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4060 字

馬隊捲起雪花,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
馬隊準備前往修道院本院,爲的是去觀看在本院展開的最後一戰。
跑在前頭的同盟成員們懷裏,藏着花了一整晚時間打造好的強力武器。
這個武器之所以能夠磨得比任何武器還要銳利,是靠着哈斯金斯帶來的一項重要事實。
這場爭鬥想必不需要花太多工夫和時間。
想到修道院院長們一邊走在被踏平的雪道上,一邊被逼上絕路,不禁讓人感到有些同情。
院長們做出的決定可說相當值得讚許,在剩餘的手段當中,他們也採取了最好的方法。
就算羅倫斯沒有說出可能是修道院設下的陷阱,一定也會有哪個幹部說出這個可能性。
這麼一來,同盟內部會分裂,而變得無法正常運作。
在同盟爲了該不該前去檢查箱子而爭論一番後,就算有人前來檢查,人數也不會太多。
修道院肯定是做了這樣的猜測。
因爲彼士奇隨着第一批消失在地平線的馬隊出發,這時想必已經在修道院的華麗本院裏,背誦着提案給修道院的計劃內容。
錢箱裏裝了小石子。
這麼一來,就表示修道院極可能藏有原本應該用來繳稅的現金,或是不能公開的狼骨。不管是現金還是狼骨,只要把修道院有所隱瞞的事實向國王告密,都是大事一樁。
修道院也不是笨蛋,應該懂得何時該進、何時該退。
既然已經束手無策,接下來就是該思考如何有技巧地認輸,然後像過去能夠一路繁榮走來一樣,強韌地存活下來。
羅倫斯吸了一口又細又長的氣,然後吐出來。積了雪的草原,看起來有些像是時間凍結的大海,在透澈的青空下獨自走在這樣的草原上,感覺還不錯。
羅倫斯身旁沒有人陪伴。
如羅倫斯所料,赫蘿抓起外套後,沒讓周遭人們有說「不」的機會,便跳上第一批馬隊的馬背上。
於是,羅倫斯推了寇爾一把,並拜託彼士奇照顧兩人。
「沒事,你知道意思就好,別說出來。狼與羊終究是狼與羊。這纔是自然法則。」
因爲修道院一旦被逼上絕路,無論如何都必須打開藏寶庫,所以此刻赫蘿的尾巴或許正興奮地甩動着。
若是人對人的衝突,肯定會釀成衆多死傷。
一陣沉默後,哈斯金斯笑了出來。
然而,如同赫蘿與哈斯金斯面對人類時的情形一樣,這些人的武器面對無數羊只時,根本一點用處也沒有。
哈斯金斯保持平靜的表情,像是感到刺眼似的凝視着羅倫斯。
「我是個商人。所以,應該是到無利可圖爲止吧。」
站在山丘上繞一圈後,可看見從北方通往東方、繞過山丘而開闢的道路全貌。
「還有,謝謝你們。」
赫蘿之所以會把衣服穿反,想必是因爲變回狼的模樣從修道院本院跑回來。
羅倫斯是指赫蘿穿在長袍底下的衣服。
祝你們好運。
「怎麼了嗎?」
像這樣的事件,羅倫斯怎麼有辦法認爲,對自己很重要的存在,竟會被捲入其中呢?
牧羊犬奔跑出去後,轉眼間就把開始朝向四處奔去的羊羣趕了回來。
「爲什麼汝會覺得是假的?」
哈斯金斯直視着羅倫斯的眼睛,其眼裏發出唯有累積無數經驗者,才能夠擁有的深邃目光。
哈斯金斯的話語足以促成羅倫斯踏上旅途。另外,就算哈斯金斯所說的事件屬實,羅倫斯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哈斯金斯準備開始說明時,吹起了一陣強風。才堆積上去不久的雪花飛起,瞬間遮擋住羅倫斯的視野。
「這個國家的國王的徵稅命令,還有你們推測可能被布琅德修道院買下的狼骨,或許都跟這個情報有所關聯。因爲——」
「我聽那隻狼說過,你們準備前往古老之地——約伊茲,是吧?」
如果不是有這樣的打算,就算是負責搬運錢箱,包圍錢箱的人員裝備也未免太過齊全了。
羅倫斯不由得心跳加速。
哈斯金斯眯起眼睛看向遠方,羅倫斯從他的側臉看見鬍鬚底下的愉快笑容。
羅倫斯眺望着眼前景象時,在道路上集中羊羣的哈斯金斯察覺到他的存在,而走了過來。
修道院一定作夢也沒料到同盟會利用羊羣。
「是假的吧?」
走在反射刺眼陽光的雪地上,羅倫斯不禁想要眯起眼睛。
「難關讓人惺惺相惜。我不禁有種自己身處另一個團體的錯覺。」
老練的牧羊人一副彷彿羅倫斯根本不在這裏的模樣,開始控制起羊羣。
「汝猜呢?」
「因爲我可不想看到你哭。」
「……什麼事情呢?」
赫蘿之所以會變回狼模樣,揹着寇爾在這般寒冷天候之中疾馳,是因爲感到不悅。
「您爲什麼會問我這樣的問題呢?」
既然知道赫蘿在尋找故鄉,哈斯金斯不可能不知道其重要性。
現實的回答聽起來總像是玩笑話。
最後,羅倫斯沒能看清哈斯金斯在那瞬間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哈斯金斯再次走了出去。
「長劍和弓箭還真的一點用處都沒有。」
「假的。」
隔了一會兒後,赫蘿這麼回答:
「衣服穿反了。」
羅倫斯目送着哈斯金斯的背影,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
沒有一個地方比站在這裏,更能夠清楚看見修道院計劃失敗的慘狀。
「……您的意思是……」
或許是聽到羅倫斯回答得太快,赫蘿露出有些不悅的眼神看向羅倫斯說:
「狀況如何?」
如果真是如此,他的同伴們每次返鄉,一定會有廣泛地區的情報集中到這裏來。
羅倫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搔搔頭緩緩說:
說完後,哈斯金斯爲了集中羊羣,開始往山丘走去時,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說:
「祝你們好運。」
羅倫斯斜眼一看,發現哈斯金斯眯起眼睛望着牧羊犬。
哈斯金斯笑笑後,看向了腳邊。看見哈斯金斯的模樣,羅倫斯這麼詢問:
寇爾的手像結了冰一樣冰冷,而且已經凍僵了。
羅倫斯沒有立刻反問,而是反過來凝視哈斯金斯,以眼神催促他說下去。
「您說赫蘿啊?她現在應該在修道院的藏寶庫裏吧。」
不過,聽到哈斯金斯接下來的發言,羅倫斯大概想象得到會是什麼表情。
哈斯金斯吐了一口近似嘆氣的長氣,再吸了口氣後搖晃起吊鍾。
赫蘿揚起嘴角笑笑,並刻意聳聳肩後,用力舉高腳。
「我在猶豫到底要告訴哪一方。」
「喲!」
接着,把視線移開的哈斯金斯臉上浮現了笑容。
「對了,那隻年少的狼呢?」
「結果怎樣?」
這些人一定是打算在同盟成員前來翻查箱子時,反過來攻擊同盟成員,好讓同盟揹負罪名。
哈斯金斯是一隻羊,聽說他的同伴現在仍分散在各地。
「我曾聽過這個地名。而且是在最近。」
赫蘿蹲下來,打算拍落沾在長袍下襬的雪花。這時,羅倫斯忽然掀開赫蘿的兜帽,然後伸手觸碰赫蘿的後頸部。
他看見羊羣踩踏而形成的小道附近,有兩人在雪中朝向分院走去。
或許也可以這麼說——
這句話是送給即將踏上旅途者的道別話語。
因爲他多少猜得出是什麼樣的情報。
不知道是踢雪踢到滿足了,還是因爲長袍下襬弄溼而變重,赫蘿走到羊羣踩踏而形成的小道上,並走近羅倫斯。
眺望趕羊景象好一會兒後,哈斯金斯轉身面向羅倫斯說:
轉過身子後,羅倫斯也走了出去。
明明知道很重要,卻猶豫着該不該告訴赫蘿,這說明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我的問題太蠢了。我自己也一樣,明明是隻羊,卻意外地喜歡那隻牧羊犬。」
羅倫斯主動走近後,發現赫蘿與寇爾的臉頰都因爲寒冷,而變得紅通通的。
「是嗎……我們站在人類之上。人類站在羊只之上。然而,時代會流轉。總有一天,這一切會整個顛覆過來。」
羅倫斯這麼搭話後,在雪中窒礙難行的兩人停下腳步,然後繼續往前走。兩人之所以不願意走到容易行走的小道上,或許是想學小孩子那樣一邊踢雪,一邊行走。
羅倫斯嘆了口氣後,抓起在他旁邊的寇爾的手。
在這個時代,經常會發生這種事件,而這種事件往往發生在遙遠國家,並且只會被人們當成酒席上的助興話題。
哈斯金斯咧嘴露出牙齒,刻意加深笑意,那側臉宛如身經百戰的老兵。
「您做出了關鍵性的一擊呢。」
非常悠哉的招呼聲。
道路上有幾處散落着紅色的污漬,那是陷入慌亂的人們舉起長劍和弓箭應戰所留下的痕跡。
「哈哈……當然平安無事了。真想不到我居然能用自己的雙手做出了斷。」
要不是知道哈斯金斯的存在,羅倫斯也想不出這個方法。
「是、是的。」
「這裏是我的同伴聚集之地,情報很自然地會集中到這裏來。」
「你打算無視自然法則到什麼程度?」
如果感到悲傷,赫蘿的耳朵和尾巴會坦率地表現出情緒。
被無數羊蹄踏過的雪道,就像石塊鋪成的道路一樣容易行進,羅倫斯沒花費多少精力,便抵達了名爲斯里耶裏的山丘。
被大量羊只包圍、踩踏後,所有人都倒在雪橇上暈厥過去。
赫蘿邊走邊高高踢起雪花,寇爾則是跟在後頭。
「不管是真是假,咱都不會情緒失控。因爲咱是賢狼赫蘿吶。」
「真高興見到您平安無事。」
不過,另有原因使得羅倫斯更用力地眯起眼睛。
「哈哈!是嗎……」
「嗯?喔……沒什麼……雖然我把那隻狼當成小孩子看待,但我自己似乎還比較像個小孩子。」
「我同伴帶來的動盪情報中,曾經出現過這個地名。」
羅倫斯不禁有種白白操了心的感覺。
因爲期待落了空。
「是假的。」
赫蘿看向天空說道。
寇爾被迫接受有可能凍傷的待遇,卻一點也不生氣,就算他的個性再怎麼直率,也未免太奇怪了。
這一定是因爲在得知狼骨是假的之前,赫蘿表現出足以讓寇爾不會生氣的軟弱模樣。
「八成是鹿的骨頭。後腿較粗的部位。那骨頭應該被埋在地底下很久了唄。」
「真希望箱子打開的那瞬間,我能夠在場看到你的反應。」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寇爾笑了出來,結果被赫蘿踩了一腳。
和平的光景。
和平得讓人希望這樣的光景能夠一直反覆下去。
「汝幹嘛一副笑嘻嘻的樣子,噁心死了。」
「沒事。我們還是趕快回去吧。還要在地爐裏添加木柴起火呢。」
雖然赫蘿露出警戒的表情,但看見羅倫斯走了出去後,並沒有繼續追問。
取而代之地赫蘿握住寇爾的手,然後大喊說:
「鍋子裏要放很多肉和鹽巴吶!」
對於赫蘿如此現實的反應,羅倫斯臉上雖然掛着笑容,事實上目光卻沒有停留在周遭的任何景象上。
羅倫斯思考着哈斯金斯所說的情報。
如果這個情報是事實,就表示羅倫斯窺見了可怕事件的一部分。
還有,哈斯金斯沒有告訴赫蘿,而是選擇告訴羅倫斯。
羅倫斯握住兩位重要同伴的手,返回宿舍。
完
羅倫斯的腦海裏,浮現哈斯金斯爲了守護自己與同伴們的故鄉,而拄起柺杖走在羊羣前方的背影。
這裏是哈斯金斯應該守護的地方。
那麼,羅倫斯應該守護哪裏呢?
天空一片清澈蔚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