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9015 字
教會都市留賓海根今天也熙熙攘攘。
衆多的人們來到這裏,也有衆多的人從這裏啓程。
在這樣的人流中,一個少女和一隻狗也不會引人注意。
除了幾天前還與她同甘共苦,少了根筋的旅行商人,以及狼之化身。
「還真是乾脆」
話音未落,諾兒菈的身影就消失在赫蘿的視線中。
在人潮的另一邊,還能隱約看見牧羊人長杖的頂端。
不過,長杖上的鈴鐺已經取下,與其他旅人的長杖並無二致。若說還有什麼是過去作爲牧羊人的痕跡,就只有至今也在腳邊守護主人的忠犬艾尼克了。
第一次離開城鎮時,沒有帶羊在身邊,諾兒菈似乎頗爲不安。
好像忘了帶很重要的東西一樣。
但她依然戰戰兢兢地踏出了第一步。儘管第二步依然踉蹌,但到第三步時已經穩穩地踏在地面上。
此後每踏一步,步幅就更大一點,背挺得更直,下巴抬得更高。
直至此時,前牧羊女就只是看着前方的路,未來的新生活正等待着她。
她所看到的,一定是個充滿光明的世界。
「在啓程之際,沒有留戀是件好事。因爲路的盡頭只有希望」
當諾兒菈的身影完全消失後,習慣了旅行的羅倫斯也轉過身。他們也有自己的旅行要準備,必須要謹慎考慮所需的物品。
赫蘿又往諾兒菈離去的方向多看了幾眼,然後很快就跟上羅倫斯,與他並肩行走。
「汝說得沒錯。咱也得多喫一點,好讓自己對這座城的美食沒有留戀唄」
「你這傢伙……」
赫蘿刻意挽起羅倫斯的手,微笑的表情讓她像個拐旅人請喫飯的城鎮女孩。
「等等買東西的時候,你得彌補回來哦」
赫蘿立刻擺出不耐煩的臉,再啃掉半顆無花果乾。
「嗯,咱這招也不能在同一個地方用好幾次唄」
「……」
是以旅行商人損益爲準,還是。
「咱可是賢狼赫蘿呢」
「我是不否認啦,但我想知道你能不能一直用相同的手法賺錢」
獨自旅行多年的羅倫斯,當然無法抵抗赫蘿轉怒爲喜的笑容。
「嗯!」
積年累月的旅行商人的交涉技巧,在赫蘿的笑容面前也黯然失色。
「唉,咱覺得咱是上錯車了唄」
在羅倫斯爲那純真的笑容所吸引時,赫蘿的手迅速從他手中抽走銀幣,一個轉身對老闆嚷道。
所以她只會時不時地意思一下,從沒有真的做出過任性的事情。
「……」
「短期交易跟長期交易是不同的」
「不過,在採集森林的果實、捕魚和追鹿的時候,還是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吧?」
雖說人當然是要以生命爲前提,但是對長時間運送沉重貨物的旅行商人而言,或多或少會有這樣的想法。
在崖邊道路被雨淋溼,在泥濘中滑倒,決定是自己還是貨物摔下谷底的情況,一點也不稀奇。
畢竟羅倫斯能夠順利地走私黃金,像這樣悠哉地逛街,全是拜赫蘿所賜。
「我給諾兒菈分了不少錢,要是不能幫助她成爲一名出色的裁縫,幫我的生意添磚加瓦,那就虧大了」
羅倫斯無奈嘆息時,赫蘿突然笑了起來。
羅倫斯無力地說,赫蘿在長袍底下開心地搖尾巴。
肉乾、洋蔥和大蒜,這三樣集便宜、耐餓又不易腐壞於一身的必需品,是帶給旅人的美妙存在。
「再來是肉乾、洋蔥和大蒜了」
總是會有商人開玩笑說當然是貨物比較重要,而面露近似苦笑的其他商人們,心裏也多半也是贊同這個玩笑。
「嗯,比如說職業,想法和立場會因爲職業而差很多。狼就不會這樣」
「汝啊,至少把肉換成醃肉唄」
那麼,如果有隻狼在自己快摔下黑暗谷底時,叼住自己並拉回來,究竟該付多少錢纔好呢?
「而且啊,汝在咱臥牀的這段時間,好像對那個牧羊女照顧得很周到?」
「你到底是真的還是在演戲?」
不過,這位對食物異常挑剔的賢狼大人,異教之神,似乎對這些東西很不滿意。
羅倫斯對赫蘿這麼說。
赫蘿的笑容只是暫時。
不僅是賢狼,森林裏的狼和人一樣,幾乎什麼都喫。而人的職業到頭來,也只是獲取食物的途徑罷了。
赫蘿確實把無花果乾的錢賺回來了,甚至有找。
旅行商人們圍在火堆邊,偶爾會聊起人命究竟值多少錢。
「嗯?」
看着赫蘿若有所思的樣子,羅倫斯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赫蘿的臉比山裏的天氣還善變。
將一大堆的貨物搬回旅舍後,羅倫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最後,赫蘿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一次性交易和長期交易,對信譽的要求程度大不相同。
雖然那模樣怎麼看也不像被稱爲神的存在,但羅倫斯轉念一想,只要能從中獲益就好了。
「的確」羅倫斯一邊思考,一邊回答。
即使羅倫斯一臉不悅,赫蘿還是掛着笑容。
如果能保住貨物,自己摔死就摔死吧。
「聽說想帶領羊羣,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顆廣闊的心」
羅倫斯說完,就往乾貨鋪走去。在這個對食物講究分量和耐力的旅人愛去的店裏,掛了又黑又硬,好像能砸死人的鱈魚乾,還有一串串不知什麼肉的肉乾。
羅倫斯一邊說着,一邊將裝了黑麥麪包的麻袋交給赫蘿。硬硬的黑麪包是烤給旅人喫的。袋子的重量,讓抱着麻袋的赫蘿都有些站不穩。
這隻狼討厭牧羊人,對地盤又相當計較。
後來赫蘿也巧妙扮演了勤勞奔走的城鎮女孩,讓老闆們接連上鉤,省下了一大筆錢。
除了鹽、油等必需品,還需要在路上與人交談時必不可少的烈酒。而且當然,總不能空手前往下一個城鎮,還有新商品的進貨費用。
「或許吧」
在那雙紅色眼睛的注視下,羅倫斯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赫蘿抱着裝滿黑麪包的大袋子,眼神渴望地看着果乾。那模樣完全就是個在跑腿途中,憧憬着碰不得的奢侈品的城鎮女孩。
赫蘿很清楚走私黃金之後,羅倫斯手邊的金幣在結算完各種賬目後所剩無幾。
赫蘿靈巧地從袋中取出無花果乾,歪起頭露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笑容,然後一口咬了下去。
赫蘿的好心情沒有持續多久,開始採購後沒一會就在發牢騷了。
看着羅倫斯苦澀的表情,赫蘿笑了起來,將剩下的無花果乾全部喫光。
「真沒辦法」
狼之化身赫蘿的耳朵,能分辨謊言。
「啊,抱歉」
羅倫斯正思考着接下來要買什麼,打算往那走去,卻動不了腳。
「那麼,咱這樣也能當商人嘍?」
赫蘿沒說什麼,只是重新抱好了裝滿黑麪包的袋子,跟在後面。
老闆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接着大笑出聲,還從其他籃子拿了些草莓送給她。赫蘿越過商品陳列臺,將銀幣交給老闆,踮起腳尖收下無花果乾時,裙襬下露出了一點點尾尖。
一邊說着,赫蘿一邊帶着滿面笑容啃着無花果乾,享受着咀嚼和咬碎種子的口感。
「喂,小兄弟。買完東西就讓一讓吧」
果然賢狼大人對這種事相當清楚。但她卻這麼說。
「嗯?」
作爲商人的羅倫斯只能用「我利用赫蘿賺了一筆」來平衡自己的情緒。
「很可愛唄?」
羅倫斯在收拾東西之餘看向赫蘿,只見她躺在牀上揉搓肚子,最後還拍了一下,發出了響聲。
「不過,你看起來什麼事都能做,就是容易膩」
「跟你在一起,我身爲商人的自信都開始動搖了」
將一個黑乎乎的,質量堪憂的銀幣交給老闆付賬,接過商品的同時,羅倫斯也注意到赫蘿的視線,感到有點心疼。
赫蘿右手抱着裝滿黑麪包的袋子,左手抱着無花果乾,滿面喜色地回到羅倫斯身邊,笨羊不禁問到。
「在旅舍已經喫那麼多小麥麪包了,如果連路上的口糧都喫白麪包,我會破產的」
羅倫斯苦惱得頭上都要冒汗了,最後他嘆了口氣。
看着赫蘿舔着嘴脣的樣子,羅倫斯聳了聳肩。
搖搖晃晃的尾毛,看着是很開心的樣子。
被年長的旅行商人拍了拍肩,羅倫斯趕緊從店門口離開。
「話說回來,人這種生物還真是有趣」
「別買過頭哦」
將手指塞進錢包,在製作粗糙又薄的銀幣與厚實的銀幣之間,經過一番最後的掙扎,取出厚的銀幣交給赫蘿。
如果說天平會隨托盤上重量傾斜,那麼現在該給如何平衡它呢。
赫蘿注視着手中的銀幣,愣了一會,然後轉向羅倫斯——
用力抱緊了手中的黑麪包袋,笑得像個開心的小女孩。
羅倫斯忙着買東西時,抱着黑麪包的赫蘿的眼神,固定在了攤子後頭的架子上。在琳琅滿目的完全以實用爲主的旅行食品中,有個裝滿果乾的籃子,像個皇冠似的掛在上頭。
「不行不行。這個時期爲了過冬,醃肉價格都有在漲。去年晾的肉乾用熱水泡開就能喫了」
「真是的,受不了你……」
「那麼,咱們也來爲下一段旅程作準備唄!」
「哪裏有趣?」
羅倫斯猶豫了一下,最後無力地嘆氣。
「啊……」
數字滿天飛的腦袋裏,到赫蘿落寞的身影總會出現在他視線的一角。這是在過去的旅行中不曾存在過的,全新的物品。
「那個架子上的無花果乾!」
赫蘿看似整天都在耍任性,但其實觀察得相當細緻,很多事都經過了深思熟慮。
「……反正我就是羊啦」
「不過啊,咱身邊總有些不管來幾次都會上當的大笨驢,如果是這樣的話,說不定還是會出奇的順利呢」
「嗯?」
「在麪包店或者其他食品店,你可能會偷喫,而且很難想象你每天早起擺貨,耐着性子等客人上門的樣子」
都能看見她筋疲力盡的樣子了。
「那麼,叫咱去做要出力的職業又怎麼樣呢?」
即使真實面目是隻巨大的狼,人類姿態的她仍是個柔弱少女,不能揮鐵錘打鐵,而且她也不擅長於需要細心的工作。
「酒吧的看板娘就能做唄。咱並不討厭喝醉的人」
羅倫斯也能輕易想象她隨意打發醉客,偶爾秀個歌藝舞技,跟客人拿酒討賞的樣子。而且感覺生意會非常好。
「這個……嗯……看起來還行」
「其實啊,汝看起來比咱更差勁呢」
「什麼?」
當羅倫斯疑惑的時候,赫蘿朝着天花板伸出手,掐指數了起來。
「汝對食物的味道沒興趣唄?所以麪包店之類的全部不行」
「唔」
雖想反駁,但羅倫斯也知道自己不把飲食當成一種樂趣,而是視爲應節省的開銷。
「雖然對人和善是好事,可是汝總是能找到漏洞,只想自己賺錢,讓人覺得很可疑吶。在死板執着的工匠工坊是絕對幹不下去的」
儘管說得很過分,但在某種程度上能理解,羅倫斯也無法反駁。
再說,拼死拼活的爲了微薄工資的學徒生涯,他根本不想經歷。
有那種閒工夫,他寧願蒐集工坊的邊角料拿去出售,用賺來的錢做生意。
當然,對於那些死板的職業公會的規則,他很有可能會在加入的第一天就能找出規避的方法。
「同樣的道理,汝也不會去種地。汝在麥田默默勞作的樣子……」
羅倫斯這麼說着,摸了摸赫蘿的頭。
或許是因爲貨物很多,馬車走得很慢,天氣又十分晴朗。
帶羊到戶外時,也完全沒有躺下仰望天空的餘裕。
盡情享受着這種類似罪惡感的自由感。
諾兒菈的背影,確實是這種感覺。
手雖沒牽在一起,距離卻比剛認識那會近了許多。
只能依靠這張商行行長所寫的,證明身份的羊皮紙,還有自己的才智去說服別人僱傭她。
在城裏開自己的店的確是羅倫斯的夢想,但如果真的等到了這一天,恐怕會覺得把馬車收進倉庫裏會很寂寞吧。
赫蘿橫躺下來,看着羅倫斯說。
不僅在腳踏實地地累積財富,若遇良機,一獲千金也不是夢想。
「和赫蘿小姐比起來,沒什麼好怕的了」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咱羨慕她那頭也不回,只管看着前方大步前進的樣子」
所以,只能接受它,然後裝進袋子裏綁起來,扔到馬車的角落就好。
啓程之前,不僅是羅倫斯,商行裏協助的人也一再叮嚀,不要抱有過多的期待。
兩人邊拌着嘴邊走出旅舍。
勒進肩膀的揹帶已經很痛了,捨不得丟掉的長杖也開始礙事了。不過,諾兒菈卻覺得很好玩,一路上不斷憋笑以免被當成怪人。
道路的彼端一片開闊,任何事情在未來都有可能發生。
「嗯。她拋開了束縛,踏上了旅程。雖然很臭屁,卻帶着一隻忠誠的狗」
不管哪個城鎮村落,都不會輕易地接受外地人,職業公會就更別提了。即使有羅倫斯的介紹,商行的人也給了她很多幫助,但很難就那麼剛好遇到一個師傅,願意僱傭一個沒有學徒經歷的外地小丫頭。
這位年紀比羅倫斯大上兩輪的商人沉默寡言,沒問諾兒菈任何問題,諾兒菈將寫着商行留言的紙條交給他後,也只是看了一眼就點了點頭。
那不是惡意,而是善意。
赫蘿又躺了回去,望着天花板說。
對走在身旁的艾尼克這麼說。
「咱說不定是有點羨慕那個小丫頭」
馬的飼料也堆在貨臺上。起初還有些客氣,後來還是慢慢把背靠上去,不一會兒就完全放鬆了下來。
但是,由於突然要和前牧羊犬單獨旅行實在過於危險,所以決定在途中與羅倫斯所屬商行的商人會合。
「你會平安回到故鄉,而我會帶着寶藏凱旋而歸」
似是想象到了那情景,赫蘿咯咯笑了起來。
「帕斯羅村也有幾個小鬼懷着夢想離開村子。有的人聽說在外面混得不錯,有的人過的不好,過一陣子就悻悻回村了。當然……」
儘管只是特別強調了臭屁的部分,但羅倫斯大致能明白赫蘿的意思。
羅倫斯也無法想象自己默默種地的樣子。
一邊摸着蜷在身旁的艾尼克的頭,諾兒菈輕聲說道。
羅倫斯也有機會從事各種職業,但現在,沒有什麼工作比作爲一個比旅行商人更有趣。
居無定所,又得不到他人信任的過客。
稍微用力摸了摸她的頭,閉着眼睛,一動不動的赫蘿,稍微露出了苦笑。
那名商人昨天就出發了,到附近村子收購農產品,準備運到別的城鎮去。
平時躺在地上仰望,唯一能看到的就是陰暗的羊舍屋頂。
「啊,汝看,這好像很適合你」
自己沒有帶着羊羣,隨心所欲地在城外漫步。
赫蘿撥開羅倫斯的手。
「在那之前,要先學會怎麼旅行呢」
然而出奇的是,諾兒菈並不在意自己能否成功。
「不只是飯,還有酒!」
以防像鳥兒在沒有翅膀的情況下飛翔一樣,最後因爲無盡的失望摔得遍體鱗傷。
赫蘿睜開眼睛,看着羅倫斯。
「到頭來」
也有些人一出村就下落不明。
「嗯?諾兒菈嗎?」
「在城鎮或者村子裏,不都有人在教會佈道來募集資金嗎?如果汝一臉冷靜地這麼做,咱也不會感到驚訝」
諾兒菈縮了縮脖子,微笑着做了個深呼吸。
赫蘿沉默了一會,最後懶洋洋地說道。
雖然這未必是事實,但諾兒菈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每天打開捐款箱,清點裏面貨幣,也挺有意思的。
羅倫斯起身離開椅子,坐到牀邊。
赫蘿在帕斯羅村生活了數百年,沒能夠幸福地啓程。她曾掌管着小麥地豐收,可能也會得到人們地感謝,甚至可能會被人們帶着笑容送別。
赫蘿把聖職人員說得跟說書人一樣,讓羅倫斯很無奈,不過自己穿僧服,手持聖經,隨便說着什麼,倒是感覺挺不錯的。
總之,旅行商人這份工作就像大雜燴一樣。
走着走着,來到道路的交叉之處,有輛堆滿新鮮蔬菜的馬車停在那裏。商人注意到了諾兒菈,便摘帽迎接。
或許很接近光着腳猛抓夥伴艾尼克毛皮的感覺。
「……」
「那是老頭子纔會說的話」
「下一個城鎮,一定也有美食」
◇◇◇
相較之下,諾兒菈反而更驚訝於自己敢於嘗試這樣的事。
「我要成爲一名裁縫哦」
「這麼藍的天空,好像是第一次見到」
「大笨驢!」
羅倫斯微微一笑,然後有些不敢置信地說。
羅倫斯一邊說着,一邊望向窗外。
「汪!」艾尼克的聲音,不知是表示同意,還是在說她太興奮。
背上的行李比做牧羊人時重了許多。
帶着羊羣在郊外過夜是常有的事情,原以爲只需要比這多帶一點東西,結果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若不是有旅行商人朋友的幫忙,恐怕得在什麼也沒準備的狀況下出發。
只是當諾兒菈打算步行跟着他走時,他用沙啞的聲音要諾兒菈坐上貨臺。
留賓海根今天也如常一般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目前這還只是個願望,能否實現完全無法保證。
看着堅持不看他的赫蘿,把手放在她頭上,說道。
「荷包有點扁,不可以亂花錢」
「就這方面來說,那個小丫頭做什麼都還挺有模有樣的」
「……」
而且,諾兒菈心想。
而且,還有個吵鬧的旅伴。
赫蘿的耳朵在羅倫斯手底下跳了一下。
他們的旅程纔剛開始。
說到城市,諾兒菈只知道留賓海根,從沒真正的旅行過。
羅倫斯回頭看了赫蘿一眼,投降似的聳肩而笑。
「怎麼,終於要節制了嗎?」
「那我也要多賺點纔行了」
道路往四面八方延伸,連接着各個地方。
世界殘酷無情,會輕易吞噬那些年輕人的夢想和希望。
赫蘿說到這裏就停了,沒有繼續說下去。
還要持續好一陣子。
雖然沒有固定作息,但在有必要時會在黎明前起牀,繼續艱辛的行商之旅。然後,似是爲了驅散沉默的憂鬱,會與城鎮商人進行激烈的交流。
貨臺上堆滿了貨物,諾兒菈只能坐在後方,背朝着前方。
「什麼?」
第一次知道這種事的諾兒菈並不以自己的無知爲恥,反而真心地樂在其中。
「大笨驢,不要把咱說得好像只知道喫」
「總之先喫晚飯吧」
然後大張着嘴,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笑着。
「現在的樣子纔是最適合汝的唄」
原以爲留賓海根已經足夠近,應該直接運到那裏就可以了吧。但事情沒那麼簡單。這時期各地都有慶典或值得慶祝的事,只要挑對地方,就能比直接就近銷售賺的更多。
司空見慣的藍天,換個姿勢看就完全不一樣了。
「好棒哦,艾尼克」
艾尼克只是噗呼一聲,代替回答。
之後,在視野開闊的山丘上喫過午餐,在下午繼續悠閒地前進。
不知不覺間就進入了夢鄉,當商人叫醒她時,諾兒菈連連道歉。
不小心睡着的諾兒菈急忙從馬車上下來時,發現天空已是一片晚霞,而他們位在路旁的旅舍前。附近有座小教堂,看來這裏是個小聚落。
商人將馬車牽到旅舍後方,只把諾兒菈留在門前。
在日落之前,旅人們彷彿逃離夜色般陸續來到旅舍,用異樣眼光打量她。
這時諾兒菈才注意到,這個聚落的酒館和馬廄裏都沒有女性。
除了少數當地人外,旅客中沒有半個女人。
牧羊人也以男性爲主,因此諾兒菈在這方面也被視爲奇特的存在,還被人貼上了奇怪的綽號。
她就站在旅舍旁,緊緊抓着勒痛肩膀的揹帶。
或許就是這舉動引來了麻煩。
首先發現異狀的是艾尼克。他突然跳起來,低聲吠叫。
諾兒菈抬起頭,發現兩個滿臉通紅的男人正笑嘻嘻地走向她。
「嗨,這位小姐」
醉漢的聲音很響亮,但腳步相當不穩。
諾兒菈真正警戒的是他們的眼神。
「雖然有點太年輕,不過還是看價錢啦。小姐,你賣多少?」
諾兒菈知道他們不是故意刁難,也不是在開玩笑。
這位美麗的少女,已經因神的恩典,而得到了祝福。
直到商人給他看了剛纔的羊皮紙。
「放心,我會陪你走一段路,到時候我再教你這張紙怎麼用」
「什麼什麼意思,這位小姐可是在留賓海根完成了非常重大的任務哦」
是那位商人。
「哦哦,太好了!那麼,這邊請」
「嘿嘿。在留賓海根周邊,用這種言辭最有效了」
「我跟羅倫斯先生他們做了更糟糕的事呢」
見到艾尼克正抬着頭看着她。
「從此以後,你要靠這張紙保護自己了」
商人哼了一聲,把羊皮紙捲起來,轉向諾兒菈。
「此人,蒙受神之祝福,擁有給予羊庇佑的奇蹟,乃紡線的守護者……?」
現在,她已經從那種地方踏出了一步。
同時她也理解了,在外旅行就是這麼一回事。
她應羊毛商人的邀請,從遙遠的城鎮來到這裏,爲從事線紗貿易的商人提供庇佑。商業公會也會爲他們祈福,保佑他們旅途平安。
諾兒菈看向艾尼克,艾尼克也抬頭看着諾兒菈。
自己不是保護羊羣的牧羊人,而是沒有牧羊人的羊。
「嗯?什麼意思?」
「……嗯,沒關係的」
「啊,呃……」
艾尼克抬頭望向商人,「汪」地叫了一聲。
「小哥們,你們是不是說了什麼會遭天譴的話啊?」
他恭敬地攤開來,給那些男人們看。
「汪!」艾尼克突然稍微用力叫了一下,老闆也正好送來了洗腳用的水。
艾尼克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不過他還是站起來,跟了上去。
接着他們走進旅館,在兼作酒館的一樓,其他人也對諾兒菈投以跟剛纔那些男人們差不多的視線。旅店老闆看到諾兒菈,然後又看向商人,無奈地聳了聳肩,或許是覺得「這羣人真沒規矩」吧。
是想鼓勵她要振作起來吧。
只是,他習慣性地在離開房間時拿起枴杖,遭到了老闆的斥責。
這位美麗的,少女。
令諾兒菈驚訝的是,他們立刻睜大了眼睛,從羊皮紙抬起頭來望向諾兒菈,然後慌慌張張地離開了。
商人咯咯笑着,隨後快步離開。
商人的雙眼清澈得不可思議,讓諾兒菈一時說不出話。
諾兒菈愣了一會兒,忽然感覺腳踝癢癢的。
男人們揉着眼睛仔細閱讀,看來他們不是地痞流氓,而是識字的正經商人。
「好的,只要您不嫌棄」
諾兒菈連忙想阻止艾尼克,就在這時。
老闆立即改變了態度,幾乎是搶的一樣拿走諾兒菈的行李,還畢恭畢敬地帶着他們前往房間。
商人愉快地對着目瞪口呆的諾兒菈露出笑容,把剛纔的羊皮紙拿給她看。
不過,諾兒菈看到文章末尾那句話後,臉變得比謊言還要紅。
然後他們被帶到一間豪華的房間,再次讓她愣住了。
但這無疑是件壞事,並且違背了神的教誨。
紡線時能否紡出不斷裂的漂亮長線,是生死攸關的問題。損壞的工具修理起來也得花錢,只會讓原本苦澀的生活更加苦澀。
諾兒菈不明所以,只能望着在腳邊保護她的艾尼克。
諾兒菈捲起羊皮紙,輕輕深吸了一口氣。
老闆說會給他們準備水,然後就匆匆離去。
然而,對於只負責飼養羊羣的諾兒菈來說。或者準確來說,對於被教會任意使喚的諾兒菈來說,這是與她完全無關的事。因此她也不清楚,這種像是聖女展示奇蹟治癒疾病般的事情是否真的存在。
不過,總有一天,旅途的塵土和來自蔚藍天空的風,會將這股氣息洗去吧。
有些事變得天差地別,也有些事始終如一。
諾兒菈從被艾尼克嚇了一跳的老闆手上接過水,開始談起餐點的事。
雖然不清楚,但顯然效果十分顯著。
這句話,在留賓海根爲了避免嚴厲祭司的責罵而謹慎生活的她,是絕不可能說出來的。無論遭遇多大的不公,錯都在她,只有實踐神之教誨的祭司纔是正確的。
然而,諾兒菈發現自己現在其實相當興奮。
然而商人毫不遲疑地,伸手從懷裏掏出了一張羊皮紙。
城外的農村聚落,有很多人會將羊毛紡成線。在牧羊的時候,諾兒菈也經常護送背了線進城的村婦們,而且有關服裝裁縫師的事,也是第一次從她們那裏聽來的。
若是前不久的她見到這樣的謊言,多半會拔腿就跑。
「要是有個萬一,讓這傢伙出動就行了。他看起來很可靠」
在教會學習過文字的諾兒菈看完內容後,不禁驚叫出聲。
諾兒菈有些錯愕,她手上的羊皮紙上是這麼寫的。
正如商人所言,老闆搓着手請她爲紡線工作祝福。
「……」
看來他的身上還深深地留着牧羊時的氣息。
自己不再是牧羊人了,儘管有一些熟人,知道哪裏危險,哪裏安全,知道在緊急情況下應該向誰尋求幫助,但還是離開了那裏。
商人溫柔地笑着說着,然後望向諾兒菈的腳邊。
面對困惑的諾兒菈,商人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來,我們走吧」
留賓海根周圍都是開闊的草原,牧羊人特別多,羊毛買賣也特別興盛。
不止男人們狐疑地眯起眼睛,諾兒菈也十分困惑。
跟在老闆身後時,她和艾尼克對視了一眼。
腳邊的艾尼克發出低吼,注意到這一點的男人們立刻露出兇惡的眼神。
無論旅途的前方有什麼,諾兒菈都相信自己都能堅持走下去。
諾兒菈用眼神向商人抗議,但商人毫不介意,將羊皮紙塞在諾兒菈胸口。
「好了,我要去喝兩杯了。肚子餓就請旅舍老闆弄點喫的吧。把手放在紡線的工具上,隨便說點相關的話,老闆就會感激涕零地替你打理好一切吧。剛纔那些沒禮貌的商人,從穿着來看也是做羊毛生意的,大概會很怕線突然斷掉之類的事吧」
徹頭徹尾的謊言。
「任務?」
在一個有點濫好人的旅行商人,以及表面壞心眼實際卻心地善良的狼的目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