就只有異教徒之城拉姆特拉了。另外,如果從拉姆特拉選擇安全的道路行走,會遇上很多人。而且,那裏從以前就一直是其他牧羊人的地盤。我們會選擇你,正是這個原因。你在幾乎沒有人經過的地方走動也不會被懷疑,而且那裏還是通往拉姆特拉最近的地方。」
諾兒菈靦腆地笑笑,然後像是無法鎮靜下來似地別開視線。她的模樣看來,應該是以爲羅倫斯是前來通知她有護衛工作可做吧。
「我們能夠在教會前面偶然相遇,這一定是神的指引。」
諾兒菈瞪大了眼睛,一副彷彿就快說出「不會吧」的表情。不久後,羅倫斯的話似乎就像水分滲入堅硬的土塊般,慢慢滲入諾兒菈的腦裏。
諾兒菈像個專心聽佈道的正教徒一樣點點頭,羅倫斯明確地告訴她說:
雖然因爲套話套得太明顯,赫蘿甚至忍不住瞥了羅倫斯一眼,但是效果絕佳。
爲了不讓諾兒菈察覺,羅倫斯深呼吸一次。這類的話題如果說得拐彎抹角,只會讓對方更難以下定決心,於是羅倫斯直接切入話題核心:
聖血指的就是葡萄酒。如果在諾兒菈喝醉酒時,向她提出走私黃金的事,或許能夠當場說服她;但是到了最後關頭,說不定她會因爲害怕而拒絕,這樣就失去說服她的意義了,所幸諾兒菈是清醒的。
諾兒菈之所以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那是因爲她的心聲被道中。
諾兒菈似乎也開始動腦思考,她終於開口說:
諾兒菈顯得很爲難地垂下頭,保持沉默。
諾兒菈的視線隨着羅倫斯的手指動作移動,她似乎總算明白這是現實。
應該沒什麼牧羊人沒解剖過羊只,也沒什麼牧羊人會覺得解剖羊只很輕鬆。不過,這是判斷諾兒菈的決心有多強的好方法。
「午安。」
「拜託你了。」
在這之後,羅倫斯向諾兒菈詢問了領出羊只的時間、羊只數量,還有拉姆特拉的周邊地形以及可讓羊只吞下的黃金數量。因爲下一步,羅倫斯必須立刻把這些情報帶到雷瑪里歐商行,與他們事前討論。
中午時間轉眼就過了,當結束生意踏上歸途的商人與工匠們開始出現在街上時,羅倫斯總算與諾兒菈討論完細節。諾兒菈從座位上站起來,一直到最後她都沒有沾半口啤酒。
這一切都是在諾兒菈頭腦清醒之下,所做出的決定。
如果不這麼想,羅倫斯看着深深鞠躬,並向提出巨大利益的自己頻頻道謝後才離開的諾兒菈,會忍不住想要追上去,說服她再重新考慮一次。
羅倫斯一口喝盡杯中退了冰的啤酒。這口啤酒比平時來得苦澀,難喝極了。
「汝啊,開心一點唄。難得事情進行得這麼順利。」
赫蘿像是看不下去似地一邊苦笑,一邊說道。
然而,羅倫斯無法拋開一切真正感到開心,因爲羅倫斯讓諾兒菈選擇了賭命之路。
「不管有再迷人的利益,也不可能有值得拿性命作賭注的賭局。」
「嗯,是唄。」
「而且,那一直強調利益的說法,就跟詐欺沒兩樣。雖然商人之間都認爲會簽訂對自己不利的合約,是那人自己愚蠢。可是,對方是何種人物啊?她只是個牧羊女耶!」
雖然語調沒有變得粗暴,但是羅倫斯正陷在後悔的漩渦之中。
如果放棄身爲商人東山再起的可能性,也捨棄一路建立起來的一切人際關係,只想着存活下去,那隻需要得到赫蘿的協助就夠了。
然而,對羅倫斯來說,這幾乎等於要他去死。
因此,他把赫蘿的提議視爲天賜良機,一心想要實現這提議,所以他欺騙了諾兒菈。
儘管羅倫斯心裏明白,但他還是無法不感到後悔。
「吶,汝啊。」
赫蘿不停搖晃酒杯好一會兒後,她一邊看着杯中的啤酒,一邊說道。
羅倫斯看向赫蘿,赫蘿則是保持視線落在啤酒上。
「汝有聽過羊被咬住喉嚨時,發出的那種難以形容的慘叫嗎?」
等着壓垮雷瑪里歐商行,好榨取商行的債權者人數衆多。因爲即使是瀕臨破產的商行,仍然擁有土地、房屋,或未收債權等能夠換成現金的資產。
羅倫斯一行人來到出入口,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的衛兵們雖然投來好奇的目光,但也順利地離開了留賓海根。
「怎麼可能。」
「不行嗎?」
「我是雷瑪里歐商行的馬汀·裏貝特。」
羅倫斯身上穿着平時的商人服,裏貝特穿着像是要去狩獵的高檔旅行服,正如城裏的商人打扮。赫蘿再度變身成修女的裝扮,而諾兒菈則是跟平常一樣的裝扮。
這提議很吸引人,但還是大家一起笑比較好。
赫蘿應該是指羅倫斯順利煽動了諾兒菈。不過,如果這點事情都辦不到,怎麼能夠當個商人存活下來呢?
即使知道赫蘿是開玩笑,但羅倫斯聽到的瞬間還是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雖然沒有任何憑據,但羅倫斯就是這麼認爲。
「這想法很適當,可是……」
教會城市留賓海根設有好幾處進出城市的出入口,三人來到東北方的出入口前廣場,再次互道姓名。
羅倫斯一行人要前進的地方正是森林與陡峭山丘之間的縫隙,是路面沒有被馬車或旅人踏硬的草原。
「汝沒有那麼壞。」
這是經常發生的事。不,這是無時無地都在發生的事。
就在這時,羅倫斯聽見動物在地面跑步發出的獨特聲響,驚訝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他發現一身黑毛隨風飄起的艾尼克從附近跑過。
「咱可以保證汝的人身安全。可是吶,其他的就沒把握了。」
「汝真是爛好人一個。」
因爲擔心走在前頭的裏貝特與諾兒菈萬一聽見對話內容,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羅倫斯原本就壓低聲量說話,現在他更壓低了聲量詢問赫蘿。
艾尼克在追趕兩隻有些落後的羊。
「不過,不管是人類還是狼,都沒辦法獨自過活。偶爾還是會想依賴對方,是唄?」
這片草原被夾在滿地岩石、連徒步都無法越過的山丘,以及甚至騎士們都會望之卻步的陰森森林之間,也是連接至拉姆特拉的唯一捷徑。
「所有人都得平安無事,不然就傷腦筋了。」
雖然時而吹來的風會帶來冰冷的空氣並劃過臉頰,但是隻要是在行進中,也就不覺寒冷。
赫蘿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於是羅倫斯看向她,結果發現赫蘿惡作劇地笑着。
「那當然。你最好小心點,別也被我煽動了。」
其他人的表情無不因爲緊張而顯得僵硬。
被赫蘿這麼一說,羅倫斯不禁覺得森林那頭似乎有視線傳來。
「就咱跟汝兩人暗自竊喜不是更好嗎?」
因此,除了裏貝特之外,其餘三人都一邊咬着被壓得硬實的麪包以及肉乾,一邊前進。
一路往北方前進後,草原延伸的方向偏向南方,西邊的山丘逐漸逼近過來,把一行人推向森林的方向。因爲擔心馬兒踩到藏在草堆裏的石塊而受傷,所以一行人儘量朝森林的方向前進,當距離近到可看清楚微暗森林的模樣時,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也隨之倍增。
一行人直到將近正午時分才停下腳步。
「啊,我、我是諾兒菈·艾倫。」
住在城裏的人多半認爲喫早餐是種奢侈的行爲,所以大部分的人都不喫早餐。不過,過着旅行生活的人認爲喫早餐是個常識。
如果論起算是交談的對話,那麼在天色纔剛開始變暗,諾兒菈便停下腳步着手準備野營時,裏貝特對她的抱怨算是第一次。裏貝特有一雙細長眼睛,以及一頭梳理整齊的金黃色頭髮。他的模樣看來像是受命負責重要洽談、充滿幹勁的年輕商行幹部。他主張諾兒菈應該在更前進一些的地方野營時的說話態度,也顯得神經質。
「萬一狼出現了,也請各位不要慌張,我一定會保護大家平安抵達拉姆特拉。」
「不過,汝還真是小看不得吶。」
不過,在場的人當中,應該只有赫蘿有閒情逸致欣賞街景吧。
這道理羅倫斯明白。
赫蘿就像閒話家常一樣說道。事實上,她確實是在閒話家常。
爲了生存,所以不得不犧牲些什麼,只有聖人能夠把這件事當成罪過而絕食至死。
羅倫斯之所以會拿出這個話題來爭議,那是因爲他想從別人口中聽到一句話。
「不過,只能努力做出能夠讓大家都笑出來的結果了。」
赫蘿像是真的很期待似地露出笑容,羅倫斯心想會被煽動的人八成還是自己吧。雖然羅倫斯沒有說出口,但是他一邁開步伐,赫蘿便緊跟在他身邊走着,併發出竊笑聲,羅倫斯的心聲果然還是被赫蘿聽見了。
「嗯?」
「哼。真是的,這麼愛撒嬌。」
雖然這片草原看來沒什麼不對勁,但是卻散發出恐怖的氣氛。只要是個腦筋正常的人,絕對不會想要走過這片草原。望着草原,羅倫斯不禁認爲赫蘿嗤之以鼻的異教魔法師召喚狼羣的傳言,或許真有其事。
「抱歉。因爲我太緊張了,所以變得很急躁。」
羅倫斯心想或許是多心,但他覺得耳中似乎傳來狼的長嚎聲。
意思是說馬上就會發臭。羅倫斯聽到被雷瑪里歐商行的主人漢斯·雷瑪里歐,託付了走私黃金重任的裏貝特這麼說,也沒有理由反對,於是表示贊同。當然了,諾兒菈與赫蘿也沒有提出反對意見。
「這咱真的沒把握,因爲森林目前是在下風處。森林裏如果有狼,應該早就發現羊只,正磨着牙唄。」
「沒有尖牙,沒有利爪,也沒有快腳逃跑的羊,被擁有尖牙、利爪以及快腳的狼像一陣疾風、如射出的箭矢般迅速咬住喉嚨。汝怎麼看待此事?」
「羊的慘叫很難形容。即便如此,空腹感卻經常讓咱感到不滿。如果說耳朵只能夠選擇一種聲音來聽,那一定會選擇容易聽明白的聲音,是唄?」
「……什麼意思?」
然而,如果沒有越過這裏平安抵達拉姆特拉,並帶着黃金歸來,就沒有明天。每個人互相看着對方,彷彿約好了似的彼此點點頭。
在帶領着七隻羊和牧羊犬艾尼克的諾兒菈帶頭之下,一行人朝着東北方的城鎮拉姆特拉一路向前進。
看見赫蘿露出一副「真是拿你沒輒」的笑臉,羅倫斯覺得在心頭上蒙了一層黑影的芥蒂一洗而去。
羅倫斯忍不住壓低聲量詢問赫蘿。
柔中帶剛指的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是羅倫斯,這是我的夥伴赫蘿。」
不過,當羅倫斯向沒有旅行常識的裏貝特說明了牧羊人的工作狀況,以及夜晚行走的危險性後,裏貝特意外地坦率接受說明。裏貝特雖然顯得神經質,但似乎不是頑固的人。
赫蘿的話語來得突然,羅倫斯聽了,倒抽了一口氣,這時赫蘿總算看向羅倫斯。
不過,羅倫斯與裏貝特都沒有駕駛馬車。裏貝特坐在他牽來的馬兒的馬背上,羅倫斯則是讓赫蘿坐在馬背上,自己拉着繮繩走路。沒坐馬車的原因除了預料得到路況不好之外,更主要的原因是騎馬的速度肯定比馬車快上許多。
「呵呵呵,咱拭目以待。」
因爲這個緣故,諾兒菈結束早晨的禮拜,並從教會帶出羊只後,便直接前來與羅倫斯會合。諾兒菈似乎沒料到除了羅倫斯之外,還有其他人會參與走私,當她聽到雷瑪里歐商行的名字時,顯得有些驚訝。不過,她並沒有特別提出質問,應該是覺悟到自己只要善盡本分就好。
羅倫斯對赫蘿的笑容點點頭,站起身子來。
走私黃金是非常重的罪行,萬一被逮到,依走私的金額多寡,甚至得接受五馬分屍的酷刑。照理說,走私黃金必須經過多次事前討論,以做好萬全的準備。然而很遺憾,這次的狀況無法如此從容。
諾兒菈難得表現得如此強勢,她的發言讓大家感到安心,只有赫蘿顯得有些不是滋味。
「願神庇佑我們。」
在這之後,一行人度過了平靜的夜晚,迎接清晨到來。
「半吊子的聰明只會招來死亡。」
雖然前面的路並不一定明亮,但至少看得清楚在自己身邊的人。
而且,這些債權者不可能等到付款日才前來討債,所以雷瑪里歐商行也被迫於必須早一刻走私黃金,好變賣成現金。
然後,兩人輕輕笑笑並往街上走去。
「那麼,我們出發吧,生意就像放在廚房裏的活魚。」
這一天的天氣晴朗。
羅倫斯心想賢狼赫蘿一定也有她想表達的話語吧。赫蘿一發現羅倫斯的視線,便故意嘟起嘴巴,然後又立刻恢復平時一臉正經的表情。
羅倫斯說道,裏貝特聽了,稍稍鬆了口氣地露出笑容。
「這狗真聰明。」
裏貝特是賭上雷瑪里歐商行存亡的代表。相信他的外套內側一定帶着嚴密封緘、用來採買黃金的採買證書,證書上的金額約莫六百盧米歐尼。相信商行主人雷瑪里歐此刻也會雙手合十,不斷地向神明祈禱吧。
不過,如果凝視前方道路延伸方向的相反側,也就是北邊的方向,便可看見遠方有一片近似黑色的綠色森林,再緩緩把視線拉向西方,可看見滿地岩石、坡面陡峭的山丘。
「來不及了,已經被包圍了。」
這時正好來到微陡的小山丘上,腳下的路面直直往東邊延伸,到了下一座山丘,道路會暫時彎向南邊。這附近一帶的綠草與枯草共生,再適合牧羊不過了。草原向四面八方不斷延伸而去。
一路上大夥沒有什麼交談,只聽得見諾兒菈搖晃的鐘聲以及羊叫。
「狼不會來吧?」
聽到完全被道出心聲的話語,羅倫斯的表情變得苦澀。然而,赫蘿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啤酒,站起身子說:
只是,這樣的行爲並非就一定是對的。
「喂。」
徒步的諾兒菈與騎在馬上的裏貝特率先走在前頭,兩人後方跟着七隻羊,再更後方是拉着馬兒的羅倫斯與坐在馬上的赫蘿。
羅倫斯認爲裏貝特不僅不頑固,平常的他或許會給人更溫厚老實的感覺。羅倫斯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裏貝特趁羅倫斯爲他說明時,用極其認真的口氣說:
走私一定會成功。
這句話正是羅倫斯想聽到的話語。
「你和我不一樣,你揹負着商行的命運,所以當然會這樣了。」
聽見裏貝特的祈禱聲,所有人也隨着他做了同樣的祈禱。
就如羅倫斯兩人從波羅遜前來的時候一樣,這條道路人煙稀少,就算整整走了一天,也不見任何旅人。
市場開放的鐘聲響起前的清晨空氣非常清新,廣場上雖然滿地都是道盡昨夜喧鬧盛況的垃圾,卻也顯得美麗。
赫蘿一副開心的模樣沒出聲地笑笑。
爲了生存,用盡所有方法獵取食物。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羅倫斯別無他意地說出感想,赫蘿聽了,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坐在馬上的赫蘿投來不悅的視線。
「那隻狗察覺到咱的身份。」
「是這樣嗎?」
「雖然只要藏好耳朵和尾巴,就能夠瞞過人類,但是對狗就行不通了。從第一次遇上時,那隻狗就露出教人看了就生氣的目光了,是唄?」
雖然羅倫斯有發現艾尼克會不時地投來視線,但是他不知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可是吶,還有更教人生氣的事。」
長袍底下的耳朵動了一下,赫蘿不悅的程度似乎不怎麼低。
「就是那隻狗的眼神。那隻狗的眼神說『如果敢碰羊一根汗毛,隨時咬斷汝的喉嚨!』吶。」
羅倫斯苦笑着說了句「怎麼可能。」結果被赫蘿斜眼一瞪,不禁有些懾住。
「沒有什麼比搞不清楚自己身份的狗更教人生氣了。」
赫蘿別開臉說道。
或許狗與狼就像鴿子與烏鴉的關係一樣惡劣吧。
「不過,咱可是賢狼赫蘿吶,咱怎麼可能理會狗的挑釁。」
赫蘿板着臉說道。看着她的模樣,很難教人不笑出來。
不過,羅倫斯心想不能太惹赫蘿生氣,於是早早收起笑容。
「是啊,那隻狗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不管是力量、智慧,還是尾巴的整齊度都遠不及你。」
雖然羅倫斯的話顯然是在奉承赫蘿,但是最後的一句話似乎很有效。
外袍底下的耳朵高高挺起,正經八百的虛假表情藏不住赫蘿的得意之情,笑意從她的臉上流露出來。
「嗯,看來汝越來越機靈了。」
雖然羅倫斯確實有越來越懂得應付赫蘿的自信,但是他當然沒有直接說出來,他恭敬地深深垂下頭。
羅倫斯的手碰觸到了赫蘿,就在這個瞬間——
聽到諾兒菈以一改往常的強硬口吻這麼說道,羅倫斯幾乎反射性想要聽從諾兒菈的意思往後退時,卻被某種東西拉住,讓他站不起身子來。
時間就像厚重的棉被緩緩燃燒似地慢慢流逝。
就像狼會發出長嚎、熊會用背部磨蹭樹皮的舉動一樣,牧羊人會利用號角向四周主張其存在。號角所發出的遲鈍聲音,是任何動物都無法發出的獨特音質,那聲音能夠準確地傳達牧羊人的存在。
裏貝特直到方纔仍顯得蒼白的臉已恢復血色,他露出懷疑的眼神不時地看向諾兒菈與赫蘿。
羅倫斯稍微轉動了一下視線,便發現方纔醒來的諾兒菈在距離火堆較遠的樹底下,撫摸着躺在她腿上的艾尼克。聽諾兒菈說如果待在距離火堆太近的地方,眼睛會習慣光線,這樣萬一發生事情時,就會來不及反應。
或許裏貝特的想法是「動物最瞭解動物」吧。
不僅如此,在羅倫斯提出抗議之前,赫蘿比他更早一步露出責備的眼神,回頭看向他。如果用話語來解釋赫蘿的眼神,或許她是在說「別聽那姑娘的話,乖乖待在咱的背後」。
赫蘿突然抬起頭來。
拔了一根芒草,無所事事地在附近走動的赫蘿正看向諾兒菈。
聽到諾兒菈不明確的回答,裏貝特皺起眉頭。不過,他看見艾尼克不再露出尖牙,開始跑着追趕羊只,似乎至少肯接受危機已過的事實。
總算醒過來的裏貝特察覺緊張的氣氛,他似乎感覺到諾兒菈與赫蘿的視線前方有狼的氣息。
赫蘿似乎對諾兒菈抱有很強的敵對意識,如果違逆她,不知道有多恐怖。羅倫斯這麼想着,於是在赫蘿站起來後,乖乖跟在她後頭。
然而,羅倫斯抬頭一看,他發現諾兒菈不是在對自己搭腔。
話雖如此,既然去程能夠平安走過森林,回程一定也能夠平安走過。雖然森林確實有些恐怖,但是諾兒菈走過好幾次都不曾被襲擊過,所以只要靠着諾兒菈的牧羊工夫和赫蘿的力量,相信一定能夠順利通過。
或許她們在視線前方,捕捉到了在幽暗水池裏游泳的鯰魚。
如果真是這樣,羅倫斯的所爲幾乎算是利用對方無知的詐欺。這麼一想,羅倫斯就能夠確信自己的良心已經在胃袋等着消化了。
羅倫斯不認爲諾兒菈有掌握到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以及和她的待遇相比,四周的人又是怎樣的狀況。
或許是想要緩和依舊顯得緊張的氣氛,諾兒菈努力表現得開朗地說道。羅倫斯聽了,也表示贊同。赫蘿總算從森林拉回視線,並點點頭。雖然裏貝特也跟着點頭,但是那舉動幾乎像是爲了賭一口氣。
一行人在時而必須跨過樹根,不算道路的道路上前進。
「希望可以順利進行。」
裏貝特一邊按住想必是放了六百盧米歐尼采買證書的胸口,一邊往後退,並繞到倒豎起尾巴、露出尖牙的艾尼克背後。
就在裏貝特准備開口說話的那一刻,諾兒菈有了動作。
這次的旅行不是單純的商業旅行。這次旅行必須平安抵達拉姆特拉,再回到留賓海根。萬一失敗了,不管是要逃跑,還是任憑命運擺佈,羅倫斯的商人生涯都得宣告結束。
不過,後來什麼也沒發生,這天晚上也就這樣安靜地度過了。
「呃……木柴用完了喔。」
赫蘿的身體滑落了下來,倒在羅倫斯的腿上。諾兒菈應該是在笑彼此的姿勢一樣吧。
和這樣的待遇相比,裏貝特或羅倫斯只要三緘其口,就有可能免於受罰。
諾兒菈似乎沒注意到赫蘿的反應,她正盡忠於自己的工作。她搖晃長棍前端的吊鐘,指示艾尼克跑向沉睡中的羊羣,把羊只趕向火堆旁後,拍了一下仍在睡夢中的裏貝特的肩膀。跟着,她把森林裏無限供應的木柴大量丟入火堆中。
赫蘿與諾兒菈看的方向相同。兩人都是看向一團漆黑、如黑曜石般的森林。
「可是,汝啊。」
裏貝特一邊咳嗽,一邊說道。他八成是害怕自己一個人被留下來吧。
諾兒菈的動作熟練,顯得十分冷靜。羅倫斯不禁認爲諾兒菈面對人時的懦怯模樣,或許就跟自己面對商人以外的對象時,說話會變得吞吐一樣。
「我、我也來幫忙好了。」
「是啊。」
「說不定那不是狼吶。好比說,是死在這裏,最後變成鬼怪的旅人之類的。」
然而,裏貝特的反應似乎就不同了。因爲在他的眼中,諾兒菈與赫蘿都只是小姑娘。
然而奇怪的是,完全沒有聽到狼羣的長嚎聲。羅倫斯也曾經在旅途中多次遭到狼襲擊,每次被襲擊時一定會聽到長嚎,但是現在卻完全沒聽到。
裏貝特已經睡着了,而諾兒菈也一邊撫摸艾尼克,一邊看守着七隻羊。
這麼一來,剩下的難關就只有把黃金帶進城裏的時候了。
「嘖。」
諾兒菈這句話應該是指裏貝特採買黃金的事吧。
羅倫斯一邊仔細思考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一邊淺嘗裏貝特在勉強喫下淡而無味的晚餐後,拿出來的葡萄酒。因爲沒有談話的對象,羅倫斯正閒得發慌。
不久後,每當陣風吹過,樹木搖晃的聲音便會傳進耳中。
羅倫斯聽到諾兒菈本人的聲音而回過神來。
諾兒菈似乎察覺到羅倫斯的視線,忽然抬頭看向羅倫斯。
羅倫斯納悶着會是什麼東西,結果發現是躺在他腿上的赫蘿把手伸向背後拉住他的衣服。
「羅倫斯先生,往後退。」
或許諾兒菈是因爲自己善於在夜裏看清東西,所以纔會這麼說,但是羅倫斯不好意思都交給諾兒菈去做,於是說:「我也一起去吧。」結果赫蘿聽了,也跟着說:「這樣咱也要去。」
在那之後,大家在森林裏撿了木柴好一會兒,總覺得一直會聞到動物的腥臭味,是多心嗎?
就在兩人如此互動之際,四周的綠草變得稀疏,土黃色的光禿地面露了出來。
其實這也不是裏貝特的個性不好,因爲很多住在城裏的人都跟他一個樣。不過,他的反應似乎有些觸怒了赫蘿。
響亮的號角聲吹起,並被吸進夜裏的森林中。如果森林裏真有狼羣,相信狼羣一定知道這裏有個工夫了得的牧羊人。
「不知道……不過,至少狼羣似乎走遠了。」
看着諾兒菈一如往常地留意羊只,或是撫摸每完成一項任務便跑回她身邊的艾尼克的模樣,羅倫斯不禁覺得自己必須確認這件事。
看着這樣的裏貝特,赫蘿不懷好意地笑笑。
而且,如果在這裏開闢道路,應該也會比較容易攻擊拉姆特拉吧。以留賓海根的立場來說,照理不可能允許這麼近的地方有異教徒的城鎮存在。留賓海根會允許拉姆特拉存在,或許可以猜測留賓海根是爲了在背地裏向拉姆特拉拿取黃金,所以故意不在這裏開闢道路。畢竟當權者總是可以收取賄賂。
不過在那之後,一行人只顧着前進,就是迎接了第二晚,也沒發生什麼事。
這次的走私是要把黃金藏在羊只的肚子裏,再穿過城門。萬一有羊只反芻,把黃金吐了出來,牧羊人勢必得接受處罰,就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說不定她會突然改變態度說只有她有可能會抽到鬼牌,不能協助走私。說什麼也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所以羅倫斯雖想問卻問不得。
然後,諾兒菈看看自己的手邊,她再次抬頭時,臉上漾起笑容。
那是因爲諾兒菈的口氣聽來,就像在閒話家常一樣。
羅倫斯放下凹凸不平的簡陋木杯,緩緩地把手伸向赫蘿。
所以,羅倫斯不禁懷疑起森林裏是否真的有狼。
兩者的差別實在太大了,諾兒菈究竟明不明白這樣的狀況呢?
朝西邊延伸、如洶湧大海般的山丘已近在眼前。
「這裏的狼每次都是這樣。很少聽得到它們發出長嚎,也不會表現出要攻擊的模樣,就只是一直注視着這邊……」
看見羅倫斯慌張地收回手,赫蘿雖然露出懷疑的眼神,但是她的視線立刻移向了其他地方。羅倫斯才狐疑着到底是怎麼了,就發現諾兒菈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而她身邊站着露出尖牙的艾尼克。
然而,如果向諾兒菈確認這件事,而萬一諾兒菈沒察覺到狀況會是如此呢?
羅倫斯雖然曾經撫摸過幾次赫蘿的頭,但還是覺得她很神聖。
諾兒菈將原本雙手拿着的長棍立在右側後,用左手拿起掛在腰間的號角。赫蘿看見她的舉動顯得有些不開心,想必是因爲號角與狼是兩不相容的存在吧。
因爲赫蘿與諾兒菈一路上都顯得神經緊繃,羅倫斯知道不是因爲他多心,才感覺有可怕視線。隔在留賓海根與拉姆特拉之間的森林,果然是存在着什麼連騎士團都感到害怕的東西。
雖然聽不到長嚎,但是裏貝特的聲音取而代之地傳來。
赫蘿似乎不是在開玩笑。
這時,疑問與深深的後悔同時在羅倫斯的心頭再度湧起。
漆黑的森林那頭絲毫沒有半點動靜。月亮高掛,寂靜無風。對於只是個商人的羅倫斯來說,他當然感覺不到森林裏有什麼東西存在。
然而,還是沒有傳來狼羣的長嚎,它們徹底保持沉默。
等到一行人完成防禦準備後,四周只傳來羊只顯得不安的叫聲,以及艾尼克急促的呼吸聲,再加上木柴燃燒的爆裂聲。
「……趕走了嗎?」
羅倫斯看見拉姆特拉的街景時,不禁放心地嘆了口氣。
在右手邊有陰森的森林,左手邊有陡峭山丘逼近的草地前進,就彷彿被迫走在不見盡頭的小巷子裏。
雖然羅倫斯露出「別嚇我啊」的責備眼神看向赫蘿,但是赫蘿不以爲意地又看向森林。
「不會發出長嚎確實很奇怪吶。」
捉弄完可憐的小羊後,赫蘿拉了一下羅倫斯的衣角說道。看見赫蘿壓低聲量說話,於是羅倫斯彎腰讓耳朵湊近赫蘿的嘴邊。
因爲完全不懂起火的步驟,所以不曾動手幫忙起火的裏貝特聽了,似乎也覺得不好意思了。
儘管如此,看着赫蘿發出小小呼吸聲,毫無防備地睡着,就越來越無法抵抗想要撫摸赫蘿看看的誘惑。只要像諾兒菈撫摸艾尼克那樣,若無其事地撫摸赫蘿,應該就不會有問題吧。
「那我去收集一些木柴回來。」
赫蘿喃喃說道,她仍然看着森林的方向。聽到外表看來是個小女孩,況且也不是牧羊人的赫蘿這麼說,裏貝特似乎看不太順眼,他露出不屑的眼神看向赫蘿。
不過,羅倫斯這麼回答時,故意露出營業用笑容。
然而,羅倫斯當然不敢撫摸赫蘿的頭。因爲躺在他腿上睡覺的是比艾尼克更恐怖的狼。
赫蘿早就喝光葡萄酒,包着棉被倚在羅倫斯身上睡着了。看似不習慣旅行的裏貝特也一臉疲憊地坐在火堆前打瞌睡。
到目前爲止,這一切都算是正規的交易行爲,所以採買黃金不可能會失敗。但是,如果在這裏指正諾兒菈,就有刻意挑毛病之嫌。
因爲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入拉姆特拉也沒什麼意義,所以就只讓裏貝特隻身前往採買黃金。羅倫斯一邊目送着裏貝特的背影,一邊想着這些事情。
裏貝特聽了,臉色登時一片慘白。赫蘿不愧是賢狼,她似乎看出了裏貝特膽小的個性。
即便如此,不管是諾兒菈、艾尼克,還是赫蘿都仍然看着森林的方向,動也不動。
羅倫斯一時之間沒能理解諾兒菈爲何會笑,但他也看看自己的手邊後,便明白了。
「那話兒有一半是當真的,咱有不好的預感。」
不過,羅倫斯放心的嘆息並非因爲這樣的路程結束,他走過許多路況更糟的道路。放心的嘆息是因爲從昨晚開始,時而感覺得到的可怕視線終於消失了。
諾兒菈的口吻像在形容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屍體似的,雷瑪里歐的年輕幹部聽了,臉色再度泛白。裏貝特的個性有別於外表給人的感覺,似乎挺懦弱的。
還是沒有聽到長嚎。羅倫斯之所以能夠不被緊張的情緒打敗,全是因爲值得他信賴的夥伴赫蘿表現得認真。
羅倫斯擔心諾兒菈是不是沒理解到如果這次的走私失敗了,會有多麼嚴酷的懲罰等着她。走私黃金時,最有危險的就是牧羊人本人啊。
據諾兒菈所說,只要天色一亮就出發,中午左右即可抵達拉姆特拉。也就是說,比起正規的道路,捷徑的路程不僅不到一半,甚至只有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長。只要在這裏開闢道路,相信會更容易做成拉姆特拉的進出口生意。想想一路經過的地方,也沒發現狼特別多之處,就會讓人覺得應該開一條路。
「話說……」
「赫蘿、小姐。」
諾兒菈在說出赫蘿的名字時之所以停頓了一下,或許是因爲諾兒菈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向赫蘿搭腔。
就連羅倫斯也察覺到諾兒菈有好幾次想搭腔,只是赫蘿每次都一副冷淡的模樣,所以諾兒菈總是猶豫不決。
羅倫斯在心裏爲諾兒菈加油,但是接下來聽到的話讓他喫了一驚。
「你很瞭解狼嗎?」
羅倫斯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反觀賢狼卻是十分狡獪。赫蘿的表情一點也沒有改變,過了一會兒後,她做出微微傾頭的動作。
「啊,不是的,那個……昨天晚上,你好像很快就察覺到狼羣……」
諾兒菈之所以會表現得像是想找個洞鑽進去似的模樣,或許是因爲她以爲赫蘿曾經是個牧羊人。想必她是在想如果是那樣,彼此都是如同白烏鴉一般稀奇的女牧羊人,或許會有共同話題可以聊聊吧。
如果諾兒菈真是這麼想,或許就會因爲這份期待之心,促使她向一直不給她機會搭腔的冷淡赫蘿說話。
「沒的事,咱只是自然而然察覺到而已。」
「是這樣啊……」
「畢竟男人都很沒用吶。」
羅倫斯看見赫蘿一邊惡作劇地笑笑,一邊瞥了他一眼,只好輕輕聳聳肩當作回答。
「咱說得沒錯唄?」
「咦?啊,不、不會啦。」
「喔?那麼,汝的意思是說那傢伙有用啊?」
赫蘿沒有半點猶豫地指向羅倫斯,諾兒菈的視線也隨着移向他。
然後,對上了羅倫斯的視線。
在視線對上的那一瞬間,諾兒菈尷尬地別開視線。然而,當赫蘿再次詢問她時,她一邊很不好意思地不時看向羅倫斯,一邊對走近她身邊的赫蘿說悄悄話。
看那隻傲慢的狼笑得那麼開心,諾兒菈的答案可想而知。
冬天將近的秋季大地雖然有些冰冷,但是浮在天空的斷斷續續白雲,卻給人很溫暖的感覺。
「這沒什麼,汝不用覺得難過。對雄性太寵溺的話,雄性一下子就會囂張起來。因爲汝這麼愛護那隻狗,想必那隻狗一定認爲暫時不會失去汝的寵愛唄。所以吶,那隻狗一定有了偶爾想和其他人打情罵俏的慾望。如果坐擁堆積如山的美味麪包,偶爾也會想喝點湯,是唄?」
「咱也很想盡早回到旅館,可是……」
然而,羅倫斯連跟赫蘿說聲早的時間都沒有,赫蘿便投來極度不悅的視線,跟着立刻用力奪走棉被。
除了這點之外,羅倫斯也同時重新領悟到了赫蘿的厲害。
赫蘿的話讓羅倫斯記起他初遇見赫蘿時,赫蘿掌控了一大塊麥子產地,並且被尊稱爲豐收之神。因爲在秋季收割期落下的寒雨最不受農村歡迎,所以既使赫蘿已離開麥田的現在,或許還是會有些排斥吧。
看着裏貝特那少根筋的模樣,羅倫斯想發脾氣也發不起來。
「只是,趁着還能夠誇獎它的時候,我想要再多誇獎它一些。」
大膽到一旦知道不會被識破,就敢在別人面前露出尾巴來的赫蘿,完全沒有因此動搖。她甚至一邊展露微笑,一邊在胸前交叉雙手看着艾尼克。
「因爲咱一下子就察覺到狼的關係嗎?」
走私一定可以成功。
反觀騎士主人的反應,卻是一副晴天霹靂的模樣。
話說回來,就算不是豐收之神,也沒有人會喜歡在這麼寒冷的時候下雨。看這般寒冷程度,說不定還可能下起雨雪呢。
彷彿聽見赫蘿說的話似的,艾尼克瞬間看向赫蘿她們,才又開始在羊羣四周跑動。
聽着赫蘿一路說來的內容,羅倫斯不禁頻頻皺眉。然而,這番話似乎有讓諾兒菈心生同感之處,她表示贊同地點點頭。
雖然諾兒菈的外表看來比赫蘿年長,但是兩人一交談,赫蘿一下子就佔了優勢。赫蘿一手叉腰,另一隻手豎起食指,然後像是神學者在講解似地開口說:
赫蘿注視着諾兒菈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
「如果可以,真希望可以在下雨前快馬回到留賓海根。然後坐在暖爐前面,喝熱湯、喫熱騰騰的馬鈴薯,這主意怎樣?」
因爲赫蘿是特地把棉被蓋在羅倫斯背上,好讓兩人能夠共享一牀棉被。赫蘿剛剛雖然搶了棉被,但或許她覺得自己做得太過火了吧。因爲在旅途中,不管什麼人都會感覺到飢餓與寒冷。
諾兒菈一邊抱緊艾尼克,一邊沉靜地說道。從她的話語當中,很容易就能夠聽出她是非常理性、並且掌握了一切的狀況,才下定決心。
「將來這孩子如果再移情別戀,我會照你說的那樣做。」
赫蘿說到這裏,露出哀怨的表情看向天空。
赫蘿的舉動彷彿在說「既然起牀了,那就沒必要蓋棉被了唄」。
「沒得挑剔,還有吶……」
寒風吹動赫蘿的劉海,劉海似乎碰觸到她的睫毛,赫蘿眯起眼睛說:
諾兒菈說到這裏,先停了下來。她看向即使主人正在談天說笑,仍盡忠職守的黑毛騎士,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吶,偶爾得表現冷淡一些,纔是好的駕馭法。」
然後,諾兒菈輕輕叫了聲「啊」。
羅倫斯把聲音壓得更低地說,赫蘿聽了,一邊嘆氣一邊點點頭回應:
「咦?那、那個,你是說艾尼克嗎?」
不僅如此,氣溫還很低。只是稍稍挪動一下頭的位置,被當成枕頭的樹根便立刻傳來冰冷的感覺。羅倫斯抬頭一看,發現火堆已經熄滅了。由於從諾兒菈入睡到大家醒來之前,會有一段時間沒人守着火堆,因此大家說好讓諾兒菈叫醒一個人,由這個早起的人負責守火堆。然而,今天輪到負責守火堆的裏貝特卻打着瞌睡,手上還拿着想必是他準備丟進火堆中的樹枝。
看見諾兒菈點點頭,裏貝特也點頭回應,然後他直直看向前方說:
「再來就是把這些平安帶回去,再伺機讓羊只吞下去。」
當羅倫斯發現赫蘿露出不合時宜、一副有些難以置信的笑容時,赫蘿正好看向他。
那是臉頰上留有明顯樹根痕跡的赫蘿。

就旁觀者聽來,這似乎是毫不相關的結論。然而,腦子裏塞了太多東西,變得一片混亂的諾兒菈聽了,似乎接受了這個結論。她一邊輕撫好不容易恢復平靜的臉頰,一邊耿直地點點頭。
不過,這天氣還真是寒冷,感覺冬天好像突然降臨了。
「這也是原因之一。」
諾兒菈早已掌握了自己所處的立場,以及有可能發生的事態。
「因爲一到了夜晚,狼就會出現,畢竟這麼可愛的兔子就近在眼前吶。每天晚上會被狼吞進肚子裏的兔子,怎可能不瞭解狼呢?」
「話說回來吶,對着像咱一樣與男人一同旅行的人,根本就沒必要詢問對方了不瞭解狼。」
諾兒菈瞬間愣了一下後,似乎明白了赫蘿話中的含意。她登時漲紅了臉,身子往後退。她先看看赫蘿,再看看羅倫斯後,垂下了頭。
聽到赫蘿打從心底覺得有趣地這麼說道,連耳朵都漲紅了的諾兒菈稍微抬高頭,像是在回想什麼似地別開視線。
「在飼主面前,這話兒是有些難以啓齒。不過,想必是因爲愛上咱的關係唄。」
「嗯,那是因爲啊……」
雖然羅倫斯沒有開口原諒赫蘿,但是他一邊把原本用來攪拌木炭的樹枝也丟進火堆中,一邊若無其事地開口詢問:
羅倫斯心想原來自己在諾兒菈的眼裏是那個樣。
羅倫斯心想如果反抗,赫蘿有可能真的發脾氣,雖然他並不甘願這麼早起,但也無奈地站起身子。因爲天氣一冷,羊只們便會彼此緊靠在一起不動,所以沒了工作可做的艾尼克在火堆旁閒躺着。當然了,它是依偎在心愛的主人身邊。艾尼克保持躺着的姿勢,用哀怨的眼神注視着羅倫斯一邊讓關節發出聲響,一邊站起身子,然後把木柴丟進火堆中。
羅倫斯當然沒有老實到會就這麼相信赫蘿說的話。
外表看似懦弱的諾兒菈在被趕出貧民救濟院後,想必是歷經了各種辛勞才熬到現在。她和嬌生慣養的貴族女孩不同。
羅倫斯露出一副慘敗的模樣矇住眼睛,然後張開雙手呈大字型平躺在地上。
「梳理尾巴對吧?」
看見羅倫斯揮動雙手做出投降的動作,諾兒菈也隨着赫蘿笑了出來。
諾兒菈探出身子覆誦了句:「爲什麼呢?」
似乎因爲發生了很多事情,所以赫蘿本人不願意多回憶起在麥田裏的事。不過,或許她骨子裏依舊是個豐收之神。
看着枯樹枝點着火,發出「啪嚓」聲響,艾尼克滿足地打了個哈欠。羅倫斯看着艾尼克的模樣,不禁聯想到赫蘿,於是笑笑。
羅倫斯以爲又是羊在舔他的臉頰,但是張開眼睛一看,卻發現視線前方的天空被一層烏雲覆蓋。似乎就快下雨了,這個季節很少有這樣的現象。
「其實真要說起來,咱的夥伴才比較像兔子吶。如果不理睬那傢伙,那傢伙就會因爲寂寞難耐而死唄。」
「懂。今天中午過後會下雨。」
諾兒菈接着深呼吸一口氣,展露不再緊繃的笑臉說:
諾兒菈說罷,在艾尼克稍微垂下的耳上,輕輕吻了一下。
裏貝特之所以會像在做確認似地這麼說道,想必是爲了強調難題還在後頭吧。
羅倫斯一邊看着兩人的模樣,一邊告訴自己在這種時候只好扮演丑角了。
羅倫斯一邊仰頭看着搖搖晃晃走到他身邊的羊只,一邊帶着確信在心中嘀咕着。
「因爲艾尼克好像非常在意赫蘿小姐。」
只要走進森林深處,就能夠利用長得茂盛的樹林來躲雨,但是總不能帶着羊羣走進森林吧。而且,森林裏還是教人覺得毛骨悚然。說什麼也都得避免在森林裏過夜,頂多只能在森林邊緣躲躲雨罷了。
「我還以爲赫蘿小姐是牧羊人呢。」
也就是說,羅倫斯感到擔憂完全是自尋苦惱。
雖然看天空的模樣就能夠明白爲什麼會這麼冷,但是明天中午就能夠抵達留賓海根了,希望雨可以撐到那時再下。
羅倫斯不禁認爲「男人都很沒用」這句話不無道理。
清晨,羅倫斯覺得有冰冷的東西碰觸到臉頰,所以醒了過來。
羅倫斯捉弄着赫蘿這麼說道,赫蘿聽了,輕輕用頭頂了羅倫斯的肩膀取代皺眉的動作。
「聰明的選擇。」
赫蘿輕輕鬆鬆看出羅倫斯的心聲,她藉由掌握與諾兒菈對話的主導權,以極其自然的方式引導諾兒菈說出對這次走私的決心。
雖然諾兒菈像是聽見了世間真理似地深深點頭,但是她忽然喊了一聲艾尼克的名字,跟着蹲了下來。
但是,赫蘿卻對羅倫斯露出一副「真是拿你沒輒」的無奈笑容。
羅倫斯心想「什麼東西啊」,於是回過頭一看,他發現身邊出現一張熟悉的面孔。
然而,從天空的模樣看來,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羅倫斯懷恨望向天空,輕輕嘆了口氣。他心想到了傍晚……最遲到了晚上也一定會下雨吧。
於是,一行人再度往森林與山丘之間走去。
當人們帶着鉅款在身上時,總會把四周的人都看成小偷。不過,裏貝特不愧是大城市裏的年輕商行幹部,在這方面,他似乎很有膽量。
「沒問題。」
因爲羅倫斯坐起身子,與羅倫斯共享一牀棉被的赫蘿似乎因此醒了過來。
赫蘿的聲音聽來似乎還帶着睡意。
「……嘖。」
裏貝特買到大小正好可以放在手掌心上的黃金顆粒,他讓所有人確認過所有裝滿這些黃金的袋子後,以沒有特別提心吊膽的態度把黃金收在衣服內側,跟着輕輕拍了拍黃金。
「對了,你懂得看天氣嗎?」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吶,咱昨晚只是恰巧很快地察覺到狼而已。」
「呵呵呵呵呵。嗯,很好的反應。可是吶,汝不妨回想一下咱方纔的回答。」
只不過,赫蘿既然沒有開口道歉,羅倫斯當然沒必要開口原諒她。
「這邊比較溫暖。」
「然後,再讓羊只通過城門。有關如何在城裏接手羊只的事,就照事前討論的程序進行。沒問題吧?」
被迫背上子虛罪名的艾尼克像是在喊冤似地吠了一聲,但是諾兒菈一用力抱緊它,它便立刻安靜了下來。
赫蘿雖然一副像是在說悄悄話的模樣,但是她的聲量卻是大到足以讓羅倫斯聽見。羅倫斯聽了,只能頻頻苦笑。不過,看見諾兒菈毫無防備地點點頭,羅倫斯不禁覺得有些受傷。
「那麼,出發吧。如黃金般燦爛的未來正等着我們。」
羅倫斯一邊看着火堆的火勢逐漸旺盛地燃燒起來,一邊想着這些事情時,忽然感覺到有東西披在他背上。
過了好一會兒後,裏貝特騎着馬悠然歸來。
「因爲不管這次的走私成功還是失敗,我勢必得辭掉牧羊人的工作。」
「不過,這任誰看了天空也知道。」
「聽好啊,對着像咱這樣的人詢問了不瞭解狼,只會聽到一樣的答案。這是爲什麼呢?」
「會有一陣雨,這根本不是咱所願。」
羅倫斯光是想象下起雨雪的狀況就覺得全身冷了起來,於是他毫不吝嗇地把大量木柴丟進火堆中燃燒。
羅倫斯心想還要等上好一會兒,大家纔會起牀。
然而,羅倫斯當時並沒有察覺到一件事。
他沒有察覺到赫蘿不可能說出沒意義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