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5萬 字

「快逃!」
羅倫斯簡短地說道。
「快逃離這裏!越快越好!」
他大步跨越房門,直直走進房內。
在寇爾解開貨幣之謎後,謎底依舊攤在桌上。羅倫斯像堆沙子般堆起貨幣,並將這些貨幣全都掃進荷包。
旅行生活必須丟棄所有不必要的物品。
所有的必需品全放在房間角落的麻袋裏,遇到危險時,只要用繩子綁起袋口,扛着麻袋逃跑就好。
畢竟,旅人對於睡夢中受襲這種事,早已司空見慣了。
「汝啊……」
聽到聲音傳來,羅倫斯抬起了頭。
眼前是一臉驚訝的旅伴——赫蘿。
「這是什麼?」
赫蘿手上拿着一封羊皮紙信。
羊皮紙上沒有任何修辭文藻點綴,只記載着不帶感情的冷漠文章。信的右下角,還蓋了宛如凝固血塊般的鮮紅色蠟印。
收件者不是別人,正是羅倫斯;而寄件者則寫着羅恩商業公會。
對於身爲旅行商人、生意不穩定的羅倫斯來說,羅恩商業公會是以其同鄉爲中心、比任何存在都可靠的商人集團。
無論到了哪一個城鎮,公會印永遠是堅固的盾牌,也是強力的武器。
他如此倚重的公會,此時捎來信件給投宿在北凱爾貝旅館的羅倫斯,而信上這麼寫着:
「公會正在尋求勇氣過人、不畏懼魔女,也不害怕鍊金術師的商人。爲了公會的利益,更爲了公會的未來,請閣下務必考慮一下……魯德·基曼。」
赫蘿流利地朗誦出信件內容後,歪着頭望向羅倫斯。
「嗯……意思是說,一方是期待惡人表現善意,另一方是樂觀地展望嗎?」
赫蘿簡短地答腔後,把酒桶湊近嘴邊。
賭桌的上空交錯着誇張的金額,戰況劇烈無比。一介旅行商人要是被捲進如此龐大的漩渦,恐怕很容易就會被權力形成的暴風撕成碎片。
這樣的舉動就像在熱油裏灌水一樣。
雖然赫蘿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但羅倫斯當然明白她打算說什麼。
商人不會意氣用事。
赫蘿喝下酒桶裏的葡萄酒,然後打了一聲嗝。
他們是懂得自己思考怎麼行動、能夠獨當一面的人。
「伊弗問我要不要當密探。」
「喲?」
羅倫斯在心中這麼怒罵自己。
過於深重的權謀心計跟石臼沒什麼兩樣,一旦被夾在其中,一介旅行商人的存在便如一顆麥粒般卑賤。
「上面寫的魯德·基曼,是公會在凱爾貝設置的洋行分行負責人。雖然我沒欠過基曼個人人情,但託管給基曼的洋行,也就是三角洲上的羅恩商業公會對我情深義重。你應該明白我想表達什麼吧?基曼打算利用情義綁住我,把我拖到可怕的深淵!」
在這般互動之間,赫蘿的視線一直停留在羅倫斯身上。
「有沒有可能來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像旅行商人這樣無力的商人,之所以能夠安然無事地在各地行走,正是因爲隸屬於公會。位於各城鎮的公會爲了爭取自家的權利和特權,在各自的城鎮與對手激烈競爭。因此,受公會恩惠的旅行商人無論到了哪個城鎮,都能夠安心地做起生意。
羅倫斯一邊回答,一邊把麻袋口牢牢綁住。
羅倫斯點了點頭,然後倚着桌面說:
「汝啊,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伊弗都敢大聲說自己要背叛北凱爾貝,這表示她可能也會背叛其他人,對吧?」
「族羣?」
理論上,一個議題反論的反論,就是事實;而敵人的敵人,就是同伴。
「原來如此,這簡直是盈滿猜忌的泥沼吶。那麼,現在就連汝族羣裏的強勢傢伙,也想要利用汝爲自己爭取利益啊?哎,也難怪無力的汝聽了,會臉色一片蒼白吶。」
雖然譴責羅倫斯的視野太狹窄,但赫蘿似乎願意相信羅倫斯做出這樣的行爲有其理由。
「汝一定照着汝的常識,在心中做出結論了唄。不過……」
據說在戰場上存活下來的騎士,臉上無論何時都掛着笑容。
羅倫斯點了點頭,並準備說明。
在兩人面前擅自決定事情,等同是背叛他們。
赫蘿微微露出笑容說道。
他這樣的舉動不是在否定赫蘿的話語,而是爲了先整理一下思緒。
「另一個方法則是我爲了公會利益而行動,然後贏過伊弗,最後讓公會順利得到利益。」
這不是幾百枚盧米歐尼金幣就能夠完成的交易。
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赫蘿從寇爾手中接過桶子,然後用嘴巴咬起栓子。
雖然慢了一步,但寇爾似乎也明白了赫蘿的意思。當他一臉尷尬地別過頭去時,側腰被赫蘿頂了一下。
不過,再怎麼重情重義,總也該有個限度。
「呵。咱在村子裏時,也經常從麥穗縫隙看見像這樣的光景。」
「唔…………」
寇爾動作熟練地從赫蘿口中接過它。
誰對誰錯的答案很明顯,羅倫斯根本沒有爭辯的餘地。
他記起自己瀕臨破產危機時,也曾順着怒意拂開赫蘿伸出的手。
羅倫斯鬆開自己的行李,抬頭看向天花板,然後閉上眼睛做了一次深呼吸。
然而,想要攻擊對方的真正目的,必須先掌握到真正目的是什麼。
羅倫斯搖了搖頭。
基曼是爲了讓自己一步登天,才訂定了這個策略,並打算把羅倫斯牽扯進來。
「你懂了吧?這是我的族羣發給我的召喚令。」
想必基曼一定表現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準備好「一切都是爲了公會着想」的正當說詞。等到基曼做好一切佈局後,羅倫斯要是拒絕提供協助,立刻會被視爲公會的背叛者,根本不會有人過問孰對孰錯。而且,讓羅倫斯打從心底感到害怕的不只是基曼,還有不久前在別棟建築物裏交談過的對象。
當權力交錯而成的巨大齒輪開始運轉,就算是人們的鮮血,也往往被視爲草芥。
寇爾與赫蘿毫無緊張感的反應,正刺激着羅倫斯的神經。
魯德·基曼是個貿易商,負責掌管羅恩商業公會設置於凱爾貝的洋行分行,其信上表明的意思很清楚,無疑是要羅倫斯照着伊弗所說的內容去做。
赫蘿甩動尾巴發出「啪」的一聲。寇爾在她身邊縮着脖子察言觀色,此時赫蘿粗魯地抓了抓他的頭髮。
「我很冷靜!」
基曼想要把一角鯨交給伊弗,並以北凱爾貝的土地權狀爲交換條件,好讓凱爾貝的勢力關係徹底逆轉。而這個一角鯨,也確實是有如此價值的昂貴生物。
赫蘿兩人並非如外表那般柔弱又純真。
儘管面對金額可能高達千枚金幣的交易,伊弗還是能冷靜地執行這種喫裏扒外的點子。
羅倫斯也明白赫蘿這句話的意思。
「嗯。」
羅倫斯聽見骨頭髮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這麼一來,憑藉公會的利爪和尖牙享受到果實和果汁的無力個體,若是聽到公會要求自己提供協助,當然就無法拒絕了。
聽到赫蘿反問,羅倫斯甩了甩頭,然後站起身子說:
看見赫蘿談論着這種事情還一臉享受地喝酒,羅倫斯要不是選擇生氣,就只能選擇苦笑。
赫蘿的意思是要寇爾說出來。
羅倫斯像是祈禱般,將這句話吞下肚裏。就在他準備說出「你們也動作快點」的瞬間——
「汝聽到了唄。」
還說什麼自己成長許多,可笑極了。
因爲自己享用至今的各種特權,肯定是某個同伴流血流汗換來的成果。所以就算是再不合理的要求,也必須接受。
「……是我不對。不過——」
然而,基曼與伊弗都無法信任對方。兩人都太優秀,以至於無法握手締結合約。這時候需要有個人來當兩人的中介。而且,這個人最好是個能夠乖乖聽從指示的對象。
她輕輕抬高下巴,示意寇爾拿住它。
赫蘿與寇爾兩人一同凝視着羅倫斯。
感覺上只要連續背叛兩次,就能夠逆轉局勢,但逆轉局勢時,能不能夠爲自己帶來利益,這個答案只有伊弗一人知曉。
「哎,有些雄性能夠表現得超然脫俗,像嫩枝一樣柔軟地接受凡事也是不錯,但這些傢伙難以信任。所以,愚蠢的雄性比較容易掌握,還算好一些唄。」
「真是學不乖的雌性。」
「現在就離開城鎮。在事情發展到無法挽回前離開,越快越好。」
赫蘿做出這般結論的根據是——如果不是因爲只能有這兩種可能性,羅倫斯就不會做出方纔那樣的行爲。
赫蘿沒有生氣,反而是像在開導他,這卻讓羅倫斯覺得比捱罵更加難受。他知道這是因爲自己對赫蘿兩人做出的舉動,造成了反作用。
「伊弗不是爲了北凱爾貝而行動,應該不會在意從哪裏獲得利益。所以,只要羅恩商業公會願意分利益給她,就沒問題。公會和伊弗的利益應該有辦法做到兩全其美。重點是,只要伊弗不因爲想要獨佔利益,而背叛我跟公會就好。」
赫蘿的意思應該是要羅倫斯不用在意她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嗯。」
「汝的意思是『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嘍?」
當然了,對方已經準備好龐大的利益,正等着羅倫斯點頭。而提出要羅倫斯背叛公會以及提議這個舉動本身,想必也都是對方早已擬定好的戰略。
「不過,這些是照我目前得到的情報所導出的結論。在如此龐大的構造中,有太多我不知道的情報,以及不可能知道的情報。要是我參與了這件事,勢必會變成一顆棋子,被地位比我高的那些傢伙操縱。」
「會造成這次騷動,是因爲北凱爾貝的漁船被南凱爾貝擄走了。貧困的北凱爾貝與富裕的南凱爾貝兩地本來就互相對立,光是這樣的原因就足以造成紛爭。更何況,南凱爾貝這麼做還是爲了得到北凱爾貝漁船抓到的寶物。這時伊弗接到指示,要她非把這個寶物帶回北邊不可。但是,下這個命令的人物並不是爲了北凱爾貝的發展,而是爲了自己的利益。最後伊弗告訴我她要裝成遵從命令的樣子,然後背叛北凱爾貝,還問我願不願意幫她。」
看見外表柔弱的兩人這麼做,讓羅倫斯不禁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個壞人。
羅倫斯忍不住大吼:
「大部分生物都有兩隻眼睛,卻只看得見一樣東西。汝知道這廣大世上,爲什麼雄性和雌性要特地配成一對嗎?」
「汝不用急着道歉,而且咱也不想聽藉口。咱想聽的是說明。咱跟寇爾小鬼不是汝的手下,咱們應該不是那種汝說什麼咱就怎麼做的關係。不是嗎?」
任誰看了都知道現場誰最不冷靜。
當某人有所企圖時,只要謹慎地針對他真正的目的展開攻擊,就有可能爲自己帶來利益。
「汝啊,可不可以冷靜一點?」
商人之所以總是笑容滿面,應該也是因爲這樣。
寇爾在赫蘿身邊抱着裝有葡萄酒的小桶子,羅倫斯覺得都快聽見他縮起身子的聲音。一旁的赫蘿只是不停動着耳朵上的白色絨毛。
而這隻巨狼竟然提議要羅倫斯背叛公會。
赫蘿雖然笑着回應,卻流露出有些懊惱的神情。寇爾面向別處,沒有看着赫蘿;他似乎認爲,要是這時做出反應,可能會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雙面夾攻吶。」
冰冷的話語滑進了羅倫斯如滾水般沸騰的思緒。
「然後,送來這封信的基曼也一樣在問我要不要當密探。」
說明事態會演變至此的最大起因。
「……我父親有時候也會這樣。」
另一名少年旅伴——寇爾在赫蘿身旁探出頭,看着赫蘿手上的羊皮紙。
羅倫斯在腦中反芻不久前與伊弗的互動。
如果說基曼是無數商人合爲一體的巨人,這個對象就是能夠與巨人抗衡的巨狼。
說着,羅倫斯從赫蘿手中接過蓋着公會印的信件。
爲了經商而獨自旅行時,蓋着公會印的紙張不知爲羅倫斯解危多少次。
公會印是具有魔法的紋飾、是強力的武器,也是盾牌。
羅倫斯從來沒有懷疑過它的威力。
正因如此,當發現這個充滿威力的武器被人刻意拿來指向自己時,除了逃跑,羅倫斯想不出其他的方法。
「對了,那隻母狐狸跟汝族羣裏的那些笨驢,是爲了同一樣東西在爭鬥唄?那是什麼東西?」
「咦?喔,就是那個啊,你說在南凱爾貝看到的東西。」
「不會那麼剛好是咱們在追查的骨頭唄?」
羅倫斯三人的旅行目的地明明是赫蘿的故鄉約伊茲,卻來到這個與約伊茲方向相反、位於沿海地區的港口城鎮凱爾貝,正是爲了某個目的。
也就是爲了追查在名爲樂耶夫的羣山裏,受到崇拜的狼神腳骨。
赫蘿因爲得知教會打算進行褻瀆狼骨的儀式,而寇爾則是想要確認故鄉的神明是否真的存在,所以決定追查這件事情。
雖然赫蘿詢問時臉上掛着惡作劇的表情,眼裏卻不帶什麼笑意。
然後,以商品價值來說,這樣東西與狼骨沒有太大差別。
正因爲如此,擁有巨大權力的傢伙們,纔會不顧一切想要得到它。
「算是類似的東西吧。那東西來自北海,是一種頭上長了角、擁有魔法的生物。據說只要生喫它的肉,就能夠長生不老;拿它的角熬湯來喝,還能夠治萬病。它的名字是一角鯨,聽說北凱爾貝的船隻就是捕獲了一角鯨。」
赫蘿原本一副像在聆聽酒席上的助興話題的模樣,但聽到羅倫斯這麼說後,耳朵用力擺動了一下。
「怎麼了?」
「……沒事。」
聽見赫蘿說謊說得這麼明顯,羅倫斯想笑都笑不出來。
赫蘿似乎也察覺到自己扯謊扯得太牽強,所以隨即抬起頭說道:
「……伊弗也提過這點。她說,如果我肯爲了她的利益而行動,她願意提供狼骨的相關情報給我。也就是說,她願意向似乎已掌握到狼骨情報的珍商行老闆——泰德·雷諾茲,打聽關於狼骨的事。」
「就撤回逃走這個選項吧。」
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兩人的對話或許確實會讓人有這種反應。
一陣呻吟後,他抬起頭說:
看見羅倫斯板起了臉,赫蘿隨即露出滿臉的笑容。
雖然說得這麼好聽,羅倫斯還是靠赫蘿幫他度過了好幾次危機。
「因爲碰到緊要關頭時有你在,是嗎?」
這時,赫蘿拍了他的背。於是寇爾一副下定決心的模樣開了口:
然而,如果考慮到事後處理,這個方法就完全失去了現實性。
「汝還不明白嗎?這件讓汝鐵青着臉準備逃跑的事,不過是隻要咱露出爪子和尖牙,就能夠輕鬆解決的小事罷了。汝身爲咱的夥伴,竟然表現得慌張失措,這樣咱會很困擾。這可是關係到咱的名譽吶,誰叫咱選了汝作爲旅伴呢。」
如果要歸類,寇爾算是住在深山裏的人。
真的嗎?
「既然這樣,就看汝怎麼動腦思考,讓咱見識見識賢狼也感到佩服的智慧唄。」
「那、那個,請赫蘿小姐去把那隻一角鯨搶過來就好了,不是……嗎?」
因爲赫蘿雖然面有怒意,尾巴卻不停甩來甩去。
聽到赫蘿的指摘,羅倫斯根本無從辯駁。
如果擅自收集情報,萬一受到監視,無論監視者是伊弗還是基曼,都只會在對方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咱以後要怎麼相信汝說的話。」
「咦?啊、呃……」
若赫蘿是客觀地看待羅倫斯提及的內容,那麼寇爾就是站在外圍眺望赫蘿與羅倫斯的互動。
「當個讓咱能夠說汝不是光說不練的雄性,好嗎?」
「現在汝應該明白,這件事情根本就沒什麼大不了唄?」
赫蘿揚起一邊眉毛,露出像在生氣也像在笑的奇妙表情對着羅倫斯說:
羅倫斯簡短地答道。
「……咦?」
「咯咯咯。寇爾小鬼,這就是所謂被杯中的暴風雨玩弄吶。」
「嗯。哎,汝就放輕鬆一些唄。」
羅倫斯爲了確認赫蘿是否明白他的想法,所以這麼詢問,結果赫蘿搖了搖頭,然後露出沉穩的笑容,緩緩回答說:

寇爾像個少女似的抬高視線,將目光射向羅倫斯。在羅倫斯報以苦笑後,這位率直的少年才鬆了口氣似的笑了出來。
羅倫斯希望儘量不要依賴赫蘿的力量。
「我說啊,這麼做只會讓我們爲了善後傷腦筋而已。就算能夠輕易地奪走一角鯨,肯定也會出現看見你的目擊者。到時候如果還想把一角鯨賣給別人,那就太蠢了。這麼點道理——」
不過,就算是與赫蘿獨處時,羅倫斯也不確定自己說不說得出口。
「可見汝根本沒有考慮到咱的存在。」
一旦順利查出狼骨時,赫蘿應該是隻想要以自己的尖牙和利爪解決事情,根本不想採取其他手段。
赫蘿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縮起脖子笑笑。
羅倫斯低下頭呻吟着。
「咱並不打算把叼在嘴裏的海獸賣給什麼人。就像寇爾小鬼說的一樣,小毛頭們爲了爭一塊肉而爭執不休時,索性把那塊肉喫掉,纔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面對赫蘿與羅倫斯的互動,夾在中間的寇爾,只能讓視線不停游來游去。
羅倫斯不久前還一片鐵青的臉色,也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恢復了血色。
突然間,羅倫斯覺得自己恐懼的事情變得渺小多了。
然而,他還是坐在擺設於窗邊的椅子上,不鎮靜地望着窗外。
「哼。那隻母狐狸比汝冷靜多了。汝聽好啊,基本上,咱們在追查的骨頭事件根本不下於汝現在被捲入的事件,同樣是重大的事件,不是嗎?」
「爲了爭奪某樣東西而引起的紛爭,前提是這樣東西確實存在。憑赫蘿小姐的能力,想必隨便一跳就能夠跳過河川,也能夠輕輕鬆鬆把一角鯨搶過來,不是嗎?」
像寇爾這種立場的人,會比較容易找出第三種選擇。
然而,這樣的方法和羅倫斯心中的最佳方法相差甚遠。
羅倫斯搔了搔頭,然後開口說道:
說着,赫蘿一臉開心地把話題丟給寇爾。
「嗯,怎麼……?」
他想起師父說過一句話——隨時確認自己手上有什麼武器。
啞口無言的羅倫斯回望着赫蘿。
「現在能夠確定的是,整件事情是以這樣東西爲中心在運作,是唄?」
面對如此巨大的組織,真的可以不用逃跑嗎?
想到這裏,羅倫斯險些覺得一邊不停甩動尾巴,一邊喝酒的赫蘿還真散發着一股威嚴。
赫蘿慢慢放鬆臉上的忿怒表情,然後驀地別開視線。
如果心情本來就很鬱悶,那更是雪上加霜。
「既然這樣,汝應該還有其他選擇,不是嗎?嗯?」
聽到寇爾的話,羅倫斯驚訝得啞口無言,只能這麼反問。
「喏,抬頭挺胸!」
「那當然。」
赫蘿最後露出悲傷的表情說道,然後抬起視線瞥了羅倫斯一眼。
赫蘿打斷羅倫斯的話語,然後看似開心地眯起眼睛,微微傾着頭說:
羅倫斯不但明白這樣的道理,當然也很清楚,既然只能夠採取後發先制的策略,與其坐在椅子上抖個不停,不如像赫蘿那樣躺在牀上,悠哉地甩着尾巴打瞌睡,纔是上上之選。
因爲顧慮到羅倫斯的感受,寇爾當然露出了尷尬的神情;但與其如此,羅倫斯倒希望寇爾乾脆地笑出來,這樣他還比較好受。
羅倫斯的腦袋根本想不出這樣的點子。
這回赫蘿露出像在捉弄人似的表情傾着頭說道。
「嗯。」
「而且,要是汝能夠順利度過這次事件,想要收集骨頭的情報,也會變得容易,不是嗎?」
赫蘿當然不會就此罷休。
雖然寇爾裝作沒認真在聽,但在他面前,羅倫斯是不可能說出更露骨的話了。
羅倫斯感覺到衝上腦門的血液已經完全退去,狹窄的視野也變寬了。
不過,羅倫斯最近開始會想:雖然這世上好像什麼事情都是看結果決定一切,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咱當然知道。不過吶……」
或者早就隨便任人擺佈了。
但是,也不可能因爲不顧面子,就能讓每次行動都以最合理的方法解決。
然而,羅倫斯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揚。這是有原因的。
「那當然。」
如果只是針對偷出一角鯨這件事情,或許確實很簡單。
看着這個季節的灰色天空,就是開朗的心情,也會蒙上一層陰影。
因爲他會忍不住在心中這麼嘀咕:
「我又不是因爲你是約伊茲的賢狼,才選你當旅伴。」
而且,不管在情報方面還是權力方面,對方都壓倒性地勝過己方,所以羅倫斯也只能採取後發先制的策略。也就是在弄清楚對方會採取什麼行動後,設法搶先對方一步。
「咱們決定追查骨頭時,汝自己不是還警告過咱這件事?明明懂得警告別人,當自己碰到同樣規模的事件時,卻像個膽小鬼似的。看見汝這樣的表現……」
「……」
在自己身邊的,可是約伊茲森林的賢狼赫蘿啊。
做生意時,最怕的就是太執着於面子問題。
即使充斥着權謀心計,就算是善於欺騙他人藉此獲益的城鎮商人,都無法冷靜做出判斷的大規模交易,對赫蘿而言,也不過是這點程度的小事罷了。
羅倫斯當然知道這話是一種挑釁。
羅倫斯三人本來就投宿在伊弗介紹的旅館,而這個落腳處也被基曼查了出來,所以既然決定不逃出凱爾貝,只能下定決心等待對方主動聯絡。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羅倫斯早就逃跑了。
事態確實就如赫蘿所言。
雖說有護衛層層防守一角鯨,但赫蘿若是露出真實模樣,現出她銳利的狼牙,這些護衛就跟穿着紙製鎧甲的孩子沒什麼兩樣。就算是名爲基曼或伊弗的怪物們爲了爭奪一角鯨而勾心鬥角,赫蘿一定也能輕而易舉地把它搶走。
正因爲如此,儘管依賴過好幾次赫蘿的力量,在面對赫蘿能夠識破人類謊言的耳朵時,羅倫斯還是能夠這麼說:
不過,過沒多久,寇爾似乎也察覺到並不是那麼回事。
「……啊?」
聽到羅倫斯正言厲色地這麼說,寇爾臉上浮現了些許不安。
「哼。汝老是說些有的沒的理由,結果還不是跑來求了咱好幾次。求三次跟求四次,有什麼太大差別嗎?」
不過,他也知道這是赫蘿以她的方式在鼓舞人。
「不過,汝啊……」
「……雖然我沒想到有這種方法,但應該不能怪我吧。」
聽到寇爾說出像在拍馬屁的真心話,赫蘿樂得微微晃着耳朵。
面對伊弗的企圖、基曼的企圖,以及兩人莫大的慾望,讓羅倫斯痛切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有多麼渺小。爲此苦惱不已的他除了嘆息,還是嘆息。
在受到赫蘿的鼓舞后,雖然羅倫斯爲了顧及面子,決定放棄逃跑轉而選擇留在凱爾貝,但仍無法揮去心頭的不安。
這次的對手並非只會一對一地進行商談,他們是擅於多對多商戰的優秀商人。
羅倫斯的師父教過他一個鐵則——「千萬不要去碰自己不懂的生意」,而這次的決定,很明顯和這個鐵則背道而馳。
羅倫斯再次嘆了口氣,並將視線拉回房內。
原本在懸崖邊與睡魔玩耍的赫蘿,終於還是一頭栽進了地獄深淵。
寇爾坐在赫蘿牀邊的地板上。他正將腰帶解開,不知道在忙着什麼。
寇爾不久前才向旅館老闆借了針,羅倫斯猜他應該是在縫補腰帶上的綻縫,卻發現似乎恰好相反。
寇爾用手指鬆開腰帶前端的綻線,並抽出一根根的細線。
他細心地把兩、三根細線從腰帶抽出來。接着,他把這些看似易斷的細線搓在一起,並穿過針頭。
看着寇爾急急忙忙地拿出他那件破爛的外套,羅倫斯當然很清楚他的用意何在。
羅倫斯站起身子,走近寇爾說:
「你這麼做,哪天就沒腰帶可以用了。」
這時,寇爾已經用着拼湊出來的裁縫用品補起外套的綻縫。他像是已經縫補過好幾次似的,動作熟練且輕快地一針一針縫補着外套。
寇爾聽到羅倫斯的話後抬起頭,露出難爲情的表情笑了笑,手上的動作卻未曾停歇,由此可見動作之熟練。
而因爲縫補用的線很短,寇爾轉眼間就結束了工作。
不過,以商人的眼光來鑑定,這樣的縫補能夠帶來的效果,想必就跟向神明祈禱一樣微弱。
「如果只是要買捆線,我可以買給你啊。」
「咦?不用啦……沒問題的。您看!」
寇爾用牙齒咬斷線後,得意地攤開外套現給羅倫斯看。
「所以,爲了不讓縫線太明顯,你還是給我最便宜的灰線吧。」
「我們去裁縫店挑選適合的線吧。反正你以後也用得着吧?」
「怎麼了?」
對於在凱爾貝發生的一角鯨事件,似乎只有一部分的人在拼命。
或許是滿腦子都在想若是賣掉黃線,就可以拿到大筆零用錢的緣故吧,受到打擊的顧店少年全身僵硬,連話都說不出來。這時看似師父的男子從後方走來,代替少年這麼說:
「我說的沒錯吧!那麼,我幫您包——」
寇爾慌張地遊移着視線。
寇爾只愣了幾秒鐘。
寇爾開心地說道,然後急忙套上破爛的外套。
念在少年熱衷於拉生意的份上,羅倫斯配合着少年的話語這麼答腔。
染成黃色的商品代表着高級品,至於高級的程度,只要看顧店少年臉上那貪婪的笑容就一目瞭然。
「如果我真的打從心底討厭別人跟我要東要西,應該就不會跟某個長了尖牙的貪婪鬼一起旅行了。」
「而且,我記得我說過,你的臉皮得更厚一點。我是商人,不是神,所以如果你不求我,我就不會展露我的慈悲。」
「……是、沒有……」
羅倫斯本以爲赫蘿會想跟着出門,雖然她纔剛入睡,但就連羅倫斯捏她鼻子也沒辦法把她叫醒,所以羅倫斯決定與寇爾兩人單獨外出。
寇爾這麼聰明,他一定察覺到自己被捉弄了。
這裏散發的氣息,是羅倫斯所熟悉的世界所有的味道。
「呃……因爲外套是這種顏色……」
「咦?」
離開家門踏上旅途時,親人給他的餞別禮除了少許的盤纏,應該也包括這件外套吧?
羅倫斯不由得開口爲自己辯解。
如果不能應付狡猾的商人,就算成爲優秀的工匠,做出好的商品,也無法高價賣出。
寇爾沒有露出困惑的模樣,而是露出苦笑。
不管怎樣,寇爾似乎察覺到話題的走向慢慢超出他的掌控,於是慌張地拉住羅倫斯的衣袖:
思考了自己屬於哪一種人後,羅倫斯這麼補上一句:
羅倫斯還沒有支付寇爾軟膏的費用,而寇爾解開的銅幣箱之謎,事實上也是值得支付報酬的情報。
男子舉起符合工匠形象的粗壯手臂,用力敲了少年的頭一下。
「需要多長呢?」
「三路德銀幣可以買到多長?」
少年後方的裁縫店最裏面有一名看似師父的男子。男子停下正在裁剪布料的手,觀察着櫃檯的動靜。
羅倫斯伸手重新豎起衣領,挺直胸膛,只有寇爾臉上一片愕然。
「不過,你畢竟是未來的聖職者。既然你不向我祈禱,那我想在這裏告解一下。」
雖然樣本只有差不多放在手掌心上的長度,但萬一被風吹走了,少年未來三天肯定沒飯喫,也沒薪水可拿。
男子似乎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推銷成功,他笑着說:「三枚路德銀幣的長度,對吧?」然後取出纏上灰線的小圓筒。
一是因爲黃色染料本身就很昂貴,二是因爲所謂的優質服裝,就是爲了充門面而生的服裝,所以有錢人無不爭先恐後地採購黃色的衣服,也因爲這樣,價格也變得越來越高。
「老闆、老闆。來!請您看仔細喔,您看看這色澤有多麼鮮豔。這黃色真的很鮮豔吧?要是擺在黃金旁邊,連黃金都會遜色三分呢。這是我們家師父的最佳傑作。您意下如何呢?」
後方看似師父的男子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嘆了口氣。
這名看似師父的男子,似乎就是要讓顧店少年明白這一點。
羅倫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把視線拉回少年身上說:
依販賣出去的商品價格不同,少年拿到的零用錢應該也會不同。
少年打斷寇爾的話語,從臺子探出上半身說道。
「我想坦承,自己剛纔的所作所爲,其實有着不值得讚揚的動機。」
「羅、羅倫斯先生。」
向旅館老闆問出裁縫店的位置後,羅倫斯兩人很順利地來到了目的地。
寇爾是個下定決心離鄉背井的少年。
他立刻跟上了羅倫斯的思緒,然後露出連真正的聖職者都自嘆不如的真摯表情反問:
少年一看見羅倫斯兩人出現,立刻挺直背脊並展露笑顏,看見少年的模樣,羅倫斯不禁也露出了笑容。
其實用來買線的錢,說不定就夠買件好一點的外套,但羅倫斯沒有這麼提議。
不過,羅倫斯不是赫蘿,所以他露出苦笑,摸了摸寇爾蓬亂的頭髮,開口說道:
難得出了門,買完東西就回旅館太無趣,所以羅倫斯與寇爾決定散散步,順便瞧一瞧河川沿岸的市場和北凱爾貝的街景。
「呃,可是,黃色很……」
「剛剛你解開銅幣謎題,這等於是幫我上了一堂課,但我還沒有付你學費。你在上教會法學課時,不是也要繳學費嗎?」
他若是聽到自己充滿故鄉回憶的外套,居然比縫補線還要便宜,心情一定會很低落。
據說在橫越七大海洋才能抵達的地方,有一條通往地上樂園的河川。這條河水會漂來一種叫作番紅花的植物,而把衣服染成黃色的染料,就是以番紅花當作原料。
羅倫斯一邊聆聽少年的推銷,一邊不停發出「嗯、嗯」的聲音給予回應。
在遇上赫蘿之前,羅倫斯正是眺望這般明月的存在。雖說在赫蘿多方面的鼓舞下,羅倫斯已抱定決心,但他熟悉的,畢竟還是像這樣的「日常」生活。
寇爾有些難爲情地笑着,問道:「真的可以嗎?」
而且,萬一基曼或伊弗前來聯絡,有人留在房間也比較好。
「那就麻煩您了!」
只不過,商人收下商品時,如果對方忘了收錢,十個人當中有六個人會保持沉默;而剩下的四個人會爲了賣人情,而提醒對方收錢。
男子的樣子不像在關心線能不能夠賣出去,而像在觀察小夥子的舉動。
就在寇爾這麼說,而羅倫斯隨之把視線移向他身上的外套時——
羅倫斯將視線從寇爾身上移開,說道:
「哎呀,糟糕了。我今天沒有打扮得很體面耶。」
「你想買哪種線?」
「這黃色確實很漂亮。它的亮度真的是連黃金都比不上。」
寇爾隨即張開嘴,看來是想說些什麼;但他把對方的好意與自己的謙虛放上天平秤了秤,似乎做出了接受對方好意的判斷。
黃色是會讓人聯想到黃金的高貴顏色。
「嗯?」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寇爾似乎心有所悟,一臉難爲情地點頭回答:「是的。」
「是啊、是啊,這我當然明白!這東西品質很好喔。來,請您瞧瞧。」
「你真的那麼驚訝啊?」
「依顏色不同,有很多種價格,您想要什麼顏色?」
聽到顧店少年的話語,寇爾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少年爲了推銷而拼命堆起的笑臉,在此刻倏地凍結。
他的反應,讓羅倫斯也深深明白赫蘿會喜歡他的理由。
寇爾保持兩步的距離,跟在羅倫斯後頭走着。
「不過,雖然我不是神,但也不是那麼討厭別人求我。」
「那麼,您可以先不要賣掉藍線,然後再多采購一些當庫存,等到價格上揚時再賣掉,利潤會比較好喔。」
一名少年百無聊賴地顧着店。他託着腮的手因爲碰觸染料,有一半被染成了黑色。
「至少比赫蘿的惡作劇好一點吧?」
「呃……告解什麼……」
羅倫斯展露笑顏看向寇爾時,少年爲了不讓客人溜走,立刻揚聲說:
以年紀來說,少年看起來比寇爾小了一、兩歲左右,但以氣勢來說,寇爾恐怕根本無法與其相比。這些當工匠學徒的小夥子,他們的工作就是被師父毆打踹踢,膽量跟一般少年可不同。
說着,少年遞出了黃線的樣本。
「不過,色澤這麼光亮的線要是縫在外套上,會怎樣呢?這線就連黃金都遜色三分了,用它縫出來的縫線一定會很明顯吧。」
「不得了了,不知道是哪一家大老闆前來光顧?」
羅倫斯看向那位似乎是師父的男子時,對方也察覺到羅倫斯的目光,兩人的視線隨之在空中交會。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寇爾緊抱麻袋難爲情地笑了。
「當然了,如果有人聽到我這麼說,就立刻表現得厚顏無恥,我就不會帶這種人一起旅行了。」
寇爾似乎也知道價格會依顏色而所不同。他慌張地看向羅倫斯,但顧店少年當然不可能讓寇爾把話說完。
兩人所抵達的裁縫店門口,有用繩子將百葉窗吊起,臨時搭成的臺子。臺子上除了衣服之外,還陳列着線以及補破洞用的碎布。
羅倫斯不禁心想,自己或許太習慣與赫蘿那種壞心眼的狼一起旅行了。
一聽到羅倫斯這麼詢問,寇爾就露出像是小狗遭到戲弄般的眼神。
「如果用暗黃色,剛好不會太顯眼喔。」
他抱着裝了灰線圓筒的小麻袋邁着步伐,看起來似乎有些疲倦。
不過,寇爾的反應似乎比羅倫斯預期的還要大。
男子沒出聲地笑笑,並抬了一下手掌。
要是赫蘿看到了,說不定會一邊甩着尾巴,一邊輕頂寇爾的頭。
「這個嘛……以那件外套的磨損程度來說,大概可以把整件外套縫補五遍吧。對了,要不要順便買個藍線?前陣子剛好有載滿大青的船隻入港,所以藍線的價格變便宜了。」
正因爲只有部分人士能夠擁有權力,權力纔會顯得有價值,絕大多數的人根本就不在意爭奪大規模土地權的紛爭,或自己在鎮上的名聲高低。再說,權力宛如高掛天上的明月般遙不可及,就算很在意也沒用。
「什麼意思呢?」
「就是我說的意思啊。我有一半是在遷怒他人。」
「……遷怒?」
寇爾有個壞習慣,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就會集中在思考上面。
寇爾仰望羅倫斯反問道,而他下一秒鐘就絆倒了。
「你不是也看到了我在旅館的失態嗎?」
羅倫斯一邊伸手扶起寇爾,一邊問道。
羅倫斯沒有取笑寇爾跌倒,是因爲他正誠心誠意地自白。
從一個人摔跤後會做出什麼清理動作,就能夠看出那個人的身份。
王族會遣走身邊的人,貴族會假裝咳嗽,而平民會拍打膝蓋清理灰塵。
至於寇爾,他什麼清理動作都沒做。
羅倫斯相信他一定能夠成爲優秀的聖職者。
「是的。」
不過,聽到寇爾立刻這麼回答,羅倫斯還是不禁露出苦笑。
寇爾也慌張地想要挽回失言,但羅倫斯笑着阻止他說:
「沒關係。不過,如果你是我的徒弟,爲了保持威嚴,我可能會呼你一巴掌就是了。」
寇爾有些難爲情似的笑了笑,然後輕輕撫摸自己的臉頰。
「也就是說,因爲我讓人看見了那樣的醜態,所以很想找個人來報復。」
「……您就是爲了這件事,纔會跟工匠師父使眼色,是嗎?」
寇爾不愧是個聰明的少年,觀察得非常仔細。
儘管寇爾身子瘦弱,此刻卻用渾身的力氣爲羅倫斯打氣,由此看來,他的確打從心底支持羅倫斯。
羅倫斯與寇爾輕輕握了手,心情也隨之平穩下來。
羅倫斯懷着心中的感激,對他說道:「謝謝。」
「我有時候會表現出像上次那樣的醜態。所以,我經常會需要他人的協助。」
的確,羅倫斯目前面臨了旅行商人難以應付的事態,就算被赫蘿推了一把,到現在也還是無法完全下定決心。
根據凱爾貝的規定,當城鎮出事時,便會嚴格監控渡河事宜。
寇爾的眼神別無他意,正因如此,所以這股目光更像一根筆直的長槍射向羅倫斯。
寇爾跟着踏出步伐,但沒有走在羅倫斯的斜後方。
「雖然我幾乎沒有能力幫助羅倫斯先生,但請您加油!」
羅倫斯也曾在城鎮或路旁的旅館,聆聽着世上的傳說或英雄事蹟。
羅倫斯不禁心想,或許找不到比寇爾更討人喜歡的少年了。
在這樣的狀況下,寇爾不但沒有侮辱羅倫斯,還如此地支持羅倫斯。
「因爲這趟旅行會變成被赫蘿小姐一直傳述下去的傳說,不是嗎?既然這樣,阻擋在前方的,應該也會是艱鉅的困難或問題纔對。而且,我真的很感謝您願意讓我加入這趟旅行!」
「不過,羅倫斯先生……」
「那,我們回去吧。」
寇爾應了一聲後,接口說道:
想重新確認自己的交涉技術——比起爲此而窩囊地捉弄負責顧店的工匠徒弟,與寇爾握手的效果好上數百倍。
船伕不可能爲了藏在袖子底下的區區小錢而違規;而那些商人們明知如此,仍然想要搭船到南凱爾貝,可見對他們而言,這次在凱爾貝發生的問題有多麼重大。
從隨風傳來的隻字片語,以及商人們比手劃腳的動作看來,他們似乎正在交涉能否搭上運送貨物的船隻,然後橫越河川前往南凱爾貝。
「只要幫得上忙,我隨時願意幫忙。」
「咦……?因爲……那個,羅倫斯先生不是與赫蘿小姐一起旅行嗎?我聽赫蘿小姐說是尋找故鄉之旅。」
而且,商人的好奇心比貓還要旺盛。
「好的。」
「是。」
「是這樣沒錯。」
赫蘿那麼了不起,所以能夠與她一同旅行的羅倫斯肯定是個大人物,這個大人物會表現得那麼慌張,肯定是遇到事態嚴重的大問題——寇爾的意思是這樣嗎?
聰明如寇爾,他當然不會照字面上的意思來解讀。
寇爾的頭腦聰明,並且能夠做出連商人都甘拜下風的合理思考,這樣的他或許也跟羅倫斯一樣,嚮往成爲傳說中的人物。
還是另有含意呢?
寇爾不只安靜地聆聽羅倫斯告解,還像真正的聖職者般回應羅倫斯。
正在岸邊裝卸貨的船隻附近,聚集了一羣商人。
就這點來說,基曼能克服萬難把信件送到旅館,讓羅倫斯再次體認到其組織力量之強,而不禁感到恐懼。
而且,渡河的重要性關係到河川所有權,最後甚至關係到領主權。
寇爾的話還沒說完:
想到這裏,羅倫斯察覺到了寇爾的真意。
這段指摘也可以說成「要懂得相信他人」。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看見一個窩囊的商人露出那般醜態,還做出遷怒他人的行徑,你竟然不會對這個商人失去信心。」
「確實是有……這方面的考量,不過……」
「我確實聽見您的告解了。神會原諒您的。」
可見他不是在巴結羅倫斯,而是說出了真心話。
羅倫斯搔了搔脖子,然後把視線移向河川。
就羅倫斯的想法來說,如果自己看見年紀比自己大了一輪的男子露出那般醜態,對那個人的評價多少會降低一點吧。
或許可以用「本性使然」來解釋寇爾的反應,但羅倫斯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羅倫斯接下來要挑戰的對象,是習慣多對多商戰的強敵。
「喔、嗯。」
羅倫斯輕輕搖了搖頭,輕聲嘆了口氣,仰望起天空說:
他直直注視着羅倫斯。
「羅倫斯先生是想要回應赫蘿小姐的期待,對嗎?」
羅倫斯不是很明白寇爾的意思。
爲了贏得多對多的戰役,這會是必要,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也曾經抱着「真希望自己能參與其中一則故事」的急切心情——但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嗯?」
寇爾露出純真的笑容說道。
雖然依舊是多雲的陰天,但感覺好像沒那麼討人厭了。
聽到羅倫斯他開玩笑,寇爾轉動了一下圓滾滾的大眼睛,然後笑着回答說:
或許赫蘿現在正躺在牀上,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在笑羅倫斯呢。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寇爾果然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由於有點難爲情,羅倫斯不禁別開視線,然後好不容易纔做出回應:
羅倫斯之所以會想買線給寇爾、買線時之所以會玩弄顧店少年,都是爲了讓自己恢復少許威嚴。說明白一點,羅倫斯幾乎是因爲面子才這麼做。
說着,羅倫斯朝向旅館的方向踏出步伐。
赫蘿曾經告訴過羅倫斯要懂得用人。
「既然這樣,我怎麼會對您失去信心……您會表現得那麼慌張,是因爲眼前的事態足以讓人慌張,不是嗎?」
寇爾就像一個聆聽英雄故事的孩子般,眼裏散發出期待的光芒。
對他而言,同伴當然是越多越好。
羅倫斯會確認自己的交涉能力,其實是出於不安的反作用力,根本沒有寇爾想的那麼勇敢。
「您那麼做的另一個原因,是爲了別的事情吧?」
寇爾之所以露出欣喜的表情,想必是因爲他已察覺到羅倫斯想表達的真意。
這樣的對話是不太能夠在赫蘿面前開的玩笑。
那充滿期待的目光甚至讓人感到刺眼。
「我也不想被傳述成是兩位的負擔。」
「總之,不管怎樣,在這趟旅行故事會永遠流傳下去的大前提下,似乎能夠確定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們倆都必須避免惹那傢伙生氣。」
但是,羅倫斯覺得寇爾的話語代表着其他意思。
「沒錯。在背後決定事情,然後玩弄被夾在中間的人。我故意讓你期待能買到高級品,也是爲了看你的反應,讓自己沉浸在優越感之中。真是的……這樣做真的很幼稚。」
「那傢伙確實發下豪語說過,會讓這趟旅行故事永遠流傳下去。不過,既然這樣,我更應該在你面前表現得慷慨一些纔行。」
當羅倫斯專注於眺望街景時,寇爾忽然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