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森林S彩

貨馬車沿着河邊的路慢慢地走。

樹林逐漸稀疏，道路坡度也降低了。有種離開人稱世界盡頭的溫泉鄉紐希拉幾天以後，終於見到下界的感覺。但他們有時還是會被逼至河畔的山坡吞噬，需要穿過深深的森林。

時值秋季，腳下是淹到足踝的落葉長河。踩踏落葉的沙沙聲頗爲悅耳，腐植土的香氣也令人心曠神怡。要說哪裏有問題，就只有落葉往往會掩蓋正確的道路，匯聚成不是路的葉河。

在不熟悉的森林，很容易就會誤闖這種假路。其實他們已經上過一次當，迷失在森林深處，發覺時人已經在地圖上不會畫的位置。脫險以後回想起來，實在令人發毛。

在駕座上抓着繮繩的羅倫斯以前只是旅行商人，不是在山裏來去自如的樵夫。

若是單獨迷路，很快就會力竭身亡，成爲林中動物的食物或野菇的苗牀。

「大笨驢，不是那邊。」

可是羅倫斯身旁有個可靠的夥伴，會適時指引正確的道路。

這個夥伴有一頭與秋季森林很相襯的亞麻色長髮，並在腿上梳整同色的毛皮，但她不是外觀那樣的少女。她頭上長了對獸耳，手上的毛皮也是自己的尾巴。

坐在羅倫斯身旁的赫蘿，是高齡數百歲，能寄宿於麥子的狼之化身，也是羅倫斯鍾愛的人生伴侶。

「真不曉得以前一個人旅行的時候都是怎麼活下來的。」

羅倫斯拉繮繩掉頭回正確路線並這麼說，赫蘿唏噓地嘆氣。

「汝就是運氣特別好唄。」

赫蘿那經過細心保養的尾巴邊緣，在秋日陽光下散發金光。爲維護光澤，她還會用上玫瑰香油，在貴族豪宅裏也絕不會遜於其他飾品。

「也對，我在旅途上遇到你了嘛。」

羅倫斯出其不意地肉麻一句，讓赫蘿眼睛睜大，隨即冷笑一聲繼續整理尾巴，耳朵卻樂在心裏似的拍動。

除了有狡猾藏鋒，彷彿看盡人世冷暖的一面，但也會喜歡這種淺顯的讚美。

在她身邊這麼久不會膩，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羅倫斯心想。

「話說回來，我們真應該搭船的。」

在彎彎曲曲的路上，不時能看到河上的景象。這條河經過溫泉鄉紐希拉，船隻往來頻繁。若肯花錢，可以跟貨馬車一起上船，悠悠哉哉望天打盹，短短兩天就能到海口了。

出門沒幾天，赫蘿就有事沒事東寫西寫，一轉眼就把寫字用的重要耗材用光了，讓羅倫斯不得不擺出苦瓜臉。

「有空房就住嘍。」

赫蘿的頭槌讓羅倫斯笑得更開心了。

「汝這個人真的是……」

然而支撐屋檐的樑柱卻新得像昨天才剛砍下來，柵欄圍起的院子種了許多蔬菜，山羊和豬在有日照處悠哉喫草。

「還有肉能喫，豈不是一石二鳥嗎。可是沒墨水……也是白搭。」

羅倫斯攤開地圖提議，勾起赫蘿的興趣。

路上都是這種感覺，所以馬車貨臺堆滿了食物。赫蘿往貨臺彎腰，搖着尾巴將野菇塞進麻袋的樣子，令人不莞爾也難。

但赫蘿誇的多半不是這種地方，而是因爲漫出煙囪的烤麪包味吧。

扭扭腰轉轉脖子後，羅倫斯坐回去問：

「大笨驢。」

羅倫斯這麼說並不是因爲睡倉庫可以省錢之類。

「嗯。」

「喔？」

或許是「真希望這樣的時光能永遠持續」這麼一個很商人式的便宜願望惹禍了。

「真的有那麼用力嗎？」

「唔唔。」

還不禁這麼說。

這裏以前似乎是樵夫休息的地方，還能看到過往的痕跡。幾條爬滿青苔的腐朽原木層層堆疊，最頂端架了面斧頭圖案的旅舍招牌。

「記得叉路另一邊沒多久有間旅舍……啊，真的有。來紐希拉的客人會在那裏歇腳，說不定會有儲備的紙墨。」

沒這麼做，單純是爲了省錢。

「喔，這不是羅倫斯先生嗎！」

「咱不想忘記這份快樂，要寫成字記下來。」

除了長時間坐在馬車上，年紀也有影響。

「坐久了……腰好痛喔……」

沒走多遠就找到旅舍了。

「就先剝塊樹皮，用釘子寫吧。」

已經住了頗有身份的人吧。

無論如何，總不能澆熄她的期待。

今天天氣晴朗，氣候宜人。

「這樣可能會把壁爐前面讓給我們睡，可是酒肉就不會有了。」

「真是的……那就稍微繞點遠路，到別的城鎮去吧。」

羅倫斯很久沒和赫蘿單獨旅行了，想慢慢地品嚐以前的滋味。

裏頭裝的是羅倫斯用好幾個腫包換來的巨大蜂巢。

「總之我先去問問有沒有有屋頂的地方可以睡。」

馬廄裏已經有三頭駿馬，還有幾個看似馬伕的人這麼早就在一旁喝酒。

大概是想用巨爪宰掉，剝皮造紙吧。

有此體悟的同時，羅倫斯總歸是商人起家。

爲認真煩惱的赫蘿苦笑之餘，羅倫斯將貨馬車找個適當位置拴好，推開旅舍大門。

她已經活了幾百年，羅倫斯可辦不到。爲了替壽命不同的赫蘿保留記憶，羅倫斯建議她寫下生活點滴。如果記錄多到讀到最後會忘了一開始讀過些什麼，就永遠看不膩這段快樂的日子了。

原本以爲赫蘿一路上那麼積極地採集食物，說不定是對用光紙墨的補償，可是現在看她舔着嘴脣想鍋裏要放什麼料的樣子，又覺得她單純是順從食慾。

她坐回駕座，一副笑嘻嘻的臉。

剛從紐希拉下山旅行那幾天，還因爲生不好火和迷路而感到前途多舛，現在卻覺得未來會是開心的旅程。

羅倫斯吸進一大口閒適的時間時，赫蘿將尾巴收進膝毯底下。沒什麼比細心保養過的毛皮更保暖的了。

「這座森林很通風，野菇採不完吶。」

「真沒用。」

「這附近有沒有牛羊在閒晃吶。」

他握着繮繩站起來，挺直腰桿。

「這不是院長大人嗎！是神的指引啊。」

「那就走吧。」

「是沒錯啦……可是文具要到港都阿蒂夫纔有得買喔。」

羅倫斯唏噓地側眼看着赫蘿滿意點頭，將往西的馬頭拉向北方。

「我可能到現在都沒變吧。要用力拉緊荷包繩，免得你亂花啊。」

唸唸有詞地回去整理尾巴以後，赫蘿忽然豎起耳朵。

溫泉鄉紐希拉的貴客除王公貴族外，還包含大教堂的大祭司或擁有廣大領土的大修道院院長一類。他們做的都是文書工作，旅舍爲他們準備紙筆是很順當的事。

「汝花太多力氣在駕馬上了，多信任馬一點唄。」

羅倫斯嘻皮笑臉地說，結果被赫蘿踩一腳。

「嗯？」

「不好意思。」

且覺得太趕是種浪費。

跟來的赫蘿肚子馬上咕嚕咕嚕響。

而旅舍本身也不輸這些原木，苔啊藤的爬得到處都是。

甚至讓羅倫斯真心覺得旅行得如此快活的，全天下就只有他們而已。

「大笨驢，樹皮放不久。」

「亂花錢的是誰啊」這種話，先吞下去。赫蘿會寫得尾巴膨脹，就是因爲那是件快樂的事。

赫蘿笑嘻嘻地躺在羅倫斯肩上。

像冬眠前的松鼠般塞食物的赫蘿，耳朵尾巴忽然一豎，然後慢慢轉頭過去放鬆力氣，毛癱軟下來。

赫蘿嗅呀嗅地這麼說。周圍都是濃密的樹林，旅舍也頗爲古老，乍看之下仿若森林妖精住的小屋。

羅倫斯正想自我介紹時，一個和老闆同桌的人先插了話。

「不，我現在——」

「需要咱裝病嗎？」

雖不知這是不是個好主意，總之很討赫蘿喜歡，甚至非常熱衷。因此羅倫斯不惜重金替她買不便宜的紙筆和昂貴的墨水，反正錢也帶不到另一個世界去。

一眼就能看出平日有精心維護。

眼睛順着踩踏落葉的沙沙聲跟過去，見到她繞到地上隆起的巨木殘株後方。以爲她是內急，但馬上就回來了。

赫蘿賊笑着拋兩個媚眼。

羅倫斯轉向赫蘿時，她已經輕巧地跳下駕座。

「就往那邊走唄。如果有熱呼呼的肉湯能喝就太棒了。」

「可是墨水用光了……什麼時候要買給咱呀？」

「喔，稀客稀客。請問是旅行商人嗎？」

「嗯！」

馬車貨臺有幾包大麻袋，有的是赫蘿努力採來的秋山收穫，有的傳出激烈的嗡嗡聲。仔細一看，還能看見從縫隙裏鑽出來的在旁邊飛來飛去。

赫蘿的真面目是頭巨狼，揮揮爪子就有用不完的樹皮。

裏頭像是在準備晚餐，麪包的芬芳撲鼻而來，且瀰漫着大蒜和油脂等催動食慾的味道。

「嗯，這旅舍不錯嘛。」

赫蘿慎重其事地說：

「好開心喔。」

隨聲望去，竟然是光顧過旅館好幾次的那位修道院長。

「話說汝啊。」

十幾年前剛開始和赫蘿旅行時，羅倫斯完全不懂女人心，赫蘿一調侃就很緊張。

「嗯。好像咱第一次坐在汝旁邊那樣。」

一整桌人談笑風生之中，有個看似老闆的起身招呼。他有把斑白的鬍鬚，看起來就是個住在森林裏的人。

兩手捧着傘蓋大得能遮住臉的野菇。

赫蘿討墨水，是因爲她整趟路心情都很好，閒得沒事做就提筆寫遊記的緣故。

「我可不知道怎麼做羊皮紙喔。」

「今天住這嗎？」

她笑得特別純真的時候，腦袋裏大多是滿滿的歪腦筋。而且現在還收了她偷塞在膝毯底下的尾巴。

「怎麼了？」

正如同不會有隻需享樂的旅途，也不會有不用花錢的旅行。

「哎呀，真的是太巧了。喔，太太也在啊。」

赫蘿見院長注意到她，發揮在這時候特別拿手的演技，可愛地簡單致意。

「老闆，這位是紐希拉『狼與辛香料亭』的老闆。」

「不得了了，該不會是要在這附近蓋溫泉旅館吧。」

旅舍老闆逗得衆人哈哈大笑後和羅倫斯握握手，請他們入座。

席中有個不動如山，衣着高貴的人。

「啊，羅倫斯先生我跟你介紹，這位是治理鄰近領土的比貝利大人。比貝利大人，這位是紐希拉知名溫泉旅館的老闆羅倫斯先生。」

「喔？那間溫泉旅館嗎，我有聽過。據說是笑聲不絕於耳的旅館嘛。」

貴爲領主，身邊卻沒帶侍衛，還和氣地向羅倫斯伸手。羅倫斯立刻回握，鄭重自我介紹並介紹赫蘿，在領主的促請下就座。這位名叫比貝利的領主似乎不是那麼計較身份的人。

「話說羅倫斯先生，現在山上不是正忙着準備過冬嗎？還是說，你是在下山補貨的路上？」

這是當然會問的問題，寇爾和繆裏的事也不是祕密。據實說明他們是順休假之便去找寇爾和繆裏後，院長重重地點了頭。

「原來如此。哎呀，我們對寇爾先生的事蹟也時有耳聞呢。在我們聽來像戰爭英雄一樣，可是對你們來說，的確是會愈聽愈擔心吧。」

寇爾爲了端正充滿弊端的教會而離開紐希拉，他們的獨生女繆裏也偷跟過去，兩個人似乎做了不少大事。

「院長大人是準備到紐希拉去嗎？」

「對。寇爾先生帶來的影響，讓我們上半年忙得是頭昏眼花，現在終於告一段落，所以想早一點上來放鬆筋骨。」

現在全世界的教會和修道院負責人，都因爲寇爾和繆裏的影響而被迫審視財產，忙着在民衆攻訐前處分掉過多的權利或資產。

「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寇爾給您添麻煩了。」

「沒有沒有，怎麼會麻煩呢，反而是個好機會呢。大掃除這種事，就是要有一點動力才做得起來嘛。」

對於受這位聖職人員之託而代爲大掃除的人來說，實在是陪笑也尷尬。

聊到一半，赫蘿扯扯羅倫斯的袖角。

究竟什麼事這麼嚴重，值得領主親自到旅舍來找人呢。

個性似乎頗爲純樸的領主露出走投無路的表情。

「多虧比貝利大人去年買了很多起來，願意分給我一些。」

領主大多給人一臉大鬍子，神情威嚴的印象。不過比貝利雖有漂亮的絡腮鬍，眼神卻十分和善，甚至有點睡意。

喝了旅舍的葡萄酒而微醺的赫蘿眼睛一亮。

看來比貝利也是個討人喜歡的領主，評判嚴格的赫蘿也笑呵呵的。

然而穿過收割完的麥田之間時，比貝利說了這樣的話。

比貝利、院長和旅舍老闆同時對不解的羅倫斯笑。

後方有大片森林的領主宅第出現在道路彼端。

院長和旅舍老闆對看一眼，轉頭過來爲難地笑。

院長將羅倫斯的視線帶往比貝利領主。

比貝利所招待的晚餐，有一整桌的野兔、鵪鶉、水鷸、雁鳥。

羅倫斯完全聽不懂那是怎麼回事，但身旁赫蘿若無其事地喝着人家送來的飲料，表示狀況並不危險。

「要請羅倫斯先生設法解決的，是現在讓我們村裏很頭痛的大問題。」

「羅倫斯先生，能請你利用你從商的豐富知識，解救我的領地脫離困境嗎？」

「哎呀，其實我們先前就是在聊這個。」

「從肉就能明顯看出來，房子後面那片森林是一等一的好。想染指這座森林，砍樹出來賣，根本是蠢到家了。那個絡腮鬍知道樹絕對砍不得，實在是很有眼光吶。」

聽院長這麼說之後，比貝利端正姿勢，直視羅倫斯。那是有身份地位的人特有的儀態。

「請問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是需要商業知識的事嗎？」

是要他先說正題吧。

「與異教徒的戰爭結束以後貿易復甦，各種物資愈漲愈高。紐希拉會爲零錢見底而頭痛，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比貝利點點頭，又轉向羅倫斯。

「紙墨是吧。」

「請問有多的紙墨嗎？」

「這樣的邊境小村，同樣也受到了世間潮流的影響，把一些人衝昏了頭。就連我，也不敢確定自己的想法正不正確了。」

不安的同時，也頗爲好奇。

赫蘿當然是樂翻了，羅倫斯卻是喫得備感壓力。

「可是這座村子感覺非常和平，不像是有問題耶。」

先開口的是旅舍老闆。

赫蘿捧着肚子躺在牀上，滿足地搖尾巴。

村裏不見牛馬，馱獸只有幾匹騾子，感覺很簡素，但也是個治理得不錯的寧靜村莊。

羅倫斯問：

路上村民們見到只帶一個馬伕的比貝利都大聲問好。

因爲聽比貝利晚餐上的說明，這件事恐怕非常棘手。

沒有牛豬這類切成大肉塊保存的肉，全都是專程去打獵才喫得到的野味。若在城鎮，這一桌恐怕得用金幣來付。

比貝利說得很認真，但老闆和院長都不禁失笑，搖了搖頭。

羅倫斯臉上雖是商人的完美笑容，心裏依然忐忑。

羅倫斯坐在牀角落，往打個小飽嗝的赫蘿瞥一眼，盯着燭光嘆氣。

比貝利高興得站起來，用兩手和羅倫斯握手。

「說來慚愧，包含我在內，村裏沒人懂得作生意……」

於是他清清喉嚨，挺直背脊說：

「有什麼是我能爲領主大人效勞的嗎？」

比貝利輕聲回答：

「咦？」

羅倫斯恭敬地行禮受命。

「這樣會妨礙老闆作生意嗎？」

結果不僅是院長，連替他們送飲料來的老闆也愣住了。

「其中，因爲木材能做成船隻馬車、箱子桶子，漲得最厲害。把握機會砍樹賣錢，算不上是錯誤的選擇。」

如果是被壞商人盯上而欠了一屁股債，或遭苛政重稅壓得喘不氣的村莊，只要踏進一步就感覺得出來。

說到一半，待人親切的比貝利往旅舍老闆看。

比貝利嘆息道：

這世上識字的人少，平日紙墨的供應量相當有限。

從他不計身份地主動與羅倫斯握手來看，應該是個斯文人吧。

「正是。」

「是啊。爲了增廣見聞，我們路上都在寫遊記，寫着寫着就用光了。如果有庫存，希望能賣一點給我。」

「我在路上經過的城鎮到處打聽也一無所獲，就算有也貴得嚇死人。後來——」

「當然同意，神一定也是這麼希望的。」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對了，有件事我想請教一下。」

事關一座森林的性命，赫蘿的語氣變得有點強硬。

聽羅倫斯這麼問，比貝利公開家醜般眼神哀傷地說：

「比貝利大人有事需要找人幫忙。因爲這裏比較容易有滿懷智慧與學問的人經過，所以纔到小店裏來。」

「那事不宜遲，今晚就到我的領地作客吧。讓我用我們那的上好——」

比貝利的領地真的離旅舍很近。他路上說，那間旅舍從前也是他們家的伐木場。

「院長也同意了，你意下如何呢？」

「這位比貝利大人，在這片據說從前屬於異教徒的土地上日以繼夜向神祈禱，想不到會遇見因扶持德堡商行而聞名的高明旅行商人羅倫斯先生，真是太幸運了。」

「森林？」

赫蘿睜開一隻眼睛往羅倫斯看。

「……嗯？」

「呼……好久沒喫到這麼棒的肉了……」

院長爲他們祈禱，旅舍老闆也斟滿乾杯用的酒。

「嗯。如院長先生所言，現在世道劇烈動盪，我們也受到影響。這個影響就是——」

然而院長已經先向領主徵求那些跟詩人買的紙墨了，只好放棄。正想請赫蘿在抵達阿蒂夫前先忍忍時——

院長輕咳一聲說：

吟遊詩人和舞娘都不是能夠長久的工作。若問爲紐希拉溫泉提供餘興節目的他們後來怎麼了，這裏就有一個典型的例子。

比貝利親切問候結束農忙而返家的人，繼續說：

這是近郊領主的親身請託，而且這陣子因爲到處都缺乏紙墨而價格飛漲，到了阿蒂夫也不一定買得到。

即使不是自己的地盤，知道資源豐富的森林恐遭砍伐也不能視而不見吧。

「上天保佑，村人生活不曾遭遇困境……但也因此缺乏戒心吧。」

等到樹與樹距離拉大，來到悄悄蔓延於森林之間的草原時，一座閒靜的村莊出現眼前。

需要商業知識，是他過去的本領。

「怎麼，汝要幫那羣大笨驢說話嗎。」

「是關於支撐我領土，我人民生活的森林該怎麼運用。」

留絡腮鬍且長相頗具睡意的領主這麼說，並往身旁的院長看。

「很可惜，我兩邊都沒有，不過你就合適了。」

旅館老闆們聽說羅倫斯要下山旅行，紛紛拿貨幣請他換零錢的事仍記憶猶新。

「事成之後，我想送一些紙墨給羅倫斯先生作謝禮，您同意嗎？」

「寇爾先生的奮鬥，真的是把全世界的寶庫都翻了一遍。而且你也懂的，寇爾先生不是爲了讓每個人都看得懂聖經，正忙着翻譯聖經的俗文本嗎？這個也造成很大的影響，沒幾天就買不到墨水和羽毛筆了。」

「咦？」

「村人砍樹賣錢的想法，我也不是不懂啦。」

「比貝利大人，羅倫斯先生會在這時候到這裏來找紙墨，還真的是神的指引啊。」

「喔喔，這真是太好了！」

「那麼，我們就在日落前出發吧。我家離這裏不遠。」

「我們爲了該如何從我們的森林獲取最大利益，已經爭吵很久了。」

不知是怎樣的請託，讓羅倫斯商人的戒心緊張不已，一旁又傳來赫蘿無言的壓力。要是敢拒絕，往後一陣子的被窩裏別想有赫蘿的尾巴了。

「那都是碰巧向去年留在村子裏的吟遊詩人收購的。他要和紐希拉認識的舞娘結婚，回故鄉種田。說以後需要的不是筆，而是鋤頭呢。」

「我明白了。羅倫斯自當竭誠以赴。」

赫蘿聽了翻身側躺，拄起臉頰，尾巴不高興地拍牀。

「大笨驢，這樣只會毀了那麼好的森林。汝忘了剛纔的肉有多好喫了嗎？」

「你的想法也有道理。這個村子能過得這麼清閒，就是拜森林寶庫所賜吧。」

「哼哼，算汝有點腦筋。」

赫蘿可能是有點醉了，得意得像誇的是她一樣。

「比貝利也是個明事理又好心的領主。野菇、蜂蜜和野生燕麥大麥這些森林裏採得到的東西，他都大方地開放給村人去採。所以就算農田大歉收，也不愁沒得喫吧。」

「嗯，那還砍什麼呢……」

赫蘿的眼睛已經閉了一半。除了酒足飯飽外，也是因爲久違的旅行生活耗了不少體力吧。

「可是現在人要過活不能沒有錢幣。村子需要賺一點現金，才能買無法自給自足的東西。」

「嗯……可是砍樹賣錢還是……很蠢……」

赫蘿的腦袋從手上滑了下來，然後蠕動着蜷成一團。

羅倫斯嘆着氣起身，替赫蘿脫去長袍。

「唔～這樣睡又沒關係……」

「有關係，會傷到布料。」

「大笨驢……」

赫蘿的動作愈說愈緩慢。很難相信這種人竟然自稱賢狼，還曾經被人當神拜。

羅倫斯剝去袍子，取下她脖子上的小麥袋，放在枕邊。

到這時，赫蘿已經發出細細的鼻息，墜入夢鄉了。

「真是的。」

羅倫斯嘆着氣摺好長袍，走到木窗邊。

那是一座堆得高高的土丘。

「有很多小細節都不怎麼注重的樣子。進了森林就有喫不完的食物，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這個緣故，咱是更不懂該拿森林怎麼辦這種事到底有什麼好吵的。失去了這座森林，難過的人會更多唄。」

赫蘿眼睛跟着樹枝上跳來跳去的松鼠說，而羅倫斯的回答是：

羅倫斯蹲下來，腳邊正好有可以祛熱的藥草。比貝利說過森林裏的東西愛採多少就能採多少，他便不客氣地摘下來。

「咱纔沒有生氣，只是覺得想破壞這種森林的人全都是大笨驢而已！」

「所以她纔是賢狼赫蘿嘍。」

「嗯。東西原本就在，便以爲做什麼都不會改變這種事，咱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啊，森林其實比汝等用的天平還容易變動吶。」

「你纔不要……咳咳、咳咳……不要這麼生氣咧。」

但若行情隨猶豫而下跌，且遭逢歉收或火災等需要現金的災害時，又會如何呢。

這位赫蘿現在是抓着被子縮成一團，打着小小的鼾。

「怎麼了？」

可是代代治理這塊土地的比貝利擔心，這樣短視近利破壞森林，會害得他們再也得不到至今來自森林的種種恩惠。

「嗯……是這樣的嗎，村裏的田看起來不糟啊？」

這就不屬於商人的範疇了。瞭解人民的意向，找一個能夠妥協的方法，是政治的領域。這時候需要的，就是賢狼赫蘿的力量了。

「那麼……」羅倫斯抱胸吐氣。

赫蘿難得起個大早，迫不及待要親眼檢視森林裏的狀況。羅倫斯雖也跟去了，但赫蘿的腳步快得他喫不消。

「用最多木炭的，是鐵鋪。」

羅倫斯也覺得空地變多，或許會讓麥子長得更茂盛。

「有炭窯的痕跡呢。」

「森林的恩惠再豐碩，能換成貨幣的還是有限。」

「從這邊往東吧……嗯？」

「汝是怎樣，昨晚喝太多了嗎？」

赫蘿蹲下來，取一把留在原地的麥稈，孩子似的甩來甩去。

秋夜的空氣有點寒涼，森林在月光照耀下依然陰暗。

赫蘿忽然伸長脖子往森林深處望。

「再來要去哪裏？」

腳邊有不少橡實或錐慄，在這養豬肯定是一下子就肥起來了。

「對，食物中最具代表的就是蜂蜜。啤酒和水果酒在某些地方可以外銷，可是這一帶水質好像不夠好，沒人提到。而且這裏比較偏遠，送貨很花時間。酒水又是很重的東西，運費會大幅拉高定價。如果口味沒比別人好，在市場上根本沒得競爭。」

赫蘿是能夠寄宿於麥子的狼之化身，不是在說笑吧。

譬如野菇，要是太貪心不留一點下來，會好幾年都採不到。砍樹會改變氣流、水流和植被，也會改變鳥類和蜂類的住所。

「說要注意蜜蜂。」

說那就是在生氣也沒用吧。

森林密度愈來愈高，空氣也開始帶點溼氣。

「咱愈走，愈覺得這是座好森林。」

「好，就往那走。」

村裏有不少人這麼想。

赫蘿並不着急，不像有森林火災的樣子，而羅倫斯也很快發現味道的來源。

羅倫斯忍不住噴笑，被赫蘿瞪一眼。

「像這種藥草或野菇、樹果這些，的確對每個人都有用。可是，人類社會有一點複雜。」

「……肉鋪嗎？」

而且樹林要長回原樣，少說得花上一個世代的時間。

不說得堅決一點，待會兒搞不好被她一點一點推下水。

「總之，這邊看得到的全是比貝利家的森林吧。這附近，呃……好像可以採到野生的麥子。」

赫蘿沒插嘴，用眼神要他繼續說。

羅倫斯嘆口氣，拿起夾在腋下的木板。木板上抹了一層蠟，可以用尖木筆寫字。

上面詳細記錄了村民對森林的意見。

說到這裏時。

「喂，赫蘿……等等我啦！」

在這條越過小丘的下坡路上，就連赫蘿也走得很小心。路面看似平坦，其實落葉底下藏有幾個凹洞。赫蘿邊走邊指出位置，並順着氣流找好走的路線繞。

赫蘿聽得咯咯笑，嚼兩口手上的麥稈後指向東方說：

假如其中有那麼點對森林的信仰，也是其來有自。

她頗爲雀躍的樣子看得羅倫斯渾身無力，默默跟上去。

或許是想起陪伴羅倫斯行商的時光，赫蘿若有所思。

他將板子轉向赫蘿。

但她仍是喫性堅強的狼。

「其他的嘛，是可以替城鎮代養豬羊，不過距離還是問題。」

看着被子底下赫蘿傻呼呼的睡臉，羅倫斯不禁吊起脣角。

「喔。」

會慎重考量是否用這種短視的手段，不是沒有原因。

這不是隨便想想就能得出答案的問題。應該先聽聽村民怎麼說，若情況需要，還得跟村長或主事者直接對談。

「有人是覺得砍這邊的樹影響不大啦。」

也難怪赫蘿會如此讚歎。

「樹砍了還會再長……所以趁現在價格高的時候賣一賣嗎。」

那張眯着眼，站在收割過後略顯空寂的地方環顧四周的側臉，甚至略感悲愴。

「應該有人說過蜂巢品質好不好唄？」

對爬山而言，步法似乎比體力更重要。

「怎麼啦？」

「例如蜂蜜嗎？」

「哼，一羣大笨驢。」

羅倫斯咳到拿水袋出來潤喉，赫蘿紅色的目光射了過來。

大概是不想空着手，赫蘿改抓樹枝，啪啪啪地敲着樹根轉向羅倫斯。

「嗯？」

赫蘿有替羅倫斯構不到的地方抹豬油和成的軟膏，自然知道他的辛苦。

「……有燒炭味。」

「原來如此。以前我行商經過的村子，也有人在感嘆森林突然不再恩澤他們了，其實就是這麼回事吧。」

不時傳來的細小爆裂聲或折斷小樹枝般的聲響，是不知在哪裏的鳥兒和視線角落鑽來鑽去的松鼠野鼠所造成的吧。

將柴薪和潮溼的落葉一起堆起來燒，中間插一根用來流通空氣的管子，用土蓋起來，再放置一、兩晚就行了。

那麼，具體上該怎麼做。

總之明天再說。

常綠樹多，遮蔽了大部分日光。

「抱歉抱歉，用炭火慢慢烤過的肉特別好喫嘛。」

不是因爲昨晚喫了人家的肉，今天就要努力回報吧。赫蘿這麼積極，應該是出於有豐饒森林恐遭破壞的憤慨。

「有這樣的森林，怪不得村裏的人不怎麼拼命種田了。」

「沒有！這次我們不採蜂巢！」

羅倫斯看着記錄村民說法的板子，愣了一下。

領主比貝利，是打算撫平村民的不滿，繼續維持豐富的森林資源，並準備現金未雨綢繆。

「這是因爲，森林的恩惠並不是對每個人都平等。」

森林裏也採得到大麥或燕麥，只是品質遜於特別培育過的麥種，只能用來填補釀酒所需，或是當馱獸的飼料。

在這點上，赫蘿的腳步真的就像狼一樣健步如飛。當旅館老闆多年的羅倫斯想跟上她，實在太喫力。

赫蘿賭氣轉向一邊，用樹枝摳挖燒炭痕跡。

「嗯。森林不會太密，日照充足。還有些山丘的地形，含水量高。如果咱住在這裏可以趕走鹿跟豬，保他們千年豐收。」

羅倫斯遠眺了夜晚的森林一會兒，最後嘆口氣關上木窗。

爭吵爲何沒趁早賣掉的事，是可以預見的。

「木炭也是所有人都需要的東西，可是有些人特別需要。」

瞌睡蟲轉眼就來訪了。

赫蘿在某個村莊的麥田裏待了數百年，之前還住在比紐希拉更深山的約伊茲。對森林變遷所見之久，無疑超乎羅倫斯所能想象。

採蜂巢而被螫的地方還有點紅腫。

羅倫斯走到赫蘿身旁再開口。

然而赫蘿用尾巴掃開這些想法似的忽一旋身，環視森林中的廣場說：

在頰上輕吻一下吹熄蠟燭，自己也鑽進被窩。

「有膽就去砍周圍的樹唄。天氣只要差一點，風馬上就會灌進來，把好不容易結穗的麥子全部吹倒。然後比較矮，不知道在粗什麼的草就會到處亂長，讓麥子結不好穗。幾年以後，就會只剩下一大堆荊棘那種怎麼料理都不能喫的草。」

「喔……就是在森林裏整天燒火，敲敲打打的人唄。」

「那是規模比較大的了。反正就是那樣。」

「所以就是那些人主張砍樹嗎？」

赫蘿的眼睛轉向羅倫斯手上的木板。

「是沒錯。尤其現在燃料飛漲，金屬類的東西也跟着漲價了。既然旁邊有這麼豐饒的森林，當然會覺得是賺大錢的好機會。」

「頭腦真簡單。」

「或許該說是懂得見機行事吧。」

赫蘿用鼻子嘆氣。

「基本上就是我剛纔說的，照顧所有村人的森林恩惠大部分是難以賣錢，可是能賣錢的森林恩惠，又照顧不了所有村人。」

若決定砍樹，樵夫和搬運工將是主要受惠者，再來是炭匠和鐵匠。當然，他們賺的錢不會全進自己的口袋，有一部分要繳稅給比貝利，日後造福鄉里。

然而這將使得他們認爲錢都是他們賺來的，在村中造成地位之分。

這對爲採集、狩獵、耕田等賺不了大錢的事辛勤流汗的人來說，可就不好玩了。比起森林荒蕪，比貝利更怕的是傷了村裏的和氣。

「如果有其他能賣錢的東西就好了。」

「嗯。」

赫蘿閉起眼睛，聆聽周遭之後說：

「對了，皮草怎麼樣？」

赫蘿是狼的化身，而市場不時能見到狼的毛皮，所以羅倫斯是儘量避免去談。但既然是赫蘿自己提的，就非答不可了。

「皮草是少數能賣高價的商品沒錯……可是獵人大多贊成砍樹。」

赫蘿眉頭大皺。

「他們說適度砍一些樹，可以方便他們驅趕獵物。」

「話說回來。」

「皮草完全比不上木材啊。」

「關係大嘍。把那個瘤劃幾刀泡進水裏煮出來的汁液，就是鞣皮的必須材料。」

「咱沒了毛皮纔是脫光光呢。」

若是誠心謝罪，拿那個巨大蜂巢做補償，比貝利這個好心的領主說不定還願意分一點紙墨出來。

羅倫斯跟着往炭窯遺蹟看。

這下沒法爲赫蘿維護森林安寧，也沒能達成領主比貝利的請託了。

「……有知識是一回事，能不能隨時拿出來又是一回事呢。」

與其任紙墨腐壞，還不如拿去賣錢。

「是會在樹裏面築巢的那種。樹上不是有時候會結出奇怪的果實嗎？」

前不久採到的蜂巢裏的蜜，就是從滿溢樹液的樹採來的。

然後掃視周邊，像個森林之王般盤手抱胸。能賺大錢的一方勢力強這種事，赫蘿當然也懂。

向赫蘿說明下一步計劃後，惹來她的苦笑。

「人真是愚蠢啊。」

赫蘿像燃盡了自己一樣，無力地站在炭窯遺蹟旁。

「……嗯。」

羅倫斯自己也不禁有稍微犧牲一點森林來換取現金的念頭。

赫蘿愣了一下，曖昧地點點頭。

「到處碰壁喔！」

世事是不如意的多，有時需要裝作沒看見。

或許是「沒事就討這討那喫的人哪有資格說我」的想法寫在臉上了吧。

但蟲利用樹木的方法，可不只那一種。

原本是懷着一絲希望，期盼能在森林找到能賣錢的商品。比不上木材也好，至少能幫皮草匠壯大一點聲勢。但果然事情沒那麼簡單。

「皮草不是要先鞣過嗎？這個工序需要廣大的森林。所以……喔，這樣啊。這個注意蜜蜂是這麼回事吧。」

「那應該要說請你披上毛皮吧。」

「是啊。」

赫蘿點點頭，看見光明似的笑起來，但忽然注意到一個問題。

「……」

「只用炭寫很容易糊掉。我是看過有人摻膠來代替墨水，可是做膠要長時間燉煮動物的肌腱和骨頭，同樣需要木材……大概就是這樣吧。」

「嗯？那個啊，是用一種叫做沒食子，長得像果實的樹瘤煮出來的東西。這種樹瘤也會用在鞣皮上……咦？」

「也難怪村人沒注意到這件事呢。」

「嗯……？」

「就是這樣。因爲毛皮是現在少數能賣錢的商品，所以是保護森林最大的勢力。」

獵人捕到愈多野獸，皮草匠的工作也就愈多才對。

羅倫斯尷尬地笑起來。

赫蘿遇到有關森林的事就容易激動，更何況答應協助比貝利是爲了請他分點紙墨，好給赫蘿寫遊記。

不愧是賢狼。不，應該說不愧是退休商人的妻子。

「所以我早上說了，需要你的智慧。」

並苦笑着這麼說，來到羅倫斯身邊。

「可是皮草匠反對砍樹，所以就扯平了。」

「不，是擠在樹上那種。」

「嗯……說到底，就是錢的問題嘛……這座森林這麼豐饒肥沃，怎麼會沒有能夠賺錢的東西呢……」

「對了。跟比貝利拿紙墨高價轉賣的話，多少能補一點回來吧。」

「赫蘿？」

「嗯。對了，可以用那些炭寫嗎？」

「至少比貝利是個好領主。森林在他的指揮下，不會耗用得太過度吧。」

羅倫斯嘆息回答，喃喃地說：

「唔？」

如同羅倫斯是瞭解商場的商人，村民們也是打從出生就依傍森林而居。以爲一天就能找到他們所沒發現的，未免太自以爲是。

「嗯……如果要講森林的優點和砍樹以後的弊害，咱是可以幫忙……」

想到這裏，羅倫斯忽然有個念頭。

「喔？也就是說……咱懂了。皮草獵得再多，鞣不起來也是枉然唄。」

「就像汝好久沒旅行就花了好多時間生火，繮繩也抓得太用力一樣，咱泡了太多溫泉，都忘了人世間是怎麼樣了。」

「還以爲咱在好久以前，就把保護森林的想法放水流了吶。」

赫蘿擺出不解的臉。是不懂皮草匠爲何反對吧。

這次不踩腳，牽起他的手。

「那麼，咱們就去道歉唄。今晚沒好喫的肉能喫嘍。」

風兒吹過，赫蘿抬望頭上搖動的樹梢，說道：

村民想賣木材也不是爲了過奢侈生活，就只是不想錯過賺取貴重貨幣的好機會而已。

如同聖經上說人不能只靠麪包過活，村民也不可能只憑大地的恩惠解決一切所需。

「唔、嗯……偶爾會看到。汝是說直接長在樹枝中間那種唄？可是那不像果實……比較像奇怪的樹瘤吶。不是可以喫的東西。」

聰明的赫蘿當然不會忘記這件事。

於是羅倫斯替赫蘿解釋人類社會的構造。

「那……不就是採蜜的蜂嗎？到處都有唄？」

赫蘿的真面目是比人還高的巨狼。要是有村民見到狼的身影在月夜高聲長嚎，那漆黑的森林之王就會帶來恐懼。

「咱平常用的那種墨水是怎麼做出來的？」

赫蘿聽不下去似的垂下肩膀，拿樹枝往樹幹一敲。

赫蘿走過來故意踩羅倫斯一腳，又離遠幾步抱起胸。

羅倫斯也握緊赫蘿小小的手，彎下腰讓嘴巴附在獸耳根部。

赫蘿刻意的大叫令人失笑。

說不出口，是因爲赫蘿。

「你就暫時用樹皮來寫遊記吧，像這塊木板這樣。有看到紙墨再幫你買。」

也許會害怕觸怒狼羣，不敢亂進森林。

赫蘿悻悻然地哼一聲，拋開樹枝。

如果能幫領主多賣點銀幣，來作自己興沖沖地接下任務卻失敗的補償，他應該也會高興吧。

羅倫斯的玩笑話逗得赫蘿嗤嗤笑，然後是一聲嘆息。

「而且寫字不也需要銀幣金幣嗎？那麼阻礙村人賺貨幣，也不是正當的事。他們也跟咱一樣，有需要的東西唄。」

赫蘿又說：

「是汝負責的唄？」

「汝就算跌倒了，也要有錢賺纔會爬起來唄。」

赫蘿和羅倫斯傻愣地看着彼此。

「咦……是會擠在牛身上那種嗎。」

「那是有蜂類在裏面產卵而造成的，也就是搖籃。」

不僅是走過商人之道的羅倫斯，面對時代移轉只能旁觀的赫蘿，也切身地明白這一點。

「跟汝的錢包一樣。」

「所以吶？那和皮草有什麼關係？」

赫蘿點點頭，貓咪撒嬌似的將臉埋進羅倫斯胸口。

若是村子的儲蓄增加了，歉收時就能到其他城鎮買作物，也能買農事或採集所需的鐵製品，或者在附近小河設置新水車。貨幣可以直接改善、豐富村民的生活。

比貝利領地裏的村民應該都已經聽到消息，只要南下到了河邊，再不願意也會看見。這年代貿易鼎盛，商業所不可或缺的木材一條條地順河而下，不認爲自己也該受惠的反而奇怪。

「很可惜，他們說的不是你想要的那種蜂。」

在這個偏遠的鄉村，通常沒幾個識字。

「不是那樣，就是你脫了吧。」

「可是汝啊，皮草和木材比起來哪個賺？」

雖想抗議說別相提並論，不過見到赫蘿期待得雙眼發光，尾巴猛搖的樣子也只能笑了。

聽羅倫斯這麼說，赫蘿噘起嘴巴，耳朵尾巴不滿地晃動。

那是指吸血的牛虻吧。即使是狼這樣的森林之王，似乎也管不了蟲子，赫蘿一臉的厭惡。

羅倫斯看看周圍樹木以後，發現那是什麼意思。

「汝啊。」

見到被蟲寄生的蟲會嚇哭的赫蘿似乎想象了那個畫面，臉色全僵了。不過蜜蜂的幼蟲總是讓她喫得津津有味，結果是好奇心勝出了吧。

「再說耍嘴皮的工作是汝負責的唄？」

「咱也違抗不了世間的大潮流。如果人類想要的是閃亮亮的貨幣，終究是避不了的唄。」

「小的是商人嘛。」

「……要是有人因此把可憐的小女孩丟進森林獻祭就糟了唄？咱也不會沒事就來這座森林。」

看她吐舌皺眉的樣子，難道是喫過嗎。

不僅是森林之王，倘若還記得在教會勢力遍佈天下前是怎麼做的人，認爲自己觸怒住在山林或泉水裏的精靈時，會發生什麼事是顯而易見。羅倫斯稍一想象化爲狼姿的赫蘿，面對淚流滿面的祭品女孩而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就有點想笑，但事情不是鬧着玩的。若爲了保全森林而使得村民不敢碰觸森林的恩惠，豈不本末倒置。

識字的恐怕只有比貝利一個，且說不定連他也不會，遠離城鎮的地方常有這種事。假如真是如此，也難怪他們沒有這種想法。

「不是說墨水被寇爾小鬼和繆裏搞得漲翻天了嗎？」

「是啊。如果想要很多樹瘤，就要讓樹長得更多更茂盛了。」

「汝啊。」

赫蘿臉上堆滿笑容。

這世上就是偶爾會發生這種事。

「這樣能保住森林，也能幫到村人。只要大量生產價格高漲的墨水，就能比砍了就沒了的木材賣得更久更多。」

「這樣咱要的墨水也有着落啦！」

此後羅倫斯與赫蘿肩並肩離開森林，向比貝利報告結論和墨水製法與價位。墨水和酒不同，是少量就能賣出高價的優秀商品，送到遠地去賣也有可觀利益。而且沒食子的採集與加工都是小孩就能做的事，可以提供貢獻的人並不受限制，可以避免村人之間的衝突。

「不愧是名聞遐邇的羅倫斯先生！」

羅倫斯獲得比貝利盛大的讚賞，當晚餐桌也是滿滿的佳餚。

赫蘿收到比貝利相贈的墨水就立刻動手記錄這天的餐點，途中不勝醉意而打起盹來，羅倫斯趁機拿來偷看。發現上頭提到他的名字，還有一句「大笨驢偶爾也有點用」。

「大笨驢是多的啦。」

羅倫斯苦笑着抱起在椅子上睡癱的赫蘿，搬到牀上。

替永遠的公主蓋好被子後，他看向月光下的紙疊。

在未來的日子裏，那些紙都會寫上好多好多的字吧。

會有快樂的事，也有不快樂的事。

「不過，全都會是美好的回憶。」

羅倫斯喃喃地手扶木窗。

如闔書般關上。

也爲長長旅途的一景閉了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