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8萬 字

握手錶示合約成立後,彼士奇便如閃電般展開行動。
畢竟彼士奇賴以維生的,就是把來自各地的小團體聚在一起,建立一座城鎮或村落的工作。
相信比起羅倫斯,彼士奇更懂得在羣體之中推動羣體的竅門。
彼士奇沒有興奮而無謀地跑去找大人物們,告訴他們狼骨傳說可能屬實。
他認爲首先該採取的行動是——增加同伴。
「口風緊且好奇心旺盛,眼力好又有空,就算不是率領一流商行的人,也會想要網羅這種優秀人才。或許是上天的旨意,這裏聚集了很多這樣的人才。」
事實上,如果沒有做好事前調查,就把狼骨的事告訴決定同盟動向的幹部們,只會被認爲腦袋有問題而不了了之。
首先,必須與意氣相投的同伴們做好事前調查。
「那麼,可以麻煩您去安排嗎?」
「沒問題。我會在一、兩天內檢查所有賬簿。只要找到像是修道院在隱藏東西的線索,就算是要捏造事實,也難不倒我們。」
彼士奇露出了驕傲的笑容,那樣的笑容反而讓人心生信賴。
「這樣我就安心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在這場暴風雪結束前做完事前準備。我們只能在他們有空的時候,請求他們聆聽我們的意見。剩下的就是必須提出足以說服對方的……確切證據。」
如果羅倫斯不在場,彼士奇就無法強硬地主張狼骨真實存在。
賬簿上若留有一眼就能夠看出像是狼骨的明顯跡象,彼士奇想必早就發現了。
「關於這點,我不會讓您失望。請放心交給我吧。」
彼士奇點了點頭後,說了句:「對了……」
「嗯?」
「您都不討論怎麼分配利益啊?」
商人的目的永遠是利益。
「哈斯金斯先生怎麼說?」
赫蘿像甩開東西似的鬆開羅倫斯的耳朵,然後別過臉去。
真正棘手的,是順利讓同盟相信真有狼骨之後的行動。
赫蘿一邊用鐵棍輕輕翻弄地爐裏的木炭,一邊簡短地回應:
而且,讓時光暫停的暴風雪也停了。
「咱們應該怎麼做?」
不過,商人比較冷靜一些。
羅倫斯向別處瞟了一眼後,纔回答說:
「但願暴風雪能夠繼續吹下去。照這樣子看來,時間可能相當有限。」
來到有地爐的房間後,羅倫斯看見赫蘿獨自顧着爐火。
所以,兩人只有交換了一下眼色。
「雪勢減弱後,修道院的人來過這裏。他們是來詢問牧羊人們有沒有看見預定昨天或今天抵達的使者。」
「看到汝那傻呼呼的表情,咱都懶得叫醒汝了。」
看見如此明顯的反應,讓羅倫斯忍不住想要摸摸赫蘿的頭。
如果是在酒席上,這一定是會讓人想相互拍肩的瞬間。
「當然方便。那就拜託您了。」
「我瞭解事情的嚴重性。」
或許對赫蘿而言,他人憑着她容易泄漏真心的耳朵和尾巴作爲判斷,感覺就像提出了問題,卻被對方看見答案一樣也說不定。
「汝每次不確認尾巴的反應,就無法做出判斷嗎?」
走出屋外後,羅倫斯發現雪勢已減弱了不少。
「我先睡一下。彼士奇會找一羣眼力極佳的人來查看賬簿,相信沒多久就會發現可疑之處吧。」
因爲赫蘿拉耳朵的力道不輕,羅倫斯感覺到耳朵陣陣抽痛。
想必就是這份寧靜讓羅倫斯醒了過來。羅倫斯經常有不是因爲太吵,而是因爲太安靜而醒來的經驗。
像是在表達謝意似的,哈斯金斯靜靜地用力點了點頭。
如果沒有提及怎麼分配利益,就表示那商人是爲了其他目的而行動。
「大笨驢。」
聽到彼士奇有些自嘲的話語,羅倫斯這麼回答:
「那老頭說修道院的人在尋找的使者,肯定是那些斷了氣的傢伙。他說暫時先裝出不知情的樣子。因爲發現那些傢伙的地點很遠,一般牧羊人絕對到不了。寇爾小鬼現在正陪着他。」
「喔……」
就連擁有巨大身軀的赫蘿,她的腳印在匆匆流去的時光之中,也會變得斷斷續續。
彼士奇同意的模樣像是在說「抱歉懷疑了你」。他點點頭說:
或許是顧慮到哈斯金斯在場,赫蘿根本沒有好好看過羅倫斯一眼,但在擦身而過時,她輕輕碰了一下羅倫斯的手。
從天空的模樣看來,暴風雪不太可能就這麼停下來,但若是這樣的天氣,胸口藏着國王信件的使者很有可能會冒險前行。
「我也要回去跟旅伴做一下討論。畢竟這事比較特殊,比起被墨水弄髒手的人,把手藏在長袍袖子底下的人所說的話,會比較容易說服他人吧。」
「當然也有你上場表現的機會。」
冰冷空氣扎着臉頰的同時,白色雪景也映入了眼簾。
「因爲我不認爲這次生意成功時所帶來的利益,會少到必須做事前討論。」
羅倫斯立刻坐起身子,走下牀打開木窗。堆在木窗和牆壁上的白雪掉落,傳來了「咂」的一聲。羅倫斯就這麼讓木窗完全敞開,冰冷的空氣也隨之灌進屋內。
這麼一來,帶着相同信件的其他使者,很可能最快明天或後天就會抵達。
不過,此時風勢已經平靜許多,儘管仍下着雪,但已算不上暴風雪。
走到隔壁房間後,羅倫斯發現寇爾仍在熟睡。雖然知道自己能夠免於獨自在被窩裏發抖睡覺,但心裏難免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我有時也會想,如果從事採買物品再賣出去的單純生意,或許還比較適合我。」
太安靜了。
「……」
羅倫斯之所以願意幫助哈斯金斯,也是因爲有這一層因素。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下次請您直接到資料室來。我……方便直接前往您的宿舍拜訪嗎?」
但這時卻傳來了赫蘿的聲音:
「總而言之,我把我的賭金全押在羅倫斯先生身上了。」
屋外已恢復下雪天特有的寧靜,安靜得甚至讓人覺得就快耳鳴。
「你是因爲看到我累得呼呼大睡,所以捨不得叫醒我啊?」
「……」
羅倫斯回到宿舍後,看到赫蘿與哈斯金斯兩人隔着地爐,正靜靜地交談着。
聽到赫蘿無精打采的回答,羅倫斯把視線從她的側臉稍微移向尾巴,結果突然被赫蘿揪住了耳朵。
如果羅倫斯不先睡覺補足精力,恐怕會在瞬間精疲力盡。
因爲木窗關着,空隙也被白雪覆蓋,所以看不出正確時間。
彼士奇露出笑容後思考了一會兒,接着感同身受地嘆了口氣說:
「我們會以墨水和羊皮紙做武裝。羅倫斯先生您呢?」
羅倫斯沒有信心能否順利抓穩繮繩。畢竟這次面對的,不是馬或牛般大小的對象。
一個商人會一直懷疑對手,而且還表現得如履薄冰,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參與的生意構造太過複雜。
「也對。感到厭倦纔是災難的源頭。」
就連讓人容易覺得會有許多同伴聚集、就是歷經斗轉星移也不會消失的故鄉,其實也不是永恆的存在。
不過,赫蘿會使出這麼大的力道,就表示她真的很生氣。
彼士奇用犀利的目光注視着羅倫斯。
與其說交談,感覺上是哈斯金斯一句一句地訴說着往事,而赫蘿只是安靜地聆聽。
醒來後,羅倫斯猜測現在應該是中午過後。
「那麼,我這就去召集同伴。您呢?」
同盟的態度會有多強硬,取決於狼骨傳說的可信度。
「我們現在只能等待而已。等彼士奇他們找到某程度能夠構成證據的東西后,再去找同盟的上層幹部討論。」
不過,即使腳印消失了,只要重新踏出步伐就好。
如果不能趕在同盟或修道院接到徵稅通知之前與其進行交涉,羅倫斯等人的計劃將會變得窒礙難行。
赫蘿鬆開鐵棍,偎着羅倫斯的身子。
羅倫斯把這兩個想法放在天平上秤了秤,才說出方纔的話,而這麼說似乎是正確的決定。
羅倫斯露出苦笑,鑽進了被窩。
羅倫斯再次走進了飄雪之中,沿着連方纔自己留下的腳印都看不見了的雪道,朝着牧羊人的宿舍前進。
「算是順利讓獵物咬住了第一個誘餌。」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原本稍微低下頭的赫蘿豎起頭上的耳朵。
不過,如果站在彼士奇的立場設想,羅倫斯也會覺得只有證詞並不足夠。
看見彼士奇打開房門,羅倫斯豎起了外套衣領,還反射性地確認赫蘿不在場後,纔回答說:
告訴對方自己持有證物,是非常危險的行爲。因爲羅倫斯在這裏不但被隔絕,也沒有同伴,所以對方很可能以武力搶奪證據。
因爲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時,四周總是會變得一片死寂。
故鄉亦是如此。
因爲他看見彼士奇安心似的緩和表情。
由於哈斯金斯不在,羅倫斯大方地坐在赫蘿身邊。
羅倫斯是因爲感覺到有些不對勁,纔會沒睡多久就醒來。
「汝的耳朵想被咬下來嗎?」
「這麼做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寇爾不在就算了,連疲憊不堪的哈斯金斯也不見蹤影,這表示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
兩人在最後握了手,隨即像是分道揚鑣。
彼士奇點了點頭,然後邊推開門邊說:
「證詞……還有,同樣也是羊皮紙。」
當自己爲某人完成某些目標時,那到痕跡一定也會像這條雪道上的腳印般,轉眼間消失在匆匆流去的時光之中。
「至少不會感到厭倦。」
「我也經常會想,如果能只爲了自己做生意就好了。」
因爲羅倫斯能借此告訴赫蘿——建造新故鄉絕非無稽之談。而且陷入危機時,也會有人來幫助自己。這世界並非無情無義,也沒有充滿絕望。
「咱正猶豫着該不該叫醒汝。」
「……你一個人啊。」
這般反應真不知是來自少女心,還是動物心的微妙變化。
「成、成就大事時,永遠都要有證據啊……」
得知狼骨確實存在後,同盟一定會露出更爲強硬的態度,堅持己方的要求。
雖然赫蘿的耳朵很重要,但自己的耳朵也一樣重要,所以羅倫斯慌張地搖搖頭。
「同盟是規模非常大的組織。當然了,目前在這裏的傢伙們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的大人物現在應該在跟下雪無緣的溫暖地區吧。儘管如此,他們的本質還是組織。想要讓如此龐大的組織動作,必須有足夠的說服力。爲了說服他人,有時候必須提出事實或證據以外的東西。」
赫蘿低着頭抬高視線,露出有所防範的眼神。
看見赫蘿似乎像在鬧彆扭的模樣,羅倫斯心想,赫蘿應該是知道他喜歡看見做出這種動作的女性,才刻意這麼做。
「我一站到團體面前,就會很緊張。不過,你倒是一個天生的演員。」
羅倫斯針對赫蘿剛纔的舉動,刻意這麼說。
雖然赫蘿像是被潑了冷水似的哼了一聲,尾巴卻興奮地甩了一下,這表示她的心情正好。
「知識交給寇爾,實務就交給我。」
「咱呢?」
聽到赫蘿的詢問,找不到適當字眼的羅倫斯,最後說出這個單字:
「氣氛。」
赫蘿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嘻嘻笑了好一會後,嘆了口氣。這時赫蘿抱住羅倫斯的手臂,在他耳邊這麼說:
「的確,咱總是在負責製造氣氛,而汝總是在破壞氣氛。」
「……」
雖然有很多話想反駁,但羅倫斯咳了一聲繼續說:
「掌握現場的氣氛變化很重要。雖說有證據,畢竟還是不可能提出確切的證據。最重要的是,必須讓那些傢伙覺得這場賭注值得一試。說真的……」
羅倫斯面向赫蘿,然後接續說:
「這攸關整件事情的成敗。」
赫蘿露出圓滾滾、帶有紅色的琥珀色眼瞳。
赫蘿明明看過世上許多是是非非,眼眸卻如純真少女般清澈。
「抱歉。」
「打擾一下。喂!」
如果說修道士只是前來閒話家常,這股氣氛也未免太過緊張。因爲羅倫斯後方的修道士正粗魯地翻弄着行李、棉被甚至木柴。
羅倫斯此刻只能向神明祈禱。
「原來如此……看您的樣子,應該是位經驗老道的商人。願神庇佑您!」
「呵,別露出這種表情啊。還是汝又想被人看見慌張失措的樣子不成?」
羅倫斯看得出來赫蘿安心地鬆了口氣。
羅倫斯面帶微笑地望着赫蘿,但這樣的時光很快就結束了。
「這樣啊。」
布琅德修道院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好好接待巡禮者。
修道士臉上浮現笑容,但眼神不再帶有笑意。
聽到胖修道士這麼呼喚後,在設有牀鋪的房間裏到處亂翻的年輕修道士,隨即像只狗一樣衝了出來。
如果赫蘿開口要羅倫斯像哈斯金斯那樣建造故鄉給她,羅倫斯一定無法爽快答應。
不過,胖修道士片刻也沒有從羅倫斯身上移開視線。另一名修道士走進了隔壁房間。
「是的。」
修道士的口氣強硬,甚至不是以疑問句來回答。
年輕男子給人的感覺,實在不像每天安靜禱告過活的修道士。說起來,他還比較像是經過訓練的傭兵。
事到如今,在哈斯金斯面前隱藏外表根本毫無意義。
「有聽到值得參考的意見嗎?」
而他可能因爲起了貪念,偷走了使者身上的物品。
聽到羅倫斯帶點幽默的話語,修道士也配合地笑了笑。
該不會……
「放心交給咱唄。因爲那老頭答應過咱。」
這點羅倫斯與赫蘿兩人都心照不宣。話雖如此,如果完全迴避這個話題不談,又會讓人有種彼此不信任的尷尬感覺。
羅倫斯的寒毛直豎,儘管知道沒有幫助,還是忍不住按住了胸口。他的胸口放了哈斯金斯從斷氣使者身上偷來的國王信件。
「是的。其實我不是來這裏做生意。」
「是的。」
在身後傳來的翻箱倒櫃的聲音之中,修道士的詢問簡直就跟審問沒兩樣。
「這樣啊。」
如此清澈的眼睛緩緩眨了一下。
「奉神的旨意,請忍耐一下。」
「那老頭說了很多建立故鄉的過程,還有爲了讓故鄉維持下去的經驗談。」
「杜鵑會在其他鳥類的鳥巢下蛋。給我檢查這兩人的服裝。」
「那老頭說任務成功時,會把今年長得最肥嫩的羊送給咱。」
羅倫斯心想應該是寇爾他們回來了。
聽到這絕妙的俗話時,赫蘿一定也只能露出笑容回應。
「不,我隸屬於羅恩商業公會……」
修道士點點頭後哼了一聲。
這時赫蘿並沒有捏起羅倫斯的臉頰。
這麼一來,就表示赫蘿聽到的,而隨後也傳進羅倫斯耳中的腳步聲,除了寇爾與哈斯金斯以外另有其人。
羅倫斯心想這時如果表現得倉皇失措,事後就是被赫蘿踹屁股,也不能抱怨什麼。
「答應你什麼?」
赫蘿的尾巴用力發出「啪唰」一聲。
「是的。我們因爲找不到旅館投宿,所以借住在這裏。」
「您是旅行商人吧?」
「提到羅恩,我記得是在海峽對岸的公會名稱。對岸應該也有很多有名的教會和修道院吧?像是聖裏貝爾修道院、拉·奇雅克修道院、吉布洛教會,或是留賓海根。」
「喔?」
雖然羅倫斯三人的行李就放在隔壁房間,但商人習慣把危險物品全帶在身上。就算行李整個被倒出來,也沒什麼好害怕。
他之所以不肯走進房間,想必是認爲牧羊人居住的房間是不潔之地。
較年輕的修道士一踏進房間,立刻環視房間一圈,然後檢查起哈斯金斯的私人物品。哈斯金斯把所有情緒藏在連赫蘿都能瞞過、有如神學士般的表情底下,若無其事地凝視着修道士的一舉一動。
較年長的肥胖修道士站在門口對羅倫斯說。
「什麼都沒找到。」
還是因爲面對什麼也沒找到的事實,想要爲自己留點面子?
赫蘿那壞心眼的笑臉後方,隱約傳來柺杖聲以及人類的腳步聲。
——一定要設法幫助這個人——
「印象中我們修道院與貴公會應該沒有生意往來。」
不愧是假扮成人類喫羊肉,表裏兩面使力,還在此地建造第二故鄉的精明賢者;他非常適合說出這樣的話語。
「我聽到了有關聖遺物的話題。」
儘管知道修道士這麼說肯定是在諷刺人,羅倫斯還是坦率地點了點頭。
「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事實上,這種事情並不罕見。
修道士這麼詢問,羅倫斯也只能回答:
在羅倫斯、赫蘿,還有寇爾及哈斯金斯面前,胖修道士會大剌剌地表現出這種態度,是爲了對四人施壓嗎?
修道士給人的印象實在太惡劣,使得羅倫斯不禁心想,說不定那不是回應聲,而是修道士點頭的那一刻,脖子上的肥肉和脂肪擠出空氣的聲音。
而且,她腦中還會浮現這般想法:
「……嗯。」
傳來了不讓人有機會說「不」的沉穩聲音。
不管胖修道士抱着何種心態,這次似乎能夠逃過一劫。
眨完眼後赫蘿彷彿變了個人似的,散發出懾人的氣勢說:
令人擔心的是連鬍子都還沒長出來、也沒經歷過這種事的寇爾。
胖修道士曾經是個商人。
赫蘿站起身子,然後伸了個懶腰。
「嗯。」
「馬可!」
一名男子身穿不同於赫蘿的長袍,用着習慣對人施壓的口吻說話。
而是藏起了耳朵和尾巴。
「是的。我聽說貴修道院不僅深受神明寵愛,也深受羊只寵愛。比起您方纔舉出的名稱,貴修道院應該更適合像我這樣的商人才是。」
「時間到了。」
從這樣的狀況來看,大概就只有幾種可能性。首先能夠確定的是,哈斯金斯遭到了懷疑。對方懷疑哈斯金斯在尋找迷路羊只時,可能遇到了使者。
赫蘿像是在問「怎麼着?」似的一臉愕然。
與寇爾眼神交會時,羅倫斯看見他害怕得就快顫慄起來。
「我和這位,還有那位神的孩子一起前來,希望能夠受到布琅德修道院的威光感化。」
說着,赫蘿抓起羅倫斯的手。
不過,就算不看尾巴,羅倫斯也知道赫蘿的認真表情源自於緊張。
「好了。」
當羅倫斯驚覺時,一切都爲時已晚。
兩名修道士中間夾着哈斯金斯站在門外,說話的男子就是其中一名修道士。
「……」
這時竟然有一名商人帶着年輕修女和少年前來巡禮,這未免太奇怪了。
「沒有,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您剛剛說您是羅恩商業公會的人啊?」
儘管用字遣詞非常有禮貌,馬可卻給人像蛇的感覺。
名爲馬可的修道士看了看羅倫斯,再看了看赫蘿後,臉上閃過了一絲貪婪的嘴臉。他推開羅倫斯,然後走近赫蘿。
「聖遺物。」
然而,如果把羊皮紙信件丟入火堆,也無法像一般紙張那樣立刻燒成灰。
她的骨頭隨之發出喀喀聲響,尾巴看似舒服地倒豎着毛。
他抱住赫蘿的肩膀,打算把赫蘿拉近自己的瞬間——
房門打了開來。
因爲他知道赫蘿非常重情義,也在一些意外之處特別堅持。
赫蘿的側臉露出了平靜中帶點怒意的認真表情。
「是!」
「……你們是來巡禮的?」
修道士眯起眼睛說道。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的瞬間——
「狀況怎樣?」
「這樣啊。您也是魯維克的人啊?」
赫蘿身穿的長袍底下藏着尾巴,兜帽底下藏着狼耳朵。雖然赫蘿宛如殉教前的聖女般一臉鎮靜,但羅倫斯可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而且,馬可對應該最先檢查的長袍袖子不予理會,而是先從肩膀順着赫蘿的身體曲線一路往下檢查。赫蘿之所以有一瞬間縮起了身子,是因爲馬可的手觸碰到她的胸部。
「這是什麼?」
馬可發現了赫蘿掛在脖子上裝了小麥的袋子。那袋子明明收在赫蘿的衣服底下,卻還是被搜了出來,可見馬可的檢查方法有多麼猥褻。
「麥子?」
「當作護身符……」
聽到赫蘿用着像蚊子般的微弱聲音回答,馬可像是施虐心得到了滿足般露出齷齪的笑容。羅倫斯緊握拳頭忍耐着。他告訴自己,連赫蘿都願意忍耐了,如果自己不忍耐就前功盡棄了。
然而,這時馬可的手已經從赫蘿的側腰開始往下滑,因爲兩人之間身高有所差距,所以馬可在赫蘿面前蹲了下來。
如果馬可的手就這麼伸向腰部後方,很快就會摸到赫蘿的尾巴。
這下子還藏得住嗎?
也是因爲有這股不安,羅倫斯才能夠壓抑住怒氣。
就在馬可的手要從側腰滑向腰部後方的瞬間——
「嗚……嗚……」
馬可原本在垂着頭的赫蘿下方,不知羞恥地摸着赫蘿的腰部,在聽到微弱的嗚咽聲後,他抬起頭嘖了一聲。
淚水從赫蘿眼中奪眶而出。她緊緊抓着麥袋,像是在乞求麥袋的保護。
馬可似乎明白了遊戲已結束,他從赫蘿身上鬆開手,轉而伸向長袍袖子迅速檢查後,站起身子說:
「神明已經證明了你的清白。」
赫蘿輕輕點了點頭。
羅倫斯知道赫蘿當然不可能真哭,但也不得不佩服她假哭的功力。
讓羅倫斯安心的時間非常短暫。
羅倫斯三人走了出去後,彼士奇繼續說:
「原來如此。這表示他們知道危機就近在眼前啊。」
「不過,反正已經度過難關,怎樣都無所謂唄。而且咱也看到汝的蠢樣了。」
哈斯金斯的意思應該是:「既然已經拜託了你,就表示我信任你,全交給你處理了。」
「是啊,讓人非常地不愉快。」
走出戶外後,羅倫斯發現雪已經幾乎完全停了。
馬可厚顏無恥地說出了故作體貼的話語。
馬可的眼神明顯變得不同。對象換成是羅倫斯時,馬可沒有手下留情的理由,而且比較可疑的也是羅倫斯。
從馬可的動作可看出他並非生手。
彼士奇的臉頰像小孩子一樣紅潤。
然而,羅倫斯當然不能對他發脾氣。
「讓人很不愉快啊。不過,您會這麼說,就表示結果是讓人愉快的吧。知道他們來過這裏,讓我鼓起了勇氣。不對,應該相反纔對。」
羅倫斯點了點頭,向彼士奇搭腔說:
羅倫斯讓視線落在賬簿上,但光是這樣看,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可疑之處,只覺得是非常普通的賬簿。
「有沒有受傷呢?」
馬可用相同動作檢查完後,把衣服還給了羅倫斯。
聽到馬可的殘酷話語,羅倫斯只能像只小羊一樣乖乖聽從命令。
爲了確定這份賬簿上的疑點,必須仰賴羅倫斯的力量。
「那兩個修道士在我們固定利用的旅館,風評也相當不好。」
神啊!
想到自己不僅沒有發現赫蘿的計劃,要是那瞬間也沒察覺到赫蘿在使眼色,真不知道會造成怎樣的後果。想到這裏,恐懼感再一次襲上羅倫斯的心頭,讓他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彼士奇表示贊同地閉了一下眼睛。羅倫斯知道在不允許發出任何聲響的黑暗之中,甚至會讓人有着心靈相通的錯覺。
羅倫斯也曾多次屏息傾聽山賊或狼的腳步聲,所以多少也能夠區分腳步聲。他聽出這是同伴的腳步聲。
原來赫蘿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纔會抓住麥袋,像在祈禱似的把手放在胸前。
檢查完赫蘿後,接着當然就是檢查羅倫斯。
「『使者有沒有來這裏?』『真的沒有信件嗎?』他們就這麼頑固地詢問我們,甚至還想翻我們的行李呢。這應該是他們感到不安的相對錶現吧。或許修道院也覺得如果國王真要徵稅,徵稅通知差不多該送達了吧。」
眼神交會的那一瞬間,赫蘿輕輕點了點頭。
「如果要做,只能夠趁現在。」
這些商人應該不至於沒有交易對象,有人卻任憑鬍鬚生長,也有人很年輕,卻像騎士一樣留長頭髮。
「給各位添麻煩了。對於各位想要前往巡禮的信仰心,神明一定會有所回應的。」
馬可的手伸向羅倫斯的瞬間,羅倫斯與赫蘿眼神交會。
雖然赫蘿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羅倫斯卻不禁滿臉通紅。
羅倫斯在心中這麼吶喊,並強作鎮靜地脫下另一件衣服,把內側放了信件的衣服交給了馬可。然後——
羅倫斯慢吞吞地脫下外套,然後交給馬可。
「而放在定期支出上則是更不顯眼,可以輕易地藏得很好。如果藏在一時支出裏頭,就會變得很明顯。具體來說,定期支出包括了購買修道士的長袍或配件、用來修補的建材、支付給石匠的費用,還有定期款待客人時使用的辛香料採買費用。」
羅倫斯打算反問時,哈斯金斯搖了搖頭,並微微低下了頭。
事實上,羅倫斯懷裏收了各種信件。萬一寫有徵稅通知的信件被發現,那一切都完了。
「?」
太陽就快下山了。
「抱歉懷疑了你。人類非常聰明。不知道是我太愛面子,還是忌妒,總不願意這麼承認。」
「不過,這麼一來,修道院應該會派其他傢伙去接使者……」
「小心!」
「這樣啊……不……」
「咱還以爲汝早就發現了。」
然後,三人同時呼出一口長氣。
「我的旅伴方便出席嗎?」
「……可以了。」
「我們的優勢是擁有無數商人。我們擁有很多雙眼睛和耳朵,能夠在相同時間共同擁有遠方的情報。這上頭的辛香料——經過兩個城鎮運來的番紅花,就是關鍵。」
「可以檢查了嗎?」
哈斯金斯看似愉快地說道。這時,羅倫斯耳中也傳進了腳步聲。那是朝着這兒而來、急促且有力的腳步聲。
羅倫斯向赫蘿與寇爾使了一下眼色後,也望向站起身子的哈斯金斯。
他心想,難道真的沒有機會拿出信件藏起來嗎?
看着靠在通往隔壁房間的房門上露出不懷好意笑容的赫蘿,羅倫斯這麼說。
羅倫斯帶着寇爾與赫蘿跟在彼士奇後頭走進房間後,有人輕輕吹起口哨表示歡迎。
哈斯金斯的簡短話語反而更讓人難爲情。
「明天就會抵達嗎?」
羅倫斯抱着赫蘿陷入了思考。
「沒事。」
「失態了。」
羅倫斯大聲喊道,並推開馬可衝向赫蘿。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在身後停了下來。羅倫斯知道不可能一直這樣敷衍下去。
留下口是心非的話語後,兩名修道士就這麼離開了。
「那麼,調查結果如何呢?」
「抱歉。」
「汝以爲咱會一直哭哭啼啼個不停嗎?還有……」
「那裏相當遙遠,而且太陽就快下山了。應該是明天傍晚,或是後天吧……狀況如何?有可能順利進行嗎?」
「那麼,請脫下外套。」
哈斯金斯像在咳嗽似的笑了笑,在地爐前坐了下來。
來到資料室後,發現裏頭擠滿了看來充滿怪癖的商人們。
哈斯金斯在走廊目送兩名修道士後,走回羅倫斯等人的房間。
「下一件!」
彼士奇的笑臉像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
羅倫斯與寇爾合力把赫蘿送到隔壁房間,讓赫蘿躺在牀上。馬可一直注視着整個過程,羅倫斯根本沒有機會從懷裏取出並藏起信件。
哈斯金斯這麼切入話題後,羅倫斯纔好不容易恢復正常。
留下這句話後,馬可對着年長的修道士報告檢查結果。
赫蘿從懷裏取出各種信件,她邊搧着信件邊走近羅倫斯說:
彼士奇邊說邊抽出該部分的賬簿遞給羅倫斯。
「把她扶到隔壁房間去。」
兩人爭取了短暫的時間。
原來方纔跑近兩人的是寇爾。他與羅倫斯一起扶起赫蘿。
敲門聲傳來,寇爾打開門後,羅倫斯看見了彼士奇的身影。
寇爾關上了房門。
拼命要自己想辦法的焦急心情,使得羅倫斯感覺胃都快燒了起來。
然而,哈斯金斯指向擺在身旁的牧羊人柺杖,然後搖搖頭。
「我不敢保證一定進行得了。不過,我委託的對象非常值得信賴。」
「怎麼說呢?」
羅倫斯抱住赫蘿後,就這麼倒在地上。
「無所謂。不,應該說希望他們也一起出席。剛纔修道士來過這裏了吧?」
「神明已經指示了真相。」
甩了甩外套後,馬可開始確認口袋,檢查着布料與布料之間是否藏有物品。
說着,羅倫斯挺起了身子。赫蘿則是閉着眼睛,裝出暈厥過去的樣子。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當場虛脫癱倒在地,是因爲看見仰臥在牀上的赫蘿揚起嘴角,露出驕傲的笑容。
但是,在這之後呢?應該怎麼做好呢?
接着,原本保持向神明祈禱的姿勢、抓着胸前麥袋哭泣的赫蘿,在千鈞一髮之際,像是貧血發作似的,搖搖晃晃地倒向地爐。
「真是的,我完全沒發現。」
「我找到了。」
「羅倫斯先生。」
「抱着懷疑的心態查看後,很容易就發現了疑點。畢竟一旦買了高價物品,如果想要隱藏,就只能夠靠支出來矇混。不過,所謂的疑點只是在抱着『應該是這麼回事』的想法下,找到『應該是這麼回事』的項目而已。我們並不知道是不是事實。」
彼士奇把手倚在房間最裏面的書桌上,轉身面向羅倫斯這麼切入話題。
赫蘿頂了一下羅倫斯的胸口說道,結果意外看見哈斯金斯輕輕笑了出來。
「因爲修道院採買番紅花的時候,剛好只有番紅花還沒送到那個城鎮。當時我們有個同伴剛好在那個城鎮停留,他說船隻因爲暴風雨而晚到。專門做進出口生意的御用商人當然知道修道院的目的,所以一定貼心地想說:『貨物沒到正好。因爲付錢採買空箱子,能夠掩飾更多金額的支出。』不過,這反而害慘了修道院。」
找到一個謊言後,就能夠識破所有的謊言。
發現單純的超額費用中藏有支出後,接下來只要運用知識,就能解開所有的謎題。
「修道院採買的每種商品支出都比行情來得高。搞不好全是空箱子也說不定。當中也有我們不知道的商品。不過……」
「不過,光知道這些就夠了。」
羅倫斯把羊皮紙還給彼士奇,並繼續說:
「最快今晚會到嗎?」
「畢竟本院都特地派來了修道士,事態應該相當緊迫纔對。而且,我想修道院應該已經派出牧羊人去接使者了。」
哈斯金斯也這麼說過。
彼士奇的表情變得嚴肅。
「如果您方便的話,我們高層幹部現在正好聚在一起開會。」
羅倫斯看向兩旁的赫蘿與寇爾。
兩人緩緩點了點頭。
「沒問題。」
「那麼……」
彼士奇從他靠坐的書桌上挪開身子說道。
「我們走吧。」
走進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館後,發現氣氛跟平常有些不同。
整家旅館就像放了太多木柴的暖爐,籠罩着一股異樣的熱氣。
或許是那兩名修道士來到這裏引起一陣紛爭,纔會如此餘波盪漾。除非是睡傻了的商人,否則當態度高傲的修道士不顧身份地採取行動時,他們都會像狼一樣,嗅出對方身上的血腥味。
羅倫斯說出了關鍵字。
對於自己的說明,羅倫斯相當有信心。
「位於羅姆河支流,也就是樂耶夫河上游的雷斯可,有一家名爲德堡的商行,就是德堡商行提供資金給珍商行。而他們的目的正是爲了購買狼骨。」
因此,當彼士奇帶着羅倫斯三人踏進旅館時,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三人身上。
「就是這裏。」
這回換成是一名骨瘦如柴、有些神經質的男子,一副看膩賬簿的模樣說道。
在這樣的場合能夠以開玩笑的口吻說話,那人如果不是小丑,肯定就是傻子。
「物品?什麼樣的物品?」
男子的犀利目光讓彼士奇倒抽了口氣。
爲了回應赫蘿的鼓勵,羅倫斯回答說:
羅倫斯從刀鞘拔出小刀後,隨即毫不猶豫地往左手掌心刺下去。
「聽說你是羅恩的人?」
其中一人朝向站在牆邊的隨從努了努下巴後,隨從立刻走出房間。羅倫斯心想隨從應該是去拿繃帶之類的包紮用品。
對方露出了興趣。
並告訴自己此刻如果沒有繼續追擊,就會被當成在開玩笑。
「時間不多了。招呼話就省了吧。」
一頭捲髮長及耳際、體格壯碩的男子邊以手勢制止彼士奇邊這麼說。接着男子細長的眼睛看向了羅倫斯。
說着,彼士奇拿出夾在腋下的一疊羊皮紙。這時,站在牆邊待命的隨從立刻前來拿取。
所有人驚訝地看向赫蘿。
「小的拉格·彼士奇前來拜訪。」
「我們發現一項付了錢,但只買進空箱子的支出,也發現多項金額高過行情的支出。」
「這並非無憑無據的謠言。越過海峽有個名爲凱爾貝的城鎮。那裏有一家名爲珍商行的店家。我想各位應該早有耳聞,幾天前在凱爾貝發生一角鯨騷動時,捲入漩渦之中的,就是珍商行的一千五百枚盧米歐尼金幣。」
「趁年輕時,有時候要懂得冒險。我就不看羅恩這個名字,而是對你的名字表示敬意,聽你說明吧。」
「克拉福·羅倫斯。你跟我們同盟的拉格·彼士奇想到了什麼點子?你剛剛說修道院以支出做掩飾?只要考慮到必須納稅給國王,付錢買空箱子或超付行爲都是很普通的事情,沒什麼深究的必要。」
「謝謝。那麼,請撥出些許時間聽我們說明。首先是這些文件,請過目。」
商人們一定會發現修道士們肯定是受了傷,在痛苦地掙扎之下才會如此莽撞。
「對一個無法逃出納稅枷鎖的組織來說,這種事情並不稀奇。」
年輕旅行商人整理一下衣領後,才敲了敲房門。
四人沒有任何回應。
不過,四人的身份是在人類世界才得以成立,而且這裏存在着更爲狡猾的事實。
「那麼,是其他什麼人的意思嗎?」
忌妒和羨慕的目光一一射來,讓人感覺就快被灼傷。姑且不論赫蘿,就連羅倫斯都覺得刺癢難耐,也難怪寇爾會一直低着頭,不敢抬起臉。
他相信只要是魯維克同盟的高層幹部,一定聽過有關狼骨的傳說,也不可能沒聽過掌控北方大礦山的德堡商行。
四人沒有交換眼神。
「各位覺得如何呢?」
其他三人似乎也跟男子抱有相同感想,各自看了一眼後,紛紛把羊皮紙丟到圓桌上。
如果說羅倫斯這時候沒有笑出來,那是騙人的。
外來的商人、修女打扮的少女,以及一名看似隨從的少年。看見這樣的三人組合在彼士奇的帶領下走到旅館最裏面,甚至爬上了階梯,旅館裏的商人們腦中當然會浮現疑問。
儘管如此,賢狼赫蘿還是沒有退縮。
羅倫斯再次吸了口氣,然後繼續說:
「我是克拉福·羅倫斯。」
四名商人各個散發出就是擁有大型商店,也不足爲奇的威嚴,而事實上應該也是如此。看得出來在這鳥不生蛋、被白雪覆蓋的修道院生活,讓他們頗感疲憊。
四人的語調和眼神變得非常嚴厲,這或許是來自對其他公會前來干涉的警戒心。
「我們懷疑修道院不是以收入做掩飾,而是以支出做掩飾。」
「不是。」
「支出?」
羅倫斯忍不住握緊左手,這是因爲左手有赫蘿纏上的繃帶。
最先向彼士奇搭話的男子代表四人說:
因爲坐在圓桌上的四人會高挺胸膛擺出高傲姿態,並非裝出來的。
彼士奇似乎不願被這股凝重的氣氛壓制住而開口。一聽到他這麼說,捲髮男子便舉高一隻手,發出「開始吧」的指示。
隨從送來繃帶後,赫蘿將繃帶一把搶過,並且幫羅倫斯包紮左手。從赫蘿的態度,羅倫斯知道自己的表現合格了。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先說了句:「抱歉。」跟着拿起綁在腰上的小刀。
那三人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聽到羅倫斯的回答後,另一人插嘴說:
「是爲了購買高價物。而且是不能讓周遭人們知道的物品。」
這是當然。
旅行商人一旦脫離公會,就會無處可去。
就算無法立刻取得四人的信任,四人肯定也會認爲這段說明下了很多功夫。
然而,羅倫斯沒有得到回應。現場甚至散發出近似疲憊的鬆散氣氛。
「凡事用說的都很簡單。」
彼士奇在位於三樓正中央的房門前,停下腳步說道。
不過,四人當中只有一人向這兒投來視線,想必這和疲憊與否完全無關吧。
現在是羅倫斯應該回答的時候。
羅倫斯焦急地準備開口說話時,赫蘿插嘴說:
而聚集在這裏的,不是一找到修道院傷口就打算撲上去咬着不放的傢伙,就是前來觀賞修道院傷口被咬的傢伙,這裏會籠罩着一股熱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剛纔你說你是羅恩的人,這是高登斯卿的意思嗎?」
四人當中有三人興味索然地別開視線。
然後,隨從就像送上面包盤一樣,把羊皮紙束放在圓桌正中央。四人個個懶散地伸出手拿起羊皮紙,然後眯起眼睛確認紙上的文字。
「請容我修正前言。我只是個流浪的旅行商人。」
羅倫斯自認表現得不錯,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說話速度快了一些。
聽到外來者的話語後,四人的視線全集中了過來。
男子凹陷的眼睛四周爬滿皺紋,但與其說像皺紋,或許用魚鱗來形容會更加貼切。
他吸了口氣。
坐在圓桌上的其他人全都文風不動,連飲料也沒喝。
「只要給我一張羊皮紙,我願意在上面簽名並蓋下血印。」
彼士奇看向羅倫斯,並用眼神訴說:「沒有其他更有力的說明嗎?如果現在沒能夠讓四人相信,計劃就無法進行下去。」
高登斯是坐在圓桌上,掌控羅恩商業公會的人物之名。對羅倫斯而言,高登斯正是遠在天際的存在。他所坐的圓桌高度,說不定能夠與四人的圓桌高度匹敵。
「那麼,不是爲了逃稅是爲了什麼?」
男子只顧詢問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既沒有給予反應,也沒有給羅倫斯自我介紹的時間。
這是屬於彷彿會說:「所有食物如果沒有灑上胡椒和番紅花,就根本不是人類喫的食物」的人們味道。
「嗯……」
「神說過,不要裝出不感興趣的樣子。」
羅倫斯還不確定四人的反應是感興趣,還是在生氣。
「方便開始做說明嗎?」
四人的視線瞬間交會在一起。
「喂!」
畫着月亮與盾牌圖樣的旗幟。
走進房間後,夾雜着蜂蜜與奶香的辛香料味道隨即撲鼻而來。
「狼骨。也就是在異教蔓延的北方地區,被尊稱爲神的落魄下場。」
「是的,確實是如此。」
「賬簿副本啊。這些賬簿怎麼了?」
「是的。」
「那你現在拿這些給我們看,要做什麼?」
寬敞的房間裏擺設了一張大圓桌,四名壯年商人圍繞大圓桌而坐。
「打擾了。」
「是的。」
包紮好傷口後,赫蘿輕輕拍了一下羅倫斯的手,爲羅倫斯加油打氣。
「如果是爲了逃稅才以支出做掩飾,確實是如此沒錯。」
「如果有什麼想法,說出來也無妨。」
羅倫斯如此深信着。
隸屬於公會的人,不可能未經組織許可就獨斷獨行地反抗持有這般旗幟的存在。

這裏是修道院,修道士禱告的對象正是比赫蘿或哈斯金斯更加崇高、唯一的神明!
「小姐……抱歉,這位日日禱告的虔誠姑娘,你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神明是非人類力量所及的存在。即使用兜帽遮住眼睛,或像這樣低着頭,咱只要仰賴神明的力量,想要識破一切這點小事,就像惡作劇一樣容易。」
光是這股不同於常人的氣勢,就足以形成莫大的力量。
就連坐在圓桌上的四人所散發出來的重壓感,也是眼睛看不見的東西,這樣的氣氛不僅需要羅倫斯等人的認同,四人自身也要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才能夠營造出來。
這時如果有一個人無法融入氣氛,那人不是天生的傻瓜,就是——
就是依不同論理而活的人。
「感謝你……提供如此可貴的話語。」
擁有地位的男人要是對上散發着不同氣勢的狂妄小子,只要給對方當頭棒喝,就能夠解決事情;但如果對象是個小女孩,當頭棒喝的行爲反而會讓人變得難堪。
因爲面對微不足道的女人或小孩時,應該哼哼輕笑,然後操控並安撫她們,把她們當成花瓶一樣放在房間角落。
因爲羅倫斯不久前也身陷這種常識之中,所以看見四人被這種常識束縛,落得現在只能露出僵硬笑容的狀況,羅倫斯沒辦法問心無愧地嘲笑他們。
「那麼,咱方便再詢問一遍嗎?」
四人僵硬的臉紅了起來。因爲四人的肌膚白皙,所以臉紅的程度更爲明顯。
四人被夾在地位、常識以及尊嚴之間掙扎着。
只要不斷摩擦,就是粗糙的棉被也會發熱。
赫蘿是打算激怒對方,在對方就快忿而起身時給予重重一擊,讓對方痛得連哀號聲都發不出來,再叫對方乖乖聽話嗎?
只要使出這種手段,十之八九都會奏效,而且在面對這四人之下,如果能夠奏效,確實相當了不起。
然而,這並非小孩子在打架。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正打算插嘴說話時——
「不。」
「我就是爲了那隻狼在旅行。那是一隻巨大的狼。」
「一方被稱爲狼,一方被稱爲慧眼,這些擁有美名的稀有商人名字確實相當具有份量。不過,如果要我們以他們名字的份量輕重來做判斷,我認爲應該有其他人的意見更值得我們豎耳傾聽。就是在此地,也是如此。」
「是。」
如果說這樣還不夠,羅倫斯恐怕沒有其他招數可出了。
如果是在平常,羅倫斯的這股不安或許會顯現在臉上。
彼士奇因爲抓不到插話的時機,而顯得痛苦不堪。羅倫斯自己也覺得彷彿看不見腳邊,有種如履薄冰的感覺,想必在他人眼中,自己的模樣肯定是恐怖得讓人不敢看下去。
其實羅倫斯慌亂不已,連腦袋都變成一片空白。
隨着平衡感開始產生震盪,時間往後延長。
羅倫斯立刻把手伸進懷裏,取出一封信。
對方都這麼表示了,羅倫斯還拿出簽上他人名字的羊皮紙,也難怪赫蘿會覺得受不了。
「狼?」
羅倫斯感覺得到手掌心冒出鮮血和汗水。
而伊弗居然會把貴族隱名告訴一個旅行商人。
男子的視線投向羅倫斯。
然後,男子緩緩舉高右手到肩膀高度,站在牆邊待命的隨從立刻迅速遞出白色手帕。
「這兩位是。」
「呃?」
對於自己爲什麼會這麼說,羅倫斯也無法解釋清楚。
這封信是羅倫斯的王牌,這張王牌不會讓狼骨傳說僅止於無稽之談。
羅倫斯絞盡腦汁發揮所有智慧。
羅倫斯清了好幾次喉嚨,一副彷彿在說「失態了」似的模樣,把沒有受傷的手伸向圓桌。這些動作都是商談累積的經驗、就是在下意識之中,也能夠做到的小伎倆。
羅倫斯已經打出了王牌。而且是在他認爲最佳場合之下,以最佳條件打出王牌。
「是什麼讓你對這件事情有如此確信?請回答。」
赫蘿直直盯着羅倫斯看,並且露出了受不了的眼神。收拾散落在圓桌上各種物品的聲響,在此時傳入羅倫斯耳中。那是打開一道小縫的門,慢慢關上的聲音。
對方投來了話語。
羅倫斯把聲音拉高到極限說道。
那感覺就彷彿赫蘿與寇爾身在遙遠北方似的。
「願神祝福我們!」
滿臉通紅且緊閉雙脣的男子斬釘截鐵地說道。
坐在圓桌上的四人。
羅倫斯相信,一定不只他一人覺得這句話帶着不祥的氣息。
簡短一聲打破了沉默。
「不用了。我想起了二十二年前的事情。」
只要是在溫菲爾做生意的商人,應該都老早就知道伊弗是個什麼樣的商人。
「我想起帶着嫁妝嫁到我家來的妻子。妻子讓我明白,想找出真相,不能只靠道理。」
快掌握整個狀況!
注視着那樣的眼神、帶有紅色的琥珀色眼睛。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的瞬間——
險些就快反問對方時,羅倫斯急忙輕輕咳了一聲。
在場衆人的表情,就像看見死人復活過來一樣喫驚,而實際上,羅倫斯也確實是死而復活。
隨着一聲擤鼻涕聲的傳來,男子的臉色像施了魔法一樣已恢復正常。
如同傭兵在戰場上如果稍有分神,就難逃一死般,商人如果稍有分神,也會讓合約溜走。
有個熟悉的聲音說出他不熟悉的話語。
失敗了。
不過,他知道這麼說沒有錯,而且說得相當有自信。
羅倫斯大叫後,卻說不出話來,在豎耳等着傾聽的所有人面前陷入了沉默。
雖然只有一瞬間,羅倫斯卻感覺像是永遠的沉默。
「羅倫斯。」
圓桌那端傳來了嘆息聲。羅倫斯看見彼士奇張開嘴巴,拼命想說些什麼。
羅倫斯就快在心中這麼嘀咕時——
還有呢?
其實一開始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坐在圓桌上的兩人動了一下眉毛,並把視線移向羅倫斯放在圓桌上的羊皮紙。
「而且,爲了做生意所做出的決斷,往往不合乎道理。各位……」
所有人嚇了一跳,縮起身子看向羅倫斯。
坐在圓桌上的其中一人,只張開一隻眼睛看向男子。
簽訂合約時,因爲缺乏自信而眼神飄移不定的旅行商人,就跟等着腐爛潰散的屍體沒兩樣。
不過,如果不是在說謊,當然就不會有不安了。
答案很簡單,就是必須告訴自己沒打輸這場仗。
時間不會手下留情。
「還有!」
四人閉上眼睛,陷入了沉默。
每當這雙眼睛注視着羅倫斯時,眼神裏總藏有答案。再明顯不過、幾乎已經透露出來的答案,總是藏在那眼神裏,只是羅倫斯沒有察覺到而已。
羅倫斯的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壓迫感,原來是四人同時發出了低笑聲。
「根據前面的交談內容,我想詢問克拉福·羅倫斯。」
圓桌那端投來犀利的目光。
儘管不是憑道理,他仍然直挺站着。
「不用了。」
坐在圓桌上的四人決定聆聽羅倫斯說明時,說了什麼呢?
「這樣啊。那這樣也算是命運的安排吧。」
坐在圓桌上的兩人使了一下眼色後,第三人輕輕點了點頭。
儘管機會之門就快關上,羅倫斯還是一直注視着赫蘿的眼睛。
「……你是北方人嗎?」
還是他們覺得我是故意出怪招引人注意,纔會這麼說?
「還有呢?」
不需要任何證據,但相對地必須是讓羅倫斯自己深信不疑的理由,纔是四人想聽到的內容。
冗長的名字是貴族的象徵。
快回想所有對話!
羅倫斯挺直胸膛站着。
如果拿出伊弗與基曼的簽名,都無法取得對方信任,就完全沒輒了。
他們該不會覺得我太緊張而腦袋有問題吧?
「交給我這封信的人物是,芙洛兒·馮·伊塔詹託·『瑪莉葉』·波倫。」
「贊成。」
這兩人的簽名,加上伊弗所提供的修道院買下狼骨的傳聞。
還有,牢牢握住羅倫斯左手的另一隻手,也告訴了他自己並不孤獨。
商談是商人的戰場。
不過,只有知情者纔會明白這名字涵蓋了什麼意義。
「那是一隻……巨大的狼。」
不過,商人就是不懂得死心。
身上的服裝染上胡椒和番紅花香味的四人。
「最後一個問題可以讓我來發問嗎?」
他們說過願意對羅倫斯的名字表示敬意。
坐在圓桌上、看似最有分量的男子這麼反問了羅倫斯。
成功了!
這張王牌上有基曼與伊弗的簽名,而基曼與伊弗在溫菲爾海峽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而且,伊弗還曾經是溫菲爾王國的貴族。
那封信還不夠嗎?
三人在瞬間唱和。
男子的話語簡直就像圓桌會議的宣言。
而羅倫斯在聽到男子這麼說的瞬間,忍不住環繞四周——這就等於已經被圓桌上身經百戰的商人殺死了。事實上,羅倫斯也確實對自己失去了信心,而被他們的話術玩弄着。
「我看見了狼。」
不過,因爲緊張過度而抽痛的左手,讓羅倫斯知道自己還活着。
「這樣啊。」
羅倫斯指向赫蘿與寇爾說道。四人聽了後,各自一副看向遠方的模樣眯起眼睛。
羅倫斯一看,發現是身旁的赫蘿在呼喚他。
這些人的語調優雅且流暢。
「真相總有一天會被說出來。就算這個真相再怎麼離奇,也一樣。」
「……咦?」
「我們一直在等待。如果覺得這麼說不好,也可以說我們一直無法下定決心。」
「是什麼決心……」
彼士奇與羅倫斯輪流這麼嘀咕,然後互看彼此。
坐在圓桌上的四人耳朵雖然因爲上了年紀而下垂,聽力卻依舊不容小覷。
「沒錯。我們確實得到布琅德修道院買下狼骨的情報。但是,對我們四人來說,這個決定會帶來太過沉重的結果。我們不可能只靠預測來做判斷。不過……」
男子一直凝視着羅倫斯,他的表情雖然嚴肅,卻甚至有種溫柔的感覺。
「我們這些老人家使用了生鏽的道具找到這個情報,因此會覺得不可靠;但如果是年輕人以不合乎道理的方式得到一樣的結果,我們就能夠相信這個情報。」
「那、那麼……」
「沒錯。我們知道布琅德修道院已經被逼到了絕路。狀況應該已經不允許再拖延下去了。不過,如果他們真買了狼骨,我們也想好了對策。」
圓桌上的四人有些疲憊地笑笑。
「對我們這些老人家來說,這場戰爭想必會是一場硬仗。因爲到了我們這個年紀,總是會用些小伎倆來迎戰。」
「一點也沒錯。雖然我們對這個對手沒什麼不滿,但這個情報是種劇毒,可能會在瞬間對修道院造成致命傷。」
坐在圓桌上的男子們突然開始聊起老人家的對話。
聽到這般對話,也難怪彼士奇會低下頭,而羅倫斯也不禁跟着低下頭。
赫蘿歪着頭,寇爾則是一副不太明白的樣子,但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不過,想到要對赫蘿以外的對象說出接下來這句話,羅倫斯不禁滿懷苦澀。
坐在圓桌上的四人擁有能夠與赫蘿匹敵的狡猾程度——和寬敞的心胸。
其中包括了從珍商行一路到德堡商行的通路、資金流向、交易商品,以及狼骨傳說在港口城鎮凱爾貝的評價等等。
赫蘿的語氣聽來有些悲傷,但也有些爽快的感覺。
「咱們真的不再擁有力量了。」
「請務必任命我們。」
面對赫蘿這類無法用普通方法應付的對象,羅倫斯之所以會被吸引,或許就是因爲喜歡他們超出社會規範的氣質。
「依照過去的經驗判斷,修道院都會持有現金。國王一定是知道這點,纔會採用這個方法。就連商人都會以現金或實際商品的形式,保存重要財產。所以,修道院不可能只以證書的形式保存財產。」
羅倫斯一開始還以爲自己是在作夢。
彼士奇爲了火速準備向修道院提出的要求事項,在同伴的協助下,針對進行移民的村落規模,以及爲了移民的所有相關事項做了討論。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彼士奇接着說:
名爲洛依的副院長聽到徵稅一事後,不小心將爲了禱告而拿在手上的聖經鬆手掉落,跟着爲了撿起聖經,還翻倒燭臺,其慌張程度不難想象。
這句話是告訴人們「擁有地位者應該表現出符合其地位的言行舉止」,就這點來說,坐在圓桌上的四人可說無可挑剔。
好比說,把錢藏在瓶子裏或埋在地板下,或者把黃金雕像包在鉛塊中;基本上,這些各式各樣的方法對藏錢者比較有利。一次搬運大量金錢或許相當顯眼,但如果每次搬運一些,然後藏在深山裏,誰也不會發現。而且,納稅者的人數遠遠地多過徵稅者的人數。
「小的明白了。」
所有人朝向目標團結一致地努力着。
大家已做好迎戰修道院的萬全準備。
國王總不能硬是向沒有錢的百姓收錢,而如果貿然扣押百姓住家,恐怕就沒有人願意來到這個國家。
不過,這麼一來大家就會用盡各種手段藏錢,與徵稅官較勁起智慧。
如果挖出這些貨幣加以熔燬,然後取出銀或金,當然還是具有其價值,但熔燬貨幣必須付費,而鎮上的熔爐也會遭受監視。
如果有一切都能夠順利進行的日子,一定就像今天這樣的天氣。
爲了免於繳稅,主張自己沒有錢是最傳統的手段。
「有這個可能。沒有一個地方比修道院的羊毛交易量更大,只要控制住修道院,想要怎麼訂公告價都行。」
並籠罩在神祕的興奮氣氛之中。
彼士奇低下頭,恭敬地答道。
「願神祝福我們!」
那就是——必須以舊貨幣交換新貨幣的改鑄政策。如果再加上禁止舊貨幣流通的法令,藏在瓶子裏或埋在地板、地底下的貨幣將會變得毫無價值。
「那麼……」
就算臨場反應不夠機靈,只要花時間仔細且謹慎地思考,一定能夠得到有用的成果。
「對了,我這裏有一封信。」
爲了向哈斯金斯說明狀況,赫蘿中途一度離開。
本院位於很適合設立修道院的大草原上。所以,一看見有人從草原方向出現,就能馬上明白那是本院派出的使者。
男子說話的口吻,就像在討論攻擊老鼠時,老鼠究竟會跑向何方一樣。
羅倫斯面對的這個結構,並非一方打人、一方捱打如此單純的關係。
如果只靠着尖牙和利爪發揮力量,肯定無法阻止集衆人之力而爆發出來的這股氣勢。
羅倫斯與彼士奇站在圓桌四周,赫蘿與寇爾則跟在羅倫斯身邊。
或許赫蘿是在羨慕這些人也說不定。
「國王或許也打算獨佔羊毛交易。」
「雖然我不認爲那個做事慢吞吞的聖堂議會,能當機立斷地做出決定,然後開始搬運箱子,但爲了慎重起見,天一亮還是在各個主要客棧和小屋先配置人手好了。」
一方面爲了保身,一方面則是爲了利用對方。
赫蘿不久後也掉進了夢鄉,羅倫斯也在不知不覺中睡着了。
夜也深了,羅倫斯也累積了相當多的疲勞,但聽到赫蘿爲哈斯金斯捎來「抱歉沒能幫上忙」的傳話後,就是想睡也不能睡了。
「宮廷內有幾位高階修道士的血親。修道院可能透過這個門路做了某程度的預測,所以不能掉以輕心。」
「這個徵稅法可能會帶來以下幾種結果。」
在港口城鎮凱爾貝時,羅倫斯在這種會議上,只被視爲一顆棋子。
所有人點了點頭後,坐在圓桌上的一人開口說:
「這樣啊。那麼,如果我們告知已掌握到徵稅的事實,對方就會動彈不得吧。這時只要表示願意協助對方應付徵稅,想必對方就會安排一場交涉。」
「應該不可能全是金幣,所以……我想差不多會有十到十五箱這種規格的箱子。」
這是同盟的人們給羅倫斯的感覺。
圓桌中央放着羅倫斯與寇爾花了一整晚時間想出來的可能性樹狀圖。
「他們來了!本院的人來了!」
蘇馮國王終於不得不採取的強力征稅法。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不過,一切應該會朝對我們有利的方向進行。」
有句俗話說,山上的城堡逃不過人們的眼睛。
老人們找到羅倫斯等人作爲替身,羅倫斯等人則是找到通往成功之路。
其他方面姑且不論,如果是針對運送方面的問題,在聽到以旅行過活的兩名商人的意見後,不會有人插嘴反駁。
由於風雪也已經停歇,洛依副院長立刻安排好馬匹,並召集五名馬伕,連同那兩名修道士,在火把的明亮光線照亮下,沿着夜晚的雪道朝向本院快馬奔去。
「而且,這些人當中也有值得尊敬的對象。我們不是強盜,這事要好好處理纔行。」
「我稍後做確認。如果找不到那兩人,要通知其他人嗎?」
而且,人類的強大正是來自其他任何動物絕不可能擁有的巨大族羣力量。
「呵。一疲累就會變得感傷。」
「要告知事實就要早一點得好。如果讓對方太過焦急,對方有可能會自暴自棄。就算再墮落,他們終究是神的僕人。與其忍辱偷生,他們也可能選擇爲了信仰而殉教。」
而且,羅倫斯就是爲了在此握住繮繩,纔會前來。
對於躍上舞臺中央的羅倫斯所說的話語,四人不得不專心傾聽。
「修道院或許會在箱子裏裝進石頭之類的東西,然後在搬運途中假裝遇到意外,把箱子丟下山谷。只要詢問牧羊人,一定能夠問出很多適合丟箱子的事故現場。他們也可以把箱子沉入結冰的沼澤中。」
羅倫斯把手繞到赫蘿肩上,抱住赫蘿的頭拉近自己。
四人讓羅倫斯等人不得不這麼說:
羅倫斯繼續說:
「不,不要告訴那些傢伙。那些傢伙是聖堂裏的討厭鬼。就告訴洛依副院長好了。這時間他應該在執行每天的聖務,更重要的是,他還騎得上馬背。」
這麼一來,大家都會帶着舊貨幣紛紛前往鑄幣廠。
只是現在的場面,就像完全不同類型的賭博,使得羅倫斯反而能夠冷靜地參與其中。
當赫蘿自嘲地這麼說時,天色已明。大家已經完成各自的任務,並得到智慧與知識的結晶,而能夠把這個成果發揮到極致的人們,也聚集到了這裏。
「那麼,大概會有多少貨幣被運出來?」
「國王應該是打算趁這個機會擊垮在國內擁有絕大影響力的修道院,然後趕走我們。他一方面打算以沒收土地的形式取代稅金,來對付修道院。另一方面是藉由沒收我們想得到的東西,委婉地把我們趕出這個國家。」
赫蘿與寇爾也參與其中,說出一路旅行過來所得知的一切知識。
因爲拿棒子毆打對方時,自己握住棒子的手也會疼。
「那麼,就把事實告訴聚集在分院的修道士好了。方纔那讓人不愉快的雙人搭檔還在這附近逗留嗎?」
寇爾蹲在牆邊縮成一團,早已耗盡所有精力。
「我認爲應該不是能夠隱藏到底的數量。」
分院宛如陷入了一片火海。
不過,力量過強的武器總會造成對雙方皆不利的局面。
「這是……可是,怎麼會在你手上……」
他們最後會想出一個不需要依賴少人數的徵稅官,也不怕貨幣被埋在多深的地底下,一定能夠讓對方不得不繳稅的方法。
有人一邊大聲喊叫,一邊從大門跑了過來。
就算再怎麼優秀,對離開生意現場已久的老商人來說,光是聽到貨幣枚數,似乎無法體會實際的數量多寡。
而且,這個方法還受到許多條件限制。就這點來說,溫菲爾王國算是相當幸運。
分院的修道士們不愧是每天負責羊毛交易的人物,他們相當擅於計算,這時他們聚集到同盟幹部的房間,忙着討好乾部以爲緊要關頭做準備。
短短一陣笑聲響起,想必四人是在嘲笑這裏淨是一些肥胖得騎不上馬背的修道士。
與這種場面相比,只是不斷重複販賣、採買動作的行商,簡直就像和平的田園生活。
那是溫菲爾王國國王蓋了印、告知徵稅意旨的信件。
說到羅倫斯做了什麼努力,就是把自己所知的狼骨相關情報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並忙於應付這些情報的評價。
「如果修道院沒有買下狼骨,一定會集中僅存的貨幣,來配合國王的徵稅。如果連僅存的貨幣都沒有……」
國王就能夠自設比例進行新舊貨幣的交換,然後強制徵稅。
那麼國王、都市議會或教會就因此放棄徵稅嗎?事實不然。因爲神明總會爲大家開闢新路。
「就會假裝已經繳過稅吧。」
這回換成是羅倫斯只展露笑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咳了一聲說道:
羅倫斯從懷裏再取出一封信。
「現在積雪這麼深,就算是放在雪橇上運送,還是會有困難。所以,他們應該會組成隊伍運送吧。」
這裏騷亂的程度,讓這句形容變得不再像是形容。
這句話讓會議劃下了句點。
從窗外望去,可看見一片清澈的藍空,讓人感覺就快被吸了過去。
望着同盟的人們在房間各處筋疲力盡地呼呼大睡,赫蘿露出了淡淡笑容。
羅倫斯並沒有特別偏好或討厭其中一種生意手段。
羅倫斯抬起頭,察覺到不是在作夢後,立刻站起身子朝向入口跑去。
道路兩旁也站了很多商人,他們的視線望着垂直向前延伸的道路前方、向着無垠草原敞開的大門。
「……還沒到嗎?」
「噓!」
到處響起類似這樣的對話後,現場陷入了一片寧靜。
而這時——
啪噠、啪噠,馬匹沉重的腳步聲傳來,幹部們一副等候已久的模樣,接二連三地從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館走出來。
儘管羅倫斯等人爲幹部們排開一條路,在商人們天生的好奇心作用下,幹部們還是被團團包圍住。
馬蹄聲越來越近,不久後停了下來。
他們停在旅館前方。
一匹由兩名馬伕拉着的壯馬停了下來。
「我是修道院院長的使者。」
坐在馬背上說話的是個大塊頭的男子,他身穿帶有皮草裝飾、且長度蓋過腳趾的長袍。
男子把兜帽壓得很低,幾乎看不見其臉孔。
不過,問題不在於男子的裝扮。
讓現場所有人覺得奇怪的是,男子只帶着馬伕前來的事實,以及男子坐在馬背上說話的跋扈態度。
現場所有人包括羅倫斯,都以爲包括修道院院長在內的高階幹部,肯定會鐵青着臉前來。
「辛苦了。請先移駕到屋內。」
有別於在四周喧嚷不已的商人,一名裝扮高雅的商人,以長年培養下來的功力禮貌地說道。事實上,旅館內已經開始做起招待客人的準備,時而飄來的食物香味折磨着熬夜且空腹的人。
「沒這個必要。」
「今日中午,遵照聖希羅紐斯的事蹟於雪原前進。」
或許是許多人因爲熬夜完成任務而變得興奮,在這失控的氣氛之中,響起一陣鼓舞聲。
如果不打開箱子,誰也不知道箱子裏到底裝了貨幣,還是石頭。
但是,事情已經在這裏鬧得這麼大,不讀出來也不行。
「萬一查看箱子後,發現真的裝了貨幣,對同盟不會有好處。」
這麼一來,就表示修道院想到了什麼妙計嗎?還是修道院與國王達成了什麼約定嗎?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們到底在想什麼?難道是以爲只要繳稅,就能夠得到國王的庇護嗎?他們應該是最明白得不到國王庇護的人啊……」
「還是說,修道院的策略是打算趁我們混亂之際,製造一場假意外。」
現場掀起一陣騷動,大家各自與身旁的人交談着。
然而,同盟一旦離開,剩下的淨是隻會長出滯銷羊毛的羊只。修道院會樂觀地認爲未來羊毛價格會回升,這種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任誰都會認爲商品跌價後,一定會有恢復價格的一天,而且若是長年來非常暢銷的商品,更容易讓人如此樂觀地認爲。
崩潰之後,修道院必須面臨土地遭到國王接收,以及解散的命運。到時候不難預見土地將會遭到分割,併爲了討好貴族而遭到分配,最後爲了爭奪土地多寡而爆發戰爭。
誰是膽小鬼,誰是勇者一目瞭然。
然而,騷動結束後並沒有討論出任何有益的結論。
說出第二句後,停下動作的商人們凝視着羅倫斯。
修道院或許能夠得到暫時的安穩吧。
「這可能是修道院的陷阱。」
在這世上,賢者即是勇者的時代可說相當罕見。
四周開始響起「就是這樣沒錯!」的聲音。
等到四人都過目後,只見混亂且蒼白的四張面容。
如同同盟把修道院逼上絕路,然後虎視眈眈地等待着修道院內部分裂般,這回輪到修道院以牙還牙,讓同盟必須擔心發生這種狀況的可能性。
「現在去就正好中了對方的計。」
「那信上有註明什麼時候要繳稅嗎?」
「這是修道院院長的答覆。身爲神僕的我們,不會屈服於欠缺信仰心的異國人士。絕對不會!我們會支付稅金給國王,然後一如往常地繼續向神明祈禱。」
因爲大家都知道修道院只是無力在掙扎。
修道院若是企圖以強勢態度耍弄同盟,再趁同盟混亂不已時勝過它,就是刻意在信上註明繳稅日期也不足爲奇。
一旦判斷付出的辛勞與可得的利益不符,或是不合成本,同盟會在瞬間退出這場交易。
萬一同盟掉進了陷阱,羅倫斯有理由感到困擾。
羅倫斯身旁的赫蘿與寇爾,同樣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大家湧向前說道。羅倫斯與赫蘿、寇爾全被推向了牆邊。
男子斬釘截鐵地回答。
因爲想要讓這些人接受羅倫斯的說詞,只有在羅倫斯承認自己是密探的時候。
不知是哪個人在喃喃自語,但重點不在於那人是誰。
羅倫斯轉動着視線。
男子連告別的話語都沒有留下。
「修道院既然表示要繳稅,就會搬運貨幣吧?如果確信修道院繳不出稅來,只要查看是不是真的有貨幣就好了,不是嗎?」
眼前只見馬匹臀部。
到時候不難預見會演變成各持己見的爭執場面,也可能發生流血事件而留下無法動搖的鐵證,萬一留下了打鬥痕跡,修道院的主張將會變得更加有力。
這麼一來,同盟就會反被修道院逼上絕路,而不得不乖乖聽從修道院的話。
另一名商人說道。
羅倫斯看向站在人羣另一端的幹部們,幹部們的模樣看起來不像與人羣的論調一致。羅倫斯也不認爲事情會如大家所猜測的那樣。
修道院或許是認爲只要抓住同盟的弱點,就能夠拖着同盟的鼻子走,但同盟是以利益爲第一優先考量的商人集團。
困惑不已的同盟人士收下信件後,坐在馬背上的男子立刻揮動棒子拍打馬匹臀部。見到男子的乘馬轉向,馬伕慌張地握緊繮繩。
「怎麼可能……繳完稅後,還有多餘財力?」
因爲修道院根本沒有義務要讓同盟確認箱子內容,如果同盟成員要求查看箱子,雙方恐怕會爆發爭執。這時候修道院就不難提出主張,說「同盟企圖奪取繳納給國王的稅金,而做出不可原諒的行爲」。
假設衆人受到這股熱氣推動,而把勇氣與追求利益混爲一談,大張旗鼓地襲擊搬運箱子的隊伍的話——
因爲戰亂而被趕出土地的,永遠是該土地的居民;因此,借時會被趕出這裏的,就會是哈斯金斯等人。
從乘坐全黑馬車行動的傢伙們老早就消失無蹤的事實,也能夠看出這場交易對同盟而言,並非最重要的案件。
「爲什麼?」
同盟將會在瞬間陷入絕境。
就連幹部們都一臉混亂,羅倫斯當然不可能知道應該怎麼做。
如果發現箱子裏是石頭,當然能夠圓滿解決事件。但如果發現真是貨幣,那怎麼辦呢?
「對啊!」
「等一下……我現在纔想到,你不是同盟的人吧。」
在衆人如此推測之際,一名在遠處眺望衆人的商人忽然出聲說:
「怎麼回事啊?」
假設修道院企圖利用同盟,並且爲了這個目的而設下陷阱,那麼同盟如果掉進陷阱,就會讓羅倫斯感到相當困擾。
只有「啪噠、啪噠」的馬蹄聲,傳進羅倫斯等人的耳中。
赫蘿能夠憑着她的尖牙和利爪打倒所有人。然而,想要改變目前的趨勢,卻不能依賴這股格格不入的力量。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如果沒有打開箱子,我們也有可能正好被擺了一道。一路以來我們用盡了各種手段,卻都沒能夠發揮效用。現在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來了個好機會。這不是神明的旨意,會是什麼?如果讓這個機會溜走,我們一路來的努力都將付諸流水!」
羅倫斯也明白乾部們不能說出這個可能性的理由。
不過,幹部們此刻之所以袖手旁觀,是因爲他們同樣是同盟成員。
那麼,如果是由非同盟成員,真正目的也與大家不同的羅倫斯來開口,會如何呢?
在殺氣騰騰的一羣人背後,隱約可見袖手旁觀的幹部們。
同盟會被迫代替修道院支付稅金,並以高價採買羊毛。不管手段如何,修道院一定會盡可能地在同盟身上榨取金錢。
因爲太過驚訝,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從這句話就能夠猜出信件的內容。
「果然沒錯!這樣簡直就像在說『你們敢來就來啊!』」
羅倫斯感到胃部發寒,但不是因爲寒冷。
面對啞口無言的人們,坐在馬背上的人物從懷裏取出一封信,跟着把信件固定於綁在馬鞍上的棒子前端,宛如傳達國王命令的使者般,朝向同盟人士遞出信件。
羅倫斯不屬於同盟,所以能夠稍微客觀地思考事情,而且客觀地思考後,很容易就會想到另一個可能性。
他看見一羣隸屬於與自己不同權威的人們。
多數人都認爲修道院繳不出稅金,更重要的是——如果繳了稅,修道院會很頭痛的事實顯而易見。
對於有資格判決的國王來說,可利用這個好機會趕走企圖以金錢力量干涉國政的同盟,所以想必會做出對修道院有利的判決。
哇啊!一陣歡呼聲響起。
「如果他們打算中午出發,就沒有時間猶豫下去了。只要爬過斯里耶裏山丘,到處都是沼澤。那裏是製造假意外的最佳場所。」
「有可能。這麼一來,就能夠解釋修道院爲什麼會如此異常地迅速做出決定。他們是不想讓我們有思考的時間。」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發現這個可能性卻閉口不說的那些人,露出比任何人還要緊張的表情。
然而,在這樣的狀況下,修道院完全沒有理由對同盟擺出強勢態度。
幹部們是在害怕如果說出無法得到論證的反對意見,可能會使得同盟內部分裂。
手中握着信件的幹部滿臉苦澀,羅倫斯能夠明白他們的心情。
——這可能是修道院設下的陷阱。
在這之後,同盟恐怕再也不會回到這裏。
修道院沒有購買狼骨,但卻仍然藏有重要資金,所以還有足夠資金繳稅,這是十分可能成立的狀況。
在衆人注目之下,信件交到坐在圓桌上的四人手中,四人當場拆了信。
就像一滴油滴落水中一樣,混亂逐漸擴散開來。
「你是企圖瓦解我們,然後賺取時間吧?」
「我們走吧!想要得到利益,就要有勇氣!」
能在緊要關頭時能夠提供自己資金的對象,是越多越好。
在不久的將來,修道院應該就會崩潰吧。
因爲幹部們的目的與大家相同,所以害怕分裂。
「喂……到底是不是啊?」
一旦被懷疑是密探,恐怕就無法洗刷罪名。
面對已經組好隊伍,準備朝向雪原出發的人們,羅倫斯有理由對着這些人開口說話。
而事實上,修道院似乎確實這麼做了。
既然如此,修道院應該會搬出裝滿小石子的箱子,而且如果決定放手一搏,賭上這個可能性似乎比較好。
雖不是爲了這天的徵稅而鋪路,但國王一路壓榨修道院至今,修道院不可能到了這般地步還願意相信國王。
如果讀出信上的日期,就會正中修道院的下懷。
一人看過信件後,一個接一個地傳給另外三人。
而是這句話道出了現場所有人的心聲。
赫蘿已在不知不覺中來到羅倫斯身旁,並抓住羅倫斯的衣袖,但羅倫斯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那麼,在那之後,誰要來保護修道院呢?
這麼一來,就表示同盟一旦發現掉進陷阱,極可能會隨隨便便地善後,並立即逃離這裏。
對以旅行維生的人們來說,這句話比狼的長嚎聲更教人害怕。
「還有啊,假設我們真的中了對方的計,到時候只要逃跑就好了啊。如果沒買到土地,本來就只能夠捲鋪蓋逃跑。所以結果還不是一樣。既然這樣,怎麼能夠不趕快去抓住利益!」
或者,修道院也可以主張「打算用來繳稅的貨幣,在搬運途中被同盟搶走了」。
羅倫斯的汗水順着臉頰滑落,眼神不禁飄移。
雖然羅倫斯腰上綁有小刀,但面對這麼一大羣人,根本發揮不了作用。如果拔出小刀,反而會讓羅倫斯失去證明自身清白的手段。
怎麼辦纔好?
羅倫斯拼命動腦思考着。
哈斯金斯把一切交給了羅倫斯。
理由是哈斯金斯覺得人類世界的結構太過纖細,而他的羊蹄太粗了。
如今羅倫斯因爲齒輪開始轉向錯誤的方向,而快要被這羣人壓垮。
包圍羅倫斯三人的圓圈越來越窄,三人恐怕已經無處可逃。
難道沒有什麼好點子嗎?
羅倫斯一邊用身體擋住赫蘿與寇爾,一邊拼命動腦思考。
哪怕是詭辯,或是謬論都好。
如果無法顛覆這個狀況,阻止同盟使出最後手段,就幾乎不可避免修道院走上毀滅之路。
哈斯金斯將失去好不容易建造起來的第二故鄉,而赫蘿將再次體認到這個世界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羅倫斯當然不能看着這樣的事情發生。
這時候只要有一個人先伸出手,就會帶動大家一齊攻擊羅倫斯三人。
已經沒輒了。
赫蘿一副死了心的模樣把手舉高到胸前。
難道古時被尊稱爲神明的存在所擁有的偉大力量,如今只能在這般鄙俗的場面上使用嗎?
對於會令赫蘿感到痛苦的事實,對於自己的無力,羅倫斯不禁想放聲大叫。
哈斯金斯也肯定會離開這塊土地吧。
哈斯金斯必須吞下這一切,硬着頭皮邁步前進。
計劃就這樣順利地進行,轉眼間已安排好了羊羣。
「赫蘿。」
「掉進陷阱的如果不是獵物,就一點意義都沒有。」
「嗯……意思是,你要代替我們去查看?」
「什麼意思呢?」
在眨眼的短暫一瞬間,羅倫斯窺見了哈斯金斯的真實模樣。
另一名幹部反問:
心裏明白事實的沉重感,與實際面臨事實時的沉重感完全不同。
就連羅倫斯第一次遇見說出他的名字時,對方明明理都不理,一說出公會名稱,立刻改變態度的對象時,也感到痛苦不已。
不過,有人讓羅倫斯找回勇氣並恢復鎮靜。那人正是牢牢握住羅倫斯之手的赫蘿。
如果要說有困難,那就是身爲黃金之羊的自尊。身爲古時被尊稱爲神明的存在,其自尊會帶來阻礙。
「也不想想是誰拜託咱的同伴。」
羅倫斯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突破了重圍。
那是會讓人深刻感受到自己根本毫無價值可言、僅是滄海一粟的瞬間。
如此尊貴的哈斯金斯的簡短一句話,讓人明白這位風範似神學士的牧羊人,擁有懂得欣賞美麗事物的內在、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存在。
或許是覺得遭人取笑,赫蘿原本打算開口說話,但這句話已經足以讓她閉上嘴巴。
然而,哈斯金斯的壯碩身軀所散發出來的威嚴感,可說魄力十足。
並且帶着無數的羊只離開——
責任感與必須達到目的的意識,如鎧甲般很自然地包覆哈斯金斯的身體,也逐漸覆蓋了他的心聲。
寇爾則是被視爲形式上的人質,留在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館。
即使化身爲人類,並且已經跨過不能跨越的界線,哈斯金斯仍然保有他的矜持。
「請等一下!」
身爲黃金之羊的哈斯金斯也一樣,一旦下定了決定,就不怕任何禁忌,爲了混入人類世界,甚至能夠若無其事地喫下同族的羊肉。
沒有人比哈斯金斯更適合負責利用羊只的計劃。
留在分院的修道士們得知這時要帶羊羣出去,一副不明所以的納悶模樣。
「不過,我們還有居所,也像這樣還有可負責的任務。你根本還沒看見故鄉,不要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你不應該爲難這個年輕人。」
對於自己腦中的想法,羅倫斯一點信心也沒有。
「是羊。」
不過,聽到哈斯金斯的話語後,倚在房門上的赫蘿插嘴說:
就在所有人如雪崩般襲來的瞬間,羅倫斯眼前浮現一大羣羊只在大地前進的景象。
「方便借重哈斯金斯先生您的力量嗎?」
「我們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自由地行動了。不過……」
「……原來還有這招啊!」
「區區一隻羊,還敢教訓咱。」
「請等一下!我想到一個查看箱子的方法!」
羅倫斯心想赫蘿的尾巴一定高高膨起。儘管她相當忿怒,哈斯金斯走出房間之際,赫蘿還是隻能輕聲嘀咕說:
不用說也知道,羊是溫馴草食動物的代表。
而且,羅倫斯三人親眼見識過這所修道院分院飼養的羊只數量,以及牧羊人的高超本領。
「你是要我利用羊……來攻擊人類?」
齒輪朝相反方向轉了起來。
然而,如同牧羊女諾兒菈曾說過的一樣,羊不懂得拿捏分寸。
「那當然。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能夠勝任。」
哈斯金斯握緊牧羊人的柺杖,發出悅耳鈴聲。
「真的很感謝你。這樣我總算能夠融入這個新世界了。」
羅倫斯大聲喊道。
坐在地爐旁的哈斯金斯聽完羅倫斯說明整個狀況和計劃後,那原本像長出青苔的岩石般動也不動的身體,緩緩動了一下。
然後,哈斯金斯看向赫蘿說:
哈斯金斯在地爐裏丟進一根木柴,火花隨之高高飛起。
羅倫斯這麼呼喚後,哈斯金斯把視線從赫蘿移向羅倫斯,並精神抖擻地說:
哈斯金斯轉動粗大的脖子,以銳利的眼神看着赫蘿,並揚起嘴角。
「如果修道院是企圖陷害同盟成員……就可以讓其他的東西掉進陷阱,藉以讓陷阱徹底失去作用。」
哈斯金斯獨自杵着柺杖擋在龐大羊羣前方,羅倫斯與赫蘿牽着手注視着他的背影。
在衝突爆發的前一刻,寧靜降臨了四周。
羅倫斯用力吸了口氣,接着吐氣,再吸了一口氣說道:
修道院設下了陷阱,而他們說不定還企圖與前來查看箱子的同盟成員展開一場血戰,好讓同盟揹負罪名。然而,如果他們面對的是如怒濤般襲來的羊羣,別說是修道院,就連傭兵集團也無力抵抗。
來到這所分院已久的人們看見哈斯金斯後,似乎都認爲哈斯金斯能夠勝任。
「咦?」
羅倫斯先帶着哈斯金斯前往旅館,赫蘿則是遲了一些跟上來。
看見哈斯金斯打算站起身子,羅倫斯伸出手攙扶他,並開口這麼說:
如果只是爲了自己,羅倫斯不會冒這樣的險。
聽到哈斯金斯這麼說,就連羅倫斯也只能露出苦笑回應。
這般像是在享受墮落樂趣似的話語,反而顯得乾脆。
所以,沒有人反對羅倫斯的提案。
然後——
站起身子的哈斯金斯身高比羅倫斯矮了一些。
羅倫斯當然做出搖頭回應。
「哈哈……我們終於走到這種地步了啊。」
從畜寮解放出來的羊羣腳步聲,宛如地震來襲般響徹雲霄。
赫蘿一臉百無聊賴地站在房門口。
他鬈曲的銀色頭髮和鬍鬚,每一根都像帶有雷光似的晃動着。
如同無法證明羅倫斯不是密探一樣,也無法向修道院證明羅倫斯與同盟一點關聯都沒有。
「等一下!先聽聽他怎麼說!」
赫蘿瞪大了眼睛,即使隔着兜帽,也能夠看出她激動地豎起耳朵。
「無妨。畢竟只有男人才懂得欣賞凋零之美,不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
「那麼,是誰要查看設有陷阱的箱子?」
哈斯金斯即代表着羊羣。
這最後堡壘瓦解的瞬間讓人看了心疼,但也美極了。
哈斯金斯不能依照自己的想法,在表裏兩面採取行動;他必須在古老時代的力量已無法發揮作用的時代,遵照人類世界的規則發揮力量。
想要安撫就快化身爲暴徒的這羣人,只能夠趁現在這個瞬間。一名幹部似乎這麼判斷,而率先開口詢問。
「您願意幫這個忙吧?」
在牧羊人的引領下,就算前方是斷崖,羊只也不會停下腳步。
羅倫斯簡短地說出口後,所有動作都停止了。
這麼做是無效的。
經常會發生有人被捲入這種性格的羊羣之中,而受了重傷的意外。
如果說現場差一步就釀成流血事件,一點也不誇張。
「你說什麼?」
「簡單來說,是這樣沒錯。」
令人痛苦、悲傷、討厭,或是無法接受的事情。
在過去,哈斯金斯負責率領出沒於野原的野生羊羣,到了現在,則是試圖守護同伴們的短暫休憩場所。
或許有些事情只有赫蘿與哈斯金斯能夠互相理解。兩人的視線雖只交會短短一瞬間,但看得出彼此有心靈相通之處。
哈斯金斯轉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最後看向隨着火勢轉移燃燒起來的木柴。
哈斯金斯完全淪落爲一顆棋子,甚至不是暗地裏的實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