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9萬 字

一股夾雜着焦味的香甜氣味撲鼻而來。
有人把蜂蜜麪包烤焦了嗎?
如果是,那家麪包店肯定會讓人笑掉大牙。
等一下,這好像不是烤焦的味道。
這是會讓人聯想到火的味道。
是動物的味道。
「……嗯。」
羅倫斯醒來後,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滿天的星空。
近乎滿月的美麗明月高掛星空,彷彿靜靜躺在水底似的。
似乎有人親切地幫羅倫斯蓋上了棉被,讓他免於冷得打寒顫,只是不知怎地,覺得身體特別沉重。
羅倫斯一邊心想「可能是喝酒喝到不醒人事的關係吧」,並一邊挺起身子後,才察覺到了一件事。
他稍微抬高頭,掀開了棉被。
被窩裏,臉頰上沾着煤炭的赫蘿睡得又香又甜。
「原來是這個味道啊……」
赫蘿昨晚肯定玩得很瘋狂吧。
她美麗的劉海有些燒焦的痕跡,所以每當她有規律地發出呼吸聲時,焦味就會隨之飄進羅倫斯的鼻子。時而夾雜着焦味,飄來赫蘿身上的香甜氣息以及尾巴的味道,原來羅倫斯在夢中聞到的就是這個味道。
而且,沉睡中的赫蘿沒有穿着長袍,也沒有遮住耳朵。
鼯鼠皮草就掉落在赫蘿身旁,看得出來她試圖想遮住耳朵過。
沒看見教會信徒們手持長槍包圍兩人,所以應該沒被發現吧;這麼想着的羅倫斯不禁放鬆頸部的力氣,嘆了口氣。
然後,他隔着一層棉被,把手放在赫蘿的頭上。
赫蘿這麼說明。
「埃亞力。」
你不想去凱爾貝了吧——
「你是不是有點忌妒?」
不過,羅倫斯知道如果這麼說了,赫蘿肯定會生氣。
看來可能要剪掉一些劉海了。羅倫斯這麼想着,正打算告誡赫蘿玩得太過火時,赫蘿搶先一步說:
「真是的……那,沒被人發現吧?」
赫蘿的話語打斷了羅倫斯如此壞心眼的思緒。
她慢吞吞地移動手腳,再移動頭部,最後用下巴頂着羅倫斯的胸膛抬起了頭。
說不定寇爾是因爲太無聊,所以在用功吧。
喝了那麼多酒,也難怪羅倫斯會覺得口渴了。
羅倫斯只在心中嘀咕說:「拜託你說共享棉被好不好。」
那模樣十分妖豔,卻又顯得神聖不可觸犯,如此不可思議的景象讓羅倫斯不禁看得入神。
看見赫蘿咳個不停,羅倫斯伸手輕撫她的背部,結果發現赫蘿全身只有肩膀誇張地在晃動。儘管羅倫斯心裏想着「要人家安撫就明說嘛」,卻根本不敢說出口,當然也就沒有戳破赫蘿假裝被水嗆到的謊言。
羅倫斯想起在麥田旁邊時,赫蘿注視着北方的側臉。那是沉浸在無法返回的過去記憶之中的模樣。
聽到羅倫斯說道,赫蘿蜷縮起身子。
從被窩裏投來的視線,似乎仍在半夢半醒之間似的,有些迷茫。
「汝是說,有沒有被人發現咱與誰共度春宵嗎?」
「嗚……」
「咱從那些旅行女孩們口中聽了很多北方的話題,她們似乎剛結束在紐希拉的工作來到這裏。從女孩們的描述聽來,紐希拉跟以往幾乎沒什麼不同。」
她可是賢狼赫蘿啊。
「反正,慢慢再做決定就好了,因爲我們正在追蹤伊弗啊。」
右手拿着皮袋、左手叉腰的赫蘿高高挺起胸膛。
現在應該是快要凌晨三、四點吧。若是在修道院,就是修道士差不多該起牀,準備爲一天的開始而祈禱的時刻。
羅倫斯的目光移向赫蘿,但赫蘿躲開了視線。羅倫斯不禁心想,赫蘿說不定有咬東西的習慣,只是沒在他面前表現出來而已。
赫蘿用喉嚨發出咯咯笑聲,然後用臉頰貼着羅倫斯的胸膛。
赫蘿像在抗議似的,用指甲抵着羅倫斯的胸膛,然後用鼻子發出「哼」的一聲。
在羅倫斯依然帶着幾分醉意的眼中,那嬌小身影看起來就像赫蘿。
獵月熊是流傳了好幾百年,甚至可能有千年之久的傳說中熊怪。
因爲那是赫蘿不願意聽羅倫斯說出口的話語。
身爲與獵月熊活過相同時代的存在,赫蘿不會有想與其較勁的心態嗎?
「不管他了,先喝點水……喉嚨都快燒起來了。」
然後,她騎在羅倫斯身上,以像是準備長嚎似的姿勢,對着月亮打了一個大哈欠。

赫蘿說着,從羅倫斯手中搶走皮袋仰頭一飲,隨即像是受到上天懲罰似的被水嗆着了。
接着像是要打噴嚏似的抖了一下,並縮起身子。
羅倫斯壞心眼地吞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綁在你腰上喔」這句話,悠哉地仰望起天空。
「什麼啊?」
「咳咳……呼……有趣的話題?」
「……我用想象的就知道你們有多瘋狂……我纔不想被當成乳豬烤呢。」
羅倫斯用手指揪着赫蘿的劉海說道,赫蘿一副覺得癢的模樣閉上眼睛。
說到酒醒後的一杯水,就算再昂貴,羅倫斯也願意掏錢購買。
「還不快給咱。」
「嗯……好像在寫字吶。」
赫蘿抽動了一下耳朵,跟着止住呼吸。
雖然每個人看似各自隨性挑選了場地橫躺着,但大家似乎還是聚集在一個區域內。在這個區域的角落,有個嬌小身影不知忙着什麼。
「他在做什麼啊?」
那模樣簡直就像個愛逞強的小孩。
「汝以爲咱是什麼人吶?」
「拜託,你可不可以挪開身子一下啊?我口渴的很。」
不過,他看得出來寇爾拿着樹枝之類的長棍,對着地面使來畫去。
隔了一會兒後,赫蘿一抬起頭便說了句:「怎麼着?」
「喲?小毛頭醒着吶。」
他不禁想對赫蘿說:
「果然還是咱在上面感覺比較對吶。」
「很重。」
「嗯。雖然沒有人知道約伊茲,但是有幾個人聽過獵月熊。」
不過,赫蘿會這麼做,應該是爲了掩飾就快浮現在臉上的表情吧。羅倫斯明白,強忍着內心思緒的赫蘿,其實現在就想好好大叫一番。
即便時間尚早,卻不是所有人都陷入夢鄉之中。不同於地上四處可見、把身子縮成像是一坨牛糞般在睡覺的人們,有幾名男子圍着火堆而坐。
「咱也想喝水……嗯?咱的長袍放哪兒去了?」
「哎,應該沒被人發現唄,昨晚大家都玩得那麼瘋狂。呵,要是汝也來加入咱們就好了。」
羅倫斯拿着不知赫蘿向誰要來的皮袋站在河畔上,解開袋口的繩子。
也就是說,那是寇爾的身影。
就傳說的知名度來說,赫蘿根本無法與獵月熊相提並論。
月光籠罩下,赫蘿的狼耳朵邊緣泛起了銀光。
同時也決定萬一惹得赫蘿生氣,就拿喝醉當藉口。
羅倫斯露出在朦朧月光下不會被發現的淡淡笑容,然後用皮袋取了河水。冬夜裏的河水冰冷得就像剛溶化的冰塊。
「很重耶。」
赫蘿那對順風耳正貼在羅倫斯的胸膛上,所以肯定聽見了羅倫斯在心底偷笑的聲音吧。
羅倫斯猶豫了一會兒後,決定說出心裏的想法。
「怎麼說得像是咱逼汝似的吶。」
對着月亮盡情露出尖牙好一會兒後,赫蘿像在咀嚼什麼似的閉上嘴巴,沒理會滲出眼角的淚水,露出淡淡笑容,俯瞰羅倫斯說:
朦朧月光下,憑羅倫斯的眼力盡管看得見身影輪廓,卻無法連寇爾手邊的動作都看得清楚。
就連羅倫斯都聽說過獵月熊了,住在這附近的人們沒道理不曾聽說。
狼耳朵每甩動一次,就彷彿會有月光銀粉灑落似的。
赫蘿四處張望着說道,那口吻不像在開玩笑。
一直以來,都是由羅倫斯來告訴赫蘿世上事物如何運作、以及世間習俗爲何,所以聽到赫蘿的說明後,羅倫斯深刻感受到兩人已經來到了北方之地。
「真是愛逞強。」
皮袋裏的水當然早被喝光,只是袋口四周被咬得破破爛爛的,到處都是齒痕。
說起來,這一帶已經算是她的地盤。
然後,其中一名男子在發現赫蘿後,舉高右手這麼說。
「誰叫我這樣子就是所謂的被踩在腳下啊。」
不,赫蘿擔心的,應該純粹是覺得這種小孩子纔會有的習慣,會有損賢狼的名譽吧。
「那,你有聽到什麼有趣的話題嗎?」
或許赫蘿是在意自己會有動物般的舉動吧。
而且,他也想確認一下現在的時刻是大半夜,還是天就快亮了。
有好一會兒時間,赫蘿惡作劇地動也不動,但不久後,總算緩緩坐起身子。
不,以赫蘿般練達的人來說,她的心態或許早超越了這種無聊小事的境界。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時,赫蘿給了答案:
聽到羅倫斯說道,赫蘿再次趴下頭,身子不停微微顫動。她應該是打了一個大哈欠吧。赫蘿應該已經醒了,因爲她的指甲正刻意抵着羅倫斯的胸膛。
「你的心意很重……你不會是要我這麼回答吧?」
「那是古老的招呼語。聽說在樂耶夫的遼闊山上,人們還會這麼打招呼。」
「你不是聽到了紐希拉的話題?」
「咱很輕,是有其他什麼東西很重唄。」
當然了,在帕斯羅村,就連小孩子都認得赫蘿的名字。但是,提到獵月熊的知名度,那可就相差十萬八千里了。
赫蘿睜開眼睛,注視眼前的羅倫斯手指。然後像只愛撒嬌的貓咪般,磨蹭着羅倫斯的胸膛。
赫蘿一副難爲情的模樣笑着揮手回應男子。
「嗯。」
羅倫斯忍着痛含了一口河水。
羅倫斯一邊暗暗自嘲自己真是問了個蠢問題,一邊準備回答「說的也是」時,像是要阻止他這麼說似的,赫蘿搶先一步開了口:
「咱屬於大器晚成型的人,接下來才準備大展身手吶。」
然後,赫蘿露出尖牙笑笑。都走過好幾百年歲月了,還好意思堅持這麼說,羅倫斯不禁佩服起赫蘿的臉皮之厚。
不管是不是賢狼,赫蘿永遠都是赫蘿。
「雖然咱也受不了有事沒事的就受人崇拜,但是吶,記載有關咱傳說的書本變得越厚,咱當然還是會很開心。」
「哈哈。那這樣,要不要我來幫你寫?」
商人執筆寫書的例子其實還不少。
羅倫斯未曾正式學過文法或文章修飾法,所以當然寫不出意境華美的文章。但他心想,臨死前身邊如果還有一筆財產,或許可以請專家來執筆。
「嗯。可是,這麼一來,汝一定會把汝與咱一同旅行的經過分成很多故事來寫唄?」
「那當然會吧。」
「這麼一來,汝不會感到困擾嗎?」
「爲什麼?」
聽到羅倫斯問道,赫蘿清了一下喉嚨說:
「因爲到時候與其說像是在寫故事,一定更像在寫糗事唄。」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這句話說得漂亮?」
赫蘿用鼻子發出「哼哼」兩聲說:
「哎,扯謊對汝來說就像家常便飯一樣,到時候汝一定會加上一堆有的沒的事情來美化故事唄。真是的,汝到底打算寫成什麼樣的書吶?」
赫蘿抬起頭看向羅倫斯。
不過,她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像是強忍着笑意似的,又再玩起了愚蠢的互動遊戲。
羅倫斯好歹也是個商人。
樂耶夫山上不是個太好的地方。
所以,爲了讓她容易找理由生氣,羅倫斯刻意開玩笑地說:
赫蘿發出了咯咯笑聲。
「汝吶?」
「咯咯,真糟糕,這類事情總是瞞不過汝。」
就算聖經上,也記載了「惡樹結惡果,善樹結善果」。
他們的言下之意,應該是這個城鎮不適合人們居住吧。
赫蘿發出這麼一聲似乎點醒了羅倫斯。
雖然羅倫斯也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面向前方,但她應該察覺到了吧。
「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送還給你。反正你會那麼熱心推銷寇爾當我的徒弟,也是一樣的理由吧。」
船伕們說過,順着樂耶夫河往上游走會遇到什麼來着?
赫蘿搖晃着肩膀沒出聲地笑笑,跟着勾起了羅倫斯的手臂。
「太聰明也不見得是好事,對吧?」
製造那些銅幣需要什麼呢?
同時停下腳步的兩人在陷入一陣沉默後,臉上都不約而同地浮現了像是要掩飾難爲情的不悅表情。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牽扯到騷動,或許能夠得到不同的樂趣。
兩人的互動真是蠢極了。
就在羅倫斯想着這些事情時,赫蘿仰頭直直注視着他說:
「我記得……好像聽了會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是好笑事情的話題……」
取而代之地,一臉思考狀地看着遠方開口說:
赫蘿不小心脫口而出的那句話——
「我?我啊……」
即便如此,赫蘿卻不會爲自己可能有的這般反應感到羞恥,而是理解這是很自然的反應。
羅倫斯眼前很自然地浮現了抵達凱爾貝後,拉古薩猛烈說服寇爾的畫面。
「嗯?」
赫蘿並非如其外表般是個少女。
他當然希望自己的憂心只是庸人自擾,但同時又有自信這個憂心是正確的。
「可是,汝啊。」
「汝和那個船伕能夠聊起的話題頂多只有小毛頭的事情唄。而且,汝等兩人還互相搶人,是唄?」
雖然赫蘿一臉極其不甘心的表情,但羅倫斯當然知道那只是她的演技。
「……你期待遇上騷動啊?」
寇爾的身影,讓羅倫斯腦海裏的記憶輕飄飄地浮現。
聽到羅倫斯問道,赫蘿只是抬起頭露出情緒複雜的表情。
在這樣的狀況下,那些位在偏遠處的溫泉當然早晚會被發現。
「還有,那小毛頭雖然很黏咱,不過汝放心,小毛頭應該不會變成汝的對手。」
所以,對於住在紐希拉的人們來說,前往會讓人忍不住想說「有必要到那種偏僻之地嗎?」的地點尋找溫泉,有一半已算是他們的生存意義。
想必赫蘿是從旅行藝人一行人口中,聽來有關樂耶夫山上的消息。而旅行藝人會把充滿活力的礦山城鎮形容成不好的地方,絕不是指這個城鎮變得蕭條。
地表裸露的森林,以及骯髒到極點的河水。
「咱在帕斯羅村時,一直等待着適合的旅人前來,只是遲遲沒有好的相遇。對於人品的鑑定,汝就放心相信咱的目光唄。」
「人們會到處挖掘山嶽是從前就有的事情。如今時間過了這麼久,人數肯定也增多了唄,咱多少有些心理準備。」
聽到赫蘿般的女孩對自己這麼說,男人當然只能夠回答「包在我身上」了。
「這是咱應該煩惱的事情。看到汝這種表情,咱就是想好好煩惱也不行唄。」
羅倫斯閃躲赫蘿的目光,含糊其辭地說道。
「……聊了什麼啊?我記得拉古薩好像說了什麼有趣的……」
「反正吶,一切似乎都還很順利的樣子。咱聽到船隻在河上塞着時,還以爲又突然遇上一場騷動吶。」
「我沒和他搶人。不過,拉古薩先生好像是真的很想收寇爾當徒弟。」
他應該想到樂耶夫山當然不可能是個太好的地方。
會遇到一個擁有銅礦如泉水般湧出的礦山,以及擁有豐富銅礦足以量產銅製蒸餾機的城鎮。
然而,他說什麼也無法這麼說出口。
「你是想說我打算把書寫成跟我的臉皮一樣厚嗎?」
如果對象是寇爾,羅倫斯願意收他爲徒弟。
懂得察言觀色的他順着赫蘿的意說:
只是,羅倫斯覺得現在收徒弟似乎還太早,而且還有另外一個更重要的理由,讓他說話變得含糊。
她應該明白,人類的智慧已經進步到自以爲不再需要神明幫助的地步。
那是一個洪水及土石流成了家常便飯,山上只有企圖大撈一筆的人們聚集的地方。
「是不是有關那小毛頭的話題?」
然而,正因爲如此,所以羅倫斯更不明白赫蘿爲何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哎,事到緊要關頭時,或許會向汝藉藉胸膛唄。咱得先預約好吶。」
雖然赫蘿依然保持着笑臉,但羅倫斯感覺得到她內心彷彿出現了一個大缺口。
「汝該不會是把咱純粹因爲感興趣,所以問了汝一大堆有關遠方土地的舉動,給做了什麼奇怪的解釋,進而會錯意了唄?」
雖說寇爾想學教會法學,但姑且不說他有沒有辦法在年老前完成學業,就算順利完成了學業,有沒有辦法順利當上教會的高級祭司,又是另一個未知數。這麼一想,不禁覺得寇爾還是當拉古薩的徒弟比較好。不過,這樣的想法只是一個旁觀者擅自做的判斷。
感到奇怪的羅倫斯看向赫蘿後,發現赫蘿深鎖着眉頭。
赫蘿是個愛逞強的人。
「太聰明?」
不過,赫蘿會主動說出這樣的想法,可見她有多麼地煩惱。
「咯咯咯。那麼,換汝說說唄,汝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題嗎?」
這會兒換成是赫蘿用力壓低了下巴。
羅倫斯爲自己方纔的大意感到懊惱。
「湧出熱泉之地有二十來處。蒸氣從裂開的地面噴出,四周光景宛如世界末日到來,像這些描述也都與從前相同。可是,讓咱有些不滿的是,咱在從前就發現到的、幾處只有咱知道的地點,那些傢伙全曉得位置。那幾處溫泉明明是在又細又窄的山谷間,要是咱沒變身成人類模樣就進不了的地方……」
當羅倫斯發覺時,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牽着赫蘿的手。
赫蘿在帕斯羅村待了好幾百年,應該明白一個事實才對。
羅倫斯想起與赫蘿一起屈指數着未來還有多少旅行天數,或是一起沉浸在想象中的旅途。
然後,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想到這裏,羅倫斯不禁自我反省了一下。
「哎,咱聽到的都是有關紐希拉的話題。那些女孩們似乎很少去到樂耶夫山上,聽說是因爲那裏不是個太好的地方吶。」
女旅行藝人的意思,或許是指客人素質不好,但城鎮居民的素質好壞正是依其環境而定。
他也察覺到了兩人想法不一致的原因了。
據說溫泉裏住着精靈,如果前往越難抵達的溫泉,溫泉精靈就會認同那個人的努力,治療病痛或傷口的效果就越好。
赫蘿像走在浮出小河水面的踏石上似的踏出一步、兩步,在第三步時,轉身面向羅倫斯說:
對於這番話,羅倫斯明顯地別開臉,然後吐了一口長長的白色氣息。
就在顯得畏縮的羅倫斯說不出話來時,赫蘿輕輕發出「啊」的一聲。
羅倫斯知道要赫蘿不煩惱是不可能的事,而且當發現約伊茲的地點時,如果看見那裏是一片慘狀,她肯定會發狂吧。
接着,在一陣悲嘆後,她一定有信心能夠重新振作起來吧。
羅倫斯朝赫蘿指的方向看去,看見寇爾依然在月光下注視着地面。
不用說也知道是銅礦,還有大量木柴,或是被稱爲黑寶石的石炭。
因爲她臉上浮現的,是純粹感到無法理解的表情。
「嗯,對……咦?是這個話題嗎……」
所以,聽到赫蘿這麼說,羅倫斯強勢地反駁說:
要羅倫斯說出「好傲慢的態度啊」來回應赫蘿的話語,那當然很簡單。
「咱確實是希望能夠悠哉地旅行,但是與汝的旅行總有很多事情糾纏不清。如果有太多時間思考……喏。」
雖然羅倫斯在腦海裏排演着赫蘿會如何反駁,而他又應該如何反駁赫蘿;卻遲遲等不到赫蘿開口。
她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羅倫斯正猶豫着不知道該怎麼向赫蘿搭腔時,她突然這麼說。
這不可能是她的真心話。
「難怪那時候汝臉上的表情會那麼奇怪。咱纔不需要汝操心吶。」
羅倫斯不自覺地這麼反問。
然而,赫蘿一副沒聽見羅倫斯說話的模樣接續說:
或許是在酒精開始作祟,意識如一灘爛泥般癱瘓時聽到拉古薩提起話題的緣故,讓羅倫斯無法立刻憶起話題內容。如果是在平時,羅倫斯總會把見聞到的事物好好整理過,然後像在記賬似的加以分類,這使得他頻頻輕輕頂着頭,爲自己的失常感到納悶。
羅倫斯立刻就明白赫蘿並沒有生氣。
當她表現得特別地開朗時,笑臉背後一定隱瞞着什麼事情。
有些說不出話來的羅倫斯挑高一邊的眉毛。
而且,拉古薩是從羅姆河上游運送大量銅幣南下。
在赫蘿的催促下,羅倫斯踏出了步伐,同時看向不知道聊了什麼話題,突然發出一陣呼聲的男子們。
羅倫斯正在懷疑她會如此大力推銷寇爾的理由。
她說的沒錯,有太多時間就會忍不住想東想西。
羅倫斯果然猜的沒錯。
或許赫蘿是因爲心地善良,所以救了寇爾,但是她會特別地疼愛寇爾,或是替寇爾撐腰,甚至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要羅倫斯收他爲徒,是因爲有其他理由。
然後,只要把方纔察覺的事實——「赫蘿所做的事情都是爲了羅倫斯而做」套用上去,會得到什麼結論呢?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羅倫斯自己爲赫蘿憂心的事情,赫蘿也同樣爲他感到憂心。
兩人互瞪着彼此,誰也不肯放軟態度。
彼此一副像是在主張「軟弱的人是你,所以要由我來保護」似的模樣。
這真的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因爲兩人都有着一樣的想法。
「真是的……那,你有沒有什麼事情想先說的?」
決定先放軟態度的羅倫斯夾雜着嘆息聲問道,赫蘿也嘆了口氣說:
「如果有太多時間思考,咱們倆好像都會想一些無聊的事情吶。」
「還把自己的事情擱着不管。」
赫蘿輕輕笑笑後,重新握住羅倫斯的手說:
「即便心裏明白想一大堆有關未來的事情,也想不出個結果來,還是很難控制不去想。」
「不過,完全不去想也不行……確實是很難。」
如果兩人都有自覺現在是最愉快的時候,那更是困難。
不管怎麼去思考,未來永遠會比現在鬱悶。就算兩人彼此相互擔心,只要這個問題還存在,就不會有開朗的話題出現。
「哎,不要聊這個話題了唄。」
赫蘿這麼說,或許她也發覺到了這個事實吧。
羅倫斯不禁試着探索記憶,尋找赫蘿是否曾經喊過他的名字。
「怎麼了嗎?」
羅倫斯面帶笑容眺望着寇爾不斷道歉時,赫蘿加重了握緊他的手的力道說:
赫蘿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搖了一下頭說:
「怎、怎麼了嗎?」
羅倫斯還來不及思考寇爾畫了什麼,他便已經用腳擦去圖樣,然後開口說:
出聲的人是羅倫斯,赫蘿則是一臉愕然。
「呃……」
「汝啊,剛剛說了什麼?」
「彼努現在的村落位置和以前不同。聽說很久以前發生過一場山崩地裂,從山頭衝下來的大水積成了湖泊,村落因此掉進了湖底下。在那場山崩地裂發生時,當時在山上幫忙獵殺狐狸、還是個小孩子的長老說他看見了一隻巨大的青蛙。聽說那時,從山谷通往村落的唯一一條道路,被一邊衝倒樹木一邊流動的濁流淹沒,後來那隻巨大青蛙出現,擋住了濁流。」
赫蘿發出了少根筋的聲音。儘管她確實喊了名字,寇爾卻好像沒有聽見的樣子。
「還要喝啊?」
「嗯?沒事,只是正好提到你的故鄉。」
他應該是太專注於手邊的事情吧。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寇爾似乎總算掌握到了狀況。
「……這樣我會輕鬆很多。」
對於赫蘿這個提議,羅倫斯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說道。走了出去的赫蘿沒有回答,只是動了動帽子底下的耳朵。
「嗯?」
如果赫蘿與羅倫斯的兩人之旅多了個徒弟寇爾,每天應該都會上演這樣的互動吧。
雖然赫蘿這話說的沒錯,但有時對於越重要的事情,她明明知情,卻越愛佯裝不知情,甚至喜歡把事態嚴重的大事說成芝麻小事。
基本上,赫蘿只會用狐狸啊、鳥啊,還是老頭子之類的來叫別人,根本不會好好稱呼他人的名字。
「沒事。」
「嗯?喔,有是有,只是……」
然而他不能說,因爲說出口就輸了。
因爲躺在地上的人們就像從天而降、胡亂散落一地似的朝着各個方向睡覺,使得兩人就是想要直直向前走都成問題。
「多喫了一些,就會少一些啊。」
「喲?」
因爲他似乎纔在不久前,被拉古薩灌醉到不支倒地。
不過,羅倫斯會有這樣的感想,當然是因爲赫蘿就在身旁。或許是與羅倫斯有了同樣的感想,只見赫蘿輕輕倚在他上。
如同寇爾似乎很黏赫蘿一樣,赫蘿自身似乎也很喜歡寇爾。
「騙汝的吶。」
說着,寇爾小跑步地跑了出去。
「……別鬧了。」
「寇爾小鬼。」
「寇爾的故鄉好像是一個叫做彼努的地方,你聽過嗎?」
赫蘿轉動眼珠,露出銳利的目光瞪向羅倫斯。被赫蘿這麼一瞪,羅倫斯腦海裏的模糊印象頓時變得清晰。
「喲?」
寇爾似乎也是在精神十分專注之下,無意識地回過了頭。他喫驚地注視着赫蘿與羅倫斯,然後慌張地撿起手邊的某個東西。因爲傳來清脆的金屬聲,所以應該是貨幣吧。而且,寇爾順着站起身子的動作,用腳遮住了某件事物。
「對了。」
很顯然的,寇爾隱瞞着什麼。
「那就這麼決定。可以的話,咱是比較希望在火堆旁坐下來……」
「呃……啊,有一點。」
「這樣啊。」
一方是瘋狂跳舞,另一方是醉得連身上何時被蓋上棉被都不知道。
這麼想着的羅倫斯回頭一看,看見了赫蘿帶着笑意的眼眸。
羅倫斯知道一個詞能夠形容現在的畫面。
「嗯?」
他該不會是睡着了吧?赫蘿與羅倫斯互看一眼後,走近縮着身子蹲在地上的寇爾。
地面上似乎畫了好幾個圓圈,只是羅倫斯無從確認起。
「難得在這個時間醒來,天氣又冷,找那小毛頭來重新小酌一下唄。」
羅倫斯當然知道赫蘿想說什麼。
羅倫斯也贊同赫蘿的提議。
即便如此,他卻有種不應該去思考赫蘿想說什麼的感覺。
寇爾露出極其厭惡的表情,這應該是他真實情緒的表現吧。
目光銳利的不只有赫蘿一人而已。
「咯咯咯。沒辦法,兩個醉鬼吶。抱歉,去幫咱們拿來,好嗎?」
因爲赫蘿是一邊說話,一邊打算從寇爾手中接過行李,所以寇爾也一邊反問,一邊把行李遞給赫蘿。
赫蘿輕輕打了一下他的手臂說:
明明所有人只要排列整齊,不僅能夠伸長雙腿,還能夠有容納更多人睡覺的空間,大家卻寧願縮起手腳零亂地睡。
他點了點頭,開口說:
「汝啊。」
寇爾回答得有氣無力。或許寇爾應該不至於鄙視自己的故鄉,只是認爲提起出生地毫無樂趣可言;但是他也有可能覺得自己的故鄉是個不足以成爲話題的村落。
因爲人們這樣的習性,羅倫斯不知道有過多少次已經來到旅館前方,卻只能望着寒冷夜空度過一夜的經驗。
如果對自己的故鄉有那麼一點點信心,應該會立刻露出興奮的目光纔對。
就在羅倫斯這麼說時,寇爾正好走了回來。
「如果去了那邊,肯定會被纏上的。我們去向他們借火,自己在這邊找地方坐吧。」
很多地方都存在着守護村落,讓當地免於受到大災難的神明傳說。
赫蘿或許喊過他的名字一、兩次,但重新回想起當時的畫面,還是讓羅倫斯不禁感到有些難爲情。
睡相、方向、人數。
「嗯?」
「……」
或許是因爲剛剛踩了船伕的腳,寇爾這會兒非常小心翼翼地走着。赫蘿望着寇爾這般模樣哈哈大笑,而羅倫斯則是凝視着她的側臉。這時,赫蘿沒轉頭看向羅倫斯,嘆了口氣說:
「你跟我聊天的時候,不是提到教會來到山上,讓你們很困擾嗎?也就是說,包括彼努那附近一帶,應該有其他神明存在吧。」
羅倫斯聳聳肩回答說:
「話說回來,這些傢伙就不能乖乖排整齊睡覺嗎?想好好走路都不行吶。」
羅倫斯也把視線移向寇爾腳邊,發現他似乎是用腳遮住畫在地上的圖樣。
突然被問及這個問題,應該會感到猶豫吧。因爲不管是多麼偏僻的村落,一定會有各種大大小小的傳說或迷信。
這個模糊印象是什麼?羅倫斯這麼想着,再次輕輕頂了頂仍有酒精殘留的頭,卻不小心撞上已停下腳步的赫蘿背部。
「呵。鬧着玩的,肚子餓不餓吶?」
因爲跑得太急,寇爾似乎踩到了躺在地上睡覺的船伕、或是其他什麼人的腳。
「嗯,總有一、兩個傳說唄。」
「嗯。汝啊,咱們有足夠的食物唄?」
「只是?」
「我知道了。」
就在赫蘿打算再喊一次寇爾名字的那一剎那,聽見有腳步聲靠近的寇爾猛然回過了頭。
「傳說嗎?」
留在原地的羅倫斯與赫蘿兩人,並肩目送着寇爾的背影。看着看着,羅倫斯不禁覺得這樣的畫面似乎還不賴。
三人先坐了下來後,赫蘿與羅倫斯爲自己準備了酒,爲寇爾則是準備了麪包及起士。
寇爾在地面上畫的似乎是小小的圓圈。
如果什麼都要懷疑,那永遠懷疑不完。儘管明白這樣的道理,兩人一路旅行下來的經驗卻告訴羅倫斯,赫蘿會開這種玩笑就已經顯得不尋常。
「喔。」
「呵,咱怎麼可能什麼事情都知道吶?」
透過牽着的手,羅倫斯感受到赫蘿似乎想說「咱們纔想這麼問呢」,而他也知道這不是自己多心。
「嗯。因爲在這種怪時間醒了過來,所以想說要不要一起小酌一下吶?」
寇爾的話題似乎勾起了赫蘿的興趣。
因爲是在寬敞河畔上,所以還勉強能繞着走,如果是在廉價旅店裏,就會讓人忍不住想要抱怨上幾句。
他回過頭眺望着船伕和商人們的睡姿。
赫蘿與羅倫斯同時看向寇爾,寇爾見狀,一副有些難以置信的模樣說了句:「兩位真的不記得了嗎?」
「是彼努,對唄?那村落有什麼傳說嗎?」
羅倫斯回想着這般回憶時,有個模糊的印象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的,有傳說。彼努是巨大蛙神的名字,長老說他親眼看過彼努。」
寇爾用赫蘿換穿的長袍裹着身子,右手拿着細長樹枝之類的東西比劃着,所以應該不可能睡着了纔是。
「嗯。那麼,先拿咱們的行李……」
赫蘿的聲音顯得不平靜。
「下次咱還是控制一下的好。」
據說教會一個一個地把這些傳說改寫成他們信仰的神明所爲,但是從溫馴的寇爾都如此興奮地描述着傳說的表現看來,就能夠知道教會不可能順利達到這樣的企圖。
有關神明或是精靈的傳說,不單純只是神話故事。
現在的羅倫斯能夠直率地這麼認爲,所以更覺得教會不可能達成目的。
「後來,趁着彼努蛙神擋住濁流的時候,長老們趕緊下山跑到村裏告訴村民這件事,村民們因此好不容易逃過了一劫。」
寇爾描述完後,似乎察覺到自己變得有些興奮。
他一副擔心說話太大聲的模樣環視着四周。
「嗯,那裏的神明只有青蛙嗎?有沒有狼神之類的?」
赫蘿似乎耐不住性子了。
聽到赫蘿這麼詢問,寇爾很乾脆地回答說:
「有,有很多狼神的傳說。」
赫蘿從袋子裏取出的肉乾差點就掉落在地上,她硬是假裝冷靜地把肉乾送進嘴邊。
她的手微微顫動着,而羅倫斯當然佯裝沒看見。
「不過,在一個叫做魯比的村落有比較多關於狼神的傳說。對了,就是我跟羅倫斯先生說過的,那個住了很多獵捕狐狸和貓頭鷹高手的村落。」
「喔,你是說教會到訪的那個村落啊?」
寇爾之所以會露出苦笑點了點頭,當然是因爲造成他踏上旅途的原因,正是教會去到那個村落的緣故。
「在魯比村,流傳着村民們的祖先是狼的傳說。」
赫蘿咬在嘴邊的肉乾前端大幅度地晃動着。
羅倫斯不禁佩服起她還咬得住肉乾。
不過,他也想起在異教徒城鎮卡梅爾森時,詢問過女編年史作家狄安娜的問題。
那是有關人類與神明結爲連理的問題。
在接觸外面的世界而得到智慧後,他不可能沒察覺到傳說與實際狀況之間的不一致。
畢竟信仰心不是那麼容易就會消失的,看見赫蘿有些開心的模樣,羅倫斯差點忍不住噴笑了出來。
教會如果找到了腳骨,或許是打算擅自這麼命名,好用來傳教吧。
「話說回來,假設教會真的在尋找腳骨,還真不知道他們是抱着什麼想法這麼做。」
有着如此心態的寇爾首先會怎麼做呢?
寇爾在南方的學校經歷了各種苦難,並且抱着「或許有機會,就回到故鄉去吧」的想法一路流浪到了這一帶。
「那,你對傳說感到懷疑嗎?」
在火堆四周喝酒的人們這麼大喊着。
只要把腳骨說成是殉教聖人的骨頭,想怎麼利用都行。
「守住船隻!」
因爲遇上赫蘿,他得知了這類傳說並不單純只是神話故事。
「根據我後來到處聽來的傳言,聽說教會的人會來到魯比村,就是爲了狼神而來。」
在那之後,有好一陣子沒有再傳來聲音,坐在火堆旁的男子們也放鬆了挺直的腰桿,其中還有人對着羅倫斯三人這裏聳了聳肩。
他想起自己在醉倒前,聽到拉古薩所說的話。
「喂!快來人啊!」
或許是因爲一直在談論神明之類的話題吧。
「爲了狼神?」
取而代之地,赫蘿用着十分平靜的眼神看着寇爾。
這幾樣物品都是會讓人不禁發笑的僞造品。
因爲赫蘿的心情看起來不太好,所以羅倫斯一瞬間懷疑是她做了什麼事情。
寇爾一邊說道,一邊笑笑。
雖然羅倫斯頗爲在意赫蘿的反應,但是畢竟這個話題與赫蘿關係深切,或許她也在思索着什麼吧。
寇爾果然收集到了與羅倫斯相同的情報。
羅倫斯不禁對寇爾會做出什麼反應感到好奇。
羅倫斯無法掌握這是怎麼一回事。
「也是啦,畢竟世上有太多僞造品嘛。」
所有人都知道船舶就快被河水沖走,也都知道必須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
寇爾瞠大了眼睛。
說着,寇爾臉上浮現帶了點落寞的笑容,那模樣看起來,就像個得知魔術其實是騙人手法的小孩子一樣。
「不過,話雖這麼說,我們村落都因爲一場山崩地裂而掉進湖底了,所以魯比村的狼神是否真的留下了前腳,很讓人懷疑就是了。」
羅倫斯心想寇爾可能想到了什麼,於是把視線移了過去。這時,在火堆旁喝酒的男子們似乎也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突然發出一陣笑聲。
所以他慌張地這麼解釋。
就在這個瞬間——
任何人一旦開始四處旅行,就會知道世界有多麼遼闊,也會開始認爲從前深信不疑的村落傳說是隨處可見的陳腐故事,會有這樣的心態是很常見的事情。
如果是真的狼神腳骨,想必會是體型如赫蘿般巨大的狼神,那腳骨一定也會大得嚇人吧。
寇爾一副像是在描述神話故事般、不是打從心底相信傳說內容的模樣說道。
不過,他所做的聯想卻是如此地合乎邏輯。
赫蘿似乎立刻察覺到氣氛有所不同,她從帽子底下露出銳利的目光看向羅倫斯。
寇爾一臉愕然地嘀咕了句:「確實是這樣沒錯。」
這樣一來,寇爾就算收集到了與羅倫斯相同的情報也不足爲奇。
拉古薩會在酒席上說出這個話題,可見這一定是盛傳於船伕之間的謠言。
那是一副「我不會再被騙了」的表情。
於是,羅倫斯先這麼說,好讓話題延續下去。
累積了七年的行商資歷後,羅倫斯當然有機會遇到好幾次這類的話題。
「啊,該、該不會是……」
如果他知道眼前的赫蘿其實是狼神的眷屬,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然而,羅倫斯與他相反。
這麼一來,羅倫斯的商人本性當然會告訴他,或許可以把腦子裏裝的各種情報以及寇爾所說的事情搭在一起思考看看。
「——」
就在羅倫斯心想「千萬別被赫蘿捉弄纔好啊」時,寇爾這麼接續說:
「抱着什麼想法?」
雖然羅倫斯那時是爲了恐懼孤獨的赫蘿詢問了這個問題,但到了現在,這個問題的意義變得有些不同了。
「嗯。你想想啊,如果教會相信那個腳骨是真的狼神腳骨,才前來尋找,就等於承認了異教之神的存在。教會不可能這麼做吧?」
「藏寶圖往往都是在寶藏被偷了後,纔會出現。」
寇爾輕輕笑笑說:
「那個,我真的沒有很相信這個謠言喔。」
羅倫斯也彎着一邊膝蓋看向河川。
在樂耶夫上游地區,有個名爲雷斯可的城鎮。據說,這個城鎮的商行在尋找的東西就是狼神的右前腳。
而且,來到魯比村的一行人,只因爲想必也兼任指揮官的高位傳教士生病,就從村落撤離。
在火堆四周喝酒的人們儘管站起身子喊叫着,卻沒有一人採取行動。
不過,羅倫斯本以爲赫蘿當然也會想在寇爾面前變回原形,但從她的模樣看來,不像有這個意願的感覺。
纔再次傳來「啪!嘎吱!」的聲音,緊接着又傳來一陣不明巨大物體破裂的聲音。
教會前來的目的與撤離的理由,給人一種銜接不上的感覺。
從河川處傳來的聲音。
寇爾明明才說自己對於神明的存在抱持半信半疑的態度,現在卻膽怯地喃喃說道。
而且,過着流浪生活的寇爾都知道這件事,就表示這件事在旅人聚集的旅館或是餐廳裏,也成了衆人談論的話題吧。
那些把身體縮得像是一坨牛糞般在睡覺的船伕們,一聽到這聲吆喝,全都跳了起來。
寇爾察覺到的這個事實,或許只會使他對於故鄉傳說的信賴心變得動搖吧。
他察覺到教會一行人是爲了偷偷地尋找某物而來。所以他們纔會特地來到深山裏,來到一個信仰的神明早已死去的村落。
「聽您這麼說,好像真的有些奇怪……」
羅倫斯刻意不看向赫蘿,但相對地握緊了她的手。
她捶了一下羅倫斯的肩膀。
他在河面上看見了一艘在月光籠罩下,彷彿就要出港的巨大船舶。
並以視線代替話語投向羅倫斯,但羅倫斯沒有看向她。
「是的。不過,魯比村裏沒有狼神,因爲傳說裏有提到狼神已經死了。」
「……就無法完全相信的意思來說,我確實是感到懷疑。不過,說到關於神明到底存不存在的邏輯想法,我已經在學校學了很多。所以,要催眠自己這麼去想是很簡單的事情。也就是說,魯比村的狼神前腳已經早在幾十年前……」
羅倫斯立刻把視線移向河面。
「聽說魯比村的狼神是在很久以前負傷來到村落,最後便死在魯比村。那時狼神爲了感謝村民的照顧,留下了祂的右前腳和精子。狼神的精子是由魯比村民的子子孫孫繼承下來。右前腳則一直守護着附近一帶,使當地免於受到流行病以及天災地變的侵害。然後,聽說教會的人們就是在尋找這個狼神的右前腳。」
然後,他緩緩眯起瞠大的眼睛,臉上浮現淡淡的靦腆笑容。
雖然記憶有些模糊,但羅倫斯記得拉古薩好像說了「地獄看門狗」。
「船!」
赫蘿倒抽了一口氣。
她用力握緊了羅倫斯的手。
看到羅倫斯,尤其是看見赫蘿沉默不語,寇爾似乎以爲兩人是對他抱着難以置信的態度。
羅倫斯當然明白自己只是恣意地把一切串聯起來。
寇爾站起了身子。
「不過,如果有機會確認真相,我當然是有興趣想知道……」
就在這個瞬間,叫聲響起:
「可是,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吧?怎麼可能有人買賣狼神的前腳?」
他立刻把視線移向赫蘿,結果發現她也是一副不知道發生何事、有些驚訝的表情。當兩人視線相交時,赫蘿似乎看出了羅倫斯的心聲。
剛剛那到底是什麼聲音啊?就在現場所有清醒的人都這麼想着時——
啪!某物斷裂的聲音傳來。
照常理來說,他當然會想收集有關故鄉的話題吧。
而兩人最大的不同,就只在於是否能夠相信這個無稽之談。
只是,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做。
既然傳說裏有提到狼神已經死了,教會就不應該會爲了狼神而來纔對。如果說教會是因爲狼神已死,所以比較容易傳教的目的,那或許讓人比較能夠理解。
一路思考到這裏,羅倫斯察覺到了一件事。
聖人遺體、天使羽毛、奇蹟聖盃、神之羽衣。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時,木頭嘎吱嘎吱作響的聲音,還有「啵」的一聲、像是巨大氣泡冒出河面的聲音跟着出現。
照這樣看來,簡直就像爲了尋找什麼東西而來到魯比村似的。
他們應該都是商人或旅人吧。羅倫斯也站了起來,而說到寇爾,他早已不自覺地跑了出去。只是,在跑了三、四步後,他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所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這股動力甚至喚醒了羅倫斯原本變得模糊的記憶。
所謂無風不起浪,但是造成這個謠言盛傳的原因,也可說在於北方是一塊異教猖獗的土地。
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着時,寇爾忽然揚聲說:
「剛、剛剛是什麼……?」
或許是因爲習以爲常,所有船伕們都毫不猶豫地朝向河川跑去。
儘管前晚喝得爛醉如泥,大部分船伕的腳步卻都踩得相當健穩。
在他們之中,拉古薩與另一名船伕最先抵達停靠在河岸邊的船隻。
兩人一邊濺起水花,一邊抓住船身後,便像在跟牛隻比賽誰力氣大似的使勁推着船隻。
拉古薩先跳上船,另一名船伕好不容易地也跳上了船。
或許是爲了採取次要良方,一些來不及坐上船隻,但確實已清醒的船伕們毫不遲疑地就跳進河中,遊向停泊船隻。
雖然緩慢,但是疊在沉船上的船舶確實順着水流開始移動。
應該是因爲被綁上好幾次繩索反覆受到拉扯,使得羅倫斯等人原本打算拉起的沉船變得脆弱了吧。
沉船因而承受不住船舶的重量被壓碎了。
如果船舶就這麼被沖走,很可能在河川轉彎處又撞上淺灘而擱淺。
而且,河川下游地區也有船隻停泊。
船舶萬一撞上小型船隻會是什麼樣的狀況,就算三歲小孩也知道。
不過,船伕們之所以能夠做出宛如受過長期訓練的騎士般跳進河中的舉動,與其說他們是因爲考慮到這些實際的理由,不如說他們是爲了顧及身爲船伕的名譽比較貼切吧。如果讓同一艘船舶擱淺了三次,誰知道他們的名譽會損失多少。
寇爾向前踏出了兩、三步,或許他是被拉古薩等人的勇敢行爲吸引了。
羅倫斯也吞了一口口水,觀看着事態發展。
畢竟那是一艘需要四、五名劃漿手才劃得動的大船,想要讓大船停下來,當然沒那麼容易。
然而,羅倫斯並非與其他人抱着同樣的想法注視着船伕們的努力。
因爲赫蘿一站到他身旁,便這麼喃喃說:
「汝真的不知道嗎?」
「咦?」
因爲他明白了赫蘿方纔想說出口的話。
寇爾一副彷彿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似的表情,慌張地轉頭面向前方。
羅倫斯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吐出氣說:
「喏,汝啊。」
比起費盡脣舌地解說教會之神有多麼了不起,這麼說的效果會好上幾百倍吧。
「搞什麼,原來咱們提心吊膽敬畏着的對象只是這般程度的存在吶。」
「沒錯。如果拿到了真的腳骨,然後用腳踐踏一番,汝說會怎樣?就算咱們再了不得,也不可能在化爲一堆白骨後,還能夠咬死那些蠢貨唄。咱們只能忍受被踐踏,根本不可能發生什麼奇蹟。然後,看見這般光景的傢伙們會怎麼想吶?他們會這麼想唄——」
「說穿了就是要去尋找遺骨,汝沒必要勉強陪咱去做。」
「拜託你別問我這種問題好不好。我去接你的時候,說了什麼?」
羅倫斯覺得自己現在明白了其理由。
在經過宛若永恆般的短短數秒後,擱淺船明顯地減緩速度,幾乎已經停了下來。
「你知道嗎?」
「這類物品都有着令人無法相信的高價,因爲很多時候教會都會濫用其威信。也就是說——」
大展身手的拉古薩,像是誇耀勝利似的在船上高高舉起單手。
羅倫斯把空着的手舉高到胸前,輕輕頂了一下赫蘿的額頭說:
羅倫斯輕輕閉上了眼睛。
這時,一陣呼聲響起。
河畔上的人們朝着就快熄滅的火堆裏頭大方丟進剩餘的木柴,並拿出酒慰勞英雄們。
她是在反省自己在沒必要的地方惹了羅倫斯生氣。
玩弄文字是其擅長的遊戲。
拉古薩的船隻大幅度地晃動着。儘管在人人擔憂着「會不會翻船」、河畔上氣氛緊張到最高點的這個瞬間,羅倫斯還是把視線移向了赫蘿。
「嗯?」
「大笨驢。」
拉古薩等人似乎完成了作業。
然而,想要讓擱淺船停下,似乎很困難的樣子。在朦朧月光映照下,篙看起來就像不可靠的細長樹枝。
「咱沒問汝如何區分事情善惡,反正汝跟教會一樣都是人類——」
就這麼繼續旅行直到老死那一天,這樣的人生或許也有其魅力存在,但羅倫斯不得不老實說,這樣的人生多少讓他感到有些痛苦。
「那麼,汝怎麼認爲吶?」
「既然這樣,就不能說是一半一半唄。」
河面傳來了船身互撞的低沉聲音。注視着河上景象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握緊了拳頭。
「反正,說不定會發現這純粹是個謠言。如果你對這話題感興趣,我無所謂。」
他與其他人一樣,正在爲拉古薩等人的活躍表現高聲歡呼着。
「那如果發現不是謠言吶?」
拉古薩的船隻繞到了大船前方,想要以這樣的方式停住大船。最壞的狀況有可能會被大船壓過,沉入河中。
所謂凡事都有限度。
某人這麼大喊着。
因爲教會殘酷的作風讓他滿口苦澀。
後頭的船隻很快地趕上現場,幾名船伕跳上擱淺船,丟出繩索。
聽到赫蘿這麼切入話題,羅倫斯不禁笑了出來。
然而,赫蘿與這個可能遭到踐踏的腳骨主人說不定是朋友,搞不好還可能是具有血緣關係的親戚。
他用眼神告訴赫蘿「我已經報仇了」。
每名船伕的動作都像是習慣得不需要思考似的,非常合理性地進行著作業。
赫蘿握住了羅倫斯的手。
「一半一半。」
雖然羅倫斯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但她確實像是有些害羞的模樣。
「我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我不可能覺得這個謠言會是經常聽得到的無稽之談。這麼一來——嗯,可能性應該就是一半一半了吧。這個謠言之所以會形成,是因爲商行有所行動,但是我不知道那會不會真的是來自魯比村的腳骨。至於教會前往魯比村的事,只要寇爾沒有說謊,就是事實吧。」
然後,傳來了波浪散去的巨大聲響。
這樣可以放下心了。
爲了拓展信仰,一切事物都能夠化爲道具。
所以,他立刻察覺到赫蘿是指「真的不知道教會爲何要尋找腳骨嗎?」的意思。
那舉動給人彷彿當她有求於羅倫斯時,非得先這麼捉弄羅倫斯不行似的。
雖然羅倫斯一瞬間以爲赫蘿指的是船隻的狀況,但後來發現如果是指這個,她的話語會變得意思不明。
「就這麼悠哉地繼續旅行,找到約伊茲後,就互相道別。汝覺得這樣如何?」
赫蘿的眼瞼顫動着,但不是因爲想哭泣,而是由於她怒不可遏。
經年累月在相同場所工作的船伕們,表現着說不出的一致感,讓人深刻感受到船伕們在工作時培養出來的默契之深。
「不,我是真的認爲有一半一半的可能性,纔會想都沒想地說出來。這類謠言,跟寇爾在學校被騙的事件一樣多到不行。」
寇爾慌張地別開視線。
在猛然閉上嘴巴的赫蘿說出「抱歉」之前,羅倫斯反過來踩了赫蘿一腳,表情認真地傾着頭看向她。
「咱知道。因爲就像汝以行商爲生計一樣,咱一路過來也是以人類的信仰爲生計吶。」
「我跟你不一樣,我想讓書本厚一點。」
船伕們有的人坐上拉古薩的船隻,有的人則是英勇地跳進河中游上岸。
他知道寇爾轉頭偷看着這裏。
赫蘿話中會帶着刺,證明了她心情欠佳。
不過,他並不怎麼在意。
然後,在羅倫斯睜開眼睛的瞬間,寇爾帶着興奮熱度未退的表情,轉頭看向這裏。他似乎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尋常。
不知道是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還是爲自己的失言感到懊惱,或許兩者都有吧;赫蘿咬了嘴脣後,才接續說:
「故事應該有個段落比較好,對吧?」
「該不會是想把腳骨……」
「咱之所以討厭被尊稱爲神明,是因爲大家都會在遠處圍起圓圈望着咱。大家恐懼咱的一舉手一投足,說咱是值得尊敬、可貴的存在。所謂提心吊膽,指的就是大家的反應。所以汝啊,只要反過來思考……」
赫蘿生氣地讓指甲陷入他的肉裏。
即便如此,皮草買賣和遺骨遭到踐踏根本是兩碼子事。
「如果真是事實,可能會弄得遍體鱗傷喔。」
卑鄙得讓羅倫斯甚至不願意這麼說出口。
從腳的疼痛感看來,羅倫斯能夠感受到赫蘿有多麼焦躁。
羅倫斯一看,發現拉古薩用着讓人看了會爲之癡迷的高超技巧,將船隻劃到擱淺船旁邊,在追過擱淺船之際,另一名船伕跳到擱淺船上撐起了篙。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狂熱氣氛,若有可能,羅倫斯還真希望自己也能夠和船伕們一同參與。
這種說法太卑鄙了。
「太危險了!」
在口哨聲及掌聲不斷響起之中,拉古薩等人動作熟練地用繩索把船隻全繫住,忙着處理停泊作業。
看見赫蘿如此明顯的舉動,羅倫斯當然不敢說出像是「你還真不坦率啊」之類的話語。
她緩緩放下手說:
「我覺得……很過分——」
赫蘿踩了羅倫斯一腳說道。
羅倫斯頂出下巴指向寇爾說道。
羅倫斯無法爲了停下擱淺船這件事感到開心。
赫蘿面帶微笑把空着的手舉高到胸前,輕輕揮了揮手。
因爲寇爾穿着赫蘿的長袍,看着他的天真背影,就彷彿看見了赫蘿的背影。
在一年即將結束或是收割結束時,人們爲什麼要聚在一起跳舞狂歡一場呢?
而教會是在信仰的領域之中,運用他們的習慣動作。
羅倫斯用着更加輕率的口吻說:
羅倫斯看向身旁的赫蘿說道。
所謂賢狼,指的就是具有智慧的狼。
想到說出這般話語的合理性,就讓人不禁佩服起教會不愧是好幾百年來,一直與異教對抗的存在。
對於皮草買賣,赫蘿說過自己能夠坦然接受。
在經歷誇張的相遇以及旅途後,痛苦的劇烈程度更是逐漸加深。
羅倫斯彷彿就快聽見拉古薩咋舌的聲音。
不過,羅倫斯至少知道惹得她生氣的起因在於教會。
或許是聽到羅倫斯想也沒想地就做出回答,赫蘿露出帶點苦澀的表情看向羅倫斯。
「這是一個違反你的倫理觀念、攸關教會威信、作爲商品還能夠定得高價的物品。如果出手碰了這物品,當然不可能只是受點小傷就能了事。」
羅倫斯不知道她爲何生氣。
「……真的嗎?」
這般安心氣氛蔓延開來,最後傳來一陣歡呼聲。
「……咱指的不是這個,咱指的是那個謠言、那個尋找腳骨的謠言。汝認爲這會是事實嗎?」
赫蘿別開視線不肯回答。
「因爲咱會生氣嗎?」
「就算會有危險?」
羅倫斯搖搖頭回應赫蘿。
他已不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必須過自己的生活。
「當然得要你避開危險。」
赫蘿臉上浮現了自傲的笑容說:
「咱可是賢狼赫蘿吶。」
這真是一件蠢事。
假使商行真的在尋找腳骨,教會也虎視眈眈地想要得到腳骨,孑然一身的商人怎麼可能有所影響?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不禁心想。
與赫蘿的旅行,無法只靠着去掉配料的爛糊食物得到滿足,而是得靠着灑上大量辛香料的大塊厚實牛肉纔行。
赫蘿輕輕笑笑後,走了出去。
然後,她輕輕頂了一下豎耳偷聽着兩人說話的寇爾的頭,跟着推了寇爾背部一把,朝着拉古薩等人的方向走去。
羅倫斯也緩緩地走在他們後頭。
夜空高掛着明月,甚至讓人覺得舒服的冰冷空氣隨着船伕們的笑聲而晃動。
以旅途中的一小段落來說,這或許是一個相當美妙的夜晚。
羅倫斯深呼吸一口氣。
這麼說或許會惹得赫蘿生氣,但羅倫斯對於謠言是真是假,其實不怎麼感興趣。
比起謠言是真是假,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
他不禁感謝起月神,讓兩人有了繼續前進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