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事實上，如果法蘭茲祭司就是羅倫斯兩人所尋找的修道院院長——路易士·拉納·修汀希爾頓，那麼記載着異教衆神傳說的書籍文件，都極有可能仍收藏在特列歐的教會里。

當然了，如果艾莉莎與特列歐村所面臨的狀況與羅倫斯的臆測相同，那艾莉莎就有可能是因爲不願冒任何風險，而對修道院的地點三緘其口。

然而，對於越重要的事情，人們就越想記錄在紙張上。若這些記錄還是某人嘔心瀝血的著作，人們就更無法輕易地將其燒成灰燼。

所以，教會里應該仍保留着記述異教衆神內容的書本。

問題在於要如何挖出這些書籍。

「請問有人在嗎？」

羅倫斯兩人與昨天一樣，從正面玄關拜訪教會。

不過，兩人今日當然不像昨天那般莽撞無謀。

「……有何貴事？」

因爲只隔了一天又前來拜訪，羅倫斯不知道艾莉莎願不願意開門。但就目前的情況看來，似乎暫時沒了這層顧慮。

昨天的艾莉莎散發出彷彿會讓人被電得全身發麻的焦躁情緒，而今天的她則露出像是蒙着厚厚一層烏雲似的不悅表情。

能夠被艾莉莎討厭到如此地步，反倒使得羅倫斯對她產生了好感。

羅倫斯露出自然的笑容回答：

「昨天真是冒昧打擾了。我聽艾凡先生說，您好像正面臨一個很棘手的狀況。」

艾莉莎聽到艾凡的名字時，身子微微動了一下。她從稍微打開的門縫裏先看看羅倫斯與赫蘿，再看看已備齊旅行裝備，在兩人後方待命的馬車，最後把視線拉回羅倫斯身上。

羅倫斯看出艾莉莎的不悅表情因此和緩了一些。

「……那麼，您又是來詢問修道院地點的嗎？」

「不不。我向村長詢問過修道院的地點，村長也說不知道。說不定是我在卡梅爾森時被人騙了，畢竟告訴我這個線索的人有點奇怪。」

「原來如此。」

雖然艾莉莎以爲自己隱藏得不錯，但還是躲不過商人的銳利目光。

羅倫斯抬起頭回答：

艾莉莎保持這樣的姿勢發出有如鼾聲般的呻吟聲，跟着當場暈厥了過去。

「所以，雖然比原先預定的時間早了些，不過我們決定出發到下一個城鎮。因此，希望您可以讓我們在這所教會里祈禱旅途平安。」

雖然艾莉莎咬着嘴脣，以充滿憎恨的眼神瞪視羅倫斯，但是她身上已經不再散發出如昨日那般「不管面對任何要求，都會予以駁回」的強悍氣勢。

羅倫斯環視了房間一圈後，發現整間房間樸素極了。

打算以瘦弱身軀揹負這間教會的艾莉莎，用不安的眼神迎向羅倫斯。

挑高設計的天花板，再加上沒有任何椅子的擺設，使得禮拜堂看起來相當寬敞。

羅倫斯很自然地握住拳頭，向赫蘿發出暗號。

「就是這樣的原因。」

「法蘭茲祭司……」

「咱們是什麼人？關於這個問題，恐怕很難說出一個讓汝滿意的答案。」

「向神告白你的罪行吧，神永遠寬大對待誠實之士。」

羅倫斯本以爲帶點恐嚇意味地追問艾莉莎會比較有效果，但似乎做得有些過頭了。

「艾莉莎小姐，我們想知道法蘭茲祭司所收集的異教衆神傳說內容。這不是爲了做生意，更不可能是爲了恩貝爾。」

「什麼謊？」

在這裏不允許說謊。

「……那對方……是哪位？」

讓艾莉莎躺在樸素的牀鋪上後，羅倫斯輕輕嘆了口氣。

汗水從艾莉莎的太陽穴慢慢滲透出來。

艾莉莎一邊稍微拉高祭司服，一邊繞過兩人，跟着打開禮拜堂的大門說：

「雖然神知道一切，但是神希望由你的口中再次說出罪行。無須感到害怕。對於懷抱正確信仰的人，神永遠是寬大的。」

艾莉莎像在咳嗽似的開口說：

「咱們……不，咱這麼無理地提出要求，是有原因的。」

回話的艾莉莎就像個哽咽的愛哭鬼。赫蘿緩緩點頭說：

他是爲了在神明面前設下陷阱，好讓信仰虔誠的艾莉莎往裏面跳。

「那麼，請到懺悔室……」

「不，我又說謊了，我不是前來詢問地點的。」

她的反應就跟承認了事實沒兩樣。

「我在神的面前告白了我說謊的罪行，並且說出了事實。」

「啊……是的，沒錯。只是……在聽到您這麼說之前，我從來沒發現過。」

赫蘿也跟在羅倫斯後頭走進教會後，大門「啪咚」一聲緊緊關上。兩人一身旅行裝扮，羅倫斯的肩上還揹着行囊。

「這不是假的，要不要摸摸看？」

羅倫斯閉上眼睛說：

羅倫斯花了與吸入空氣時一樣長的時間呼出空氣後，跪在地上說：

從艾莉莎站立的位置再往後方移動一些，肯定就是祭司跪拜祈禱的位置。

艾莉莎倒抽了口氣，她慌張地捂住嘴巴不讓倒抽的空氣呼出來。

「我說了謊。」

「爲何要這麼做？」

「……有什麼……原因？」

「艾莉莎小姐，這裏是帝恩多蘭修道院，而法蘭茲祭司是路易士·拉納·修汀希爾頓院長，沒錯吧？」

石造地板上的石塊緊密排列着。看石塊排列得如此緊密，想必再貪得無厭的商人也無法撬開石塊拿去變賣吧。

「啊，在那之前。」

「你、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如果是這麼回事……」

羅倫斯以爲艾莉莎輕輕點了點頭，結果發現她是垂着頭緊握胸前的雙手。

「咦？」

羅倫斯刻意選在這裏告白，是其理由的。

「有一件事情我說什麼也想知道，爲了請對方告訴我這件事，我說了謊好接近對方。」

「我是前來詢問你，這裏是不是帝恩多蘭修道院？」

羅倫斯緩緩做了一次深呼吸。雖然對羅倫斯來說，不管是向神明祈禱，還是貶責神明都是家常便飯，但是一旦要在禮拜堂正中央告白罪行，他仍會感受到與其氣氛相呼應的緊張感。

「是你，艾莉莎小姐。」

「啊……啊……」

儘管羅倫斯走近時顯得氣勢逼人，艾莉莎卻沒有被他的氣勢壓倒。她點點頭說了句：「我明白了。」之後再次莊嚴地點頭的模樣，相當符合她聖職者的身份。

一走進禮拜堂，羅倫斯發現裏頭的裝潢可說十分氣派。

禮拜堂的正前方有祭壇及聖母雕像，光線從設計在二樓位置的窗戶投射進來。

「那麼，開始祈禱吧。準備好了嗎？」

也就是——露出赫蘿的耳朵和尾巴。

「什麼謊？」

「請往這邊走。」

「你之所以會擔心被人發現這裏是帝恩多蘭修道院，是因爲這裏還留有法蘭茲祭司所收集的傳說記錄，對吧？」

或許是因爲昨天第一次見面時，看到艾莉莎那副兇巴巴的模樣，所以她現在的笑容纔會讓羅倫斯更覺溫柔吧。

說着，羅倫斯卸下行囊，也脫下外套，然後走近艾莉莎說：

然後——

「我爲了欺騙對方，說出了假目的。」

「艾莉莎小姐是擔心會被恩貝爾發現法蘭茲祭司的所作所爲，我說的沒錯吧？我們只是說什麼也想知道那些記錄內容而已。哪怕是採取像現在這樣不溫和的手段，也要知道記錄內容。」

或許是對羅倫斯的要求感到意外，艾莉莎頓了一下後，纔回答一聲：「好。」

「我今天說了謊。」

想必艾莉莎會堅持要繼承法蘭茲的職位，並非只是爲了村子着想吧。

艾莉莎第一次在羅倫斯面前展露的笑容，雖然只帶着淡淡的笑意，卻很像教會女孩特有的溫柔笑容。

這位置就在神的面前。

「不，就在這裏。方便的話，我想在神的面前懺悔。」

艾莉莎顯得有些喫驚，隨即察覺到羅倫斯的視線。

「我爲了自己的利益，欺騙了對方。」

「我在尋找帝恩多蘭修道院，我是前來詢問你修道院的地點。」

艾莉莎明顯表現出慌張的模樣。

「他的信仰相當虔誠呢。」

羅倫斯沒有回答，他直直注視着艾莉莎。

「能否讓我先懺悔？」

但是，若能夠露出天使的羽毛，至少可以證明自己不是惡魔。依循此理，也至少可以證明自己不是恩貝爾教會派來的爪牙。

從大門到祭壇之間的石造地板，因爲人們的腳步踐踏而受到磨損，所以稍微變了色。

羅倫斯站起身子，朝着矮了他一個頭的艾莉莎毫不客氣地說：

困惑彷彿油脂滴落水中似的，在艾莉莎的臉上蔓延開來。

雖然艾莉莎露出帶着懷疑的表情，但是她緩緩打開大門，說了句：「請進。」邀請羅倫斯兩人入內。

「有。」

從教會正面進入後，可看見往左右延伸的走廊，走廊盡頭還各有一扇門。因爲不管到了哪裏，教會的構造都一樣，所以正對面這扇門的背後應該是禮拜堂，左側是聖務室或筆耕室，而右側是臥室吧。

艾莉莎彷彿被「只要沒搖頭，就不算說謊」這孩子般的主張支撐着。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從羅倫斯身上別開視線。

然而，艾莉莎的反應分明是在肯定這個事實。

看着赫蘿安靜地退到後方後，艾莉莎雙手合十，低頭輕聲吟唱起祈禱文。

「你已經在神的面前告白了這個罪行。那麼，你有勇氣說出事實嗎？」

赫蘿從旁插嘴說道。艾莉莎像是終於發現赫蘿站在那裏似的，不自覺將視線投向了她。

艾莉莎往後退了幾步。她被地板上因爲法蘭茲祭司長年不斷向神明禱告，而形成的凹陷絆住了腳步，有點失去平衡。

艾莉莎頓了一下後，接續說：

羅倫斯抬起頭，回答說：

不過，一想到接下來要讓這笑容消失，羅倫斯就不禁感到一陣落寞。那感覺就像好不容易生起的火被吹熄了似的。

「呼……」

想要證明自己不是恩貝爾的教會派來的爪牙，就跟想要證明自己不是惡魔一樣地困難。

不過，艾莉莎只是暈厥過去而已，不用多久應該就會醒過來吧。

羅倫斯跟在艾莉莎背後緩緩往裏頭走去，他發現祭壇前方的地板略呈凹陷。

「……！」

當她抬起頭時，已化身爲忠誠的神之侍者。

雖說教會本來就是個讚頌清貧的地方，但是看見房間裏家徒四壁、一無所有的樣子，羅倫斯不禁懷疑起艾莉莎是否真的住在這裏。

從入口處進到教會，再往右轉就可以來到設有暖爐的客廳。客廳後方有沿着禮拜堂建蓋的走廊，以及通往二樓的階梯。

因爲牀鋪就在二樓，所以羅倫斯將艾莉莎帶到二樓讓她躺下。說到這間有牀鋪的房間，裏頭就只有一組書桌椅、攤開來的聖經、註解書，以及幾封信件。說得上是裝飾品的，就只有掛在牆上的一個環型麥草編織物。

二樓一共有兩間房間，另一間房間被當成儲藏室使用。

雖然羅倫斯也不是刻意想物色些什麼，但是他一眼就看出儲藏室裏應該沒有法蘭茲祭司留下的記錄。

儲藏室裏放了遵照教會年曆舉辦儀式或祭典時，會使用到的特殊刺繡圖樣布料、燭臺，以及劍、盾等物。這些物品蒙着一層塵埃，似乎很久沒被使用過的樣子。

當羅倫斯關上儲藏室的房門時，耳邊便響起了拾級而上的輕快腳步聲，他隨即發現是赫蘿走了上來。

想必赫蘿是沿着圍繞禮拜堂而建蓋的走廊繞了一圈，順便看一看整所教會的構造吧。

赫蘿露出了不快的表情。這應該是因爲她沒找着法蘭茲祭司留下的東西，而不是在擔心被她嚇暈的艾莉莎。

「還是用問的比較快吶。如果被藏了起來，根本找不着。」

「沒辦法靠味道找到嗎？」

隨口回應的羅倫斯，一看見赫蘿無聲地露出一抹微笑，連忙慌張地補上了句：「抱歉。」

「話說女娃還沒醒來嗎？膽子比想象中還小吶。」

「是膽子小嗎……她的處境或許比我想象的更辛苦。」

雖然知道不應該偷看他人的信件，但羅倫斯還是忍不住看了放在桌上的信件內容。看完後他清楚知道艾莉莎爲了預防恩貝爾出手干涉，採取了什麼樣的手段。

艾莉莎向其他教會提出特列歐與恩貝爾同樣是正教徒的主張，並向某地區的領主請求庇護，以作爲防止恩貝爾進攻的後盾。

然而，從那位領主的回覆內容當中，可看出領主似乎是爲了報答已故法蘭茲祭司的情義，而非艾莉莎獨力取得領主的信賴。

除此之外，也有信件從連羅倫斯都聽過的大型主教區教會寄來。

大致說來，艾莉莎所採取的行動就如羅倫斯的猜測一般。

依艾莉莎擺在書桌上的文件日期來看，羅倫斯在村長家時所送達的文件，應該就是取得領主庇護的文件。

艾莉莎走下牀，撫平祭司服上的皺摺後，輕輕咳了一下說：

洞穴看起來並不深，在以石塊堆成的階梯前方，有一個看似書櫃的物體。

只要想象起艾莉莎每天引頸期盼文件送達的那段日子，即使身爲外人，也能體會當時她那焦慮不安的心情。

來到一樓的客廳後，艾莉莎用手輕輕觸摸暖爐旁邊的磚牆。

而且，事情都到了這地步，艾莉莎也沒必要多做掙扎了吧。

似乎是空心構造。

羅倫斯用手製止像只狼聽見兔子的腳步聲，差點要撲向前去的赫蘿，然後輕輕咳了一下。

這般微小的洞孔，在微暗的地方不易被發現。艾莉莎使勁把鑰匙一轉，雕像下方隨即傳來某種東西脫落的聲響。

這時如果反抗，說不定赫蘿真的會發怒，所以羅倫斯嘆了口氣，準備照着赫蘿的意思去做。就在那一瞬間，他瞥見赫蘿臉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不用把我綁起來嗎？」

羅倫斯一邊留意着不讓雕像傾倒，一邊靠着牆邊放下雕像，接着回過頭再次看向底座。

羅倫斯無法決定是否該由自己來回答這個問題，於是他將視線轉向赫蘿。而赫蘿則是緩緩點了點頭。

「……我先。」

對於教會而言，禮拜堂後方是最神聖的場所。

「可是吶，咱離開故鄉已經事過好幾百年。咱忘了怎麼回去，也不知道故鄉的同伴們是否平安。不僅如此，咱甚至不確定故鄉是否還存在着。」

走廊牆上的燭臺佈滿了蜘蛛絲，從牆上剝落的石壁碎片也掉落一地。每走一步，腳邊就會傳來沙沙聲響。

「但是，我同時也是法蘭茲祭司的繼承者。」

「可以進去嗎？」

「願神寬恕我們。」

因爲教會不受到村民尊敬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雖然艾莉莎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回答，但是赫蘿也沒有催促她。

「我明白了。」

然後，艾莉莎把方纔插入雕像腳邊的鑰匙反過來拿，這會兒換成插入離底座有些遠，位於地板上的小孔，並順時鐘轉了兩圈。

艾莉莎沒有拔出鑰匙，她保持蹲下的姿勢說道。赫蘿聽了，把視線移向羅倫斯。

像抽屜般拉開出的磚塊，一經艾莉莎反轉，便有一根細長的金色鑰匙落在她手上。

雖然羅倫斯聽得出來赫蘿的語氣就像平常一樣輕佻，但他聽不出艾莉莎是不是認真的。

進行這些動作的艾莉莎背影，怎麼看也不像個柔弱少女。

就算是艾莉莎，也不禁如此喃喃說道。她拿起握在手中的黃銅鑰匙，插進聖母雕像腳邊的一個小孔。

赫蘿似乎看出艾莉莎有意思讓步。雖然她臉上裝得一本正經，但她的尾巴前端卻不鎮靜地甩來甩去。

「這樣對彼此都沒有好處吧。」

雖然艾莉莎是在獲得村長的協助下與恩貝爾對抗，但是提到村民對於艾莉莎的努力是否抱以感謝之情，想必會是個問號吧。

羅倫斯做好判斷後，抓住底座一用力，隨即傳來像是沙子混在石臼裏似的詭異聲音，同時地板也連同底座被抬高些許。

從艾莉莎垂着視線的模樣，明顯看得出她正陷入沉思之中。

然後，她簡短地說道。

艾莉莎驀地從羅倫斯身上移開視線，她的視線移向了急得恨不得馬上問出異教衆神傳說藏在何處的赫蘿。

禮拜堂後方一般多會用來保管如聖人遺物、遺骨等等的「聖遺物」，也就是一些對教會極爲重要的物品。

「故鄉？」

「我是神的僕人。」

「這樣應該可以連同底座抬起這塊地板……吧。」

「在這裏。」

「你沒事吧？」

艾莉莎用不帶敵意，也沒有恐懼感，像是看着雨滴終於從烏雲落下的眼神直直注視着赫蘿，然後繼續說：

羅倫斯點點頭說道。一看見他走近雕像，艾莉莎便面帶憂色地退了幾步。

不過，羅倫斯心想，讓艾莉莎最感辛苦的或許是其他事情。

羅倫斯一邊讓地板保持在被抬起的位置，一邊用手抓緊，然後使出全身力氣用力抬高。

儘管顯得虛弱，從艾莉莎口中說出的話語卻是相當強悍。

接下來，她用指尖抓住其中一塊磚塊，慢慢往外拉出。

艾莉莎簡短地說道，並在赫蘿與羅倫斯插嘴之前，繼續說：

「走吧。」

「咱想回到故鄉。」

「我不覺得你是惡魔附身者，因爲法蘭茲祭司總是將『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惡魔附身者』這句話掛在嘴邊。」

「呃……嘿咻。」

這對峙氣氛或許並非因爲一個是正教徒，一個是豐收之神，純粹只是兩人性情不合所造成。

就在羅倫斯思索着這些事情時，從牀上傳來了細微的呻吟聲。

艾莉莎似乎醒來了。

因爲看見艾莉莎一邊說話，一邊想要坐起身子，於是羅倫斯準備伸手扶起她，這時艾莉莎卻說了句：「我自己來。」以手勢制止羅倫斯。

因爲羅倫斯不知道如何打開地板，所以他觀察了一下狀況後，站穩腳步用手抓住底座。從鋪蓋在地板上的石塊接縫看來，這樣應該可以抬起靠近教會入口那一邊的地板。

當羅倫斯表示想要懺悔時，艾莉莎的應對，透露出她有着真正聖職者應有的修爲。

「嗯……」

就這點來說，禮拜堂後方可說是擺放重要物品的固定場所。在這個地方保管異教徒產物——異教衆神傳說的記錄，想必需要很大的勇氣吧。

儘管艾莉莎看似剛強，但畢竟還是個年輕女孩。

「我看到的不是夢境吧。」

「嘿……咻。」

雖說看見赫蘿非人類的模樣時，艾莉莎當場就昏了過去。但羅倫斯相信，她一定能夠掌握狀況，並做出正確的判斷。

「照法蘭茲祭司的遺言所說，這樣雕像應該就會脫離底座纔是……因爲他從來沒在我面前打開過這裏。」

「據說惡魔就是靠着製造夢境來欺騙人類。」

雖說艾莉莎還很年輕，但是她的樣子看起來不像一般女孩那樣，每天采采花、唱唱歌，過着悠哉的生活。

「只要能夠讓我們達成目的，我們會像夢境一樣什麼都不做地離開這裏。我再一次請求你，可否讓我們看看法蘭茲祭司的記錄？」

艾莉莎把視線拉回羅倫斯身上，跟着忽然閉上眼睛，垂下長長的睫毛。

或許是平常勤於祈禱，所以禮拜堂打掃得很乾淨，但走廊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羅倫斯看向赫蘿，發現赫蘿的表情顯得不悅。他心想，赫蘿有一半是認真的吧。

「如果我現在大聲喊叫呢？」

赫蘿語氣平淡地說道：

羅倫斯霎時懷疑艾莉莎是爲了逃跑才麼說。但看見赫蘿安靜地跟在艾莉莎後頭走去，也就覺得應該沒有這層顧慮。

艾莉莎的發言讓羅倫斯感到相當訝異，然而赫蘿卻是一副「只要能夠看到記錄，什麼都好」的樣子。

「我當然也想過你有可能會大聲喊叫，所以我在行囊裏也準備了麻繩。」

接着羅倫斯抱住聖母雕像，用力往上抬起，雕像出乎意料地很容易就抬起來。

「咱們當然希望汝可以把這當成夢境。」

「可以使力的部位……好像只有底座的樣子，那應該是這麼做吧。」

羅倫斯對着沒有猛地從牀上跳起來，只是緩緩睜開眼睛的艾莉莎如此問道。艾莉莎的臉上露出不知道應該感到驚訝、害怕，還是生氣的複雜表情，最後露出了困擾的表情。

「請跟我來，我帶兩位去看記錄。」

艾莉莎點燃蠟燭，把蠟燭放上燭臺，然後看向羅倫斯兩人。

比方說置於隔壁房間，蒙着一層塵埃的種種聖具所代表的意義。

如果換成是離開故鄉的人，想必會更想知道故鄉的消息吧。

從在酒吧與村民的互動之中，羅倫斯得知村民們對於村落所面臨的問題有所認知。但對於這個問題，村民們似乎並不喜歡讓艾莉莎主導一切。

艾莉莎停下腳步，一邊回頭一邊說道。她指的位置應該是禮拜堂的正後方。

那兒有一尊安置在底座上、約莫幼童高的大型聖母像。聖母面向教會入口處的方向，雙手合十祈禱着。

在僵持不下的兩人之間，試圖緩和氣氛的羅倫斯開口說道。

「如果這時咱得知有人或許知道故鄉的消息，汝覺得咱會怎麼想？」

望着沒了雕像的底座的艾莉莎顯得有些躊躇，但是在赫蘿如針刺般的視線催促下，她還是慢慢走近底座。

教會的構造比想象中更深。

這時，艾莉莎忽然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前，輕聲吟唱起祈禱文。不久後她抬起了頭。

就算是一輩子從未離開過生長的小村落的村民，也會想知道其他城鎮或村落的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村落。

「我看到的……」

隨着石塊摩擦的喀吱聲和生鏽金屬的摩擦音響起，地板被掀開了，黑暗的洞穴也隨之出現在眼前。

赫蘿曾經露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卻又態度一變地說：「汝喜歡這樣的咱，是唄？」來捉弄過羅倫斯，所以羅倫斯不確定赫蘿現在是不是故技重施。然而，儘管羅倫斯自覺沒出息，但光是看到這樣的表情，就足以讓他提起幹勁。

艾莉莎的腦子裏，似乎沒有先讓羅倫斯兩人進入洞穴，然後蓋上地板的想法。

她輕輕點點頭，嘆了口氣說：

她輕聲說道，跟着朝延伸到最深處的走廊走去。

「到現在……我還無法確定兩位不是恩貝爾派來的人。但是，如果兩位真不是恩貝爾派來的人……那你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我明白了。裏面的空氣可能有些渾濁，請小心點。」

艾莉莎點點頭後，一手拿着燭臺，一階一階地走下陡斜的石階。

等到艾莉莎整個身子完全沒入地板底下，她又走下兩、三階，把燭臺放在牆上設置的凹槽裏，然後慢慢地往洞穴裏走去。

羅倫斯原本懷疑艾莉莎會放火燒了洞穴裏的東西，不過顯然是可以稍微放心了。

「汝的疑心病比咱還重吶。」

或許是看出羅倫斯這樣的心聲，一旁的赫蘿露出淡淡笑容這麼說。

過了一會兒後，艾莉莎走了回來。

她手上拿着一封經過封緘的信件，以及幾張看似羊皮紙的紙張捆成一束的文件。

艾莉莎以幾乎是趴在石階上的姿勢攀爬上來，羅倫斯在最後伸手拉起她。

「……謝謝，久等了。」

「不會。那是？」

聽到羅倫斯如此問道，艾莉莎簡短地回答了句：「信件。」

「洞穴裏的書本想必就是兩位在尋找的東西。」

「可以帶出去閱讀嗎？」

「麻煩請在教會里閱讀。」

很合理的回答。

「那咱就不客氣了。」

說着，赫蘿便迅速溜進洞穴裏，她的身影轉眼間就不見了。

羅倫斯沒有跟在赫蘿後頭進入洞穴。不過，這麼做並不是爲了監視艾莉莎。他對呆愣地望着已看不見的赫蘿身影，視線落在地下室入口的艾莉莎說：

「現在說這話或許嫌太晚了，但還是謝謝你答應我們無理的要求，同時也向你致歉。」

「是啊，確實很無理。」

羅倫斯心想，既然艾莉莎願意收下銀幣，應該就可以解讀成她不認爲那些銀幣是骯髒錢吧。

「比方說，我的同伴是不是真的神？」

這麼一來，接下來有可能面臨的問題是艾莉莎周遭的人們，也就是村長塞姆以及艾凡。如果被他們知道赫蘿的真實身份，很難預料事態會怎麼演變下去。

雖然被赫蘿批評疑心病重，但總覺得光是這般程度的猜疑仍然不夠。

「只要兩位沒有企圖把災難帶到村裏來，我壓根兒就沒想過要大肆揭發兩位的所作所爲。你的同伴確實是不得出現在教會里的存在，可是……」

艾莉莎垂下了視線。現在的她，恐怕只有挺直的背脊能夠散發出一絲倔強女孩的感覺。

艾莉莎只是瞥了羅倫斯一眼，什麼話也沒說。

「嗯。這點算是幸運唄，多虧咱平時懂得行善助人吶。」

當對手收手時，羅倫斯當然有辦法立刻判斷出應該展開追擊，亦或等候對手再度出手。

「可是，在這期間你有可能會找人來。」

「願神庇佑你們。」

這三枚銀幣應該足以買來堆滿整間房間的蠟燭。

「唔……」

羅倫斯心想，再怎麼無禮，也不能毫無忌憚地穿過客廳往裏面走去。於是他用帶點開玩笑的口吻搭腔說：

「就算方纔在禮拜堂的時候，我也沒有說謊。」

只是，如果主教採取些什麼行動，也有可能因此打草驚蛇。

「不。」

已經成功讓艾莉莎說出祕密，並找出法蘭茲祭司留下的書本了。狀況到目前爲止還算不錯。

「汝……汝啊……」

「不過，我也是第一次進到這間地下室，我沒想到數量會這麼多。如果兩位打算看完所有書本，我想應該重新安排旅館比較好吧？」

「不是虛構？」

拜託他人時，能不顯得卑微，並且在保持高貴氣質的同時，還能夠不顯得耀武揚威的樣子，是件很困難的事情。

「如果兩位想偷書，沒理由不把我綁起來。」

既然這裏不受到村民尊敬，想必沒有舉行禮拜，也不會有捐贈金的收入吧。

艾莉莎加重了手中握住信件的力道。

那是一本使用了動物皮革，並以鐵片補強四邊書角的大型書本。

出乎意料地，艾莉莎斬釘截鐵地說道。

如果情況允許之下，能讓赫蘿查個盡興當然是最好。而在這段期間內，自己當然也得負責確保安全。

但有一個可能性，那就是艾莉莎或許會在村民面前公開這事實，並告訴村民赫蘿是會讓村裏帶來災難的惡魔爪牙，好展開攻擊。

「不對……如果要問我會不會感到懷疑……那答案是肯定的。如果可以，我很想找個人商量看看。可是……我的疑問在更大的層次上……」

當然了，羅倫斯早已付清旅館的費用。

然而艾莉莎卻做到了。

「咦？」

羅倫斯心想，如果這時回頭看向倚在牆上的聖母雕像，聖母的臉上一定會浮現苦笑吧。

羅倫斯笑着說道，他感覺到艾莉莎也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畢竟是我設下陷阱害你的。可是，我想如果沒那麼做，你就不會相信我的主張。」

「我會牢牢記住不可對商人掉以輕心。」

然而，當她斬釘截鐵地說完後，似乎察覺到自己還沒想好接下來的臺詞。

「那，如何？你可以自己看書嗎？」

「這也是其中一個……」

無庸置疑地，現在的狀況當然是前者。

艾莉莎的眼神彷彿從石窟深處向外窺探似地，望向羅倫斯。

艾莉莎的表情，像是不小心吞下針頭似的僵住了。

等到深深嘆了口氣，一併呼出哽在喉嚨裏的話語後，艾莉莎纔好不容易說出話來：

回到旅館，在被老闆對於纔剛退房卻又再度投宿一事一陣揶揄後，羅倫斯一邊放下行李，一邊想接下來該怎麼行動纔好。

羅倫斯被艾莉莎瞪得說不出話來。

「其他疑問呢？」

艾莉莎當時保持着沉默，所以她沒有說謊。

「你不用監視嗎？書本有可能被偷走喔。」

此外，地下室裏似乎有相當數量的書本。如果要看完所有書本，想必得花上很長一段時間。

「我們所相信的神就會是虛構的嗎？」

艾莉莎收下銀幣後，立刻轉過身子踏步離去。

羅倫斯解開綁住錢包口的繩子，並拿出給艾莉莎增添麻煩的補償，以及方纔艾莉莎算是聆聽他懺悔的謝禮。

嚴格說來，艾莉莎比較討厭的說不定是自己。

艾莉莎說到這裏沉默下來，彷彿不想看到沒有解答的問題似地閉上眼睛。

於是羅倫斯發問：

聽到艾莉莎這麼建議，羅倫斯記起兩人爲了欺騙艾莉莎，刻意做了一身旅行裝扮。

「呼。這東西根本沒辦法帶着到處亂跑，咱可以在這裏看嗎？」

這樣的互動像是在互開玩笑，也像在互相諷刺。

「不，的確，關於我心中的疑問，或許詢問像你這樣的生意人是最好的辦法吧。你願意聽我說說嗎？」

她手中的信件或許是已故法蘭茲祭司的遺物。

艾莉莎沉默了好一會兒後，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放棄了。

這是聖職者應有的表現。

「無所謂。不過，請記得熄掉蠟燭。因爲我們教會沒那麼富裕。」

「倘若……倘若那個地下室裏收集的傳說都不是虛構……」

可是，說到這麼做能夠讓艾莉莎有什麼好處，答案可想而知。

艾莉莎似乎難以繼續這個話題。

赫蘿看向羅倫斯說道。

雖說赫蘿露出了耳朵和尾巴，但只要特列歐仍在恩貝爾的監視下，艾莉莎就不能說出赫蘿不是人類的事實。

「聽說商人如果想上天堂，就得減輕揹負的錢包重量。」

就在艾莉莎夾雜着嘆息聲丟出這句話時，赫蘿抱着厚重的書本，歪歪斜斜地爬上石階。

艾莉莎嘆了口氣後，看向羅倫斯說：

這讓人不難想象，艾莉莎的發言不是諷刺亦非道人長短，而是她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所以，羅倫斯決定乖乖地點點頭，爽快地認罪說：

艾莉莎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像在確認內容似的一字一字地慢慢說：

因爲敲了教會的大門也沒得到任何回應，所以羅倫斯擅自走進了教會。然而，就算來到了客廳，他也同樣得不到什麼回應。

還是先想好藉口，以防萬一好了。羅倫斯思索到這裏時，再次回到了教會。

不過，儘管艾莉莎表現得倔強且兇悍，她卻會說出如此像小孩子般的主張，羅倫斯不禁覺得這點和某人有些相似。

羅倫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艾莉莎聽了，一副很無趣的表情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這倒也是。」

羅倫斯是以與人交涉爲生計的商人。

「我是掌理這所教會的人。我自認秉持真實的信仰過日子，我不會做出那種設下陷阱害人的行爲。」

艾莉莎看起來不像已經暗中向村民通報，並做好萬全準備等着羅倫斯上門的樣子。她在與二樓寢室同樣樸素的客廳裏，坐在與她纖細的身軀相比，顯得過大的書桌前看信。

啪！艾莉莎說出的正確答案讓羅倫斯感覺彷彿捱了一巴掌。

「可是……可是，法蘭茲祭司應該會很高興吧。」

「汝想知道是哪個神嗎？那就拿些貢品祭拜咱唄。」

「因爲法蘭茲祭司的口頭禪是『我收集的傳說不是捏造的故事』……」

「我雖然不懂怎麼聽人懺悔，但多多少少能夠給些意見。不過……」

「我們真的只是想要調查北方地區的線索而已，我想你理所當然會感到懷疑。」

「……」

在教會開這種玩笑，真是妙極了。

然而，艾莉莎沒有回答。

「那可不一定，因爲艾莉莎小姐說不定會放火燒了地下室。如果在往返恩貝爾的這段時間裏，書本被燒成灰燼，證據就沒了。」

而且，艾莉莎雖然因爲看到赫蘿而一度暈厥了過去，但是她醒來後，就沒再表現出害怕的樣子，也沒有散發出憎恨的感覺。

「這世上有那種只要懂得行善助人，就會授予好運的神嗎？」

看見赫蘿一副無法承受重量，彷彿就快要再次落入黑暗之中的模樣，羅倫斯急忙伸手拿住書本，並抓住赫蘿的手臂。

「我不敢保證一定能夠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

「唯獨生意之外的事情，才能夠聽到我真摯的回答。」

除了赫蘿之外，世上似乎還有其他難應付的女孩。

艾莉莎像在搔頭似地撫摸束緊的頭髮，接着朝羅倫斯投來比初次見面時更加嚴厲的眼神。

「而且，如果你是恩貝爾派來的人，現在早就騎着快馬在回到恩貝爾的路上了吧。」

羅倫斯拿出了三枚白花花的銀幣。

這是一個極其困難，同時又讓人覺得很簡單的問題。

教會的神是全知全能、獨一無二的神。

與其他異教衆神是互不相容的存在。

「家父……不，法蘭茲祭司收集了很多北方異教之神的傳說，聽說不只一次遭人懷疑是異端。儘管如此，他卻是一位每日不忘祈禱、十足稱職的聖職者。可是，如果你的同伴真是異教之神，我們的神就會變成是虛假的了。而且，儘管是這樣，祭司本人仍是直到死去前，都不曾懷疑過我們的神。」

如果真是如此，也就不難理解艾莉莎會這有些悲壯的煩惱。

想必艾莉莎敬愛的養父並沒有對她多說明些什麼吧。

那或許是法蘭茲祭司覺得這些事情與艾莉莎無關，也或許是想要讓艾莉莎自己去思索。

只是，對沒有商量對象的艾莉莎來說，這個疑問無疑是相當沉重的負擔。

不管行李再怎麼沉重，只要穩固地放在背上，就都能將之扛起。然而，只要這沉重的行李有一小部位崩解，所有行李就會一齊從背上滾落。

艾莉莎一開口，就像被自己的話語催促似的變得滔滔不絕：

「是因爲我的信仰心不足嗎？我也不知道。我沒有拿着聖水和聖經責備兩位的勇氣，我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不，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說明這件事——」

「我的夥伴……」

羅倫斯在艾莉莎被自己的話語趕進死衚衕之前，打斷她的話說道：

「雖然她的真實模樣是隻巨大的狼，但是她不喜歡被人尊稱爲神、受人崇拜。」

艾莉莎就像正在尋求救助的迷失者一樣，她安靜下來聆聽羅倫斯說話。

「如你所見，我是一個卑賤的旅行商人，我不懂得神的教誨。所以，我無法判斷出什麼是正確的，什麼又是錯的。」

儘管羅倫斯想到赫蘿絕對會偷聽他們的對話，仍繼續說：

「不過，我覺得法蘭茲祭司沒有錯。」

「這是……這是爲什麼呢？」

羅倫斯輕輕點點頭，爲自己爭取一點點時間組織好腦海裏的話語。

羅倫斯當然有可能完全猜錯，或許應該說他猜錯的可能性比較高。

「汝說服不了嗎？」

艾莉莎看見這景象後，閉上半開的雙脣。跟着露出「我明白了」的表情輕輕點點頭。

「這時候不該這麼問唄？」

看見赫蘿像在趕人似的邊說邊揮手，不明所以的羅倫斯，趕緊試着回想自己的發言與赫蘿的言行。

赫蘿感到心滿意足的嘆息聲，以及尾巴拍打地面的聲音響起。

踩着從牆上剝落的碎石，發出沙沙聲響的輕盈腳步聲消失在轉角的盡頭後，赫蘿坐起身子沒出聲地大笑。

赫蘿在那之後翻了幾頁書後，輕聲嘆了口氣。

「你太高估我了。」

在羅倫斯輕率地伸手爲赫蘿捶肩的那個當下，他就輸了。

「好的，我明白了。如果只是我的經驗談也行，我願意分享給你聽。」

「那女娃大致照其所言的在應對。那個叫什麼塞姆的人應該只是來看看狀況而已唄……現在正好要回去。」

在還沒到下不了臺的地步前，赫蘿先讓步了。

「是誰？」

跟着，她緩緩把身子倚在羅倫斯的身上。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一邊朝着微暗的走廊走去。走着走着，他看見朦朧的燭光從轉角處流瀉出來。

該不會是……

羅倫斯打從心底贊同這個意見。

「被大雪困住時，是留在小村落，還是大城鎮比較好？」

羅倫斯聽了，沒有心頭一驚，反倒因此暗自佩服赫蘿。

「我相信你。但是，我不知道能否相信塞姆。」

到了燭臺上的蠟燭已變了形，看過的書本堆到正好可以把身子靠在上面的高度時，教會似乎又有訪客到來。

但是，做出這般發言的可是自稱賢狼的赫蘿。

赫蘿以責備的口吻說道。

「不管什麼時候，對於交易對象提出的商量，商人都得誠懇地應對啊。這不重要，你聽得到艾莉莎和村長在說什麼嗎？」

艾莉莎一邊擦拭滲出眼角的淚水，一邊說道。她從椅子上站起身子時，先朝教會最裏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無聊。」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的下一秒鐘——

「真不知道該說汝是少根筋，還是……算了。」

「只要找到與你有關的傳說就可以了吧？如果只是大致過目一下，兩個人一起來，就應該看得完吧。」

不僅如此，或許是赫蘿強忍着笑意的緣故，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着。乍看之下，赫蘿的樣子就像是把臉枕在羅倫斯肩上睡覺。

「我會說，我正在向兩位請教其他國家或城鎮的教會狀況。這不算是說謊……」

羅倫斯夾雜着嘆息聲，開口說：

「……是塞姆村長，村長應該是來詢問兩位的事情。」

「那有什麼好睏擾的嗎？」

「畢竟汝如果被人搶走了，教咱怎受得了吶。」

「……你這是在找碴吧。」

羅倫斯聳聳肩回答道。赫蘿聽了，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說：

傳來了腳踩砂石的沙沙聲響，羅倫斯慌張地想要從赫蘿肩上收回手的瞬間，被赫蘿不知從哪兒來的驚人力氣抓住了手。

羅倫斯霎時以爲赫蘿在調侃他。而目光犀利的赫蘿察覺到他的想法，便瞪着他不放。

雖然艾莉莎依舊帶着一副冷漠無情的表情，但是從她特意壓低聲量說話這點，可以看出她的貼心。

「可是吶。」

「咱確實是故意想炫耀。」

「那麼，稍後見。」

當艾莉莎出現在轉角時，羅倫斯雖然好不容易從赫蘿肩上收回了手，並且在臉上掛起平時做生意時的表情，但赫蘿仍然保持倚在他身上的姿勢。

因爲赫蘿表現得像是認真在發問的樣子，於是羅倫斯也認真地回答：

但是，羅倫斯莫名地深信自己能夠理解法蘭茲祭司的心境。

赫蘿縱情大笑後，輕輕擦了擦眼角並深呼吸幾次，然後露出極其壞心眼的笑容開口：

赫蘿不可能沒偷聽羅倫斯與艾莉莎的對話。想着赫蘿不知道會露出什麼表情的羅倫斯，讓自己稍稍做好心理準備後，彎進了轉角。

「咱不是說過咱厭倦孤單一人吶。」

說着，赫蘿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嘆了口氣。

赫蘿忽然抬起頭，並豎起了耳朵。

「只要村長能夠理解，那問題就簡單多了……」

然而，赫蘿卻是明顯露出被人硬岔開話題的不悅表情，把視線拉回手中的書本。

然而，當羅倫斯這麼詢問的瞬間，赫蘿臉上的笑容隨即消失了。

在半年前，羅倫斯根本想象不到自己會像現在這樣爲某人捶肩膀，度過如此平靜的時光。

儘管羅倫斯以責備的口吻說道，卻被赫蘿當成了耳邊風。

艾莉莎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她說了句：「那麼，請你待在最裏面。」

羅倫斯的玩笑話就這麼被赫蘿一刀斬斷了。

看見赫蘿這樣的舉動，羅倫斯不禁笑了出來。

身爲一個男人，聽到這樣的話語不可能不覺得開心。

「如果你無法相信我，可以從走廊邊有爐竈的地方走出教會。如果你願意相信我——」

「村長暫時先回去了。那個，剛剛的……」

「那是因爲你受不了玩具被人搶走，對吧？」

「話說，汝表現得還真是誠懇吶？」

羅倫斯只能以嘆息做出回應。

赫蘿「嗯」的一聲點點頭，像是心情終於好轉似地笑了笑。

「我說你啊。」

他沒有立刻回答，一邊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踩到赫蘿的尾巴，一邊在赫蘿左邊坐下來，然後拿起一本放在眼前的厚重書本。

「原來如此吶。可是，畢竟這裏真的有堆積如山的書本，咱不知道看不看得完。」

在教會城市留賓海根時，到底是誰說過「有話想說時，就明白說出來」的啊！

「汝那充滿戒心的腳步聲早就穿幫了，大笨驢。」

因爲赫蘿對着羅倫斯投來彷彿在說「不會幫忙嗎？」似的視線，於是他順從地伸手幫忙捶打肩膀。

羅倫斯心想，商量是信賴與信任的交易。

「汝認爲咱是那麼壞心眼的人嗎？」

「如果汝這麼認爲，那就陪咱玩，好唄？」

聽到赫蘿的叮嚀，羅倫斯在快要脫口而出的前一秒鐘噤住嘴。

赫蘿是不是因爲聽到「兩個人一起」而覺得開心呢？

一踏進轉角，羅倫斯看見盤腿而坐的赫蘿把書本擱在腿上翻閱。她面帶有些不悅的表情，抬起頭說道：

羅倫斯以笑臉回應說道。當他打算照指示退到最裏面時，眼前的女孩已經變回那個倔強的艾莉莎。

羅倫斯像是早預料到，也像是沒預料到赫蘿會這麼切入話題。

羅倫斯知道不管自己怎麼回答，都會跳入赫蘿設下的陷阱。

這時羅倫斯在心中再次自問：「艾莉莎有可能背叛嗎？」結果，他的答案是不會。

「汝就是現在才說，也只會惹得咱生氣而已。」

但是，羅倫斯聽了，卻感到心頭一陣刺癢。

然後，就在羅倫斯打算說出他的想法時，敲響教會大門的聲音打斷了他。

「可是，不管在什麼時候，時間永遠都是個很大的問題。因爲再拖拖拉拉下去，有可能會下起雪來。」

或許是爲了能夠立刻分辨出是否是恩貝爾派來的人，艾莉莎靠敲門方式，似乎就能夠判斷來者何人。

赫蘿似乎決定不再趁勝追擊，她的壞心眼笑容化成了一副有所感觸的表情，再次倚在羅倫斯肩上說：

已經厭倦孤單一人過日子了。

雖然羅倫斯很想這麼指責赫蘿，但是他心想如果這麼做，不曉得赫蘿又會怎麼亂髮脾氣。

「汝不是希望咱依賴汝嗎？」

「被撞見抱住咱的肩膀，教汝這麼難爲情嗎？」

赫蘿用鼻子哼了一聲後，用手捶了捶左肩。

「怎麼了？」

看見赫蘿表情認真地說道，羅倫斯只能回以苦笑。

「畢竟商人雖然會聽人們的心聲，但不會聽腳步聲。」

赫蘿聽了，突然露出滿意的笑容這麼回答：

羅倫斯勉強抑制住想要往退後的念頭，讓赫蘿倚在他的肩上。

「是我不對啦。」

雖然信不過神，但相信神的人們是值得信任的。

「哼。」

儘管擁有這般個性，但赫蘿並非是個徹頭徹尾任性難搞的女孩。

「呵呵呵。」

赫蘿沒好好回答，只是開心地笑着。羅倫斯心想八成是艾凡吧。

至於赫蘿爲什麼會笑，不用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不過，已經這麼晚了啊……不知不覺中天色整個都變暗了。」

羅倫斯一挺直背脊、舉高雙臂，背脊隨即發出舒服的喀喀聲響。

雖說是爲了赫蘿才翻閱書本，但是書本里出乎意料地有很多有趣的故事，使得羅倫斯不禁認真地閱讀起來。

「肚子也餓了。」

「是啊，先休息一下好了。」

羅倫斯一邊放鬆變得僵硬的身體，一邊伸手拿取燭臺。

「暫時還是不要讓艾凡看見你的真實模樣，知道祕密的人越少越好。」

「嗯。不過，誰知道那女娃會不會說出來。」

「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羅倫斯不認爲艾莉莎是會輕率地說出祕密的女孩。雖然根據艾凡所說，艾莉莎連一天打了幾次噴嚏都會告訴艾凡，但事實上，聽說羅倫斯兩人第一次到訪教會後，艾莉莎也沒把這事情告訴艾凡。

然而，赫蘿卻反駁了句：「是嗎？」

「那女娃不是爲了一些奇怪的事在煩惱嗎？依其思考出來的結論不同，誰知道女娃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

「……關於神的事情啊。的確，你這麼說也有可能。」

結果在那之後，羅倫斯不禁埋首於閱讀書本，而沒找到機會去告訴艾莉莎他的答案。

不過，現在想起來，羅倫斯覺得沒說出答案或許是好的。

「說到這個，汝原本打算回答什麼？」

「我想的有可能是完全猜錯方向的答案。」

因爲現場只有艾凡一人沒看過海，這讓他的處境有點尷尬。

「羅倫斯先生，拜託你等下再跟我說點外面世界的故事，好不好？」

「咱本來就沒期待汝會說出正確答案。」

據說只要把前端削得尖細的木棒刺進海里，就一定能夠一次刺到三條魚，由此可見鯡魚在海中游泳的模樣有多麼地壯觀。

「再看看有沒有機會，好嗎？那麼，我們就在教會多叨擾一會兒時間。」

艾凡他們應該不可能沒喫過無酵麪包，只是應該沒留下過好喫的印象吧。

「教會之神不是極其優秀的存在嗎？人們不是會說世上不存在其他神明，這世界是教會之神所創造，人類只是借地而居罷了。」

能聽到預料中的反應，身爲說話者的羅倫斯也感到愉快無比。

羅倫斯會在此時做出結論，是因爲他看見身邊的赫蘿已用完餐，一副靜不下心來的模樣。

赫蘿的度量沒有小到會故意不懂裝懂。

「喔～～」

不過，「教會的豐盛晚餐」指的是有能夠讓大家飽餐一頓的麪包，加上幾樣配菜，以及少許的葡萄酒。

艾凡縮起脖子，露出苦澀的表情向羅倫斯求救。

艾凡做出很難喫的表情詢問艾莉莎的意見，艾莉莎也輕輕點頭。

那就是不斷髮出警告的艾莉莎，以及每每被警告就聳肩的艾凡。方纔艾莉莎也因爲看着艾凡笨拙地剝着蛋殼的痛苦模樣，而忍不住出手幫忙。

「鹽巴啊……在麪包上面灑鹽巴，他們還真有錢耶。」

看見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艾莉莎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嘆了口氣。

「我不是說過，他們兩位在趕時間嗎？而且，今天是你練習寫字的日子。」

習慣用麪包窯燒烤麪包的人，多會抱持這樣的觀點。

赫蘿似乎想起自己是站在遭人懷疑的立場，她顯得有些不悅地點點頭。

現場唯獨艾莉莎一人認真地爲艾凡的邋遢而嘆息。

「嗯，是沒錯……」

在他身旁的艾莉莎，則是拿着撕下一塊的黑麥麪包，和她想象中的扁平面包做比較。

「總而言之，這個世界非常廣大，而世上有各式各樣的事情。」

「嗯～～雖然很難想象，不過外面的世界果然有很多新鮮事。」

「嗯。不過……」

「不過，在船上最讓人感到驚訝的是食物。」

「哈哈……這怎麼可能。」

「魚……不會被捕光嗎？」

赫蘿讓視線稍微在空中游走。

「喔？」

「那麼，關於接下來的安排。」

「我說到哪裏了？」

當然了，在沒看見肉類料理的當下，想必赫蘿心中已是抱怨聲連連了吧。不過，幸好赫蘿還有其他助興的配菜。

「既然這樣，修道士在修道院裏忽然對神的存在感到懷疑時，你覺得他首先會怎麼做呢？」

「另外，還有用平底鍋煎成的扁平面包之類的。」

「你看你，麪包屑掉了整張桌子都是。還有，麪包要先撕下來再喫。」

「明明是在海上？」

這兩人的模樣讓羅倫斯覺得有趣極了。

艾凡一副感觸極深的模樣說道。特列歐村位於內陸地區，這附近一帶如果採掘不到岩鹽的話，想必鹽巴就會是高級品。

「是啊。所以我想，其實這裏應該是修道院吧。」

地下室裏的書本連一半都還沒看完。

「你們也不喫無酵麪包嗎？」

雖然赫蘿說得狠毒，但是聽到她這麼斬釘截鐵地表示，反倒讓羅倫斯覺得容易開口多了。

「如果兩位晚上也想看書，請自便無妨。既然兩位說是要前往北方，若是下起雪來會很傷腦筋吧？」

她立刻搖了搖頭。

很遺憾，如果想要讓對方理解那景象有多壯觀，以及相信那是個事實，除了讓對方親眼見識之外，沒有其他的辦法。

「海上有船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對於這個話題，赫蘿顯得最感興趣的樣子。

桌上除了有黑麥麪包之外，還有艾凡在河裏捕來的魚以及水煮蛋。根據羅倫斯的經驗，以一間不算富裕、規定也不算寬鬆的教會來說，這樣的晚餐算是很豐盛了。

不過，羅倫斯當然明白艾凡的意思，於是他告訴艾凡說：

不過，照艾莉莎這態度看來，想必她是真的在不勉強的狀況下準備了晚餐吧。這麼一想，羅倫斯不禁感到一股安心。

「先喫飯唄。」

不過，這樣的想法當然違反了教會的教誨。

在與羅倫斯相遇不久時，赫蘿之所以能夠在前往避雨的教會里與信徒們親密交談，想必是因爲她對於教會有某程度的瞭解吧。這樣的她當然會察覺到這事實。

赫蘿輕輕點點頭後，瞥了一眼堆得高高的書本。

艾莉莎說這番話時的冷淡態度讓羅倫斯不禁心想，要是她能夠一邊加上親切笑容，一邊說話就好了。

「喔，說到這裏啊。總之呢，從那個港口出發，直到出海爲止都很驚險。所有搭船的商人都在船艙裏不停地祈禱。」

「不過，這時不經意地觀察了一下週遭的世界，卻發現有一大把教會之外的神明受人信仰。『那地方信仰的神明真的存在嗎？』、『這地方信仰的神明又如何呢？』法蘭茲祭司會這麼聯想是很自然的事情，不是嗎？然後，他會想，只要能夠證實這些受人崇拜的神明確實存在，就表示自己崇拜的神也一定存在。」

麪包的價值就在於其膨脹度。

「首先會確認崇拜的對象是否真的存在唄。原來如此，越來越覺得咱們的處境會因爲女娃的想法偏向哪一方而改變。」

雖然沒必要過目所有書本，但是到目前爲止，仍未找到赫蘿想尋找的故事。

「雖然就是說客套話，也實在很難稱讚燕麥麪包好喫，但是用平底鍋煎成的麪包就真的很好喫。在那上面還放了熬煮過的豆子。」

羅倫斯講述的，是他以前利用船隻運送貨物來行商的故事，不瞭解海洋的艾凡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

「如果拿燕麥來做麪包，不就會做成又扁又平的麪包嗎？」

「反正，最好是能夠儘快看完所有書本，畢竟還要顧慮到恩貝爾的事。」

「船隻出港，然後經過了海浪底下全是岩石的危險海岬。」

艾凡前來邀請喫晚餐的腳步聲在下一秒傳了過來。

想必這時，她腦海裏的魚兒一定能夠在智慧與知識的大海中，比平時更悠遊自在地游泳吧。

「如果是做成甜的，那一般人還能接受。但是那麪包鹹到簡直是在上面灑鹽巴，實在有些不合我的口味。」

赫蘿的視線，移向通往艾莉莎與艾凡所在的客廳走廊。

「嗯。」

赫蘿看見艾莉莎出手幫忙時，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遺憾。看着那時已經喫完水煮蛋的赫蘿，羅倫斯不禁暗自說聲「好險」。

「只要是在那個季節裏看過大海的人，都會說『海中有黑色河川在流動』呢。」

「當時的景象真的很壯觀。一堆密密麻麻的船隻浮在海面上，而且每艘船都捕獲了堆積如山的魚。」

「修道院是向神明祈禱的地方，而教會是發揚神明教誨的地方。兩者存在的目的截然不同。修道院之所以會蓋在窮鄉僻壤上，是因爲修道院壓根兒就沒想過要指引人們正確的教誨。而修道士會在修道院終其一生，也是因爲沒必要走到外面的世界去。」

無酵麪包指的是不接受麪包精靈的恩惠，只把麪粉揉和後，就直接拿去燒烤的麪包。

如果這些書本有整理出某處有某神明傳說的目錄，那事情當然好辦得多。但事實上，必須一頁頁地翻閱，才能夠知道有沒有想尋找的故事。

「不會，因爲你捐贈了很多錢，準備這點晚餐是應該的。」

赫蘿的表情顯得越來越不悅，想必是她無法順利地在腦海裏，把羅倫斯說的一番話串聯起來的緣故吧。

就連赫蘿也朝羅倫斯投來懷疑的眼神。她的眼神彷彿在說「就算不是在扯謊，也說得太誇張了吧」。

「喔？」

「我在猜法蘭茲祭司應該是爲了確信神真的存在，所以才收集異教衆神的傳說。」

雖然赫蘿藉着喫東西巧妙地做了掩飾，但是她的嘴角確實在笑。

「倘若天天不忘祈禱，卻仍不見神在眼前現身，任誰都會難免懷疑起神是否真的存在吧？」

「埃普多有鹽湖啊。你只要想象成村子正中央有一條鹽水流動的河川，而一眼望去的田地全都變成了鹽巴就能明白了。聽說那裏就是因爲有太多鹽巴，所以纔會覺得那樣的麪包好喫。」

「可是，鹹的麪包耶，好怪喔。對不對？」

「感謝神今天也賜予我們麪包。」

「好啦，我知道了啦。這不重要，羅倫斯先生，那後來呢？」

艾凡發出表示贊同的聲音，同時露出想象着遙遠世界的神情。

所有人的視線都移向了放在桌子中央的麪包。

「後來，我們聽到船隻已經平安無事地越過海岬，就從船艙走到甲板上一看，結果發現到處都是船隻。」

艾凡的反應不像真心覺得艾莉莎囉唆，倒像是不願意在羅倫斯面前丟臉的樣子。

「幸好我白天沒有把這想法告訴艾莉莎。因爲艾莉莎不是修女，她是聖職者。」

羅倫斯慶幸着艾莉莎如此好溝通。

「感謝你們費心準備，讓我們享受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那模樣讓人看了，立刻就能明白兩人是什麼樣的關係。

「你知道修道院和教會的差別在哪嗎？」

「畢竟船上有來自各地的商人嘛。比方說，有個叫埃普多的地方有鹽湖，從那裏來的商人喫的麪包啊，都鹹得嚇死人。」

說完餐前禱詞後，四人開始享用的晚餐看來頗爲豐盛。艾莉莎表示，這是用那筆過多的捐贈金準備的。

「好的，請慢來。」

羅倫斯與赫蘿兩人從椅子上站起來，再次爲晚餐道謝後，便離開了客廳。

羅倫斯察覺到艾莉莎若無其事地看了赫蘿一眼，但是赫蘿卻假裝沒看見的樣子。

不過，羅倫斯並沒有無視於艾莉莎朝他投來的視線。

「啊，對了。」

離開客廳之際，羅倫斯無意地回頭看向艾莉莎說道：

「有關白天的那個問題——」

「我還是自己思考看看。因爲法蘭茲祭司總會說『發問前，先動腦思考。』啊。」

艾莉莎的臉上，已不是白天被自己的話語逼進死衚衕裏的脆弱表情，而是打算未來一手撐起教會的剛強表情。

「我明白了。如果你思考不出結論時，請再詢問我。我的意見或許能夠讓你當成一個參考。」

「到時再拜託你了。」

跟不上話題的艾凡原本反覆看着羅倫斯與艾莉莎，但他一聽到艾莉莎的呼喚，也就立刻把這件事拋諸腦後了。

雖然艾凡嘴裏嘮叨地埋怨個不停，但是他一邊看似享受着與艾莉莎互動的樂趣，一邊幫忙收拾起餐桌。

儘管被艾莉莎指東指西地命令或被警告時，艾凡會聳聳肩或露出嫌囉唆的表情，但他仍然會伸手幫忙或與艾莉莎搭腔，兩人時而也會一起輕聲發笑。

這類的互動，是羅倫斯獨自行商時，總會刻意不去注意的互動。

不，或許該說在他內心深處，甚至會瞧不起這樣的互動。

在搖來晃去的燭光籠罩下，羅倫斯看着赫蘿手持燭臺，走在走廊深處的背影。

不久後，赫蘿彎進了轉角，她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羅倫斯想起從前的日子。那時的他就算走在昏暗的路上，仍會告誡自己不可奢侈地使用蠟燭，每天摸黑撿着掉在路上的金幣。

儘管那時羅倫斯甚至會盼望起馬兒能化身成談話對象，他卻依舊不願意從掉落在路上的金幣移開視線；現在回想起來，羅倫斯不禁覺得當時的自己還真是匪夷所思。

赫蘿硬是咳了一聲，然後用指甲颳起石地板發出聲響。

「不知道。」

羅倫斯仰賴着走廊深處發出的光芒，緩緩走在微暗的走廊上。

看見赫蘿如此困擾的模樣，羅倫斯也只能感到無能爲力。

羅倫斯點點頭。

「我一定是覺得羨慕。只是，我羨慕的不是兩人感情好的地方。」

「咱希望汝不要說得那麼羨慕的樣子。」

一直以來都不去思考的事情終於浮現在眼前。

赫蘿緊緊抱住弓起的腳。

但是，她現在的態度雖然同樣目中無人，卻根本不是神明的表現。

儘管與赫蘿分開後，羅倫斯可能會陷在痛苦的喪失感之中好一陣子，但是他覺得自己應該能夠立刻死了心。

即便如此，羅倫斯依然覺得早知道就不該開口。

不能不去思考，可是又無法鼓起勇氣思考。

這時，赫蘿忽然搭腔說：

看着赫蘿一副彷彿快要哭出來的模樣，使得羅倫斯反而成了感到困擾的一方，這時赫蘿終於開口說道：

赫蘿放下書本後，盤起腿並用手抓住纖細的腳踝。她縮起脖子，彷彿因爲太刺眼而無法看向羅倫斯的模樣，似乎真的是打從心底感到困擾的樣子。

「可是，你回到故鄉後，接下來怎麼打算？」

所以，他無意地開口說：

「汝有意見嗎？」

「當然我是自願幫忙的，可是……」

「不。」

看見赫蘿那感到極度困擾的模樣，羅倫斯不敢再次詢問說：「到底怎麼了？」因爲他擔心自己一問，赫蘿有可能就這麼昏厥過去。

「你不可能說只要看了故鄉一眼，就心滿意足吧？」

不，其實羅倫斯心裏很明白自己爲何會因爲一些小事，而覺得心情低落到谷底。

「不，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只是我一直不願意說出口而已。」

「咱是約伊茲的賢狼赫蘿。」

如果他不提出這個問題，或許就會與赫蘿漸行漸遠。

「嗯？」

赫蘿沒有回答，她一副靜不下心來的模樣用手指撥弄書角，書頁隨之發出沙沙沙的聲音。

因爲看見赫蘿想要從旁插嘴，於是羅倫斯稍微加強語氣做了一下停頓。

然後，露出一臉愕然的表情。

羅倫斯感到後悔不已。

再說，羅倫斯的心情也是各佔一半。

「是嗎？不……是這樣子啊。」

「不，別說了，是我不好，有些事情就是做了假設也沒意義。」

羅倫斯也不知道答案。

「我在卡梅爾森賺了一筆錢，你得到了尋找故鄉的線索。然後，你有可能在這裏得到更多的線索，而我也在幫忙你尋找線索。當然……」

赫蘿先是把下巴倚在弓起的膝蓋上，然後緩緩站起身子。

然而，在他說完話的瞬間，赫蘿臉上浮現的表情恐怕會讓羅倫斯好一陣子都無法忘卻。

「咱可是賢狼赫蘿。」

因爲這相隔漫長歲月的歸鄉之情，是無法以一句「好久不見」就足以道盡的。

羅倫斯聽了，不禁一臉呆然，他有種彷彿在人羣之中打了一聲噴嚏後，走在路上的行人全都消失了的感覺。

因爲一旦提了問題，就會想要知道答案。

「怎、怎麼了？」

兩人之間明明充滿着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但現在不管是哭泣、是生氣、或是發笑，都顯得不適當。

赫蘿笑得肩膀不停顫抖，她放下書本說：

如果羅倫斯回答得太隨便，赫蘿有可能會朝他撲來。

「咱也不知道爲何會這麼難、難爲情。不，照理說咱應該要生氣才……對，感情還真好……汝竟然那麼羨慕的樣子這麼說……那這樣，汝和咱到底是——」

一彎進轉角，便看見翻閱着書本的赫蘿。

然而，赫蘿只是瞪大眼睛，發出幾乎不成聲音的呻吟。羅倫斯好不容易等到赫蘿回過神來，卻看見赫蘿露出他不曾見過的困擾表情看向別處。

只是，他不明白低落的心情代表着什麼。

聽到赫蘿笑着說道，羅倫斯無意地撫摸了臉頰；如果不是在商談中，羅倫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臉上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想要說出平時不想說出口的事情時，赫蘿這樣的態度可算是一種助力。

無力的尾巴彷彿純粹是個裝飾品似的垂着。

「那個，汝啊。」

「咱吶……唔……至少都掌握到了自己的優點和缺點。」

赫蘿露出與其說懷疑，不如說彷彿宣告了「絕不允許背叛」似的眼神瞪着羅倫斯，緩緩弓起一邊的腳。

然後，赫蘿簡短地開了口：

「我有露出那樣的表情嗎？」

「嗯。」

「……我有說了那麼奇怪的話嗎？」

赫蘿映在牆上的影子之所以變大，或許是因爲長袍底下的尾巴膨脹了起來。

「不，我是知道的……應該吧。」

「汝的錢包破了一個大洞嗎？看汝那什麼表情。」

關於返鄉後怎麼打算這個問題，不用多問也知道答案。

赫蘿像在詠唱咒語似的喃喃說道，她迅速地跨出步伐站到羅倫斯身邊，跟着「咚」的一聲坐了下來。

看着赫蘿的側臉，羅倫斯無法明確地說出她是感到難以置信或是在生氣。那是會讓面對她的人也隨之感到困擾的表情。

無庸置疑地，赫蘿平時那目中無人的態度就像神明會有的表現。

赫蘿把視線移向擺放在地板上的蠟燭，然後再移向了羅倫斯。

如果赫蘿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說：「回到故鄉後就各走各的路唄。」那或許羅倫斯會覺得好受一些。

過了好一會兒後，赫蘿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瞥了羅倫斯一眼。

強勢地打斷赫蘿說話的羅倫斯，看見赫蘿像是爲了大人不講理而鬧脾氣的小孩似的直瞪着羅倫斯。

「啊，喔。」

因爲赫蘿瞪大的眼睛就像顆圓滾滾的豆子。

然而，在羅倫斯眼前抱着腿的赫蘿身影，卻像是小了一圈的感覺。

不僅如此，赫蘿接着說出的話語也讓羅倫斯不明白她的意思。

羅倫斯真的只是在無意間這麼說出口。

「咱可是約伊茲的賢狼赫蘿。」

羅倫斯感覺有微弱的聲音傳來，那或許是赫蘿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早知道就應該要你放棄尋找這裏的。」

「那兩人的感情還真好啊。」

羅倫斯提的問題正符合這句話的狀況。

「那、那個，汝啊。」

但是，看見自己能夠如此冷靜地思考，就會覺得悲傷時，又該如何是好？

「不會是葡萄酒的後勁太強了唄？」

「想必那兩個人未來一定也會在這所教會里生活吧。艾莉莎應該能夠靠着她的剛強個性與聰明智慧度過危機；至於艾凡，雖然很同情他，但是他肯定當不成商人。可是，我們呢？」

如果事到如今，羅倫斯還說無法以言語形容，那擺明就是在扯謊。

羅倫斯也坐了下來，跟着翻開方纔沒過目完的書本。

那感覺就像完成大筆交易的商談後，發現自己有可能用錯了計算貨幣，而嚇到自己一樣。

「怎麼了嗎？」

赫蘿連回答的聲音也很小聲。

羅倫斯提了不願意提的問題。

「可是吶……唔……咱自己這麼說或許有些奇怪……有了些歲數後，咱面對大部分的事情時，都能夠一笑置之。當然也有無法一笑置之的時候，這點汝應該也知道唄？」

「咱也一樣……不，咱懂汝的心情。就是因爲咱懂……所以咱更不想說出口……咱想，在旁人的眼中看起來，咱們倆也是一副蠢樣子。」

因爲羅倫斯做生意虧損時也是一樣，幾天前才覺得世界末日已到來，幾天後還是學不乖地專注於賺錢生意之中。

再怎麼巧妙地躲過討債，總有一天還是得償還債務。

隨着羅倫斯的語尾聲音變得沙啞，赫蘿的不悅程度也就越來越深。

「蠢樣子」這個字眼的含意在羅倫斯的耳裏重重地迴盪着。

這會兒換成是羅倫斯訝異得不禁這麼詢問。

羅倫斯還來不及說些什麼，赫蘿已經躺在他的腿上。

她一邊茫然地注視着搖來晃去的燭光，一邊低聲說道：

「不，沒有。」

羅倫斯覺得自己的思緒似乎變得有些不清晰，他心想或許赫蘿說得沒錯。

想必這麼做比撥開赫蘿的手，或是不相信赫蘿，都更容易拉開羅倫斯與赫蘿之間的距離。

看見赫蘿一副像是被迫必須做出痛苦抉擇的模樣，羅倫斯一邊稍微縮起身子，一邊點點頭。

蠟燭的火焰靜靜地燃燒着。

看着赫蘿躺在自己的腿上，羅倫斯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咱睡一會兒。幫咱看書，好嗎？」

羅倫斯看不見赫蘿被頭髮遮住的側臉。

不過，他知道搭在赫蘿肩上的食指被咬了。

「遵命。」

被赫蘿咬住手指的感覺，很像比賽能夠把刀鋒刺向貓兒眼珠子多麼近的試膽遊戲。

被咬的手指流出了一些鮮血。

因爲擔心如果沒看書，赫蘿會真的發脾氣，於是羅倫斯伸手拿起身邊的厚重書本。

四周只有翻書的聲音響起。

雖然赫蘿極其強勢地硬是岔開了話題，但不僅是赫蘿，就連羅倫斯也因此獲救。

赫蘿真的是賢狼。

羅倫斯沒半點懷疑地這麼想着。

如果是在修道院，想必現在是爲了感謝神賜予新的一天，而向神禱告的時刻。

當然，距離教會舉行晨間禮拜的時間還太早了。

說到四周的聲音，就只有翻書聲和赫蘿沉睡中的呼吸聲而已。

赫蘿在那樣的狀況下還能夠睡得着，讓羅倫斯不禁感到佩服。不過，看到她睡着，也讓羅倫斯鬆了口氣。

赫蘿強勢地、極其強勢地岔開了話題，要求羅倫斯別再問她，也別再說下去。

不過，雖然赫蘿沒有回答羅倫斯的問題，但羅倫斯覺得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因爲光是這樣，就足以讓羅倫斯明白不願意面對這個問題的不只是他。

如果說赫蘿明明心中早有答案卻岔開話題，或許羅倫斯會感到生氣。然而，若兩人都還沒有找到答案，那麼對於強勢地岔開話題的赫蘿，羅倫斯甚至還想誇獎她一番。

從馬蹄聲聽來，可判斷是一匹馬。進到廣場後，馬蹄聲忽然停了下來。

真是好一個固執的聖職者。

「嗯，因爲汝也不是不能藏起這本書。瞭解，咱答應汝。」

而且，當羅倫斯來到客廳時，因爲月光從木窗縫隙流瀉進來，使得他更能夠看清周遭。

不過，她立刻別開了視線。

羅倫斯立刻轉過身子，回到赫蘿的身邊。

「我就是不願意想，也想得到。」

「有兩個消息。」

「那這樣，你從和通往客廳相反方向的走廊去吧。彎進轉角後，應該會馬上看到通往祭壇後面的入口。你帶着書先進去。」

況且，狄安娜本身就是一隻體型大過人類的巨鳥。

「喂，起牀。」

不過，其真正含意是不分正、異教徒都有一個共通認知，那就是深夜裏傳來的馬蹄聲絕不可能帶來好消息。

那時的他還不懂得判斷什麼樣的商品會有需求。現在回想起來，羅倫斯不禁爲當時的胡亂行爲膽顫心驚。但是他心想，和現在的行爲比起來，或許那還算小事吧。

在特列歐般的小村落，深夜裏會傳來馬蹄聲，當然不可能是哨兵前來通知遭到傭兵團襲擊。

「我不想以特別的眼光，看待收錄在這本書裏的熊神傳說。」

羅倫斯也因此立刻得知一邊發出小小聲的嘎吱聲響，一邊走下階梯的人是艾莉莎。

「我們深夜留在教會的理由呢？」

「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在最後這麼下了結論：

書本里記載瞭如蛇神、青蛙神或是魚神等經常耳聞的神明傳說，以及很多關於岩石、湖泊或是樹木等神明的傳說。也有雷神、雨神、太陽神、月神或星星之神的傳說。

羅倫斯許久不曾隔着一扇門，像小偷一樣鬼鬼祟祟地行動了。

有幾道月光從二樓位置的木窗投射進來，感覺就是沒了蠟燭的光線，也足以看清四周。

但是，危機不是已經解除了嗎？

啪、啪、啪咑啪咑的清脆聲響隱約傳來。

法蘭茲祭司似乎是個精明幹練的人物。書本內容對於各式各樣的神明都做了系統性的整理，只要閱讀各章節最前面的標題，就大致掌握得到書裏有什麼樣的內容。如果只是把聽來的故事毫無秩序地寫上，光是用想象的，就教羅倫斯害怕得直打寒顫。

然後，羅倫斯一翻開這張羊皮紙，這本書就像其他已閱畢的書本般，開始敘述起故事。

艾莉莎有別於赫蘿的靈敏反應讓羅倫斯有一種親近感。

教會里當然是一片黑暗與寧靜。不過身陷在黑漆漆一片之中，反而能夠隱約看見四周。

羅倫斯伸手拿起書本遞給赫蘿。

艾莉莎如果回答了，就等於是在說謊。

在異教徒城鎮卡梅爾森時，狄安娜曾提及有好幾則關於毀滅約伊茲的熊怪傳說。而且，在教會城市留賓海根附近，羅倫斯也親身感受到與赫蘿相似的狼怪存在。

祭壇正前方的門外傳來了小小的說話聲。

即使是借款，也很少有人會在償還期限前還清。

不過，赫蘿不是那種只會把注意力放在一件事情上面的人。

如羅倫斯所料地，彎進轉角後就看見了入口，而入口的門敞開着。

即便如此，羅倫斯的目光卻無法挪開。在那老舊羊皮紙上，可以看出法蘭茲祭司寫得整齊，卻在字裏行間泄漏着興奮之情的筆跡。

「教皇對這件事是否知情呢？如果我的猜測正確，那麼我們的神，其實是不戰而勝的。倘若這正是我們之神是萬能之神的佐證，那教我怎能平靜地面對這件事。」

「……帶着棉被到禮拜堂。」

「唔……怎麼了、嗎？」

「我知道了。」

赫蘿沒聽完羅倫斯說的話，便跑了出去。

雖然羅倫斯因爲找了老半天，也找不到鑰匙孔而感到焦急，但是他最後總算找到鑰匙孔，並用艾莉莎交給他的黃銅鑰匙上鎖後，抱着棉被追上赫蘿。

「塞姆村長出來了。」

雖然羅倫斯是在爲套話的內容做確認，但是艾莉莎並沒有回答。

她機靈地動了動狼耳朵後，便轉過身子面向後方的牆壁。

至少赫蘿這麼做，就不需要當場勉強找出答案。

「你就帶着那本書吧。我看先把它藏在祭壇後面好了。」

到目前爲止，無論哪一本書都只是把聽來的故事整理在一起，有着比合約書更加平淡無奇的內容。所以當羅倫斯突然看到彷彿聽得見法蘭茲祭司在說話的文章時，不禁傻了一下。

想必是與恩貝爾有關的事情吧。

羅倫斯點點頭後，站起身子丟下一句：「我去看看狀況。」隨即踏步離去。

從前，羅倫斯曾經爲了偷看訂單，與商人同伴一起潛入港口城鎮的商行。

羅倫斯放下書本，一邊側耳聆聽，一邊拍打赫蘿的肩膀。

羅倫斯才這麼猜測，就又覺得如果是雨聲，那雨滴也未免太大顆，最後他終於察覺到那是馬蹄聲。

赫蘿沒有看向羅倫斯，她一邊看着抓住書本的手，一邊回答說：

「不管怎麼說，我都是個旅人。萬一發生了什麼重大問題，我的立場會變得非常危險。商人因爲不慎陷入紛爭之中，而被剝光財產的故事不勝枚舉。」

赫蘿已經把取出的書本幾乎都放回地下室裏，也重新穿好了長袍。

但在這些故事當中，很少有關於鳥或野獸的神明傳說。

應該讓赫蘿先看，還是應該假裝沒看過這本書？

「如果你是想說，要是我背叛了你，事態就會不同，那我應該立刻把你捆綁起來纔對。」

羅倫斯一邊掩護蠟燭的火焰，一邊小跑步地在應是直接通往祭壇的狹窄通道上前進。跑着跑着，眼前的視野立刻開闊了起來。

不過，一本接一本地翻閱書本後，羅倫斯察覺到一件事情。

「我贊同。我的夥伴是修女，這樣沒錯吧？」

赫蘿以眼神示意要羅倫斯動作快一點。

羅倫斯的腦海，瞬間浮現這個事已至此卻仍然保有的猶豫念頭。但是他心想，隱瞞這本書，就等於是背叛赫蘿。

羅倫斯先吹熄蠟燭，然後與赫蘿共用一牀棉被包住身體。

然而，赫蘿就算接下了書本，也沒有翻開書本的舉動。

在這種時候，赫蘿的好耳力是珍貴的寶物。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並闔上書本的那一刻，傳來了異樣的聲響。

「很可能是出了什麼事，沒有什麼聲音比深夜裏的馬蹄聲更教人不想聽見了。」

人們會說深夜裏傳來的馬蹄聲，會引來一大羣惡魔。

法蘭茲祭司強而有力的運筆聲彷彿就在耳邊響起。

艾莉莎以充滿戒心的目光瞪着羅倫斯。

「……下雨了嗎？」

羅倫斯猶豫着該不該叫醒赫蘿。

兩人選擇坐下的位置是整片地板唯一呈現凹陷的地方，想必也是法蘭茲祭司每天向神禱告的位置。

羅倫斯心想就是因爲想得到，所以艾莉莎纔會立刻起牀下樓吧。

「我聽見了馬蹄聲。」

「關於其他書本記載的神明，雖然時空與場所不同，但也出現了好幾則相信是描述同一神明的故事。然而，我如此清楚地做了系統性整理的，或許只有這位熊神而已。」

既然這樣，書本里應該會出現各種野獸的傳說纔是。然而，羅倫斯卻是沒看到半則。

叫醒赫蘿吧。

「這是最後一本。」

難道從地下室取出來的書本，恰巧都沒記載到這些野獸的傳說嗎？

「你想得到有可能是什麼事嗎？」

艾莉莎小跑步地接近木窗，以熟練的動作從木窗縫隙觀察廣場的狀況。

旅行仍未結束，也仍未抵達約伊茲。

赫蘿霎時瞪大了眼睛，跟着把視線移向放在羅倫斯身邊的書本。

羅倫斯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放下過目完的書本，並拿起新的一本。

羅倫斯也隨即走出地下室，他把底座放回原位，並放上聖母雕像。

「只要我還活着，我絕對不允許這種目無法紀的事情發生。可是，總之請你先把地下室關起來。如果是有關恩貝爾的事情，村長一定會到這裏來的。」

在夜裏帶着馬兒行動時，絕對不能奔跑。

「聽起來好像都不是好消息吶。」

赫蘿點點頭。那些尚未放回地下室的書本，被她一本接一本地遞給走下一半石階的羅倫斯。

「商人目光之犀利，實在令人佩服。可是……沒錯，我也是這麼以爲。即便如此……」

「我不知道你看完這本書之後會想怎麼辦。但是，你看完後如果有什麼想法，希望你老實告訴我。」

「一個是我找到收集獵月熊傳說的書了。」

「我並不想以特別的眼光看待所有的傳說，因爲那會模糊我的目光。然而，我忍不住會想：收集在這本書裏的獵月熊傳說，或許是連北方地區的異教徒們，都未察覺到的重要存在。不，我現在會寫出這樣的文章，或許已經代表着我以特別的眼光看待這本書。我在整理這本書時，極度強烈地感受到神的存在。如果可能，我希望不是由用狹隘之心崇拜我們之神的人，而是由如同喜愛在遼闊草原上迎着舒爽清風般喜愛神明的人來進行判斷。因此，我刻意把這本書放在所有書本的正中央。」

因爲被檢查所持物品時，萬一鑰匙掉了出來會惹來麻煩，於是羅倫斯把鑰匙也藏在祭壇背面後，便與赫蘿走下祭壇，來到石塊鋪成的地板上。

無論到了哪裏，教會都有着相似的構造。

馬兒似乎是停在村長住處的前面。

就在這時，夾在手中新翻開書本頁首的一張羊皮紙上，記載了吸引羅倫斯目光的文字。

「關於特列歐與恩貝爾之間的關係，雖然我只掌握到猜測出來的內容，但是就你書桌上的文件看來，照理說恩貝爾不能對特列歐採取任何行動，對吧？」

人們不分正、異教徒，都會這麼說。

因爲不管怎麼說，現在這樣冒險行事，錢包裏的錢也絕不可能增加。

「可是，我身爲村長……」

門被打開後，傳來了塞姆的聲音。

羅倫斯先深呼吸一次，跟着一副剛剛醒過來似的表情回過頭看。

「很抱歉打擾您在教會的神聖時刻。」

塞姆身後跟隨着艾莉莎，以及一名手持棍棒的村民。

「發生……什麼事了嗎？」

「如果您是經歷漫長旅行生活的人，我相信一定能夠得到您的諒解。這段時間可能會造成不便，請忍耐一下。」

手持棍棒的村民往前邁出了一步，羅倫斯見狀，站起身子。

「我是所屬於羅恩商業公會的商人。此外，羅恩商業公會在卡梅爾森的洋行也有很多人知道我前來這個村子。」

村民驚訝地回頭看向塞姆。

如特列歐般的小村落若與商業公會引起糾紛，不可能簡單了事。

以擁有的現金數量來說，商人組成的集團已稱得上是一個國家。

「當然了，如果塞姆村長能夠以特列歐村的代表人身份採取適當的行動，身爲一個旅人的我，當然願意服從塞姆村長說的話。」

「……這我明白。不過，我會在您與您的同伴面前出現，絕非出自惡意。」

「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時傳來了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或許是艾凡醒來後跑了過來。

塞姆往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後，緩緩開口說：

「恩貝爾有人喫了我們村子的麥子，結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