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對立的城鎮<下>

第四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5萬 字

《狼與辛香料》9 對立的城鎮<下> 第四幕插圖(1)
《狼與辛香料》 · 9 對立的城鎮<下> · 第四幕 · 第1張插圖

「快逃!」

羅倫斯簡短地說道。

「快逃離這裏!越快越好!」

他大步跨越房門,直直走進房內。

在寇爾解開貨幣之謎後,謎底依舊攤在桌上。羅倫斯像堆沙子般堆起貨幣,並將這些貨幣全都掃進荷包。

旅行生活必須丟棄所有不必要的物品。

所有的必需品全放在房間角落的麻袋裏,遇到危險時,只要用繩子綁起袋口,扛着麻袋逃跑就好。

畢竟,旅人對於睡夢中受襲這種事,早已司空見慣了。

「汝啊……」

聽到聲音傳來,羅倫斯抬起了頭。

眼前是一臉驚訝的旅伴——赫蘿。

「這是什麼?」

赫蘿手上拿着一封羊皮紙信。

羊皮紙上沒有任何修辭文藻點綴,只記載着不帶感情的冷漠文章。信的右下角,還蓋了宛如凝固血塊般的鮮紅色蠟印。

收件者不是別人,正是羅倫斯;而寄件者則寫着羅恩商業公會。

對於身爲旅行商人、生意不穩定的羅倫斯來說,羅恩商業公會是以其同鄉爲中心、比任何存在都可靠的商人集團。

無論到了哪一個城鎮,公會印永遠是堅固的盾牌,也是強力的武器。

他如此倚重的公會,此時捎來信件給投宿在北凱爾貝旅館的羅倫斯,而信上這麼寫着:

「公會正在尋求勇氣過人、不畏懼魔女,也不害怕鍊金術師的商人。爲了公會的利益,更爲了公會的未來,請閣下務必考慮一下……魯德·基曼。」

赫蘿流利地朗誦出信件內容後,歪着頭望向羅倫斯。

「嗯……意思是說,一方是期待惡人表現善意,另一方是樂觀地展望嗎?」

赫蘿簡短地答腔後,把酒桶湊近嘴邊。

賭桌的上空交錯着誇張的金額,戰況劇烈無比。一介旅行商人要是被捲進如此龐大的漩渦,恐怕很容易就會被權力形成的暴風撕成碎片。

這樣的舉動就像在熱油裏灌水一樣。

雖然赫蘿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但羅倫斯當然明白她打算說什麼。

商人不會意氣用事。

赫蘿喝下酒桶裏的葡萄酒,然後打了一聲嗝。

他們是懂得自己思考怎麼行動、能夠獨當一面的人。

「伊弗問我要不要當密探。」

「喲?」

羅倫斯在心中這麼怒罵自己。

過於深重的權謀心計跟石臼沒什麼兩樣,一旦被夾在其中,一介旅行商人的存在便如一顆麥粒般卑賤。

「上面寫的魯德·基曼,是公會在凱爾貝設置的洋行分行負責人。雖然我沒欠過基曼個人人情,但託管給基曼的洋行,也就是三角洲上的羅恩商業公會對我情深義重。你應該明白我想表達什麼吧?基曼打算利用情義綁住我,把我拖到可怕的深淵!」

在這般互動之間,赫蘿的視線一直停留在羅倫斯身上。

「有沒有可能來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像旅行商人這樣無力的商人,之所以能夠安然無事地在各地行走,正是因爲隸屬於公會。位於各城鎮的公會爲了爭取自家的權利和特權,在各自的城鎮與對手激烈競爭。因此,受公會恩惠的旅行商人無論到了哪個城鎮,都能夠安心地做起生意。

羅倫斯一邊回答,一邊把麻袋口牢牢綁住。

羅倫斯點了點頭,然後倚着桌面說:

「汝啊,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伊弗都敢大聲說自己要背叛北凱爾貝,這表示她可能也會背叛其他人,對吧?」

「族羣?」

理論上,一個議題反論的反論,就是事實;而敵人的敵人,就是同伴。

「原來如此,這簡直是盈滿猜忌的泥沼吶。那麼,現在就連汝族羣裏的強勢傢伙,也想要利用汝爲自己爭取利益啊?哎,也難怪無力的汝聽了,會臉色一片蒼白吶。」

雖然譴責羅倫斯的視野太狹窄,但赫蘿似乎願意相信羅倫斯做出這樣的行爲有其理由。

「汝一定照着汝的常識,在心中做出結論了唄。不過……」

據說在戰場上存活下來的騎士,臉上無論何時都掛着笑容。

羅倫斯點了點頭,並準備說明。

在兩人面前擅自決定事情,等同是背叛他們。

赫蘿微微露出笑容說道。

他這樣的舉動不是在否定赫蘿的話語,而是爲了先整理一下思緒。

「另一個方法則是我爲了公會利益而行動,然後贏過伊弗,最後讓公會順利得到利益。」

這不是幾百枚盧米歐尼金幣就能夠完成的交易。

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赫蘿從寇爾手中接過桶子,然後用嘴巴咬起栓子。

雖然慢了一步,但寇爾似乎也明白了赫蘿的意思。當他一臉尷尬地別過頭去時,側腰被赫蘿頂了一下。

不過,再怎麼重情重義,總也該有個限度。

「呵。咱在村子裏時,也經常從麥穗縫隙看見像這樣的光景。」

「唔…………」

寇爾動作熟練地從赫蘿口中接過它。

誰對誰錯的答案很明顯,羅倫斯根本沒有爭辯的餘地。

他記起自己瀕臨破產危機時,也曾順着怒意拂開赫蘿伸出的手。

羅倫斯鬆開自己的行李,抬頭看向天花板,然後閉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然而,想要攻擊對方的真正目的,必須先掌握到真正目的是什麼。

羅倫斯搖了搖頭。

基曼是爲了讓自己一步登天,才訂定了這個策略,並打算把羅倫斯牽扯進來。

「你懂了吧?這是我的族羣發給我的召喚令。」

想必基曼一定表現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準備好「一切都是爲了公會着想」的正當說詞。等到基曼做好一切佈局後,羅倫斯要是拒絕提供協助,立刻會被視爲公會的背叛者,根本不會有人過問孰對孰錯。而且,讓羅倫斯打從心底感到害怕的不只是基曼,還有不久前在別棟建築物裏交談過的對象。

當權力交錯而成的巨大齒輪開始運轉,就算是人們的鮮血,也往往被視爲草芥。

寇爾與赫蘿毫無緊張感的反應,正刺激着羅倫斯的神經。

魯德·基曼是個貿易商,負責掌管羅恩商業公會設置於凱爾貝的洋行分行,其信上表明的意思很清楚,無疑是要羅倫斯照着伊弗所說的內容去做。

赫蘿甩動尾巴發出「啪」的一聲。寇爾在她身邊縮着脖子察言觀色,此時赫蘿粗魯地抓了抓他的頭髮。

「我很冷靜!」

基曼想要把一角鯨交給伊弗,並以北凱爾貝的土地權狀爲交換條件,好讓凱爾貝的勢力關係徹底逆轉。而這個一角鯨,也確實是有如此價值的昂貴生物。

赫蘿兩人並非如外表那般柔弱又純真。

儘管面對金額可能高達千枚金幣的交易,伊弗還是能冷靜地執行這種喫裏扒外的點子。

羅倫斯也明白赫蘿這句話的意思。

「嗯。」

羅倫斯聽見骨頭髮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這麼一來,憑藉公會的利爪和尖牙享受到果實和果汁的無力個體,若是聽到公會要求自己提供協助,當然就無法拒絕了。

聽到赫蘿反問,羅倫斯甩了甩頭,然後站起身子說:

看見赫蘿談論着這種事情還一臉享受地喝酒,羅倫斯要不是選擇生氣,就只能選擇苦笑。

赫蘿的意思是要寇爾說出來。

羅倫斯像是祈禱般,將這句話吞下肚裏。就在他準備說出「你們也動作快點」的瞬間——

「汝聽到了唄。」

還說什麼自己成長許多,可笑極了。

因爲自己享用至今的各種特權,肯定是某個同伴流血流汗換來的成果。所以就算是再不合理的要求,也必須接受。

「……是我不對。不過——」

然而,基曼與伊弗都無法信任對方。兩人都太優秀,以至於無法握手締結合約。這時候需要有個人來當兩人的中介。而且,這個人最好是個能夠乖乖聽從指示的對象。

她輕輕抬高下巴,示意寇爾拿住它。

赫蘿與寇爾兩人一同凝視着羅倫斯。

感覺上只要連續背叛兩次,就能夠逆轉局勢,但逆轉局勢時,能不能夠爲自己帶來利益,這個答案只有伊弗一人知曉。

「哎,有些雄性能夠表現得超然脫俗,像嫩枝一樣柔軟地接受凡事也是不錯,但這些傢伙難以信任。所以,愚蠢的雄性比較容易掌握,還算好一些唄。」

「真是學不乖的雌性。」

「現在就離開城鎮。在事情發展到無法挽回前離開,越快越好。」

赫蘿做出這般結論的根據是——如果不是因爲只能有這兩種可能性,羅倫斯就不會做出方纔那樣的行爲。

赫蘿沒有生氣,反而是像在開導他,這卻讓羅倫斯覺得比捱罵更加難受。他知道這是因爲自己對赫蘿兩人做出的舉動,造成了反作用。

「伊弗不是爲了北凱爾貝而行動,應該不會在意從哪裏獲得利益。所以,只要羅恩商業公會願意分利益給她,就沒問題。公會和伊弗的利益應該有辦法做到兩全其美。重點是,只要伊弗不因爲想要獨佔利益,而背叛我跟公會就好。」

赫蘿的意思應該是要羅倫斯不用在意她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嗯。」

「汝的意思是『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嘍?」

當然了,對方已經準備好龐大的利益,正等着羅倫斯點頭。而提出要羅倫斯背叛公會以及提議這個舉動本身,想必也都是對方早已擬定好的戰略。

「不過,這些是照我目前得到的情報所導出的結論。在如此龐大的構造中,有太多我不知道的情報,以及不可能知道的情報。要是我參與了這件事,勢必會變成一顆棋子,被地位比我高的那些傢伙操縱。」

「會造成這次騷動,是因爲北凱爾貝的漁船被南凱爾貝擄走了。貧困的北凱爾貝與富裕的南凱爾貝兩地本來就互相對立,光是這樣的原因就足以造成紛爭。更何況,南凱爾貝這麼做還是爲了得到北凱爾貝漁船抓到的寶物。這時伊弗接到指示,要她非把這個寶物帶回北邊不可。但是,下這個命令的人物並不是爲了北凱爾貝的發展,而是爲了自己的利益。最後伊弗告訴我她要裝成遵從命令的樣子,然後背叛北凱爾貝,還問我願不願意幫她。」

看見外表柔弱的兩人這麼做,讓羅倫斯不禁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個壞人。

羅倫斯忍不住大吼:

「大部分生物都有兩隻眼睛,卻只看得見一樣東西。汝知道這廣大世上,爲什麼雄性和雌性要特地配成一對嗎?」

「汝不用急着道歉,而且咱也不想聽藉口。咱想聽的是說明。咱跟寇爾小鬼不是汝的手下,咱們應該不是那種汝說什麼咱就怎麼做的關係。不是嗎?」

任誰看了都知道現場誰最不冷靜。

當某人有所企圖時,只要謹慎地針對他真正的目的展開攻擊,就有可能爲自己帶來利益。

「汝啊,可不可以冷靜一點?」

商人之所以總是笑容滿面,應該也是因爲這樣。

寇爾在赫蘿身邊抱着裝有葡萄酒的小桶子,羅倫斯覺得都快聽見他縮起身子的聲音。一旁的赫蘿只是不停動着耳朵上的白色絨毛。

而這隻巨狼竟然提議要羅倫斯背叛公會。

赫蘿雖然笑着回應,卻流露出有些懊惱的神情。寇爾面向別處,沒有看着赫蘿;他似乎認爲,要是這時做出反應,可能會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雙面夾攻吶。」

冰冷的話語滑進了羅倫斯如滾水般沸騰的思緒。

「然後,送來這封信的基曼也一樣在問我要不要當密探。」

說明事態會演變至此的最大起因。

「……我父親有時候也會這樣。」

另一名少年旅伴——寇爾在赫蘿身旁探出頭,看着赫蘿手上的羊皮紙。

羅倫斯在腦中反芻不久前與伊弗的互動。

如果說基曼是無數商人合爲一體的巨人,這個對象就是能夠與巨人抗衡的巨狼。

說着,羅倫斯從赫蘿手中接過蓋着公會印的信件。

爲了經商而獨自旅行時,蓋着公會印的紙張不知爲羅倫斯解危多少次。

公會印是具有魔法的紋飾、是強力的武器,也是盾牌。

羅倫斯從來沒有懷疑過它的威力。

正因如此,當發現這個充滿威力的武器被人刻意拿來指向自己時,除了逃跑,羅倫斯想不出其他的方法。

「對了,那隻母狐狸跟汝族羣裏的那些笨驢,是爲了同一樣東西在爭鬥唄?那是什麼東西?」

「咦?喔,就是那個啊,你說在南凱爾貝看到的東西。」

「不會那麼剛好是咱們在追查的骨頭唄?」

羅倫斯三人的旅行目的地明明是赫蘿的故鄉約伊茲,卻來到這個與約伊茲方向相反、位於沿海地區的港口城鎮凱爾貝,正是爲了某個目的。

也就是爲了追查在名爲樂耶夫的羣山裏,受到崇拜的狼神腳骨。

赫蘿因爲得知教會打算進行褻瀆狼骨的儀式,而寇爾則是想要確認故鄉的神明是否真的存在,所以決定追查這件事情。

雖然赫蘿詢問時臉上掛着惡作劇的表情,眼裏卻不帶什麼笑意。

然後,以商品價值來說,這樣東西與狼骨沒有太大差別。

正因爲如此,擁有巨大權力的傢伙們,纔會不顧一切想要得到它。

「算是類似的東西吧。那東西來自北海,是一種頭上長了角、擁有魔法的生物。據說只要生喫它的肉,就能夠長生不老;拿它的角熬湯來喝,還能夠治萬病。它的名字是一角鯨,聽說北凱爾貝的船隻就是捕獲了一角鯨。」

赫蘿原本一副像在聆聽酒席上的助興話題的模樣,但聽到羅倫斯這麼說後,耳朵用力擺動了一下。

「怎麼了?」

「……沒事。」

聽見赫蘿說謊說得這麼明顯,羅倫斯想笑都笑不出來。

赫蘿似乎也察覺到自己扯謊扯得太牽強,所以隨即抬起頭說道:

「……伊弗也提過這點。她說,如果我肯爲了她的利益而行動,她願意提供狼骨的相關情報給我。也就是說,她願意向似乎已掌握到狼骨情報的珍商行老闆——泰德·雷諾茲,打聽關於狼骨的事。」

「就撤回逃走這個選項吧。」

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兩人的對話或許確實會讓人有這種反應。

一陣呻吟後,他抬起頭說:

看見羅倫斯板起了臉,赫蘿隨即露出滿臉的笑容。

雖然說得這麼好聽,羅倫斯還是靠赫蘿幫他度過了好幾次危機。

「因爲碰到緊要關頭時有你在,是嗎?」

這時,赫蘿拍了他的背。於是寇爾一副下定決心的模樣開了口:

然而,如果考慮到事後處理,這個方法就完全失去了現實性。

「汝還不明白嗎?這件讓汝鐵青着臉準備逃跑的事,不過是隻要咱露出爪子和尖牙,就能夠輕鬆解決的小事罷了。汝身爲咱的夥伴,竟然表現得慌張失措,這樣咱會很困擾。這可是關係到咱的名譽吶,誰叫咱選了汝作爲旅伴呢。」

如果要歸類,寇爾算是住在深山裏的人。

真的嗎?

「既然這樣,就看汝怎麼動腦思考,讓咱見識見識賢狼也感到佩服的智慧唄。」

「那、那個,請赫蘿小姐去把那隻一角鯨搶過來就好了,不是……嗎?」

因爲赫蘿雖然面有怒意,尾巴卻不停甩來甩去。

聽到赫蘿的指摘,羅倫斯根本無從辯駁。

如果擅自收集情報,萬一受到監視,無論監視者是伊弗還是基曼,都只會在對方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咱以後要怎麼相信汝說的話。」

「咦?啊、呃……」

若赫蘿是客觀地看待羅倫斯提及的內容,那麼寇爾就是站在外圍眺望赫蘿與羅倫斯的互動。

「當個讓咱能夠說汝不是光說不練的雄性,好嗎?」

「現在汝應該明白,這件事情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唄?」

赫蘿揚起一邊眉毛,露出像在生氣也像在笑的奇妙表情對着羅倫斯說:

羅倫斯簡短地答道。

「……咦?」

「咯咯咯。寇爾小鬼,這就是所謂被杯中的暴風雨玩弄吶。」

「嗯。哎,汝就放輕鬆一些唄。」

羅倫斯爲了確認赫蘿是否明白他的想法,所以這麼詢問,結果赫蘿搖了搖頭,然後露出沉穩的笑容,緩緩回答說:

《狼與辛香料》9 對立的城鎮<下> 第四幕插圖(2)
《狼與辛香料》 · 9 對立的城鎮<下> · 第四幕 · 第2張插圖

寇爾像個少女似的抬高視線,將目光射向羅倫斯。在羅倫斯報以苦笑後,這位率直的少年才鬆了口氣似的笑了出來。

羅倫斯希望儘量不要依賴赫蘿的力量。

「我說啊,這麼做只會讓我們爲了善後傷腦筋而已。就算能夠輕易地奪走一角鯨,肯定也會出現看見你的目擊者。到時候如果還想把一角鯨賣給別人,那就太蠢了。這麼點道理——」

不過,就算是與赫蘿獨處時,羅倫斯也不確定自己說不說得出口。

「可見汝根本沒有考慮到咱的存在。」

一旦順利查出狼骨時,赫蘿應該是隻想要以自己的尖牙和利爪解決事情,根本不想採取其他手段。

赫蘿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縮起脖子笑笑。

羅倫斯低下頭呻吟着。

「咱並不打算把叼在嘴裏的海獸賣給什麼人。就像寇爾小鬼說的一樣,小毛頭們爲了爭一塊肉而爭執不休時,索性把那塊肉喫掉,纔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面對赫蘿與羅倫斯的互動,夾在中間的寇爾,只能讓視線不停游來游去。

羅倫斯不久前還一片鐵青的臉色,也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恢復了血色。

突然間,羅倫斯覺得自己恐懼的事情變得渺小多了。

然而,他還是坐在擺設於窗邊的椅子上,不鎮靜地望着窗外。

「哼。那隻母狐狸比汝冷靜多了。汝聽好啊,基本上,咱們在追查的骨頭事件根本不下於汝現在被捲入的事件,同樣是重大的事件,不是嗎?」

「爲了爭奪某樣東西而引起的紛爭,前提是這樣東西確實存在。憑赫蘿小姐的能力,想必隨便一跳就能夠跳過河川,也能夠輕輕鬆鬆把一角鯨搶過來,不是嗎?」

像寇爾這種立場的人,會比較容易找出第三種選擇。

然而,這樣的方法和羅倫斯心中的最佳方法相差甚遠。

羅倫斯搔了搔頭,然後開口說道:

說着,赫蘿一臉開心地把話題丟給寇爾。

「嗯,怎麼……?」

他想起師父說過一句話——隨時確認自己手上有什麼武器。

啞口無言的羅倫斯回望着赫蘿。

「現在能夠確定的是,整件事情是以這樣東西爲中心在運作,是唄?」

面對如此巨大的組織,真的可以不用逃跑嗎?

想到這裏,羅倫斯險些覺得一邊不停甩動尾巴,一邊喝酒的赫蘿還真散發着一股威嚴。

赫蘿慢慢放鬆臉上的忿怒表情,然後驀地別開視線。

如果心情本來就很鬱悶,那更是雪上加霜。

「既然這樣,汝應該還有其他選擇,不是嗎?嗯?」

聽到寇爾的話,羅倫斯驚訝得啞口無言,只能這麼反問。

「喏,抬頭挺胸!」

「那當然。」

赫蘿最後露出悲傷的表情說道,然後抬起視線瞥了羅倫斯一眼。

赫蘿打斷羅倫斯的話語,然後看似開心地眯起眼睛,微微傾着頭說:

羅倫斯不但明白這樣的道理,當然也很清楚,既然只能夠採取後發先制的策略,與其坐在椅子上抖個不停,不如像赫蘿那樣躺在牀上,悠哉地甩着尾巴打瞌睡,纔是上上之選。

因爲顧慮到羅倫斯的感受,寇爾當然露出了尷尬的神情;但與其如此,羅倫斯倒希望寇爾乾脆地笑出來,這樣他還比較好受。

羅倫斯的腦袋根本想不出這樣的點子。

這回赫蘿露出像在捉弄人似的表情傾着頭說道。

「嗯。」

「而且,要是汝能夠順利度過這次事件,想要收集骨頭的情報,也會變得容易,不是嗎?」

赫蘿當然不會就此罷休。

雖然寇爾裝作沒認真在聽,但在他面前,羅倫斯是不可能說出更露骨的話了。

羅倫斯感覺到衝上腦門的血液已經完全退去,狹窄的視野也變寬了。

不過,羅倫斯最近開始會想:雖然這世上好像什麼事情都是看結果決定一切,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咱當然知道。不過吶……」

或者早就隨便任人擺佈了。

但是,也不可能因爲不顧面子,就能讓每次行動都以最合理的方法解決。

然而,羅倫斯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揚。這是有原因的。

「那當然。」

如果只是針對偷出一角鯨這件事情,或許確實很簡單。

看着這個季節的灰色天空,就是開朗的心情,也會蒙上一層陰影。

因爲他會忍不住在心中這麼嘀咕:

「我又不是因爲你是約伊茲的賢狼,才選你當旅伴。」

而且,不管在情報方面還是權力方面,對方都壓倒性地勝過己方,所以羅倫斯也只能採取後發先制的策略。也就是在弄清楚對方會採取什麼行動後,設法搶先對方一步。

「咱們決定追查骨頭時,汝自己不是還警告過咱這件事?明明懂得警告別人,當自己碰到同樣規模的事件時,卻像個膽小鬼似的。看見汝這樣的表現……」

「……」

在自己身邊的,可是約伊茲森林的賢狼赫蘿啊。

做生意時,最怕的就是太執着於面子問題。

即使充斥着權謀心計,就算是善於欺騙他人藉此獲益的城鎮商人,都無法冷靜做出判斷的大規模交易,對赫蘿而言,也不過是這點程度的小事罷了。

羅倫斯當然知道這話是一種挑釁。

羅倫斯三人本來就投宿在伊弗介紹的旅館,而這個落腳處也被基曼查了出來,所以既然決定不逃出凱爾貝,只能下定決心等待對方主動聯絡。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羅倫斯早就逃跑了。

事態確實就如赫蘿所言。

雖說有護衛層層防守一角鯨,但赫蘿若是露出真實模樣,現出她銳利的狼牙,這些護衛就跟穿着紙製鎧甲的孩子沒什麼兩樣。就算是名爲基曼或伊弗的怪物們爲了爭奪一角鯨而勾心鬥角,赫蘿一定也能輕而易舉地把它搶走。

正因爲如此,儘管依賴過好幾次赫蘿的力量,在面對赫蘿能夠識破人類謊言的耳朵時,羅倫斯還是能夠這麼說:

不過,過沒多久,寇爾似乎也察覺到並不是那麼回事。

「……啊?」

聽到羅倫斯正言厲色地這麼說,寇爾臉上浮現了些許不安。

「哼。汝老是說些有的沒的理由,結果還不是跑來求了咱好幾次。求三次跟求四次,有什麼太大差別嗎?」

不過,他也知道這是赫蘿以她的方式在鼓舞人。

「不過,汝啊……」

「……雖然我沒想到有這種方法,但應該不能怪我吧。」

聽到寇爾說出像在拍馬屁的真心話,赫蘿樂得微微晃着耳朵。

面對伊弗的企圖、基曼的企圖,以及兩人莫大的慾望,讓羅倫斯痛切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有多麼渺小。爲此苦惱不已的他除了嘆息,還是嘆息。

在受到赫蘿的鼓舞后,雖然羅倫斯爲了顧及面子,決定放棄逃跑轉而選擇留在凱爾貝,但仍無法揮去心頭的不安。

這次的對手並非只會一對一地進行商談,他們是擅於多對多商戰的優秀商人。

羅倫斯的師父教過他一個鐵則——「千萬不要去碰自己不懂的生意」,而這次的決定,很明顯和這個鐵則背道而馳。

羅倫斯再次嘆了口氣,並將視線拉回房內。

原本在懸崖邊與睡魔玩耍的赫蘿,終於還是一頭栽進了地獄深淵。

寇爾坐在赫蘿牀邊的地板上。他正將腰帶解開,不知道在忙着什麼。

寇爾不久前才向旅館老闆借了針,羅倫斯猜他應該是在縫補腰帶上的綻縫,卻發現似乎恰好相反。

寇爾用手指鬆開腰帶前端的綻線,並抽出一根根的細線。

他細心地把兩、三根細線從腰帶抽出來。接着,他把這些看似易斷的細線搓在一起,並穿過針頭。

看着寇爾急急忙忙地拿出他那件破爛的外套,羅倫斯當然很清楚他的用意何在。

羅倫斯站起身子,走近寇爾說:

「你這麼做,哪天就沒腰帶可以用了。」

這時,寇爾已經用着拼湊出來的裁縫用品補起外套的綻縫。他像是已經縫補過好幾次似的,動作熟練且輕快地一針一針縫補着外套。

寇爾聽到羅倫斯的話後抬起頭,露出難爲情的表情笑了笑,手上的動作卻未曾停歇,由此可見動作之熟練。

而因爲縫補用的線很短,寇爾轉眼間就結束了工作。

不過,以商人的眼光來鑑定,這樣的縫補能夠帶來的效果,想必就跟向神明祈禱一樣微弱。

「如果只是要買捆線,我可以買給你啊。」

「咦?不用啦……沒問題的。您看!」

寇爾用牙齒咬斷線後,得意地攤開外套現給羅倫斯看。

「所以,爲了不讓縫線太明顯,你還是給我最便宜的灰線吧。」

「我們去裁縫店挑選適合的線吧。反正你以後也用得着吧?」

「怎麼了?」

對於在凱爾貝發生的一角鯨事件,似乎只有一部分的人在拼命。

或許是滿腦子都在想若是賣掉黃線,就可以拿到大筆零用錢的緣故吧,受到打擊的顧店少年全身僵硬,連話都說不出來。這時看似師父的男子從後方走來,代替少年這麼說:

「我說的沒錯吧!那麼,我幫您包——」

寇爾慌張地遊移着視線。

寇爾只愣了幾秒鐘。

寇爾開心地說道,然後急忙套上破爛的外套。

念在少年熱衷於拉生意的份上,羅倫斯配合着少年的話語這麼答腔。

染成黃色的商品代表着高級品,至於高級的程度,只要看顧店少年臉上那貪婪的笑容就一目瞭然。

「如果我真的打從心底討厭別人跟我要東要西,應該就不會跟某個長了尖牙的貪婪鬼一起旅行了。」

「而且,我記得我說過,你的臉皮得更厚一點。我是商人,不是神,所以如果你不求我,我就不會展露我的慈悲。」

「……是、沒有……」

羅倫斯本以爲赫蘿會想跟着出門,雖然她纔剛入睡,但就連羅倫斯捏她鼻子也沒辦法把她叫醒,所以羅倫斯決定與寇爾兩人單獨外出。

寇爾這麼聰明,他一定察覺到自己被捉弄了。

這裏散發的氣息,是羅倫斯所熟悉的世界所有的味道。

「呃……因爲外套是這種顏色……」

「咦?」

離開家門踏上旅途時,親人給他的餞別禮除了少許的盤纏,應該也包括這件外套吧?

羅倫斯不由得開口爲自己辯解。

如果不能應付狡猾的商人,就算成爲優秀的工匠,做出好的商品,也無法高價賣出。

寇爾沒有露出困惑的模樣,而是露出苦笑。

不管怎樣,寇爾似乎察覺到話題的走向慢慢超出他的掌控,於是慌張地拉住羅倫斯的衣袖:

思考了自己屬於哪一種人後,羅倫斯這麼補上一句:

羅倫斯還沒有支付寇爾軟膏的費用,而寇爾解開的銅幣箱之謎,事實上也是值得支付報酬的情報。

男子舉起符合工匠形象的粗壯手臂,用力敲了少年的頭一下。

「需要多長呢?」

「三路德銀幣可以買到多長?」

少年後方的裁縫店最裏面有一名看似師父的男子。男子停下正在裁剪布料的手,觀察着櫃檯的動靜。

羅倫斯伸手重新豎起衣領,挺直胸膛,只有寇爾臉上一片愕然。

「不過,你畢竟是未來的聖職者。既然你不向我祈禱,那我想在這裏告解一下。」

雖然樣本只有差不多放在手掌心上的長度,但萬一被風吹走了,少年未來三天肯定沒飯喫,也沒薪水可拿。

男子似乎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推銷成功,他笑着說:「三枚路德銀幣的長度,對吧?」然後取出纏上灰線的小圓筒。

一是因爲黃色染料本身就很昂貴,二是因爲所謂的優質服裝,就是爲了充門面而生的服裝,所以有錢人無不爭先恐後地採購黃色的衣服,也因爲這樣,價格也變得越來越高。

「老闆、老闆。來!請您看仔細喔,您看看這色澤有多麼鮮豔。這黃色真的很鮮豔吧?要是擺在黃金旁邊,連黃金都會遜色三分呢。這是我們家師父的最佳傑作。您意下如何呢?」

後方看似師父的男子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嘆了口氣。

這名看似師父的男子,似乎就是要讓顧店少年明白這一點。

羅倫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把視線拉回少年身上說:

依販賣出去的商品價格不同,少年拿到的零用錢應該也會不同。

少年打斷寇爾的話語,從臺子探出上半身說道。

「我想坦承,自己剛纔的所作所爲,其實有着不值得讚揚的動機。」

「羅、羅倫斯先生。」

向旅館老闆問出裁縫店的位置後,羅倫斯兩人很順利地來到了目的地。

寇爾是個下定決心離鄉背井的少年。

他立刻跟上了羅倫斯的思緒,然後露出連真正的聖職者都自嘆不如的真摯表情反問:

少年一看見羅倫斯兩人出現,立刻挺直背脊並展露笑顏,看見少年的模樣,羅倫斯不禁也露出了笑容。

其實用來買線的錢,說不定就夠買件好一點的外套,但羅倫斯沒有這麼提議。

不過,羅倫斯不是赫蘿,所以他露出苦笑,摸了摸寇爾蓬亂的頭髮,開口說道:

難得出了門,買完東西就回旅館太無趣,所以羅倫斯與寇爾決定散散步,順便瞧一瞧河川沿岸的市場和北凱爾貝的街景。

「呃,可是,黃色很……」

「剛剛你解開銅幣謎題,這等於是幫我上了一堂課,但我還沒有付你學費。你在上教會法學課時,不是也要繳學費嗎?」

他若是聽到自己充滿故鄉回憶的外套,居然比縫補線還要便宜,心情一定會很低落。

據說在橫越七大海洋才能抵達的地方,有一條通往地上樂園的河川。這條河水會漂來一種叫作番紅花的植物,而把衣服染成黃色的染料,就是以番紅花當作原料。

羅倫斯一邊聆聽少年的推銷,一邊不停發出「嗯、嗯」的聲音給予回應。

在遇上赫蘿之前,羅倫斯正是眺望這般明月的存在。雖說在赫蘿多方面的鼓舞下,羅倫斯已抱定決心,但他熟悉的,畢竟還是像這樣的「日常」生活。

寇爾有些難爲情地笑着,問道:「真的可以嗎?」

而且,萬一基曼或伊弗前來聯絡,有人留在房間也比較好。

「那就麻煩您了!」

只不過,商人收下商品時,如果對方忘了收錢,十個人當中有六個人會保持沉默;而剩下的四個人會爲了賣人情,而提醒對方收錢。

男子的樣子不像在關心線能不能夠賣出去,而像在觀察小夥子的舉動。

就在寇爾這麼說,而羅倫斯隨之把視線移向他身上的外套時——

羅倫斯將視線從寇爾身上移開,說道:

「哎呀,糟糕了。我今天沒有打扮得很體面耶。」

「你想買哪種線?」

「這黃色確實很漂亮。它的亮度真的是連黃金都比不上。」

寇爾隨即張開嘴,看來是想說些什麼;但他把對方的好意與自己的謙虛放上天平秤了秤,似乎做出了接受對方好意的判斷。

黃色是會讓人聯想到黃金的高貴顏色。

「嗯?」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寇爾似乎心有所悟,一臉難爲情地點頭回答:「是的。」

「是啊、是啊,這我當然明白!這東西品質很好喔。來,請您瞧瞧。」

「你真的那麼驚訝啊?」

「依顏色不同,有很多種價格,您想要什麼顏色?」

聽到顧店少年的話語,寇爾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少年爲了推銷而拼命堆起的笑臉,在此刻倏地凍結。

他的反應,讓羅倫斯也深深明白赫蘿會喜歡他的理由。

寇爾保持兩步的距離,跟在羅倫斯後頭走着。

「不過,雖然我不是神,但也不是那麼討厭別人求我。」

「那麼,您可以先不要賣掉藍線,然後再多采購一些當庫存,等到價格上揚時再賣掉,利潤會比較好喔。」

一名少年百無聊賴地顧着店。他託着腮的手因爲碰觸染料,有一半被染成了黑色。

「至少比赫蘿的惡作劇好一點吧?」

「呃……告解什麼……」

羅倫斯展露笑顏看向寇爾時,少年爲了不讓客人溜走,立刻揚聲說:

以年紀來說,少年看起來比寇爾小了一、兩歲左右,但以氣勢來說,寇爾恐怕根本無法與其相比。這些當工匠學徒的小夥子,他們的工作就是被師父毆打踹踢,膽量跟一般少年可不同。

說着,少年遞出了黃線的樣本。

「不過,色澤這麼光亮的線要是縫在外套上,會怎樣呢?這線就連黃金都遜色三分了,用它縫出來的縫線一定會很明顯吧。」

「不得了了,不知道是哪一家大老闆前來光顧?」

羅倫斯看向那位似乎是師父的男子時,對方也察覺到羅倫斯的目光,兩人的視線隨之在空中交會。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寇爾緊抱麻袋難爲情地笑了。

「當然了,如果有人聽到我這麼說,就立刻表現得厚顏無恥,我就不會帶這種人一起旅行了。」

寇爾似乎也知道價格會依顏色而所不同。他慌張地看向羅倫斯,但顧店少年當然不可能讓寇爾把話說完。

兩人所抵達的裁縫店門口,有用繩子將百葉窗吊起,臨時搭成的臺子。臺子上除了衣服之外,還陳列着線以及補破洞用的碎布。

羅倫斯不禁心想,自己或許太習慣與赫蘿那種壞心眼的狼一起旅行了。

一聽到羅倫斯這麼詢問,寇爾就露出像是小狗遭到戲弄般的眼神。

「如果用暗黃色,剛好不會太顯眼喔。」

他抱着裝了灰線圓筒的小麻袋邁着步伐,看起來似乎有些疲倦。

不過,寇爾的反應似乎比羅倫斯預期的還要大。

男子沒出聲地笑笑,並抬了一下手掌。

要是赫蘿看到了,說不定會一邊甩着尾巴,一邊輕頂寇爾的頭。

「這個嘛……以那件外套的磨損程度來說,大概可以把整件外套縫補五遍吧。對了,要不要順便買個藍線?前陣子剛好有載滿大青的船隻入港,所以藍線的價格變便宜了。」

正因爲只有部分人士能夠擁有權力,權力纔會顯得有價值,絕大多數的人根本就不在意爭奪大規模土地權的紛爭,或自己在鎮上的名聲高低。再說,權力宛如高掛天上的明月般遙不可及,就算很在意也沒用。

「什麼意思呢?」

「就是我說的意思啊。我有一半是在遷怒他人。」

「……遷怒?」

寇爾有個壞習慣,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就會集中在思考上面。

寇爾仰望羅倫斯反問道,而他下一秒鐘就絆倒了。

「你不是也看到了我在旅館的失態嗎?」

羅倫斯一邊伸手扶起寇爾,一邊問道。

羅倫斯沒有取笑寇爾跌倒,是因爲他正誠心誠意地自白。

從一個人摔跤後會做出什麼清理動作,就能夠看出那個人的身份。

王族會遣走身邊的人,貴族會假裝咳嗽,而平民會拍打膝蓋清理灰塵。

至於寇爾,他什麼清理動作都沒做。

羅倫斯相信他一定能夠成爲優秀的聖職者。

「是的。」

不過,聽到寇爾立刻這麼回答,羅倫斯還是不禁露出苦笑。

寇爾也慌張地想要挽回失言,但羅倫斯笑着阻止他說:

「沒關係。不過,如果你是我的徒弟,爲了保持威嚴,我可能會呼你一巴掌就是了。」

寇爾有些難爲情似的笑了笑,然後輕輕撫摸自己的臉頰。

「也就是說,因爲我讓人看見了那樣的醜態,所以很想找個人來報復。」

「……您就是爲了這件事,纔會跟工匠師父使眼色,是嗎?」

寇爾不愧是個聰明的少年,觀察得非常仔細。

儘管寇爾身子瘦弱,此刻卻用渾身的力氣爲羅倫斯打氣,由此看來,他的確打從心底支持羅倫斯。

羅倫斯與寇爾輕輕握了手,心情也隨之平穩下來。

羅倫斯懷着心中的感激,對他說道:「謝謝。」

「我有時候會表現出像上次那樣的醜態。所以,我經常會需要他人的協助。」

的確,羅倫斯目前面臨了旅行商人難以應付的事態,就算被赫蘿推了一把,到現在也還是無法完全下定決心。

根據凱爾貝的規定,當城鎮出事時,便會嚴格監控渡河事宜。

寇爾的眼神別無他意,正因如此,所以這股目光更像一根筆直的長槍射向羅倫斯。

寇爾跟着踏出步伐,但沒有走在羅倫斯的斜後方。

「雖然我幾乎沒有能力幫助羅倫斯先生,但請您加油!」

羅倫斯也曾在城鎮或路旁的旅館,聆聽着世上的傳說或英雄事蹟。

羅倫斯不禁心想,或許找不到比寇爾更討人喜歡的少年了。

在這樣的狀況下,寇爾不但沒有侮辱羅倫斯,還如此地支持羅倫斯。

「因爲這趟旅行會變成被赫蘿小姐一直傳述下去的傳說,不是嗎?既然這樣,阻擋在前方的,應該也會是艱鉅的困難或問題纔對。而且,我真的很感謝您願意讓我加入這趟旅行!」

「不過,羅倫斯先生……」

「那,我們回去吧。」

寇爾應了一聲後,接口說道:

想重新確認自己的交涉技術——比起爲此而窩囊地捉弄負責顧店的工匠徒弟,與寇爾握手的效果好上數百倍。

船伕不可能爲了藏在袖子底下的區區小錢而違規;而那些商人們明知如此,仍然想要搭船到南凱爾貝,可見對他們而言,這次在凱爾貝發生的問題有多麼重大。

從隨風傳來的隻字片語,以及商人們比手劃腳的動作看來,他們似乎正在交涉能否搭上運送貨物的船隻,然後橫越河川前往南凱爾貝。

「只要幫得上忙,我隨時願意幫忙。」

「咦……?因爲……那個,羅倫斯先生不是與赫蘿小姐一起旅行嗎?我聽赫蘿小姐說是尋找故鄉之旅。」

而且,商人的好奇心比貓還要旺盛。

「好的。」

「是。」

「是這樣沒錯。」

赫蘿那麼了不起,所以能夠與她一同旅行的羅倫斯肯定是個大人物,這個大人物會表現得那麼慌張,肯定是遇到事態嚴重的大問題——寇爾的意思是這樣嗎?

聰明如寇爾,他當然不會照字面上的意思來解讀。

寇爾的頭腦聰明,並且能夠做出連商人都甘拜下風的合理思考,這樣的他或許也跟羅倫斯一樣,嚮往成爲傳說中的人物。

還是另有含意呢?

寇爾不只安靜地聆聽羅倫斯告解,還像真正的聖職者般回應羅倫斯。

正在岸邊裝卸貨的船隻附近,聚集了一羣商人。

就這點來說,基曼能克服萬難把信件送到旅館,讓羅倫斯再次體認到其組織力量之強,而不禁感到恐懼。

而且,渡河的重要性關係到河川所有權,最後甚至關係到領主權。

寇爾的話還沒說完:

想到這裏,羅倫斯察覺到了寇爾的真意。

這段指摘也可以說成「要懂得相信他人」。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看見一個窩囊的商人露出那般醜態,還做出遷怒他人的行徑,你竟然不會對這個商人失去信心。」

「確實是有……這方面的考量,不過……」

「我確實聽見您的告解了。神會原諒您的。」

可見他不是在巴結羅倫斯,而是說出了真心話。

羅倫斯搔了搔脖子,然後把視線移向河川。

就羅倫斯的想法來說,如果自己看見年紀比自己大了一輪的男子露出那般醜態,對那個人的評價多少會降低一點吧。

或許可以用「本性使然」來解釋寇爾的反應,但羅倫斯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羅倫斯接下來要挑戰的對象,是習慣多對多商戰的強敵。

「喔、嗯。」

羅倫斯輕輕搖了搖頭,輕聲嘆了口氣,仰望起天空說:

他直直注視着羅倫斯。

「羅倫斯先生是想要回應赫蘿小姐的期待,對嗎?」

羅倫斯不是很明白寇爾的意思。

爲了贏得多對多的戰役,這會是必要,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也曾經抱着「真希望自己能參與其中一則故事」的急切心情——但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嗯?」

寇爾露出純真的笑容說道。

雖然依舊是多雲的陰天,但感覺好像沒那麼討人厭了。

聽到羅倫斯他開玩笑,寇爾轉動了一下圓滾滾的大眼睛,然後笑着回答說:

或許赫蘿現在正躺在牀上,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在笑羅倫斯呢。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寇爾果然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由於有點難爲情,羅倫斯不禁別開視線,然後好不容易纔做出回應:

羅倫斯之所以會想買線給寇爾、買線時之所以會玩弄顧店少年,都是爲了讓自己恢復少許威嚴。說明白一點,羅倫斯幾乎是因爲面子才這麼做。

說着,羅倫斯朝向旅館的方向踏出步伐。

赫蘿曾經告訴過羅倫斯要懂得用人。

「既然這樣,我怎麼會對您失去信心……您會表現得那麼慌張,是因爲眼前的事態足以讓人慌張,不是嗎?」

寇爾就像一個聆聽英雄故事的孩子般,眼裏散發出期待的光芒。

對他而言,同伴當然是越多越好。

羅倫斯會確認自己的交涉能力,其實是出於不安的反作用力,根本沒有寇爾想的那麼勇敢。

「您那麼做的另一個原因,是爲了別的事情吧?」

寇爾之所以露出欣喜的表情,想必是因爲他已察覺到羅倫斯想表達的真意。

這樣的對話是不太能夠在赫蘿面前開的玩笑。

那充滿期待的目光甚至讓人感到刺眼。

「我也不想被傳述成是兩位的負擔。」

「總之,不管怎樣,在這趟旅行故事會永遠流傳下去的大前提下,似乎能夠確定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們倆都必須避免惹那傢伙生氣。」

但是,羅倫斯覺得寇爾的話語代表着其他意思。

「沒錯。在背後決定事情,然後玩弄被夾在中間的人。我故意讓你期待能買到高級品,也是爲了看你的反應,讓自己沉浸在優越感之中。真是的……這樣做真的很幼稚。」

「那傢伙確實發下豪語說過,會讓這趟旅行故事永遠流傳下去。不過,既然這樣,我更應該在你面前表現得慷慨一些纔行。」

當羅倫斯專注於眺望街景時,寇爾忽然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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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狼與辛香料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二卷狼與辛香料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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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三卷狼與辛香料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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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幕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四卷狼與辛香料 4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五卷狼與辛香料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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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六卷狼與辛香料 6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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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七卷狼與辛香料 7

  1. 01插圖
  2. 02少年、少N與白花
  3. 03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4. 04狼與琥珀S的憂鬱
  5. 05後記

第八卷狼與辛香料 8 對立的城鎮<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後記

第九卷狼與辛香料 9 對立的城鎮<下>

  1. 01插圖
  2. 02幕間
  3. 03第四幕正在閱讀
  4. 04第五幕
  5. 05第六幕
  6. 06第七幕
  7. 07第八幕
  8. 08第九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卷狼與辛香料 10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11

  1. 01插圖
  2. 02狼與金黃S的約定
  3. 03狼與嫩草S的繞道
  4. 04黑狼的搖籃

第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12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13

  1. 01插圖
  2. 02狼與醃漬蜜桃
  3. 03狼與紅霞S的禮物
  4. 04狼與銀S的嘆息
  5. 05牧羊N與黑騎士
  6. 06後記

第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14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15 太陽之金幣<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後記

第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16 太陽之金幣<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幕
  3. 03第七幕
  4. 04第八幕
  5. 05第九幕
  6. 06第十幕
  7. 07第十一幕
  8. 08第十二幕
  9. 09後記

第十七卷狼與辛香料 17

  1. 01插圖
  2. 02Epilogue 幕間
  3. 03旅行商人與深灰S騎士
  4. 04狼與灰S笑臉
  5. 05狼與白S道路
  6. 06後記

第十八卷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1. 01插圖
  2. 02旅途餘白
  3. 03金黃S的記憶
  4. 04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5. 05羊皮紙與塗鴉
  6. 06後記

第十九卷狼與辛香料 19 Spring Log 2

  1. 01插圖
  2. 02狼與花瓣香
  3. 03狼與輕咬的牙
  4. 04狼與羊毛刷
  5. 05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6. 06後記

第二十卷狼與辛香料 20 Spring Log 3

  1. 01插圖
  2. 02狼與春天的失物
  3. 03狼與白S獵犬
  4. 04狼與麥芽糖S的日常
  5. 05狼與藍S的夢
  6. 06後記

第二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短篇

  1. 01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2. 02狼與深褐S的魚鉤
  3. 03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4. 04狼與銀S的尾巴
  5. 05狼與甜蜜的陰謀
  6. 06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7. 07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8. 08狼與森林的顏S
  9. 09狼與小麥S的坐墊
  10. 10狼與香辛料VR短篇

第二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21 Spring Log 4

  1. 01插圖
  2. 02狼與泉煙彼方
  3. 03狼與秋S笑容
  4. 04狼與森林S彩
  5. 05狼與旅行之卵
  6. 06狼與另一個生日
  7. 07後記

第二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22 Spring Log 5

  1. 01插圖
  2. 02狼與橡實麪包
  3. 03狼與尾巴的圓舞
  4. 04後記

第二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23 Spring Log 6

  1. 01插圖
  2. 02狼與寶石之海
  3. 03狼與結實之夏
  4. 04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5. 05狼與晨曦之彩
  6. 06後記

第二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24 Spring Log 7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二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BD特典

  1. 01作品相關
  2. 02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3. 03狼與大笨羊
  4. 04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5. 05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6. 06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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