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5萬 字

一大清早,卡梅爾森的街上就充滿了活力。
穿過連接南北向的大街,朝西邊洋行前進的途中,可看見有人正四處豎立像路標的牌子。
羅倫斯與小夥子一邊奔跑,一邊瞥了那些牌子一眼。他發現那些牌子果然就像路標,只是完全看不懂上面寫了什麼。牌子上頭寫了羅倫斯不曾看過的文字,其中有些牌子還纏上了鮮花、蕪菁葉和麥草做裝飾。
這些牌子應該會在今天展開的拉卓拉祭上使用吧,只可惜羅倫斯現在沒有閒情逸致去了解真相如何。
小夥子可能是一天到晚都被馬克使來喚去吧,他的腳程非常快,而且不會氣喘吁吁。就連對體力頗有自信的羅倫斯,也只能夠勉勉強強地跟上。就在羅倫斯快要喘不過氣時,兩人總算抵達了洋行。
洋行那給人強烈的排他感、總是緊閉着的堅硬木門大方地敞開,約有三名商人一大早就在入口處喝着酒。
三人原本面向洋行裏面開心地交談着,一發現羅倫斯來到洋行,便一邊向羅倫斯招手,一邊朝着裏面大喊:
「喂!鼎鼎大名的騎士哈希姆大駕光臨了!」
聽到自己被稱呼爲騎士哈希姆,羅倫斯確信了小夥子告訴他的不是謊言,也不是玩笑話。
這是流傳於被大海和葡萄園環繞的熱情國度——艾瑞亞斯的著名戀愛故事。
宮廷騎士亨託·拉·哈希姆就是這個故事的主人翁。
然而,儘管被稱呼爲騎士,羅倫斯卻是一點也不開心。
騎士哈希姆爲了所愛的貴族女孩伊麗莎勇敢奮戰,並接受了國王之子菲利浦三世以伊麗莎爲賭注的決鬥,最後卻步上喪失性命的悲慘命運。
羅倫斯跑上石階,撥開齊聲歡呼的商人們衝進了洋行。
所有人的視線有如長槍射向被處以磔刑的罪犯般,集中在羅倫斯身上。
在洋行最裏面,也就是洋行主人坐鎮的吧檯前面。
那裏站了國王之子菲利浦三世。
「我在此重新宣告!」
尖細高亢、如少年般的聲音在洋行大廳裏響起。
那聲音發自並非穿着販魚大盤商會穿着的、塗有油脂的鞣皮外套,而是身穿禮儀場所必備的長袍、裝扮十足像個貴族之子的阿瑪堤。
在契約書的內容當中,羅倫斯最關心的地方是阿瑪堤應該償還的欠款金額。
阿瑪堤滔滔不絕地接續說:
「您還真是碰上了個大麻煩。」
羅倫斯點頭回應阿瑪堤的詢問,並故意說了句:「請以現金支付一千枚崔尼銀幣,絕不接受殺價或分期付款。」
而且,羅倫斯認爲赫蘿絕不可能因爲阿瑪堤幫她還清債務,就不再與羅倫斯旅行,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
「當然,那方法好像不算挺正派就是了。」
商人們一齊揚聲並舉杯互碰,擅自爲這場餘興節目下定論。
想必阿瑪堤當然也想過這方面的可能性,只不過他一定認爲是前者吧。
「如果您以爲我不懂這方面的規定,那您多操心了。因爲我知道赫蘿小姐並不屬於任何一家修道會。」
「赫蘿欠我債務是事實,而我請她以祈禱旅途平安來還債也是事實。不過,這不表示債務還清了,她就不肯再當我的旅伴。」
赫蘿究竟說了多少金額呢?
大部分的巡禮修女都屬於這種自稱修道士,她們不過是爲了旅行方便而如此自稱罷了。當然了,因爲她們不屬於任何修道會,所以就不受到聖職者所受的結婚限制。
一旁觀察事態的商人們咧嘴露出牙齒,沒出聲地笑着。
巡禮修女分爲兩種。一種是其隸屬的宗派,不擁有教會認可的託鉢修道會這類據點的修道士。另一種是不屬於任何修道會,「自稱」修道士的巡禮修女。
「其實我也不願意以這種形式向羅倫斯先生提出契約。想必在場的人都認爲我是騎士哈希姆故事裏的菲利浦三世吧?不過,依卡梅爾森的都市法規定,女性背有債務時,該女性的監護人會是其債權者。當然了——」
一陣夾雜着笑聲和感嘆聲,還帶有一股不可思議熱氣的呼聲迴盪在大廳裏。
就算事實上阿瑪堤沒有這麼想,但目前的事態卻讓羅倫斯成了惡人。
羅倫斯一邊思考着這些事情,一邊爲自己因爲不可抗拒的因素而造成騷動一事向洋行主人致歉後,便立刻離開。
一個接一個不停下注的商人們也多是投注給羅倫斯。被投注的金額越高,羅倫斯的信心也就隨之越強。
身邊帶着美女行動的旅行商人因爲防守不足,眼看就要被年輕魚商搶走美女。
鮮少有機會目睹的兩男爭女劇是最佳的酒席助興話題。
看見羅倫斯以苦笑回應,巴託斯也一副同情的模樣笑笑——
就算阿瑪堤是個擁有運送三輛馬車鮮魚的魚商,也不可能擁有輕輕鬆鬆就拿出一千枚崔尼銀幣的財力。如果他是財力如此雄厚的商人,羅倫斯早該有所耳聞。
商人們下完注後一定會把注意力轉移到羅倫斯的身上,羅倫斯心想在那之前離開纔是上策。因爲他可不想自己成了酒席的助興話題。
跟着,羅倫斯在一行文字中找到了這個金額。
「喔~!」大廳再度響起一小陣呼聲。
阿瑪堤說到這裏停頓了下來,他咳了一聲後,才繼續說:
在沒有公證人的地區、或是想要訂定比委託公證人更具價值的契約之際,人們會採用契約法。所謂的契約法就是由在契約書上蓋了血印的人,將短劍交給對方,然後對神發誓。
那人是介紹編年史作家狄安娜給羅倫斯認識的巴託斯。
阿瑪堤知道赫蘿是自稱修道士。這麼一來,就不能現在找一家修道會,然後彼此套好話來騙阿瑪堤。
所有在場的商人都是這份契約的證人。而更重要的,是這把短劍是以公會的聖人蘭巴爾多斯之名立誓。
看見阿瑪堤點點頭,羅倫斯也只能夠跟着點頭。
羅倫斯確實感受到一股安心感在心中蔓延開來。
「羅倫斯先生,您願意收下訂定契約的短劍吧?」
四周響起一陣歡呼,彷彿在說「說的好」似的。而「羅倫斯兩倍、阿瑪堤四倍!有誰要下注啊?」的喊叫聲也隨即響遍整間洋行。
「我認爲阿瑪堤先生是想到調度資金的方法,纔會提出契約。」
如果阿瑪堤當真這麼做了,他一定會苦於沒有資金採買明天的鮮魚。就算赫蘿當真接受了阿瑪堤的求婚,想必迎接兩人的也會是嚴苛的生活和生意。雖然詩人會說金錢買不到愛,但反之也是真理。
「這當然,但是我有自信她會爲我放棄當您的旅伴。」
這般餘興節目可是難得一見吶。
馬克昨天說的話在羅倫斯的腦海裏鮮明地浮現。
「由我來償還巡禮修女那纖細肩膀揹負的欠債。當美麗女神恢復自由之身時,我將對着在天上守護着羅恩商業公會的聖人蘭巴爾多斯發誓,我願意將忠誠的愛獻給巡禮修女赫蘿!」
那種年紀的傢伙一旦着迷了,什麼荒唐事都敢做。
因爲羅倫斯與阿瑪堤之間還有些距離,所以看不清楚紙上寫的內容;但是羅倫斯心想,應該是具體寫上阿瑪堤剛剛說的話的文章吧。羊皮紙右下角的紅印一定不是蠟印,而是血印。
爲了避免「糟了」兩字脫口而出,羅倫斯只能夠緊閉雙脣。
「……而且,儘管不是百分之百虔誠,但赫蘿確實是個巡禮修女。要結婚——」
而且雖然目前來看,阿瑪堤已經處於劣勢;但還有最後一道關卡能讓羅倫斯感到更加放心。
在卡梅爾森沒有會被課收高額關稅的商品。如果不會被課稅,當然沒有走私的意義。
當然了,如果是金額達一千枚崔尼銀幣的採買,相信阿瑪堤就有辦法輕鬆做到。
羅倫斯的倍率會設定得比較低,也就代表在場的商人們判斷局勢對阿瑪堤比較不利。當羅倫斯看到一千枚銀幣的記述時,在他心中蔓延開來的安心感並非基於他滿懷期望的觀測。而是以常識來看,阿瑪堤提出的契約顯然是個有勇無謀的舉動。
既然這樣,羅倫斯只好表現出不輸給阿瑪堤的宏偉氣度了。
契約書上寫的內容果然與阿瑪堤方纔的宣言沒有太大出入,只是改以艱深的文章表現罷了。
羅倫斯在衆多商人之中推擠,好不容易走出洋行後,便發現洋行外面站了個他認識的人。
阿瑪堤在這時舉高短劍和一張羊皮紙宣告:
「赫蘿小姐已經告訴我她遭遇的苦難,以及她受到的待遇。我打算以我身爲自由人的身份和財產爲她找回自由羽翼,並且打算向她求婚。」
便立刻說了句「不過」,並接續說:
不過,如果把話說得難聽一點,阿瑪堤這樣的行爲等於是用一千枚銀幣買下赫蘿。只要羅倫斯沒有賣掉赫蘿的打算,這一千枚銀幣就只會是從阿瑪堤的荷包直接跑進羅倫斯的荷包裏罷了。
羅倫斯把手伸向劍柄,契約也在此刻正式成立。
當無法遵守這份契約時,蓋上血印者不是得用短劍殺死對方,就是得刺向自己的喉嚨。
對於這點,羅倫斯有絕對的信心。
羅倫斯不覺得能夠用三流的藉口或忽視來躲避阿瑪堤。
將命運坎坷的可憐美麗修女從負債的枷鎖當中解救出來;一定是這個光明正大的理由讓阿瑪堤能夠不顧衆人目光,採取如此大膽的動作吧。
「您確定這份契約書上的記述內容無誤吧?」
阿瑪堤的視線直直投向羅倫斯,大廳裏的商人們無不屏氣寧息地注視着阿瑪堤。
「不會吧?」
雖然阿瑪堤不像喝醉酒的樣子,但是他的模樣像極了菲利浦三世。
如果這時不表示些什麼,大家會認爲他是上了阿瑪堤的當、毫無價值可言的旅行商人。
他在痛苦之餘,說出了爭取時間的話:
而羅倫斯不管用什麼藉口推辭,都只會讓他顯得狼狽。
「那麼,羅倫斯先生,我們明天同樣約在這裏相見吧。」
羅倫斯在衆目睽睽之下,緩緩走近阿瑪堤並收下契約書過目。
阿瑪堤再次將手中的短劍劍柄遞向羅倫斯。
現在的阿瑪堤就是典型的欠缺情報。因爲只要他一個疏忽,就算跑遍全城、拼命籌足一千枚銀幣幫赫蘿還清了債務,赫蘿仍然十分有可能與羅倫斯一同前往北方。
低聲竊笑的商人們觀察着事態的演變。
「我可沒粗心大意到連看都不看,就簽下契約書。」
「如果身爲監護人的羅倫斯先生願意無條件認同我向赫蘿小姐求婚,那就沒必要拿出這樣的契約了。」
阿瑪堤點點頭,並收起短劍,然後遞出了羊皮紙契約書。
「我想,如果只是代償債務的區區小忙,想必我的夥伴不會屈服於他吧。」
即便如此,阿瑪堤依然是一臉興奮難消的表情,他昂首闊步地從大廳走出了洋行,沒有人叫住他。所有人的視線隨即一齊聚焦在羅倫斯的身上。
羅倫斯說罷,便把契約書交給了阿瑪堤,並以眼神示意。
羅倫斯霎時以爲自己看花了眼。
然而,契約書上硬梆梆的艱深文章,正是爲了不留給羅倫斯這樣的機會,也是預防被扯後腿的對策。
「這份契約的履行期限是祭典最終日,也就是明天的日落時刻。您沒意見吧?」
阿瑪堤不可能得知赫蘿與羅倫斯正一起尋找着北方的故鄉。
羅倫斯心想,總不可能是像他在留賓海根採用的那種方法吧。
一千枚崔尼銀幣。
也就是隻要赫蘿沒有點頭答應,阿瑪堤與赫蘿就不可能結得了婚。
「羅倫斯先生。」
羅倫斯帶着苦澀心情先看向阿瑪堤遞出的劍柄,再看向羊皮紙。
雖然羅倫斯聽到阿瑪堤宣言要向赫蘿求婚時,差點沒嚇破了膽,但是阿瑪堤實現宣言的可能性可說相當低。
自告奮勇當莊家的人是羅倫斯也熟識的鹽商,他一發現羅倫斯看向自己,便對着羅倫斯咧嘴一笑。
羅倫斯再次從頭看了一遍契約書內容,也確認了其中沒有容易被曲解的陷阱記述。當然了,羅倫斯也試着在當中找找看有沒有不是陷阱,而是他自身能夠利用的記述。
只要是有經驗的商人,想必都不會認爲赫蘿與羅倫斯的關係就如阿瑪堤的敘述那般。不如說,當真認爲揹負債務的巡禮修女是爲了還債,而替商人祈禱旅途平安纔有問題。一般人自然會認爲修女是不願意被賣掉來抵債,纔跟在商人身邊;或者是自願陪在商人身邊。
一旦羅倫斯收下阿瑪堤遞出的短劍,這份契約將正式成立。
「我明白了。」
羅倫斯立起衣領,自信滿滿地說:
阿瑪堤完全不理會這些聲音,他緩緩放下手,一百八十度反轉右手拿着的短劍後,抓住劍柄遞向羅倫斯說:
阿瑪堤的眼神犀利,彷彿話語是從眼睛發出似的。
看阿瑪堤能夠如此自信滿滿地宣言,或許是相當便宜的金額。
聽到巴託斯令人意外的發言,羅倫斯臉上的苦笑隨之消失。
羅倫斯曾向赫蘿說過,對商人而言,情報比什麼都重要。如果沒有得到情報,就像被矇住眼睛上戰場一樣。
在一片喧囂之中,兩位當事人安靜地注視着彼此,然後把契約書與短劍交給一副疲憊模樣的洋行主人保管。
然而,羅倫斯當然沒有采取行動,因爲他壓根兒沒想到事態會演變成如此。
「我想不用多久的時間,消息就會傳到大家耳中,所以我就不詳細說明了。如果我太袒護羅倫斯先生,鼓足勇氣在洋行裏大膽宣言的阿瑪堤先生就太可憐了。我只是想早點把這件事情告訴羅倫斯先生而已。」
「爲什麼呢?」
巴託斯露出少年般的笑容。
「因爲不管理由爲何,能夠擁有一同旅行的夥伴都是件令人開心的事。如果這個夥伴被搶走了,這對旅行商人來說,未免也太殘酷了。」
巴託斯面帶笑容說道,他的模樣讓人感受得到那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您應該早點回到旅館,趕緊擬定對策比較好吧。」
在羅倫斯眼中,巴託斯就像願意以有利條件與羅倫斯商談大筆生意的交易對象一樣。羅倫斯向他敬了個禮後,便往旅館方向走去。
阿瑪堤已經想到調度資金的方法了。
雖然羅倫斯錯估了這件事,但是羅倫斯與赫蘿之間仍然有巴託斯不知情的事情。
羅倫斯一邊走在因爲祭典而被限制通行的大街上,一邊在心中來回思考了好幾次。
他得到的結論是赫蘿不可能倒向於阿瑪堤。
羅倫斯把事情經過告訴了留在旅館的赫蘿後,卻得到赫蘿意外的冷淡反應。
當赫蘿聽到馬克派來的小夥子的傳話時,固然表現得驚訝;但是到了現在,她似乎覺得梳理尾巴比較重要。盤腿而坐的赫蘿直接把尾巴放在腿上梳理着。
「所以,汝接受那份契約了嗎?」
「嗯。」
「是麼……」
赫蘿一副冷淡的模樣說道,跟着立刻把視線移向尾巴。看着赫蘿不太感興趣的模樣,羅倫斯不禁憐憫起阿瑪堤。
羅倫斯望向木窗外,在心裏暗自說「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這時赫蘿忽然出聲說:
「汝啊。」
「什麼事?」
「嗯。這麼一想,或許好雄性的表現和好大人的表現互不相容。好雄性顯得孩子氣,而好大人顯得窩囊。」
「咱如果聽到有人對咱這麼說,一定會開心得喘不過氣來。」
羅倫斯沒反擊地別開了臉。他知道在馬克與赫蘿的雙面夾攻下,自己根本沒有勝算。
她開心地笑笑後,快速地從牀上站起來說:
「哼。汝以爲只要表現得穩重,就算是大人了嗎?」
明白小夥子這般心態的赫蘿把頭一傾,朝小夥子露出比平常更顯高雅的微笑。她如此罪惡深重的舉動害得小夥子面紅耳赤。
「不過,汝算是個好商人。想必汝是判斷這是一場有勝算的賭局,所以才簽了約唄。但是,汝肯定會暗地裏採取各種行動,做好萬全準備。」
「面對一場賭局,先確認自己能否獲勝,等到篤定局勢對自己有利後,才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純粹是有點小聰明的表現罷了,根本不是大人的表現。」
雖然到頭來都是說出相同的事態,但是羅倫斯覺得這種說法顯得更有男子氣概。
羅倫斯聽了啞口無言,而赫蘿的笑容緊追着他不放。
「不是嗎?」
不過,羅倫斯可不願意這麼直率地承認。因爲一旦承認了,羅倫斯就成了爲顧及體面,而接受契約的沒骨氣男人。而且,如果在衆人面前如此坦率地宣言,就算當場沒被取笑,事後也會帶來困擾。
「我說的對吧?」
「喔,辛苦啦。調查結果怎樣?」
這讓羅倫斯再次體會了站在他面前的到底是自稱賢狼的赫蘿。
「咱怎麼都不可能接受那份契約,咱想要永遠和羅倫斯在一起。就算是負債,那也是連繫咱和羅倫斯的羈絆之一。儘管咱和羅倫斯之間有再多羈絆相連,只要少了其中之一,都教咱無法承受……既然這樣,就算在此受到恥辱,咱也不會接受契約……就像這樣,如何?」
「連我都深刻感受到自己成長了不少。」
如果頑固的騎士聽了赫蘿如此瞧不起男人的發言,恐怕會怒而拔劍相向吧。
下一秒鐘傳來了赫蘿的竊笑聲,這讓羅倫斯感到無限恐懼。
赫蘿一副很無趣似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後,便把視線拉回手邊的尾巴。
小夥子穿過擁擠的人潮,跑了回來。
「唔……」
她的姿勢有些像每次打算撲向羅倫斯前的準備動作,這使得羅倫斯顯得有些畏縮,但是仍立刻充滿信心地回答說:
赫蘿的表情是如此認真,她說的話重重地打動了羅倫斯的內心深處。
不過,或許是羅倫斯平時爲人和善,他的救世主正好在此時出現。
「真是的,汝驚慌失措時的樣子還比較可愛吶。」
「我不是有自信,我只是信任你而已。」
小夥子一邊向馬克報告,一邊也不忘向羅倫斯與赫蘿打招呼。
如果能夠坐在第一排座位觀賞整場騷動的發展,這一點忙根本是小事一樁。
赫蘿先咳了一下,然後用右手按住胸口說:
腰部被赫蘿揍了一拳的羅倫斯一邊笑笑,一邊嘆了口氣回答道。
「她自己說想要看拉卓拉祭。而且,如果把她關在旅館房間裏,那我不就真成了用債務綁住她的人了?」
聽到高齡數百歲的賢狼發表着高論,羅倫斯臉上不禁露出像是聽到有人在推銷詭異商品的懷疑表情。
赫蘿改變盤着腿的姿勢,讓雙腳踏在地面。
「每次都是我被考驗就太不公平了吧。」
這彷彿是歌劇裏的情節。
想必赫蘿是想知道當羅倫斯被這麼詢問時,最先浮現在腦海裏的是什麼想法。
「不準考驗咱。」
「結果到底怎樣?」
赫蘿霎時露出驚愕的表情,但是反應快的她似乎察覺到羅倫斯的想法。
赫蘿垂下尾巴和耳朵,甚至連肩膀也虛脫無力的模樣顯得十分虛幻。如果這是赫蘿設下的陷阱,一定無法識破吧。
馬克聽了,瞬間大笑了起來。
「萬一阿瑪堤完成了契約,我也會遵守契約。」
「商人爲了契約會不惜賄賂唄?」
看赫蘿淺淺一笑,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夠接受阿瑪堤契約的輕鬆模樣,羅倫斯想象得出她是多麼地從容不迫、是多麼地有深度。
雖然跑腿的小夥子教人同情,但這是每個人必須走過的路,令羅倫斯感到心情實在複雜。
「你是要我帶你去看祭典吧?」
以羅倫斯的立場來說,怎能夠不賄賂擁有裁判權的赫蘿呢?
羅倫斯心想,如果這時回答「什麼怎麼做?」赫蘿肯定會露出覺得無趣的表情。
赫蘿頭上的耳朵緩緩動着,她的眼瞼遮住了一半的眼睛。
羅倫斯假裝稍做了思考後,故意挑了個不是最佳答案的答案回答說:
羅倫斯與阿瑪堤的契約和赫蘿並沒有直接關係。即便如此,阿瑪堤的求婚能否成功,卻是這場騷動的終點。如果要用毫不修飾的言語形容這狀況,那就是羅倫斯能否全數賺得一千枚銀幣,全得看赫蘿的心情好壞。
「然後低下頭來。」
羅倫斯故意不說出最先浮現在他腦海裏的想法。
可是,萬一阿瑪堤當真籌足了錢,那可就傷腦筋了。於是,羅倫斯便決定到馬克的攤販拜託他幫忙調查。
「當然,你本來就是自由之身,你可以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不妨想一下假設立場互換時的情況。也就是說,咱會這麼說——」
「當然是笑着接受契約。」
「萬一那位天真的少爺確實付了一千枚銀幣,汝會怎麼做?」
看着赫蘿對自己露出帶有嘲弄意味的笑容,羅倫斯當然沒放棄反擊:
一件事情可以有好幾種說法。
「不管怎樣,我都得動身收集有關阿瑪堤的情報,就順便帶你去吧。」
「汝相當有自信吶。」
雖然羅倫斯知道赫蘿當然是在開玩笑,但是又覺得她說的話不無道理。
「或許這樣確實很有男子氣概。可是,這算不算是大人的表現又是另一回事吧?」
「我調查到了。」
照推測,阿瑪堤不可能一次拿得出一千枚銀幣,而巴託斯也說阿瑪堤爲了籌錢,甚至用了不太正派的方法,所以這應該是事實吧。
「哪有什麼真不真相的,咱本來就是被莫大的負債枷鎖綁住了。這個令人看不見未來的枷鎖,沉重得讓咱想逃跑都跑不了……如果您願意幫咱取下枷鎖,就是被面粉弄得灰頭土臉,咱也樂意。」
羅倫斯還來不及說「沒那回事」,赫蘿已經搶先接續說:
赫蘿把雙手交叉在胸前,讓視線在空中飄移了一下後,輕輕點頭說:
「好比說吶,當阿瑪堤提出契約時,拒絕簽約也是很了不起的表現,是唄?」
「的確,雖然這是好雄性的表現,但卻是年輕人不顧後果的衝動表現吶。聽到這樣的表白或許會覺得開心,不過,恐怕會打飽嗝兒唄。」
「應該是帶咱去,然後順便收集情報唄?」
「好啦。」
赫蘿一步一步地把羅倫斯逼退到窗邊後,鬆開交叉在胸前的手,跟着輕輕伸向羅倫斯說:
赫蘿的臉上依然掛着笑容。
「哇哈哈哈哈,難怪阿瑪堤會拜倒在你的石榴裙底下。照這情形看來,被綁住的人肯定是羅倫斯吧。」
羅倫斯當然立刻明白了赫蘿的意思。
「雖然羅倫斯先生是這麼表示,但事情的真相如何呢?」
看着馬克不懷好意地笑着問道,小夥子慌張地準備回答。擁有像馬克這樣的主人,小夥子長久以來肯定老是被捉弄吧。
雙手依舊交叉在胸前的她當場回答:
「不過,你帶着傳言中的美女到處亂晃,這樣好嗎?」
「啊,是的。那個,納稅賬簿上的課稅金額是兩百伊雷多。」
「哼。」
「而且,在城裏四處奔跑的人又不是我。」
因爲馬克的攤販在祭典期間仍然照常營業,所以沒機會親眼目睹那場騷動的馬克很爽快地就答應了。在只有流言不斷傳開、大多數的商人都沒見過赫蘿廬山真面目的狀況下,帶着赫蘿來到馬克的攤販果然相當有效。
然而,羅倫斯並沒有像赫蘿一樣的想法。
「反正汝一定是先觀察周遭的反應,然後再判斷自己會不會丟臉,是唄?」

而且,羅倫斯是爲了試探赫蘿會不會察覺到他是故意不說的。
「當然了,簽完約回到旅館後吶,咱會像這樣,什麼都不說地走近汝的身邊……」
首先,應該調查阿瑪堤的財產。
「結清所有你花掉的錢之後,我會把剩下的錢給你。」
雖然赫蘿沒有抬起臉,但是羅倫斯當然知道赫蘿根本沒看着尾巴。
「那麼,既是好女人,又是好大人的賢狼赫蘿如果收到阿瑪堤的契約,會怎麼應付呢?」
他這時一定不是想聽到馬克或羅倫斯慰勞他,而是想看見赫蘿的笑容。
馬克一邊笑笑,一邊對着赫蘿問道。赫蘿這天打扮成平時的城市女孩模樣,並且圍上了阿瑪堤贈送的狐狸皮草圍巾,她一副明白馬克想法的模樣,用雙手按住胸口回答說:
赫蘿抬起垂下的頭,一邊看似愉快地甩動耳朵和尾巴,一邊旋轉身子半圈,讓身體緊貼羅倫斯的側身。
「喔?」
「兩百伊雷多啊。也就是……八百枚左右的崔尼銀幣,這金額應該是城鎮參事會掌握到的阿瑪堤現有財產。」
除了少數人例外,只要是擁有某程度財產的城鎮商人都必須納稅。所有納稅金額都會被記錄在納稅賬簿上,有生意往來的商人都可以閱覽納稅賬簿。馬克是透過友人幫忙,拜託與阿瑪堤有生意往來的商人調查阿瑪堤的納稅金額。
不過,城鎮商人不可能向城鎮參事會提出正確的財產申報,所以阿瑪堤一定多少有未公開的財產。況且,商人的大部分財產都是以應收債權的形式存在。
但是,即便阿瑪堤還有其他財產,憑他也不可能一次拿得出一千枚銀幣買下赫蘿。
這麼一來,如果說阿瑪堤確實有達成契約的打算,他可能採取的就只有借錢或賭博等短時間籌足鉅額的方法。
「卡梅爾森的賭場在哪裏?」
「不是說卡梅爾森沒有教會,就可以放任賭博行爲啦。這裏頂多會玩玩撲克牌、骰子、追兔子而已。賭金也有上限規定,不可能靠賭博籌錢的。」
只聽到簡短問句,就能夠立刻說出確切的答案,可見馬克自身也針對阿瑪堤的籌錢方法做了思考分析。
不管怎麼說,阿瑪堤的舉動等於是準備用一千枚銀幣買下無法變換金錢的商品,沒有一個商人會不想了解阿瑪堤的資金來源。
羅倫斯一邊想着這樣的事情,一邊思考接下來要拜託馬克做什麼調查時,馬克忽然開口:
「對了,說到賭博,聽說除了你和阿瑪堤的契約會如何進展的賭注之外,還有契約完成後的賭注呢。」
「完成後?」
「嗯。也就是假設契約是由阿瑪堤獲勝,在那之後的勝負會如何的賭注。」
馬克露出挑釁笑容,而羅倫斯的表情則變得苦澀。
成爲勝負關鍵的赫蘿本人似乎對堆放在攤販裏面的麥束和麪粉感到興趣,她一邊讓小夥子勤快地爲她帶路,一邊四處參觀。
馬克說的話似乎也傳進了赫蘿的耳中,她看向羅倫斯的方向。
「雖然目前是你佔上風,但是倍率是一·二。戰況很接近呢。」
「我應該要求莊家分點錢給我的。」
「哈哈哈。那,實際上是怎麼回事呢?」
馬克會這麼詢問,當然是企圖打聽出對賭注有利的情報好讓自己贏錢,同時也是他本性愛湊熱鬧。
「祭典八成已經開始了,要去看嗎?」
以歡呼聲傳來的方向來說,其位置應該是在把卡梅爾森分成東西南北四向的兩條大街交叉處。然而,因爲人羣聚集的緣故,根本看不見交叉路口。雖然赫蘿試着拉長脖子想看祭典狀況,但是就連羅倫斯都看不見了,比他嬌小許多的赫蘿怎可能看得見。
羅倫斯在遠處望着赫蘿排隊,心想告知中午時刻的鐘聲差不多快響起了吧。這時,忽然傳來了顯得遲鈍且低沉的聲音。
時間已接近中午時刻,沿路上吸引人的攤販無不大排着長龍。當然了,赫蘿不會因爲這樣就死心,她緊握着從羅倫斯手中搶來的貨幣,在吸引她的攤販前面排隊。
「有。你都這麼認爲了,那果然是號角聲沒錯。」
羅倫斯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他拉起赫蘿的手,從大街上轉進旁邊的小巷子裏。
因爲羅倫斯與赫蘿一直在馬克的攤販前面停留,只會打擾馬克做生意,所以委託馬克收集情報後,兩人便離開了攤販。
「不過,就算阿瑪堤先生是那樣的人,我還是可以大方利用商人的橫向關係。如果是騎士之間的競賽,陰險的行爲或許會被責難;但如果是商人之間的競賽,可就不接受向人訴苦抱怨這種事了。」
赫蘿如果還有體力,一定會吵着要看吧。很可惜,她現在卻是這副德行。
「汝剛剛有沒有聽到像牧羊人發出的聲音?」
羅倫斯心想,馬克一定也領悟到想要打敗赫蘿是不可能的事了吧。
「嗯,畢竟牧羊女又不在這裏吶。」
模樣長得像動物、或是模仿動物外形的玩偶一個接一個地排着遊行隊伍來到眼前,並在成爲廣場的交叉路口徘徊逗留。
「真陰險。」
馬克急忙看向小夥子,小夥子拼命地搖頭,彷彿在說他什麼都沒說似的。赫蘿所說的麪粉混合比例指的是麪粉純度。小麥商人爲了增加麪粉的量,經常會在小麥磨成的麪粉裏摻雜一些成本較低廉的麪粉。
也不曾如此盡情跳舞、歡笑、痛快地喝酒。
「汝只要注意別踩到咱的腳就行了。」
卡梅爾森的街上似乎越來越有活力,即使走出市場來到廣場上,仍然看得到與市場一樣擁擠的人潮。
因爲羅倫斯早料到赫蘿會這麼說,所以他沒有顯得太動搖。
或許這是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可以沉醉在歡樂時光的餘韻當中。
然而,一邊攙扶因爲喝太多酒狂歡而站不穩腳的赫蘿肩膀,一邊走上旅館階梯的此刻,儘管胸口的熱度已降溫許多,卻留下了恰如其分的歡欣之情。讓羅倫斯覺得只要赫蘿在身邊,愉快氣氛就會一直延續下去。
不久後,在隊伍前頭帶路的黑衣人們看了看豎立在四處的路標,用手指向各個方向,然後四處走動着。
「……我會努力。」
大街上的行人受到這些人的影響,也紛紛跳起舞來,整條街道轉眼間搖身一變成了大型舞池。方纔組成遊行隊伍的人們,在交叉路口的正中央搭着肩跳起圓圈舞。祭典一旦到了這般局面,任誰也阻止不了。今天大家一定會就這樣唱歌跳舞,一路吵鬧到天亮。
後來,羅倫斯決定拜託馬克利用他的門路收集阿瑪堤的情報。在拜託馬克時,羅倫斯也不忘向馬克補充說明了巴託斯表示阿瑪堤似乎已想到調度資金方法的消息。
「嗯,這點我也贊成。」
「那我真是喜不自勝呢,高興得教人害怕啊。」
不知有多少年不曾如此瘋狂過了。
雖然羅倫斯信任赫蘿,但如果因爲信任,就耍賴地什麼都不做,羅倫斯不敢想象赫蘿會做出什麼舉動扯他的後腿。再說,對於收集阿瑪堤的情報一事,羅倫斯另有盤算地想着或許能夠搭阿瑪堤的便車大撈一筆。
旅館的位置是在交叉路口的東南邊,而交叉路口的東邊似乎出現了裝扮奇特的遊行隊伍。
赫蘿收回幾乎整個探出窗外的身子,一看向羅倫斯便立刻說:
雖然這支遊行隊伍同樣是由黑衣人在前頭帶路,但是步行跟隨在後方的人們裝扮與交叉路口的人們顯然不同。
「市場裏面應該有很多羊吧。可是,總不會在城裏吹號角啊?」
赫蘿也輕輕叫了一聲,羅倫斯怕擋住赫蘿的視線,於是把頭探出窗外。
走上二樓之後,隨即發現有人似乎想到同樣的點子,並打算利用這個點子做生意。幾間面向大街的房間房門敞開着,看來狡猾的商人拉了把椅子坐在門口,閒來無事地把弄着貨幣。
就在羅倫斯想着接下來會如何進展時,黑衣人們同時指了相同方向。
羅倫斯看了走近他身邊的赫蘿一眼。他心想在那樣的狀況下,如果遇上赫蘿般的女孩,或許看了一眼就會爲之傾倒吧。而且,一般人會認爲赫蘿是個普通女孩,想必就會更容易愛上她吧。
「唔。汝如果一點都不動搖,那不就變成像是咱想要試探汝的心似的。」
「您想問看看咱的債務如果被還清了,咱會怎麼做嗎?」
「唔。」
赫蘿使出她的看家本領——不帶半絲笑意的滿面笑容。
「可是這麼一來,也只能夠直接監視對方的行動囉。」
「真希望有人偶爾會光明正大地從正面攻擊咱吶。」
羅倫斯也再次看向赫蘿,而赫蘿一副早就等着羅倫斯看向她的模樣用雙手捧着臉頰,然後嬌羞地開口說:
想到這裏,羅倫斯不禁猶豫了一下,但是他看見赫蘿伸出的手,便改變了心意。
不過,這並非不開心的嘆氣,而是看赫蘿臉頰泛紅、毫無防備地躺着時,隨着笑意一起湧現的嘆息。
看着黑衣人的舉動,羅倫斯猜測這祭典並非只是個單純的化妝遊行,而是存在着故事性,只可惜羅倫斯對這方面並不瞭解。就在羅倫斯想着祭典結束後再找機會問問馬克時,他發現又有不同遊行隊伍從南北向大街的北側走來。
只要稍稍探出頭,通往東西向和南北向的兩條大街交叉路口一覽無遺。而且,就算只是很正常地從屋內看向窗外,也足以眺望整個祭典狀況。
「咱們也下去跳舞唄。」
前方可看見打扮得像赫蘿般的城市女孩,或是像從職場偷跑出來、滿臉黑抹抹的工匠學徒,還有衣服上別了三根羽毛的旅行佈道士,以及輕便裝扮的騎士和傭兵,真可說是聚集了各式各樣的人。
於是,兩人就這麼牽手走出旅館,奔向大騷動之中。
「在世上,有很多問題即使早有了答案,也無法輕易回答。好比說麪粉的混合比例吶。」
赫蘿不懷好意地笑笑後,接續說:
因爲在歡樂時光過後,總會有勝過歡樂氣氛的寂寞感湧上。
這次的隊伍是由正常人組成的隊伍,其中有人身穿破衣,有人打扮成貴族模樣,也有人打扮成騎士模樣,但有一個共通點是人人手上都拿着湯匙。就在羅倫斯覺得不可思議,想着爲什麼大家要手拿湯匙時,三支遊行隊伍在交叉路口正中央碰在一塊,遊行者口中高喊着羅倫斯不曾聽過的語言。一旁的觀衆發出微弱的驚叫聲,並帶着緊張感聆聽遊行者的對話,就連羅倫斯也不禁緊張了起來。
赫蘿似乎立刻察覺到羅倫斯打算帶她到何處,她安靜地跟隨着羅倫斯。
赫蘿一針見血的意見在羅倫斯的胸口紮了一下。
況且,赫蘿伸出的小手比千金更可貴。
「就是因爲這樣,阿瑪堤纔會迷戀上忽然來到城裏的魅力女孩吧?畢竟城裏的女子之間存在着比城鎮商人更強的橫向關係。她們老是在意周遭的批評,彼此互相監視,只要有人顯得特別突出,她們就會全體展開攻擊;我想她們也是阿瑪堤蔑視的對象吧。當然了,和雅黛兒結婚後,我就明白了不是城裏的女子都是那樣子的。」
「這裏到處都是食物的味道,咱根本聞不出來附近有沒有羊只。」
「就這點來說,應該感謝阿瑪堤的。」
羅倫斯沒怎麼理睬馬克的詢問,他只是聳了聳肩。然而,不知何時已走近羅倫斯身邊的赫蘿回答了這個問題。
而且,祭典似乎進入了新的局面。在回到旅館的途中回頭看了一下交叉路口的方向,發現人們匆忙地穿梭走動着。
馬克說罷,便看向赫蘿。
羅倫斯苦笑着踏出步伐後,赫蘿隨即跟上腳步,並伸手握住羅倫斯的手。
就旅行商人來說,羅倫斯非常能夠理解馬克的說明。站在外來者的角度來看,卡梅爾森的女子們確實是如此。
赫蘿一臉開心地咬下炸麪糰,發出酥脆的聲音。羅倫斯一邊微笑,一邊把視線再次移向四周,他發現人羣都往相同方向移動——人們正朝着市中心前進。方纔的號角聲應該是祭典開始的信號吧。
他們指着交叉路口的西南方,所有人的視線也同時移過去。
黑衣人齊奏起手中的樂器,裝扮奇特的人們、或是拉着動物玩偶的人們隨之齊聲歌唱,負責打開桶蓋的人們用勺子舀起桶中液體,開始灑向四方。
不過,就在羅倫斯心想「表演也不過如此而已」時,聽到一陣羣衆的齊聲高呼,跟着傳來了不同的樂器聲。
而赫蘿似乎察覺到羅倫斯的決心,她笑着說:
說到號角,就會聯想到牧羊人;這讓羅倫斯記起了在留賓海根一起鋌而走險的諾兒菈。但他心想,如果被直覺好的赫蘿識破,那就麻煩了。
「老是喫東西也很無趣。」
「號角?」
兩人隨着人羣移動,沿着市場旁朝北邊走去。不久後,人們的歡呼聲夾雜着笛聲和太鼓聲傳了過來。
跳舞的人們聚集的範圍越來越大,有幾名裝扮奇特的人跑出了交叉路口,他們一邊沿着大街前進,一邊跳舞。
羅倫斯往西南方一看,才發現不知何時已有好幾輛載着大桶子的手推車停在那裏。圍繞在手推車四周的人們做出誇張的大笑模樣後,便立刻推着手推車來到交叉路口。
有的裝扮是好幾個人藏在使用多人份布料縫合成的一件巨大衣服底下,頭上還舉着人臉面具;有的裝扮是從頭部套上長袍扮演着巨人,想必長袍底下是一人坐在另一人的肩上吧。其中有的巨人拿着用木棍組成的大型長劍,有的巨人拿着高過身高的大型弓箭。每當這些巨人揮舞巨型長劍或弓箭時,觀衆便會隨之發出歡呼聲。
如果祭典是在大街上舉行,從羅倫斯兩人投宿的旅館一定能夠清楚看見祭典的盛況。
在交叉路口演奏着笛子和太鼓的人們,都從頭部套上黑色長袍裹住全身,看來詭異無比,讓人甚至無法分辨是男是女。
羅倫斯差點兒想要與赫蘿搭話閒聊,但是他發現赫蘿正專心一意地注視着祭典進行,也就沒出聲了。
「好!」
讓赫蘿睡在牀上,並延續昨天的男僕工作收拾好赫蘿的衣物後,忍不住嘆了口氣。
兩人以輕快的腳步在行人稀少的小巷子裏走着,然後從後門進到旅館爬上二樓。
反正周遭盡是一些醉鬼,跳不好也無所謂吧。
「不,我不這麼認爲。你看阿瑪堤他雖然外表柔弱,但畢竟他隻身離家出走來到這個邊疆城鎮,然後靠自己的力量得到今天的成就。而且,他還那麼年輕,很多事情他都是以自我爲中心。他不但不重視像我們城鎮商人這樣的橫向關係,他甚至會蔑視像剛剛說到的陰險行爲。他只相信自己辨別魚好壞的能力、推銷口才,還有神明的庇佑吧。」
馬克和小夥子一樣用力地搖着頭,並且露出求救的眼神看向羅倫斯。
說到羅倫斯有生以來的跳舞次數,只需用五根手指頭就能夠輕鬆數出。那是因爲羅倫斯一直避免讓自己參加這類的祭典。而且,他覺得就算獨自一人跳舞,也只是徒增傷悲罷了。
從現場的氣氛,羅倫斯看得出祭典的進行——或許應該說大騷動開始的暗號已經告一段落。
進到房間,一打開木窗,羅倫斯瞬間便發現窗戶邊是觀賞祭典的頭等位置。
羅倫斯一邊把諾兒菈的身影趕出腦海,一邊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時,順利買到目標商品——炸麪糰的赫蘿走了回來。
「真希望你用這是一場水面下的競賽來形容。反正對方一定也派了人動視我的一舉一動。」
在這些黑衣人後方,有裝扮十分不可思議的人們步行跟隨着。
而潑灑動作就彷彿暗號似的,在遠方觀看的羣衆也走進了交叉路口,並各自隨意跳起舞來。
如果只是摻雜極其少量的不同麪粉,即使是每天接觸面粉的小麥商人也無法辨別。不過,對寄宿在麥子裏的赫蘿來說,想必是一目瞭然吧。
羅倫斯暗自說:「簡直就像騎士嘛。」想到阿瑪堤靠着這樣的作風能夠站上如今的地位,羅倫斯不禁感到有些羨慕。
有別於鼎沸不絕的大街,一進到小巷子裏,四周立刻靜謐下來。在這裏,可看到用破布包住身體的乞丐一副自己與大街熱鬧氣氛無緣的表情在睡覺,或是工匠們爲了準備攤販的販賣商品,在開放的作業場地忙碌地工作。
回到房間後,忘了關上的木窗外依舊傳來了街上的喧囂聲。夜晚纔剛剛降臨,想必無法從中午就加入騷動的工匠或商人們將開始瘋狂歡樂一番吧。
羅倫斯拉起赫蘿的手,定下決心說道。
有的人滿臉塗得烏黑、頭上戴着兩根牛角,有的人揹着羽毛。其中也有很多人披着動物皮革,即使赫蘿露出耳朵和尾巴混入遊行隊伍之中,相信也不會被發現吧。這支遊行隊伍經過之後,傳來了一陣與其說歡呼聲,不如用驚叫形容更加貼切的聲響,同時也出現了遠遠超出人類身高的麥草玩偶。麥草玩偶有四隻腳,外形有些像狗兒,大小比赫蘿的狼模樣更高大。它被架在木頭組成的支撐架上,由十名左右的男子扛着支撐架前進。
然而,重新振作起來的馬克卻唱反調地說:
這麼說或許會對阿瑪堤過意不去,但是羅倫斯對於與他簽下的契約,已經不再抱有任何恐懼之情了。
別說是恐懼了,在回到旅館之前,他壓根兒就忘了簽下契約這回事。
回到旅館時,旅館老闆說有人留言。留言的是馬克,而留言的內容是「已得知阿瑪堤的賺錢方法,火速來店」。
僅管聽到火速來店,最先浮現腦海的想法卻是「明天再去就好了」。這是羅倫斯平時絕不可能有的想法,也讓他清楚地感覺到,原來契約一事在他心中的優先順序低得嚇人。
比起留言,更令人在意的是與留言一起收到的信件。那是蠟封過的信件,寄件人的地方用漂亮的字跡寫着狄安娜。旅館老闆說信件是由一個體格像棺材一樣壯碩的男子送來,那人一定是巴託斯吧。
羅倫斯當時拜託了狄安娜,要她如果想起任何有關約伊茲的事別忘了通知,所以信件內容有可能是有關約伊茲的事。雖然腦中閃過拆開信件瞧瞧的念頭,但是想到一坐下來閱讀信件,很可能會更懶得出門去找馬克,所以就決定不拆信了。
把拿出來的信件再次收回外套內側後,關上傳來喧囂聲的木窗,準備離開房間。
伸手準備開門時,突然感覺到背後有視線投來。回頭一看,當然不可能有別人;一臉睡意的赫蘿正試着張開眼瞼看向這裏。
「我出去一下。」
「……胸口藏着有雌性味道的信出門嗎?」
赫蘿似乎不是因爲強忍着睡意,才顯得不開心。
「她是個大美人呢,你會在意啊?」
「……大笨驢。」
「她是個編年史作家,你知道這種職業嗎?她是提供約伊茲情報給我們的人,十分熟悉北方古老傳說或神話。雖然我還沒看信,不過昨天光是和她說話,就已經得到很有用的情報了,還聽到有關你的故事呢。」
赫蘿像貓咪在洗臉一樣揉了揉眼睛後,緩緩坐起身子說:
「……故事?咱的?」
「在一個叫做雷諾斯的城鎮有留下你的傳說。麥束尾巴之赫珞,這指的是你吧?」
「……不知道。不過,有用的情報是指什麼?」
畢竟是聽到有關故鄉的話題,赫蘿似乎已經清醒了。
「在雷諾斯的傳說裏面,有提到你從哪個方向來。」
羅倫斯清楚地感覺到赫蘿變得有如石像般僵硬的身體裏,血液重新流動了起來。
馬克之所以會露出不懷好意的討人厭笑容,想必也是因爲他了解羅倫斯內心這股刺癢的憤怒感吧。羅倫斯輕輕嘆了口氣,一副這個話題到此結束的模樣揮了揮手說:
「是個散發出成熟韻味的美人。」
「咦?」
聽到赫蘿說出同樣的話,羅倫斯不由得笑了出來。
「而且,託幫你收集情報的福,其實我已經賺了一些,所以這次就不跟你計較了。」
「是嗎?」
馬克拿在手上的黃鐵礦算是黃鐵礦當中,最具價值的骰子形狀。照原本的行情來說,價值應該是十伊雷多,也就是約四分之一枚崔尼銀幣。
「寶石買賣嗎?」
瞧見赫蘿難得完全顯露出來的心境,羅倫斯一邊覺得有趣,一邊把信件交給了赫蘿。
赫蘿用鼻子哼了一聲後,就這麼拿着信件在牀上躺了下來,跟着一副像在說「快去吧」的模樣搖了搖尾巴。那模樣簡直就像叼着骨頭回到自己地盤的狗兒一樣。
羅倫斯曾聽說後夜祭是在爲期兩天的本祭結束後舉行,這個比大市集舉辦期間更長的後夜祭純粹只是場酒宴。不過,羅倫斯當然瞭解人們爲了瘋狂歡樂、暢快喝酒,忍不住想要拿祭典當藉口的心理。
「不——」
關上房門時,羅倫斯再看了赫蘿一眼,赫蘿再次搖了搖尾巴,彷彿她早看透羅倫斯會這麼做似的。
儘管赫蘿不識字,她仍然希望羅倫斯留下信件。而如此慌張的表現讓赫蘿覺得難爲情,所以她纔會無法直接說出口。
然而,羅倫斯記起赫蘿曾說阿瑪堤買給她的黃鐵礦是競標買來的,所以羅倫斯說出稍顯大膽的金額。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寄這封信的人就像傳遞福音的鴿子一樣。你自己把事情給想歪了,好好反省一下。」
「是真的嗎?」
赫蘿緩緩深吸了一口氣,再用力地吐氣。
巧妙地揚起一邊的眉毛,並收下信件的赫蘿眯起眼睛瞪着羅倫斯看。
看着赫蘿的舉動,羅倫斯不禁輕輕笑了出來。他緩緩關上房門,深怕太大聲會吵到赫蘿。
他稍稍聳了聳肩,做出回應說:
「喔?你已經聽到消息了啊?」
在曾買過酒或價值不低的裝飾品送給城市女孩的羅倫斯耳中聽來,馬克的話顯得刺耳。
「是兩百七十。」
「你搭了阿瑪堤的便車啊。那,他是用什麼方法?」
話說回來,姑且不論手持長劍的傭兵有沒有辦法,區區旅行商人怎可能讓女孩揹負債務,然後強硬帶着女孩旅行呢?在有後盾的城裏,借據或許能夠發揮作用,但到了荒郊野外,就什麼作用都沒了。
「你是成熟過了頭,變得太狡獪了。」
赫蘿之所以會稍微嘟起嘴巴,或許是因爲她真的快要哭出來了吧。
他想到與赫蘿對話時,提到與黃金相似的礦石。
「汝方纔說寄件人是個美人,是唄?」
「那,我去一下馬克那裏。」
而且,只要是習慣旅行的人,就不會覺得旅途中拿難喫的粥當正餐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不如說,只要是賺錢第一的商人,甚至連飯都不喫也不足爲奇。
羅倫斯一邊說道,一邊往放在附近、裁短圓木製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馬克聽出羅倫斯話中的含意,不懷好意地笑笑。
羅倫斯當然不敢說出這樣的想法,他沒出聲地笑笑,然後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一路的互動下來後,羅倫斯當然不會把赫蘿的話當真。
「就算如此,這東西值兩百七十也太誇張了吧?」
羅倫斯似乎猜對了。
赫蘿說了句「嗯」後,一臉開心地點點頭。
不過,比起刺耳的痛,眼睜睜看着做成一大筆生意的機會溜走,那股後悔的感覺讓羅倫斯感到更加痛苦。
「真是的,請人家幫忙,自己卻這麼悠哉啊,羅倫斯。」
「我騙你幹嘛,據說你是從雷諾斯東邊的森林前來。在紐希拉的西南方,然後再碰上雷諾斯東邊的森林就是約伊茲的所在位置。」
赫蘿之所以沒有當場哭出來,應當是她身爲賢狼的志氣所致。
「……大笨驢。」
羅倫斯心想,赫蘿的意思應該是「把信留下」吧。
「胸口藏着有雌性味道的信?」
「不過,對外說法是說因爲算命師算得太準,被教會的異端審問官盯上了,所以才離開的。可是,這說法誰會相信啊。」
阿瑪堤似乎是看準了自己荷包裏的銀幣會暴增,所以才起了幫赫蘿還清債務的念頭。
「是……」
「好像是。不過,聽說算命師本人已經離開卡梅爾森了。」
羅倫斯原本猶豫着是否應該直接前往馬克的住家,但是他想到或許馬克仍在市場裏,所以決定先到攤販找他,結果果然不出他所料。
「那麼,這賺錢生意是什麼?」
「一百伊雷多。」
「對喔,差點忘了。因爲我聽到巴託斯先生好像猜到了的消息,所以就從這點去調查,結果一下子就查到了。」
眼前的赫蘿就像個迷路的少女,在度過漫長的歲月之後終於找到熟悉道路,而顯露出無比安心的表情。
「對我們男人來說,就算這是寶石也都覺得價格高得誇張。可是,現在這東西的價格更誇張。明天市場一開放,價格會再漲吧。現在城裏的女孩都爭先恐後地想買這東西。不管在什麼時代,算命和美容祕藥永遠都是人氣商品。」
羅倫斯心想,這就表示和巴託斯的生意有關。
羅倫斯當然明白阿瑪堤是想借由散播羅倫斯的壞話,好讓自己的行爲能夠正當化。然而,對羅倫斯來說,比起名譽受損的痛苦,彷彿蚊子在臉部四周飛來飛去的鬱悶感,更教他的臉頰不由得抽動。
「老實說,光知道在紐希拉的西南方,範圍實在太大了。這麼一來,範圍就可以縮小許多。雖然我還沒拆信來看,不過,八成是補充情報吧。照這情形看來,或許能夠比想象中更容易找到目的地。」
馬克喝了口酒,從後方的置物架上取下一隻小麻袋。
羅倫斯咳了一下,立刻回答說:
「你想看信就拆開來看吧。只不過,得先認得字就是了。」
「我聽說騎士哈希姆很會跳舞呢。不過,照這樣下去,開心過了頭的騎士恐怕得收下一千枚銀幣,讓對手搶走美麗的公主吶。」
赫蘿瞪大了眼睛,身體變得僵硬,她的情緒慢了一步才顯現在臉上。
看來,阿瑪堤的賺錢方法似乎是能夠讓人搭便車的生意。
雖然赫蘿不悅地嘟起嘴巴,但是羅倫斯當然明白她是故意這麼做。
羅倫斯吞下後面的「可能」兩字,並暗自咒罵起自己沒在赫蘿告訴他時,就立刻動身蒐購庫存的黃鐵礦。
「只要花個半年時間,應該就找得到了吧。」
「抱歉。」
散落在市場四處的攤販裏可看見人們在月光下飲酒作樂,負責看守商品的夜警當中,也有不少人受不了誘惑地喝起酒來。
「嗯。大家都不想在祭典中帶着貨物四處走動吧?尤其是像麥子這樣佔空間的商品都是在祭典開始前賣出,祭典結束時採買。不過,後夜祭不算就是了。」
馬克像在講笑話般開心地說道,而羅倫斯聽了,也只能夠以苦笑回應。
「我想算命師是刻意強調黃鐵礦的稀少度。你猜這個現在值多少錢?」
「那,馬克好像調查到了阿瑪堤調度一千枚銀幣的方法。我去聽聽他怎麼說。」
「不過,其實祭典期間還挺閒的,所以無所謂啦。」
赫蘿聽了,露出尖牙笑笑。
「是這樣啊?」
「很接近,但不是。那是完全和寶石扯不上關係的東西。」
羅倫斯腦海裏一一浮現了在礦山地帶行商的商人所買賣的商品,這時他忽然想到一樣商品。
「他說你讓可憐的女孩揹負債務,然後隨心所欲帶着女孩四處奔走;還有,旅途中你只給女孩喫又冷又苦的黑麥粥,讓女孩承受嚴酷的對待之類的。」
「喔,他用的方法說來還真是妙。不過,這根本不是因爲他想到什麼賺錢的好方法。我的意思是這根本是輕輕鬆鬆就能大撈一筆的生意。」
對於羅倫斯的反擊,馬克沒使用盾牌來擋,而是用長劍繼續攻擊:
就算這件事不會直接對羅倫斯的生意造成影響,但對於獨立門戶的商人來說,這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
「根本不可能啊,教會的傢伙如果真的來到城裏,肯定會造成騷動吧。而且,我覺得黃鐵礦的流通量好像多了點。我猜啊,那算命師八成是從其他城鎮買來黃鐵礦,然後一賣完就離開這裏。還有……」
「這已經不是計算利潤有幾成的境界了。而是好幾倍、好幾十倍的境界。也就是說,企圖奪走你的公主的菲利浦三世正瘋狂地撈着錢呢。」
「這話題對商人來說,還真是相當誘人。」
「爲什麼你會這麼說?」
顯得不安的尾巴只有前端搖擺着,這般模樣的赫蘿就像柔弱少女一樣,讓人看了不禁苦笑。
「沒有哭,很乖喔。」
聽到突然傳來的歡呼聲,羅倫斯把視線移向聲音的方向,看見旅行裝扮的男子們與城鎮商人一邊以刺耳的聲音高喊,一邊一個接一個互相擁抱,他們似乎是爲相逢而喜悅。
「沒有,我只是想過或許會是門賺錢生意。和算命師有關吧?」
「你就是把所有財產都下注給阿瑪堤,我也無所謂。」
「是麼?汝就盡最大努力好好思考對策唄,免得咱給人買走了。」
赫蘿點點頭後,稍微別開了視線,她抱住棉被像在偷窺似地再次看向羅倫斯。
「說到那位菲利浦三世,聽說他說了很多你的壞話呢。」
「黃鐵礦?」
聽到這個出乎預期的消息,赫蘿把手中握緊的棉被拉近自己,低頭不語。赫蘿的狼耳朵彷彿每一根毛髮都塞滿了喜悅情感似的,不停微微顫動着。
不過,羅倫斯要是沒能夠明白赫蘿的眼神在訴說些什麼,他就是當場被赫蘿咬斷喉嚨,也是罪有應得。
笑着說話的馬克臉上帶着商人的表情。
「不限於骰子形狀,各種形狀的黃鐵礦也都以各自具有不同效用爲由抬高價格。畢竟女人們都會花言巧語地吵着要來到大市集的商人或農夫,從飽飽的荷包裏掏錢買黃鐵礦送她們。而且,說到這個突然吸引了所有女人目光、堪稱奇蹟的礦石,那些女人們還會和周遭的人競爭誰收到的數量比較多。反正就是因爲這樣,女人每撒嬌一聲,黃鐵礦的價格就會跟着上漲。」
馬克在洽談桌上倒出麻袋裏的東西,在月光的照射下,散發出白色光芒的黃鐵礦在桌面滾動。其中有的形狀像骰子一樣漂亮,有的則是像麪包被壓扁了一樣呈現塊狀。
想必沒有人會把阿瑪堤說的話當成是羅倫斯的壞話吧。然而,問題並不在於此。重點在於阿瑪堤四處散播羅倫斯與他站在相同戰場上,爭奪一名女子的消息。
帶點紅色的琥珀色眼睛裏,夾雜着期待與不安的光芒。
如果阿瑪堤買黃鐵礦送給赫蘿的那個時間點,他就已經開始在交易黃鐵礦,那麼他很有可能已經賺了相當多的錢。或許阿瑪堤明天真有可能準備好一千枚銀幣。
「我雖然纔剛剛碰這生意,就已經賺了三百伊雷多。從這裏就能夠明白黃鐵礦的價格上漲有多麼不正常。你說,怎麼能夠眼睜睜看着機會溜走呢?」
「還有誰知道這消息?」
「這消息好像早上就傳遍整個市場了,我算是相當晚才得知的。順道一提,你和公主在跳舞的時候,礦石商人的攤販前面已經是一片騷動了。」
羅倫斯明明早已酒醒,但是他的臉卻變得比喝着酒的馬克更紅。
羅倫斯會臉紅不是因爲被揶揄與赫蘿一起,而是因爲就算不太會作生意的商人,也懂得把握這個已經傳遍市場的賺錢良機,自己卻在市場旁沉迷於跳舞。
如果是個正經的商人,就是臉漲得再紅也不足以表現羞愧。
失敗的商人。
繼留賓海根的失態之後,羅倫斯再次想要抱頭大叫。
「不過,如果阿瑪堤做了什麼不正當的生意,或許還可以想辦法扯他後腿,可是現在這狀況可就無法阻止了。雖然同情你,但我不得不說你已是桶子裏的魚了。」
羅倫斯當然明白馬克是指「等着被料理吧」的意思,但是他並非因爲這件事而鬱悶。而是對只顧與赫蘿玩樂,讓發大財機會溜走的自己感到鬱悶。
「還有啊,我剛剛不也說了這發財話題已經在商人之間傳開了嗎?企圖轉賣的商人們四處奔走採買,所以黃鐵礦的價格更是扶搖直上。重點就是在風力剛剛增強的這個時候,如果忘了揚起風帆,那會後悔一輩子。」
「是啊,也不能坐看揚起風帆的船越開越遠。」
「沒錯、沒錯。而且,萬一出了什麼意外,也得有買新公主的資金,對吧?」
看着馬克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說道,羅倫斯不禁苦笑,但是他心想這是彌補在留賓海根造成的虧損的大好機會。
「那麼,我就先拿釘子的未收款跟你買一些黃鐵礦好了。」
馬克聽了羅倫斯說的話,露出厭惡的表情,一副「早知道就不提了」的模樣。
後來,以三十枚崔尼銀幣的價格向馬克買了四塊黃鐵礦後,羅倫斯便穿過在燈籠照明下唱歌跳舞的人羣,往旅館的方向前進。
祭典在這時似乎已經進入第二階段,劇烈的太鼓聲傳入了耳中。
因爲人潮洶湧,所以羅倫斯只能瞥了一眼祭典的狀況。第二階段的祭典活動與白天不同,顯得粗暴野蠻。可看見用麥草做成的玩偶互相撞擊,或是揮動長劍跳着劍舞的人們。
羅倫斯想到這裏,突然察覺事有蹊蹺。
然而,赫蘿卻突然搖搖頭,眼淚順着赫蘿的臉頰滑向左右兩方。
如果赫蘿是因爲看了信件而變成這副模樣,能夠想得到的可能性就不會太多。
「赫蘿。」
「你……」
跟着,有關約伊茲已經滅亡的敘述文字突然出現在眼前,羅倫斯根本無法想象這對赫蘿造成了多大的衝擊。
突然這麼被赫蘿道中心聲,羅倫斯不禁啞然無言。
羅倫斯心想,如果發怒地賞了赫蘿一巴掌,她一定會開心地甩甩尾巴。
「呵。」
羅倫斯動也不敢動。因爲他覺得只要自己一動,像雪人一樣僵硬的赫蘿就會隨之粉碎。
接下來該說什麼呢?不,應該先了解赫蘿到底知道了些什麼。當羅倫斯思考到這裏時,赫蘿先開口說話了。
羅倫斯的腦海裏浮現了赫蘿喜不自禁、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封的模樣。
站起身子的赫蘿緊握着雙拳,她的雙手已經失去了血色,不住地顫抖着。
赫蘿笑着說道,牙齒因顫動而咯咯作響。她用着不自然的動作走近牀邊,然後坐了下來。
赫蘿的雙脣害怕得打着哆嗦,過沒多久後,她的肩膀也跟着顫抖了起來。羅倫斯看得出來赫蘿試着讓變得僵硬的纖細手指使力,但是信紙仍然從指縫之間滑落。
「你真的這麼想嗎?」
一走進房間,便與在木窗射進來的光線下,手上拿着信件的赫蘿對上了眼。
於是羅倫斯匆匆撥開擁擠的人羣,往旅館走去。
有些時候,平常沒多少價值的東西會突然化爲黃金。
羅倫斯的腦海裏浮現了約伊茲三字。
隨着赫蘿的動作,羅倫斯也總算能夠從房門前移開。爲了不讓膽小的鳥兒飛走,羅倫斯小心翼翼地移動,好不容易走到書桌旁。
「什麼都沒沾上。只是,你可能有些醉了。」
不過,羅倫斯好不容易忍住不發怒。
赫蘿失去理智地胡亂揮動手臂,羅倫斯一口氣衝向她,並使出全力抓住她的手臂。
「是啊!」
「汝啊,怎麼辦?」
然而,羅倫斯實在找不到其他話語可說。
「汝啊,怎麼了?」
不過,正因爲祭典帶來的熱氣能夠讓人們彷彿被下了可疑的春藥似地,視線變得朦朧,所以纔會出現像是黃鐵礦價格高漲般的現象。對商人而言,這當然是樂觀其成的事。
「汝……汝看咱什麼都不知情,一副無憂無慮、樂呵呵的模樣,一定看得很開心唄?」
方纔赫蘿拿在手上的應該是狄安娜寄來的信件。
不,不對。
「錯……誤?」
赫蘿既沒有眨眼,也沒有哽咽,只有眼淚像鮮血一樣不停地湧出。
「嗯……嗯,咱、咱喝醉了。是這樣……沒錯,咱肯定喝醉了。」
羅倫斯明明與赫蘿四眼相對,但是赫蘿的眼神卻早已失焦。
「咱就是這麼想!汝是人類!人類是唯一會飼養動物的存在!所以,汝就拿約伊茲當誘餌看咱怎麼反應,想必汝看得很開心——」
因爲羅倫斯察覺到赫蘿只是想要宣泄情緒,哪怕傷害的對象是自己、或是其他任何東西。
信?
赫蘿像只被捕捉的野狗似的顯得膽怯,她憤怒反抗的力氣一如她的少女外表般柔弱。
羅倫斯把兩條冷瓜放在書桌上,跟着若無其事地把視線移向赫蘿掉落的信紙上。
比起觀賞祭典,其實更想要稍做思考一下。
祭典總是帶着獨特氣氛。
依偎在眼神陰沉如盜賊般的可疑騎士懷裏的,並不像風塵女子,而是一般城市女孩。如果不是在舉辦着祭典的這種時刻,城市女孩們一定只肯與更有操守的正經男子交談吧。
在羅倫斯說出「看得懂字啊?」之前,喉嚨深處的聲音已經變得沙啞。
那是從茫然自失的情緒中回過神來的眼神。
「也是,說的也是唄。汝遇到咱的時候,就已經知道真相了唄。如果是這樣,就能夠解釋很多事情了。」
漸漸地,赫蘿不再反抗了。她一改態度地露出求救的眼神看向羅倫斯說:
祭典如此展開實在出人意外,因爲在日落前,人們明明還搭着肩一起跳舞、喝酒。
「咱、咱冷靜極了。咱的腦筋不是轉得這麼快嗎?汝早就知道約伊茲的傳說了,對唄?」
『關於昨天向您提及,古時已滅亡的城鎮約伊茲……』
赫蘿的眼神裏開始醞釀着暴風雨前的寧靜氣氛。
聽到羅倫斯以話語掌嘴,赫蘿如熊熊烈火般的眼睛直直看向羅倫斯。
「既然如此,爲何汝會瞞着咱不說呢?」
令人在意的是手上的黃鐵礦價值能夠漲多高、能夠帶來多少利益,還有如何哄騙赫蘿,然後便宜買下阿瑪堤送給她的黃鐵礦。
即便如此,羅倫斯並沒有畏縮。因爲他知道赫蘿的憤怒是來自太過濃厚的悲傷情緒。
「我是想找個適當機會跟你說。這話題太敏感了,所以——」
爲了儘量讓說出來的話帶有真實感,羅倫斯像在訓話似地說道。如果要問約伊茲滅亡的傳說是否錯誤的可能性,那答案恐怕是非常地低。因爲延續了好幾百年不曾滅亡的城鎮,幾乎都是衆所皆知的大城鎮。
羅倫斯一邊想着這些事情時,看見有攤販賣着給被烈酒灼傷喉嚨的人食用的冷瓜,於是買了兩條當作給赫蘿的伴手禮。
「呵呵,畢竟,汝……汝喜歡可憐柔弱的小羊吶。汝看咱什麼都不知情,還說着想回到早已滅亡的故鄉是什麼感覺啊?一定覺得咱愚蠢得可愛唄?可憐得讓汝覺得心疼,是唄?即使見到咱任性,也想要原諒咱,然後溫柔對待咱,是唄?」
才納悶着房間裏怎會如此明亮,便發現原來木窗是敞開的。
羅倫斯無法繼續保持沉默地站在赫蘿面前,他挑選着不刺激到赫蘿的字眼說道。
「怎麼辦……」
不過,如果要觀賞祭典的進行,當然是坐在房間的頭等座位上最理想了。
就在羅倫斯苦於尋找話語向赫蘿搭腔時,赫蘿緩緩抬起頭說:
赫蘿的眼神顯得膽怯。
赫蘿露出的尖牙發出碰撞的聲音,尾巴整個膨脹起來。
一定是爲了看信,所以打開木窗,讓光線射進來的吧。
在月光的照射下,狄安娜的漂亮字跡浮了上來。
這般文字敘述映入羅倫斯的眼簾,他不禁閉上了眼睛。
對於寫着有關約伊茲情報的信件內容,赫蘿一定是在意得不得了。
「這畢竟是古老傳說,有很多傳說都是錯誤的。」
赫蘿露出自暴自棄的笑臉。就是赫蘿自己一定也明白從她口中說出的都是充滿惡意、曲解意思的話語。
「咱臉上……沾、沾了、什麼東西嗎?」
想必赫蘿是爲了日後讓羅倫斯喫驚,或是爲了捉弄羅倫斯,所以纔會說她不識字吧。帶點頑皮心這麼說的赫蘿沒料到機會這樣快就到來,所以看了羅倫斯留下來的信件。
傳來的話語和赫蘿平時習慣說話的口氣一樣。赫蘿明明一副眼看就快崩潰、甚至失去意識的危險模樣,但是她說話時,臉上卻不協調地浮現淺淺笑容,這讓羅倫斯覺得彷彿身陷夢境一般。
這樣的頑皮心卻帶來了反效果。
赫蘿像在咳嗽似地笑笑。
羅倫斯有種赫蘿好像被什麼妖魔附身的感覺。
聽到羅倫斯呼喚名字,赫蘿喫驚地縮了一下身子,跟着回過神來。
赫蘿的嘴邊浮現僵硬的笑容。
畢竟赫蘿是活了好幾百年的賢狼,想必她當然也想到了約伊茲已經被埋沒在時光之河當中。
羅倫斯沒有說謊。他聽過好幾次這樣的事情。
雖然羅倫斯想要開口說話,但是赫蘿接續說:
被羅倫斯這麼用力抓住手臂,明顯看得出赫蘿的力氣根本不及羅倫斯。
「咱啊……無家可歸了……」
赫蘿的表情變得就像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狼一樣。
來到二樓後,一樓的喧鬧景象變得虛幻不實,給人一種彷彿隔岸觀火的感覺。
羅倫斯來到稍微偏離大街上的喧鬧和光線的小巷口後,發現騎士和傭兵們正在跟女子談情說愛,甚至搭肩摟抱,絲毫不忌諱人們的目光。
羅倫斯當然明白瞞着赫蘿沒說是他致命性的失敗。
「赫蘿,冷靜點。」
赫蘿就像不小心打破了重要物品的孩子般只顧着說話,那模樣讓羅倫斯心疼得難以入目。想起故鄉時,人們總是像個小孩子一樣。
雖然赫蘿嘗試笑着說話,但是到了最後,抽動的嘴脣使得她無法好好說話。
如果空手回去,不知道赫蘿會說出多惡毒的話來。看着用腋下夾住一條有如巨鳥產下的鳥蛋般大的冷瓜,再用手拿着另一條的自己,不禁苦笑了起來。
然而,就像小孩子聽不懂道理一樣,面對強烈得驚人的情緒時,理性根本幫不上任何忙。
霎那間,羅倫斯的腦海變得一片空白。羅倫斯當然不可能這麼想。羅倫斯不明白赫蘿爲何會這麼說,一股憤怒感湧上,逼近了他的喉嚨。
雖然阿瑪堤賺得一千枚崔尼銀幣,然後自大地丟出如此鉅款的可能性變高了,但還是沒什麼好動搖或擔心的事。
一邊聽着好似小河流水聲的隱約嘈雜聲,一邊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赫蘿仍然坐在牀邊,她一臉茫然地注視着地板。
「赫蘿。」
「汝會說出要咱自己從紐希拉回去的話,也是因爲對咱感到厭煩了唄?」
「沒錯。像是新的國王或部族統治一個地方時,爲了表示那地方成爲新領土,就經常會流出這樣的傳言。」
位在旅館一樓的餐廳和大街上一樣熱鬧,羅倫斯斜眼看着餐廳的熱鬧景象走上二樓。
「咱、咱變成孤單一人了。怎麼……怎……麼辦纔好?已經沒有人在等着咱回去了,哪兒都沒有……咱……變成孤單一人了……」
「你不是有我嗎?」
這是羅倫斯不帶虛假的真心話。
而且,這般話語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夠說出口。
然而,赫蘿的臉上卻浮現嘲諷的笑容不客氣地說:
「汝是咱的什麼人啊……不對,咱是汝的什麼人啊?」
「唔!」
羅倫斯無法當場回答,不禁陷入思考。
他事後才瞬間察覺到應該立刻回答,哪怕是謊言也好。
「咱不要!咱不要再孤單一人了!」
赫蘿大聲喊叫,跟着停止了動作。
「咱說汝啊,抱咱好嗎?」
羅倫斯險些就要鬆開抓住赫蘿手臂的手。
他看見赫蘿陰氣逼人的笑臉,赫蘿是在嘲笑失去理智的自己。
「咱已經是孤單一人了。可是,如果有了孩子,就會是兩個人。汝瞧,咱現在是人類模樣,所以也不是不能和身爲人類的汝在一起,是唄?汝啊……」
「別再說了,拜託。」
羅倫斯痛切地感受到赫蘿心中溢滿無處排解的情感,所以言語化爲毒藥和刀刃脫口而出。
然而,羅倫斯並沒有那麼大的能耐保持溫和態度,等待赫蘿冷靜下來。
因此,他能夠這麼說已經是盡了最大的努力。
赫蘿的笑意更深了,眼淚也隨之再次溢出。
於是羅倫斯退了一步,再退了第二步。
「呵呵,啊哈,呵呵哈哈哈,說的也是吶。畢竟汝是個爛好人吶。咱不會對汝有期待,可是無所謂,咱想起來了。有人……沒錯,有人愛着咱吶。」
赫蘿坐了下來,她動也不動地注視着地板。
雖然羅倫斯明白必須設法解決,但是他不禁自問:「到底該怎麼做呢?」
往後退了幾步的羅倫斯連只是靜靜地站着一秒都做不到,他立刻撿起赫蘿掉落的那封狄安娜寄來的信件,視線像在逃跑似地追着文字跑。
「……抱歉。」
赫蘿本身也就這麼沉默了下來,彷彿最後的燃料燒盡了似的。
後來,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就在羅倫斯打算再次伸出手的那一刻,赫蘿忽然用虛弱的聲音開口說:
這時窗外傳來了響亮的歡呼聲,羅倫斯趁着歡呼聲轉過身子,並走出了房間。
羅倫斯不禁覺得這封信是能夠讓他與赫蘿之間的薄弱關係再維持下去的細繩,於是他摺疊好信紙放入懷中。
羅倫斯的身體無法動彈,他頂多只能夠往後退而已。
羅倫斯走出了旅館。
羅倫斯閉上眼睛,心中一陣後悔。
羅倫斯能夠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情,就是默默地離開房間。
雖然有那麼一瞬間,羅倫斯感覺到赫蘿似乎抬起了頭,但是他告訴自己,那一定是期望帶來的幻覺吧。
雖然羅倫斯突然有種想要把信紙撕得爛碎的衝動,但是他當然知道這樣的行爲只是在亂髮脾氣罷了。
這封信是找到約伊茲的重要線索。
狄安娜在信上寫着她認識一位專門收集北方神話的修道士,就住在前往赫蘿拜訪過的城鎮雷諾斯途中的村落裏,她建議羅倫斯可以前去拜訪。信紙背面寫着那位修道士的姓名。
啪噠!低沉的聲響傳進羅倫斯的耳中,赫蘿在此刻重重地關上了心房。
「那件事之所以不讓汝覺得緊張,也是這樣的原因唄?汝一定在想如果能夠拿到一千枚銀幣,也沒什麼好捨不得的,是唄?」
然而,這一切並不會因此一筆勾銷。
然後,羅倫斯再次看向赫蘿,但是赫蘿依舊不肯抬頭看他。
因爲被羅倫斯抓住手臂,所以赫蘿無法大動作地掙扎;而爲了能夠隨時從羅倫斯手中掙脫,赫蘿原本緊握着拳頭,這時她突然鬆開了拳頭,身體也隨之失去了緊繃感。羅倫斯一放開赫蘿的手臂,赫蘿就像只受了傷的蝴蝶般虛弱地說:
走向擠滿了陌生人的城鎮。
如果先看信就好了——羅倫斯無法控制自己不這麼想。
他必須設法解決。
他揹着身子關上房門後,便捂住了眼睛,彷彿在說他什麼都不想看見似的。
羅倫斯的耳邊再次響起他打算伸手時,傳來的「抱歉」兩字。
羅倫斯明白眼前的狀況無論他說什麼都是白說,所以他只能夠默默地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