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5萬 字

少年說他的名字是托特·寇爾。
寇爾小睡一覺醒來後,肚子發出與赫蘿不相上下的咕嚕叫聲,於是羅倫斯分了麪包給他。寇爾喫麪包時的模樣有些像是一邊有所戒心,一邊喫東西的野狗。
不過,他的表情沒有野狗來得兇狠,感覺上比較像是被棄養的流浪狗。
「所以,你花了多少錢買到這些文件?」
寇爾向旅行商人買來的證書不只一、兩張而已,從他肩上滿是破洞的揹包裏拿出所有文件稍加整理後,竟然有小冊子那麼厚。
少年寇爾用兩口吃下拳頭般大小的黑麥麪包後,簡短地回答說:
「……一崔尼加上……八路德。」
寇爾之所以會把話含在嘴裏說話,想必不是在咀嚼麪包的緣故吧。
以寇爾這身行頭的人能夠支付一枚崔尼銀幣,無疑是孤注一擲地下了決定。
「你還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那個旅行商人的行頭有那麼氣派嗎?」
拉古薩回答了這個問題:
「沒有。是一個身穿破衣、少了右手的商人,對不對?」
寇爾驚訝地抬高頭,然後點了點頭。
「那傢伙在一帶很有名,他會拿着這一類文件四處遊走兜售。他八成是這樣跟你說的吧——你看我的右手,我冒了這麼大的危險纔得到這些證書,可是我已經活不久了。我打算回故鄉去。所以,這些證書就讓給你好了。」
從寇爾的眼睛睜得像豆子一樣圓的模樣看來,或許拉古薩一字不差地說出了商人的話。
詐騙專家通常都會帶着徒弟行動,而詐騙的話術也會從師父傳承給徒弟,一直延續下去。
另外,詐騙專家會失去右手,想必也是因爲被逮捕過,纔會被砍手。
一般來說,奪走金錢的小偷會被砍斷手指;奪走人們信賴的詐騙專家會被砍斷手臂;奪走人命的殺人犯會被砍斷頭顱。不過,聽說罪行嚴重者,必須接受比上斷頭臺更痛苦的絞刑。
不管那個騙徒是怎麼失去右手,被衆人皆知的騙徒所欺騙的事實似乎給寇爾帶來很大的衝擊,他無力地垂下頭,也垂下了肩膀。
「不過,你識字啊?」
不管是因爲太貪心,還是其他原因而受騙;容易受騙的傢伙大多本性認真。
因爲這樣的緣故,又有一艘接一艘的船隻追過拉古薩的船隻。打瞌睡醒來後,一直倚着羅倫斯發呆的赫蘿看着這般光景,輕聲嘀咕道。
寇爾的心情就像被迫看見自己的失敗一樣吧。
「太、太便宜了。」
「什…………」
羅倫斯也隨之朝棧橋方向一看,發現前方有一隻背上堆着沉重貨物,彷彿就快被壓垮了似的騾馬。
寇爾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但直直注視着船板,遲遲不肯抬高視線。
羅倫斯的視線,移向了一副在欣賞餘興節目似地,一直看着事態演變的拉古薩。好心腸的船主笑答了句:「沒辦法囉。」然後接續說:
「那當然了,會上這種當的人本性應該很認真吧。」
拉古薩與一名立刻跑近船隻、看似商人的男子交談幾句,並喊了寇爾的名字後,便開始搬起裝載貨物。
不時搖晃的船隻就像個搖籃。
雖然寇爾內心鬆了口氣的表現再明顯也不過,但羅倫斯當然還是假裝沒察覺到的樣子。
羅倫斯沒理會赫蘿,逃避話題似地看着紙束。
「嗯?是啊。」
當然了,寇爾不是個商人,而且年紀還小。
正因爲本性認真,所以纔會連作夢也想不到對方會扯謊。
「你想想啊,假設商行爲了被偷走的一張賬簿草稿猛烈追人,大家應該會以爲那張草稿寫了什麼驚人內幕吧?這麼一來,商行會很傷腦筋的。」
「十路德。」
這捆紙束當中或許夾雜了真的證書,但也有可能純粹都是一些廢紙,所以萬一錯過這次機會,或許再也遇不到買家。可是,這些文件畢竟是花了一崔尼以上的大筆錢買來……
說着,羅倫斯把文件遞給了赫蘿,但就算赫蘿識字,也根本不懂什麼是匯票通知書。
羅倫斯一邊說話,一邊翻着一張張文件,實際看着這些文件讓他覺得有趣。
旅行商人帶來的騾馬背上,應該是堆了拉古薩與寇爾裝上的貨物吧。
拉古薩讓船首稍微移向右方後,插嘴說道。
如果抱着多賣一些錢也好的想法,擺出強勢態度,有可能得不到半點利潤。可是,就算現在想要再次拜託對方抬高價錢,僞裝強勢的面具卻成了阻礙。
寇爾勉強塗抹在臉上的薄薄一層精力,很輕易地就剝落了。
寇爾有禮貌的用字遣詞讓羅倫斯感到有些訝異。他心想,寇爾以前或許曾服侍過作風正派的主人吧。對於在方纔那般狀況下認識的寇爾,羅倫斯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像這類的文件,我也經常看見。雖然這文件本身並不能當成賺錢工具,但還能夠成爲商人們喝酒時的助興話題。這類文件大多是從某處偷來,然後不停地轉手他人。」
雖然拉古薩的船上載有急件,但說要比着急的程度,還是比不上載了皮草的其他船隻。
恨不得早一刻抵達凱爾貝的這些船主,在丟出關卡士兵絕不會多抱怨的金額支付稅金後,便以絲毫不把狹窄河川看在眼裏的高超技術追過拉古薩的船隻。
「那小夥子挺認真的,不是嗎?」
「大部分都是在商行工作的小夥子們。他們在商行任憑使喚差遣,被操得不成人形,所以逃出商行時,總會在臨走前順便偷一些文件。如果賣給生意對手的商行,應該能夠拿到不錯的價格,當然也有專門收購文件好用來詐騙的傢伙們。我看這八成是小夥子們之間一直延續下來的智慧吧。如果偷走現金,商行當真會追上來,但如果是這類文件,商行爲了顧及面子,很難去抓人。」
赫蘿皺起眉頭,閉上眼睛說道。
尤其是文件上記載的是價值最低的銅幣,所以只會有一個理由。
「所謂無知是種罪惡。我看你身上也沒錢吧?如何?要不要我跟你買下這些文件,作爲乘船費和餐費?」
雖然騾馬的這般模樣算是一種特技表演,但赫蘿露出了很同情騾馬的表情。
赫蘿一有了精神,就又開始說話刺人。
而且,如果是財力雄厚的領主所設置的關卡,有時會建蓋成橫跨河川、連接主要街道的關卡,南下或北上河川的船隻也會在這裏進行卸貨或裝貨作業。
「銅……幣?需要特地買錢幣嗎?還是又有其他傢伙抱着像之前咱們遇到那樣的企圖?」
他此刻的心情差不多是如此吧。
羅倫斯收回紙束,用紙角搔了搔下巴說:
「是誰會偷文件吶?」
他應該正在腦中做着各種計算吧。
寇爾看了看遞在眼前的文件,再看了看羅倫斯後,緊緊閉起雙脣。
「唔?」
如赫蘿所說,寇爾沒有抱怨地照着拉古薩的指示幫忙重新裝貨。憑寇爾的體力似乎搬不動拉古薩船上裝有小麥的袋子,所以改爲把裝有豆子之類的小袋子搬上船。
只要寇爾讓心情平靜一些,再看見赫蘿與拉古薩都是一副彷彿在說「真是的」似的模樣笑看着他後,自然會發現坦承自己的弱小能夠爲他開出一條活路纔對。
「我的客人也說過從前被人偷過文件。」
一般人很難有機會得知某家商行向某城鎮的某商店,訂購了多少數量的何種商品。
看見寇爾的這般努力模樣,羅倫斯勉強收起就快浮現在臉上的笑容,咳了一下後,語氣平靜地說:
而且,比起原本什麼都沒塗抹的真實表情,僞裝剝落後的表情顯得更寒酸。
寇爾僵着表情做了一次深呼吸後,回答說:
「您要用多少錢買呢?」
「嗯……比方說?」
羅倫斯看向赫蘿,結果看見赫蘿露出一邊的尖牙,警告他別太欺負寇爾。
赫蘿一抬起頭,總算露出了笑容。
「……嗯,有一些吧。」
「二十路德,再多就不行了。」
眺望着這般模樣的寇爾,實在很難讓人聯想到他會在最後關頭稱呼羅倫斯爲老師,做出成功率極其渺茫的大膽行爲。
說着,赫蘿無意地把視線移向棧橋後,露出了驚訝表情。
「嗯……等會兒,咱好像聽過類似的事情。爲何要定期採買錢幣……好像是……」
羅倫斯一邊捆紙,一邊詢問後,寇爾顯得沒自信地回答說:「一點點……」
羅倫斯毫不猶豫地把紙束遞向寇爾。
赫蘿的視線看向在棧橋上搬運貨物的寇爾。
「就這個價格成交……」
「這紙束當中有一半以上的文件甚至不是證書。」
從一崔尼加上八路德這個不上不下的價格看來,不難猜出寇爾是被騙走了身上所有的現金。
他應該是擔心喜形於色的話會被抓到弱點吧。
「本性認真又容易受騙,這句話聽起來真耳熟吶。」
「這些幾乎都是從某商行偷來的各種文件。你們看,連告知已經送出匯票的通知書都有。」
寇爾之所以會露出彷彿帶有恨意的眼神仰望着羅倫斯,是因爲擔心自己如果表現出缺乏自信的模樣,價格有可能被殺到最低價吧。
不過,雖然覺得同情寇爾,但如果要羅倫斯買下這些文件,他頂多只願意出二十路德。
「這樣啊,那還你吧。」
寇爾像只迷失方向的幼犬似的環視四周一遍後,輕輕點了點頭。
如此讓人意外的寇爾,臉上浮現已經不可能再更沮喪的死心表情。
「咯咯。那麼,汝發現什麼有趣的事情了嗎?」
「途中會有一些雜務要處理。要是你願意幫忙,我就付點工資吧。」
因爲已經很久沒哭泣,所以羅倫斯不記得是什麼感覺了,不過他知道哭泣是一件挺耗費體力的事情。
「這金額要到凱爾貝不太夠。看是要在途中下船,不然……」
赫蘿傾了一下頭後,打算拿文件給寇爾看,結果寇爾搖搖頭拒絕了。
「對了,比方說這個好了。這是一張採買銅幣的訂購單。」
接着,一旦關卡上有人羣聚集,就會開始出現兜售食物或酒的小販,關卡也會呈現街上所稱的驛站景象,實際上也有很多關卡成了城鎮的雛形。
河川的關卡多得讓人傻眼。
因爲看見赫蘿自從坐上船後,就一直很想睡覺的樣子,羅倫斯不禁擔心她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不過,羅倫斯想起了被當成抵押品的赫蘿在德林商行時,曾哭得一塌糊塗。
商人爲了賺錢,隨時能夠拋棄自尊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羅倫斯一邊看着向寇爾買來的整疊文件,一邊敷衍地答道。赫蘿也只是一副很想睡覺的模樣答了句:「是嗎?」
赫蘿一副「人們設想的事情還真多呢」的佩服表情點了點頭。
寇爾彷彿從水面探出頭似的睜大眼睛後,立刻垂下眼簾。
不過,羅倫斯不是像赫蘿那樣從對方的表情或態度變化識破心聲,而單純是因爲自己也有過相同經驗,所以纔有辦法看穿他的心思。
或許是寇爾的表情實在太可憐了,坐在他身旁的赫蘿貼心地勸他喫麪包。
「……請、請問那是什麼呢……?」
不過,人類到了緊要關頭,本來就能夠發揮讓人難以置信的力量。
就如赫蘿會誇口說自己能夠輕鬆識破羅倫斯的心聲一樣,對於計算損益,羅倫斯也能夠輕鬆識破。
不知道停靠在第幾道關卡後,羅倫斯發現拉古薩似乎在這裏約了人。
只要讓船隻停靠,就收得到錢,所以領主當然會想要一道接一地道設置關卡。雖然也不是不懂領主的這般心情,但如果沒了關卡,船旅一定能夠加快一倍的速度。
採買貨幣除了投機目的之外,還有其他很多理由。
「不過,比馬車快。」
「不是,這應該純粹是因爲有需求,纔會採買吧。採買金額比行情高了一些,而且你看,這上面寫着運費、關稅等費用照常由我方負擔,證明了是定期採買。」
「這樣有可能追得上狐狸嗎……」
這樣使得船隻前進的速度變得更慢。聽說經過有些關卡時,下船走路都比搭船來得快。
如果是在海上,搖來晃去的船隻會讓人覺得不舒服,但如果是在河上,就會讓人變得想睡,實在很不可思議。
「咱知道了。爲了找錢,是唄?」
「喲?了不起喔。」
聽到羅倫斯隨口的讚美,赫蘿仍然驕傲地挺起胸膛,那模樣讓羅倫斯不禁笑了出來。
「沒錯,這就是爲了用來找錢而特地進口的貨幣。就算有客人上門買東西,如果找不出零錢來,想好好做生意都做不成,對吧?而且,每天都會有旅人把找開來的零錢帶出城鎮。這些貨幣應該是經由凱爾貝被送到海峽另一邊,海峽對岸的島國溫菲爾王國是個出了名的貨幣短缺國家。所以,在那裏流通的這種貨幣又稱爲老鼠貨幣。」
赫蘿一臉愕然。
那表情讓人忍不住想要用手去壓她鼻子。
「當可能會發生戰爭、或是國家局勢不穩定時,這種貨幣就會跟着旅人一起離開那個島國。那感覺很像一發現危險,就立刻從船上逃跑的老鼠,所以纔會被叫成老鼠貨幣。」
「原來如此,形容得挺不錯吶。」
「就是啊,真想知道是誰想出這樣的名字……咦?」
羅倫斯說到一半時,正被當作話題的訂購單上的某些內容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發現訂購單上頭寫的商行名稱似曾相識。
就在羅倫斯思索着在哪裏看過這家商行名稱時,棧橋那方傳來短短一聲慘叫。
他抬頭一看,發現寇爾差點就從棧橋掉進河中。幸好拉古薩的厚實手掌抓住了寇爾後頸部,讓寇爾逃過變成落湯雞的下場,不過取而代之地,寇爾的模樣就像被抓起的貓咪般懸在半空。
在那之後,傳來了笑聲,也看見了寇爾顯得難爲情的笑臉。
寇爾這傢伙似乎不壞。
赫蘿看人的眼光果然很不錯。
「剛剛怎麼着?」
「嗯?喔,這上面寫的商行名稱……我好像看過,會不會是在這堆文件裏頭看到的?」
就在羅倫斯隨意翻閱着文件時,船身大幅度地晃動了一下。
原來是拉古薩與寇爾結束作業回到了船上。
「假設現在要搬運一萬枚的貨幣好了。要點完一萬枚貨幣,不知道要花上多久的時間。裝在袋子裏丁鈴噹啷地搬完貨幣後,還得從袋子裏一枚一枚地拿出貨幣,然後排列在眼前計算枚數。如果只有一個人算錢,少說也要花上半天的時間吧?」
因爲如果要羅倫斯老實說,他也曾經上過一次這種當。
「很可惜,沒有。基本上,除非上面寫了『這是走私』,否則根本無從得知。或者是明確寫着違禁品,就另當別論了。」
他似乎不明白以箱子搬運貨幣的好處。
「你們看,這邊的採買數量是五十七箱,出口數量卻是六十箱。多出了三箱。」
說着說着,羅倫斯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
「怎麼着?」
一看日期,發現是去年此時的文件。這張文件應該是商行把各式各樣的裝載貨物裝上船隻時的備忘錄。抄寫賬簿時萬一漏寫了什麼,也不能加以修正,所以備忘錄的存在就像草稿一樣。因此,備忘錄記載了與實際寫上賬簿同樣正確的內容,也以優美的字體寫着商品名稱、數量以及銷售對象。
「……蠟燭、玻璃瓶、書籍……扣具?鐵板……呃……錫、金屬加工品。還有亞、尼?」
寇爾一副像是視力不好的模樣眯起眼睛,直盯着文件上頭寫的文字看。
儘管羅倫斯已經把兩張文件放在地板上,一邊指着數字,一邊提出質疑。不僅是赫蘿,就連寇爾也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在兩對充滿疑問的眼神雙向攻擊下,羅倫斯不禁顯得有些畏縮。不過,他立刻察覺到了一件事情。
然後他發現自己不經意地舉高了手,立刻慌張地放下手臂。那模樣彷彿藏好的馬腳不小心露出來似的。
「那個,這文件……」
「喔?」
「可是,採買貨幣的人,是否每次都會把收到的貨幣全數送出,咱們又掌握不到,是唄?如果是送到海峽對岸的國家,爲了顧及船隻晃動的問題,有時候還必須減少送出的數量,不是嗎?那幾箱說不定就是這樣多出來的唄。」
這代表着由左手文件採買來的銅幣,是以寫在右手文件上的備忘錄爲基準進行出口。
而且,這當中經常會出現超出直覺的事情。
「喔,我剛剛看到了一張銅幣採購單的文件,發行那張採購單的,就是這家商行。採購單上的銅幣雖然是在海峽這邊的普羅亞尼領土製造,卻被隔着海峽對岸的溫菲爾王國當作大量使用的零錢……」
「是啊。可是,遇到兩個小偷比一個小偷麻煩、三個小偷比兩個小偷糟糕。如果只有一個人算錢,當數量不符的時候,只要懷疑那個人就好了。可是,如果是十個人算錢,就必須懷疑十個人,而且也有必要請人監視吧?這樣子根本做不了生意。」
「十個人一起算就好了唄。」
「我不是說了嗎?不是換得了錢的文件。」
「聽好啊。這上面寫着由珍商行的泰德·雷諾茲記錄。」
赫蘿嘟起嘴巴,聳了聳肩說:
不久後,緊閉的雙脣終於開口說:
任何人都比不上商人對於數字所抱持的異樣執着。
羅倫斯想起自己爲人徒弟時,令他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師父在誇獎他後,用力摸他的頭。羅倫斯自認沒有師父那麼粗魯,所以稍微溫柔一些摸了摸寇爾的頭。
商人的智慧是從經驗累積而得。
寇爾像是在觀貌察色似的模樣看了羅倫斯一眼後,看向了文件。
寇爾一副很想發問的表情注視着羅倫斯。
羅倫斯抽出一張文件。
「……啊!我、我知道了!」
從擁有這般情報網的商行手中,能拿到送至遠方的出貨清單,就等於拿到一面能夠直接照出該商行擁有哪些情報的鏡子。
「沒錯,看不出來你挺優秀的嘛。」
「怎樣?」
直盯着羅倫斯手邊看的寇爾慌張地別過臉說道。
不過,羅倫斯也不是不懂寇爾這般的期待心。
因爲船身晃動,加上維持半蹲姿勢有些喫力,所以儘管覺得冷,羅倫斯還是鑽出棉被,走到寇爾身旁重新坐了下來。雖然寇爾還是露出帶點困惑的表情仰望羅倫斯,但是他似乎對文件更感興趣。
不過,羅倫斯當然也明白因爲特殊理由,而只多出三箱的可能性很高。
「上面沒有寫嗎?」
赫蘿不解地傾着頭,而羅倫斯也被寇爾的舉動嚇了一跳。
寇爾點點頭,跟着把視線拉回文件。
羅倫斯右手拿着備忘錄,左手拿着從赫蘿手中收下的訂購單。
「咦?」
或許範圍不至於廣及世界各地,但商行擁有的情報網是藉由與設置在遠方的分行,或是有合作關係的商行頻繁取得聯繫,再將職員們在現場工作時積極收集到的情報聚集在一起而建立。對於一介旅行商人來說,商行的情報網就等於一座寶山。
寇爾清澈如水的藍色眼眸,流露出孩子般的天真眼神催促着羅倫斯問道:「然後呢?」
「寫在商品名稱旁邊的數字,是商品數量與價格。很遺憾的,拿這張文件到任何地方都換不到錢。如果上面寫了什麼走私的事實,就另當別論了。」
不過,想要利用鏡子,必須擁有能夠解讀出貨清單的知識。
「有什麼好奇怪?那當然是……基本上貨幣這東西製造越多,製造者就越有錢賺。不過,正因爲很好賺,所以貨幣的製造枚數都有嚴格的規定。光是想要賺錢就會被說成是腐敗的溫牀,更別說是製造貨幣的行爲……因爲那樣的誘惑實在太強了,纔會對此多加設限。所以一般收到訂購單後,照理說都會嚴格遵照當次決定的枚數去製造貨幣纔對。」
商人的常識並非世間常識,羅倫斯老是會忘了這個事實。
文件還很新,上頭的文字也很清楚。
羅倫斯笑笑後,抬高屁股、伸長手臂說:
對於羅倫斯提出「識不識字」的疑問,寇爾給了「一點點」的答案。
寇爾顯得喫驚地縮了一下脖子,然後有些難爲情地笑了。
看見寇爾年紀小小,卻如此博學,羅倫斯不禁感到喫驚。他會不會是在旅途中幫過商人做一些雜務呢?
儘管赫蘿不是真心想要追上伊弗,但聽見伊弗的名字,似乎還是無法保持平靜的心情。
他看得出來赫蘿的耳朵在帽子底下動了一下。
不過,羅倫斯之所以會有奇妙的感覺,並不是因爲這個偶然。
赫蘿發出「嗯」的一聲點點頭,寇爾也傾着頭。
寇爾想知道的,應該是羅倫斯爲何特地從紙束當中抽出這張文件。
赫蘿的輕率發言勾起了寇爾的笑意,兩人互看着彼此。
當眼前的現象不尋常時,商人總容易起疑心。
「喔?這還真是個有趣的偶然。」
「基本上,運送大量貨幣時,不會叮鈴噹啷的裝在袋子裏。因爲要點算貨幣枚數太麻煩了。」
「辛苦了,很勤勞吶。」
「艾尼幣?」
雖然赫蘿提出很不錯的疑點,但是隻多出三箱的可能性很低。
然後他抬起頭,也站起身子。
赫蘿對着回到船頭的寇爾搭腔說道,她的話語讓寇爾原本僵硬的表情緩和了幾分。
「再說,怎麼會是箱數吶?貨幣數量不應該是枚數嗎?」
羅倫斯總算記起抽出這張文件的目的,輕輕笑着說:
「可是,兩者數字不合。」
赫蘿一邊輕輕笑笑,一邊彷彿在說「別太欺負寇爾」似的撞了一下羅倫斯的肩膀。
「然後呢,這份文件是珍商行把聚集到凱爾貝的各種商品出貨給……上面好像沒寫出對方商行的名字,總之就是出貨給溫菲爾王國的商行時的備忘錄。這些是商品,你看得懂嗎?」
「你看。」
「艾尼幣,這是貨幣的名稱。」
羅倫斯以爲赫蘿在開玩笑,所以如此反問,沒想到看見寇爾也點了點頭。
「很遺憾的,不是因爲裏頭混有換得了錢的文件。」
「汝還真愛開玩笑。」
「剛剛那張紙在哪裏?」
「用箱子裝也一樣唄?」
原本一臉感到無趣的表情看着文件背面的赫蘿,喫驚地看着羅倫斯說:
「找到了。」
上游地區的訂購文件與下游地區的銷售文件,就這樣偶然地湊在一起了。
拿起兩張文件比對後,羅倫斯明白了自己爲何會有奇妙的感覺。
「唔,是這張唄。」
在這方面能夠與商人並駕齊驅的,頂多只有占卜師而已。
「是喔……」
赫蘿反問道。寇爾則是把臉湊近直盯着文件看,他的視力似乎真的不太好。
「咦?啊,沒有……」
「這文件怎麼了嗎?」
羅倫斯的最後一句話是說給赫蘿聽。
羅倫斯沒抬頭地說完後,光憑着感覺就知道寇爾驚訝地縮了一下身子。
或許寇爾本來就是個性溫馴的人,不過,他似乎察覺到正翻閱着紙束的羅倫斯,像在尋找什麼似的。
「嗯,這麼說也有理吧。不過,這算是一種信仰問題,而我只是選擇相信事有蹊蹺罷了。」
「提出的對象,是從沿着河川南下會碰上的港口城鎮凱爾貝出港,再越過海洋才能夠抵達的島國。這個島國名爲溫菲爾王國。啊,對喔,這裏是那隻狐狸的故鄉。」
寇爾目光炯炯有神地舉手說道。
赫蘿發出唰唰唰的翻紙聲,跟着抽出一張紙張遞給了羅倫斯。
赫蘿也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探出頭看着羅倫斯手中的文件,寇爾則是從另一邊戰戰兢兢地探出頭來。
「唔?」
「而且啊,如果用袋子裝貨幣,就算在途中被偷走了幾袋,一下子也看不出來吧?」
斷了一隻手臂的詐騙專家似乎是以附近一帶爲活動範圍,所以到手的文件應該是來自羅姆河沿岸的商行吧。
兩張文件的日期隔了兩個月左右,並且記載了同一家商行。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因爲那是學生會有的動作。
「你原本是個學生啊?」
如果寇爾是個學生,那麼不管是他好奇心旺盛的地方也好;儘管衣衫襤褸,用字遣詞卻很有禮貌的地方也好;或是意外地博學多聞的地方也好,都能夠得到合理的解釋。
然而,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寇爾將身子縮得不能再小。他好不容易解開心防的表情已完全消失,換以充滿恐懼的表情仰望着羅倫斯往後退。
那模樣讓赫蘿一臉愕然。
即便如此,羅倫斯當然知道寇爾爲何會有如此反應。
所以,他冷靜地笑着說:
「沒事,我只是個旅行商人,別擔心。」
害怕得打哆嗦的寇爾,與面帶笑容的羅倫斯。
雖然赫蘿傾着頭輪流看着這兩人,但似乎察覺到是什麼狀況。
她發出「嗯」的一聲後,走向再退後一步就要掉進河裏的寇爾,緩緩伸出手說:
「雖然咱的夥伴是個精打細算的商人,卻是個善良到讓人難以置信的爛好人。不用這麼害怕吶。」
同樣是面帶笑容,男人與女人的笑容卻有着不一樣的價值。
而且,赫蘿展露的器量非凡。
被赫蘿抓住手臂時,寇爾一開始害怕得掙扎着,但赫蘿將他拉近自己後,便停止了掙扎。
那模樣簡直就是赫蘿的翻版。
「呵。喏,別哭,沒事吶。」
或許是看慣了赫蘿平時老喜歡捉弄自己的傲慢模樣,看見赫蘿抱住寇爾,一副很懂得應付小孩子的模樣,讓羅倫斯覺得很新鮮。
雖然赫蘿有着弱不禁風、能夠激發男人保護欲的纖細身形,但無論如何,其內在都是被稱爲賢狼、爲了村落盡心盡力了好幾百年、等同於神明的存在。
赫蘿的度量之深,或許不是普通的英雄能夠媲美。
赫蘿一副感到遺憾的表情看向寇爾說道。或許是爲了答謝赫蘿的溫柔對待,寇爾急忙做出補救說:
不過,看見寇爾做出這般反應,羅倫斯不禁苦笑說:
她眼底確實閃閃發着光。
羅倫斯一邊看着赫蘿像在鼓勵似的拍打寇爾的背部,一邊摸着下巴的鬍鬚說:
羅倫斯疊好紙束,發出咚咚的聲音讓紙邊對齊。這時,寇爾顯得有些猶豫地開口說:
赫蘿的目光移向了羅倫斯。
在這少見的人數當中,學習教會法學的人更是特殊的一羣。
「呃、呃……那個……問、問題是爲何要裝在箱子裏,對吧?」
寇爾的回答讓羅倫斯感到意外。
不管是好的一面,還是壞的一面,設有學校的城鎮都是充滿了朝氣。
「如果說是這一帶的學校……是在艾裏索嗎?」
「比方說啊。嗯……像是私鑄貨幣的證據。」
「喔?」
真是隻心地善良的賢狼。
「……是的。」
不想進入修道院,但想在教會里擁有地位。
當然了,羅倫斯雖然看過椰子,卻沒看過椰子樹長什麼樣。
赫蘿仍然皺着眉頭。
纔看見少年手持僞造的關稅徵收權委任書,在棧橋上與士兵爭執,接着少年就做出抱着非死即活的決心稱呼羅倫斯爲老師,試圖打破窘境的大膽舉動。以爲少年是個行事大膽的人,卻發現他的個性頗爲溫馴,但是對金錢的執着心又比人強了一倍。
反觀赫蘿則是一副很無趣的模樣。不過,倒是頗讓人懷疑她是否真的沒想到答案。心地善良的赫蘿或許是刻意保持沉默吧。
「啊……是……」
看赫蘿這樣的反應,羅倫斯不禁心想,如果他主動認真說要追蹤伊弗,赫蘿可能會設法找理由來阻止他。
寇爾聽了,深呼吸一口氣,抽了抽鼻子。
「這只是打比方而已。」
除非家境富裕,或是有賺錢的頭腦,否則很難一直學習下去。
這麼猜測的羅倫斯看向赫蘿,赫蘿也只是聳了聳肩回應他。
「好啦,有機會看到就買給你。」
「不過,我遇到了一位很溫柔的好老師,學到了很多東西。」
雖然寇爾依然流露出害怕的眼神,但似乎恢復了些許平靜。
「沒錯。」
羅倫斯擔心要是等到寇爾把話說完,恐怕得等到天黑,於是主動發問。寇爾聽了,輕輕點了點頭。
「答得非常好。沒錯,事先約定好使用一定規格的箱子,然後將貨幣照着排列確實放進箱子。這麼一來,除非貨幣的大小、厚度,或者是箱子尺寸有所改變,否則整齊放在箱子裏的貨幣只要少了一枚,馬上就能夠看出來。而且,這樣還能夠隨時掌握到箱子裏裝了幾枚貨幣。這麼一來,就不用白白花錢請人監視,也不用請人算錢,可說好處多多呢。」
因爲那裏聚集了從寇爾到羅倫斯般的年齡層、不肯工作只會整天遊手好閒的學生們,所以狀況就跟讓山賊和海盜同住在一間房裏沒什麼兩樣。
雖然羅倫斯很想追根究底問個明白,但如果草率地發問,寇爾很可能會像貝殼一樣緊緊閉上外殼。說到學生,給人的印象就是愛喝酒、賭博,跟着走上詐騙之路,最後還變成小偷。沒有什麼人比在附近徘徊的學生,更容易遭受世人迫害。
「說到雅肯,我記得應該是一個這樣的城鎮吧:據說城裏聚集了無數賢者以及誠實學生,並且有好幾條清流潺潺流經城裏,城鎮中心的蘋果樹全年結滿智慧的果實。在那裏,一天的交談是由四個國家的所有語言組合而成;在那裏,一天所寫的文字全數串起後,能夠長達海底。真理與智慧的樂園,其名爲雅肯。」
這是一句具有魔力的話語。
「那、那個……」
而且,不知道實物長什麼樣,更能發揮豐富的想像力。
寇爾一副很遺憾的模樣點了點頭。
「唔?是、是嗎?」
「嗯?」
所以,羅倫斯一邊讓臉上浮現商談用的笑容,一邊發問說:
寇爾爲何會在這種地方徘徊,爲何會落得買下僞造證書和一堆明細表的下場?
這場比賽似乎是寇爾贏了。
寇爾插嘴說道,打斷了兩人的無言交流。
「沒事,抱歉,我只是很驚訝在這麼遠的地方。你用走的,應該走了很長一段距離吧。」
羅倫斯對着寇爾露出笑容接續說:
當然了,就算赫蘿再懂得看穿他人內心,也不可能看得到他人的記憶。
還有,這樣的少年似乎是個學生。
「那是因爲……那個……裝在箱子裏,就能夠一枚一枚整齊放好,是嗎?」
「不過,如果這三箱的差距代表着什麼不尋常之事,一定很有趣吧。」
赫蘿投來的責備目光讓羅倫斯感到一陣刺痛。
「不過,在船上想東想西的,可以打發時間。」
說着,寇爾失望地垂下肩膀。
「聽起來……這城鎮好像很不錯吶。尤其是全年結滿蘋果的地方,這點確實是樂園吶。」
羅倫斯聽了,感到有些驚訝,而赫蘿也瞥了寇爾一眼,然後與羅倫斯互看。
「那個,那是騙人的。」
難道寇爾有金錢需求?
看見赫蘿只差沒有舔舌頭地說道,寇爾顯得有些驚訝,然後臉上總算浮現淡淡的笑容。
如果季節正確,前往南方可供大型船舶停靠的港口,就有機會看到椰子。不過,赫蘿應該不可能有機會看過吧。
世上的流浪學生有一半純粹是自稱爲學生,根本沒有好好上過課。話雖如此,識字的寇爾應該不是其中一員纔對。
「所以被學校趕出來了啊?」
「比方有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水果,外表長滿了毛,抱起來差不多有這麼大。這種水果的外殼很硬,不用錘子敲不開,不過裏頭裝了滿滿的甜水。」
「反正就是這麼回事。那,你說知道了什麼?」
比方說,他是向人借錢買了這捆紙束之類的。
「我以前沒能夠自己想出答案,看來學生似乎不是當假的喔。」
「那……那個……教、教會……法學……」
爲了讓寇爾感到安心,最好的辦法想必就是先佯裝不在意他的學生身份,然後說一些無關的話題。
雖然椰子跟蜂蜜醃漬桃子是不同東西,但是都沒有什麼機會看見,應該沒問題吧。
「對了,學生也分爲好幾種,你學什麼啊?」
「呃……那個,不過,店家一整年都會擺出各式各樣的豐富水果,其中也有很多很特別的水果。」
「嗯,我可以對天發誓。」
寇爾倒抽了口氣,私鑄貨幣代表着重罪。
羅倫斯刻意一邊看着赫蘿,一邊說道。赫蘿聽了,聳了聳她纖瘦的肩膀。
他的表現有些奇怪,那模樣不像因爲遭到詐騙,所以想討回損失的感覺。
想當學生的,不是家境富裕而想要消遣時間的人;就是不想繼承家業,但想成爲優秀人物的人;又或是不想工作而以學生自稱的人。
或許是身爲男人的志氣,寇爾偷偷拭去淚水,抬起頭說:
寇爾形容的是椰子。
他學習教會法學,是想當高階祭司嗎?
「旅館變成空屋是理所當然的事。要是獨自一人睡覺,全身上下的東西肯定會被剝個精光。去到酒吧裏,會發現整間屋子充滿爭吵聲,當大家熱血沸騰到最高點時,就會有人開始到處動手打人。」
「喔?」
看着寇爾的反應,赫蘿有些五味雜陳似的苦笑了一下。
而且,聽說如果沒有贈送禮物,大部分的博士甚至不願意好好回答學生的問題。
會來學習教會法學的,都是些抱有如此聰明又狡猾想法的人。
不過,萬一不小心看見,會讓羅倫斯有些頭痛就是了。
「不是……是在雅肯。」
羅倫斯在前往留賓海根的途中遇上牧羊少女時,也被勾起了興趣,對於少年,他同樣有着很深的興趣。
聽到羅倫斯驚訝地拉高嗓子說道,寇爾一副像是捱了罵似的模樣低下頭。
寇爾驚訝地挺直背脊,跟着露出了靦腆笑容。
看寇爾表現出來的害怕模樣,想必是因爲他切身明白世人對於學生的認知是多麼地冷淡吧。
寇爾表情認真地問道,臉上的靦腆笑容早已不知消失到何方。
「那、那個,真的……」
赫蘿似乎也與羅倫斯有着同樣的想法,她一邊輕聲向寇爾搭腔,一邊緩緩鬆開手臂。
憑赫蘿的智慧,她當然懂得區分什麼是誇張的形容,什麼不是。
「您指的不尋常之事,比方說有什麼呢?」
雖然世上流傳着有聖人讓鳥兒去偷聽講課,然後聽鳥兒說出的內容自己學習的故事,但就算要編造奇蹟讓世人相信,也該有個限度吧。
很少人會因爲很想學習某知識而當上學生。
羅倫斯把經常耳聞的內容稍微加油添醋地說出來後,寇爾只是露出苦笑,沒有否定羅倫斯的說法。
「雅肯?」
「不過,那個……事實上,雅肯根本不是什麼樂園,那裏是個紛爭很多的地方。」
一般都是由學生們互相出錢聘請博士,然後向旅館租來一間房間、或是向有錢人租來離舍聽取講課。所以,繳不出學費當然會被趕出來。
「可、可是……因爲沒辦法持續付學費……」
不過,名爲雅肯的城鎮所在位置,確實遠得會讓人不禁拉高嗓子。
「的確,你這個年紀懂得那麼多字很了不起。」
寇爾靦腆地笑笑,那模樣給人一種難以形容的可愛感覺。
赫蘿也露出了滿面笑容。
「你怎麼會落得要來到這裏的下場?」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寇爾仍然保持着笑容垂下眼簾說:
「因爲我投資了書本的生意……」
「生意?」
「是的。就是,老師的助手告訴我近期內老師會編寫某本書的註解,要我在價格上漲前,先買下書本比較好……」
「你買了啊?」
「是。」
羅倫斯巧妙地不讓情緒表現在臉上。
出了名的博士爲某本書編寫註解後,配上註解一同販賣的書本會因此大賣。
也經常耳聞書商與博士聯手先壟斷某本不受歡迎、數量短缺的書本,再由博士編寫註解。
這手法是利用了數量短缺會帶來價格高漲,價格高漲則會引起話題的原理。
因爲這樣的緣故,在學校附近的城鎮,一天到晚都有人說某某老師這次又要爲某本書編寫註解的話題,而且總是說得跟真的一樣。
雖然商人會不在乎地買賣一年以後纔會剃下的羊毛,或是一年以後纔會收割的小麥麪粉,但對於像書籍這類比明天天氣更難捉摸的生意,商人絕對敬而遠之。
然而,不受充滿整座城鎮的慾望及喧鬧所誘惑,每天坐在書桌前孜孜不倦的寇爾,根本沒想到會有這種陷阱吧。
寇爾涉及的不是生意。
而是十足的詐騙。
「那時候我的錢根本不夠我讀完書,所以我纔會想賺錢。而且,那本書的價格確實每天都在上漲,我心想如果不趕快買書,就賺不到錢。可是,我身上的錢不夠,所以就向那位助手認識的商人借錢買了書。」
赫蘿看向羅倫斯笑着說道。
「知、知道了啦,可以放開了吧。」
然而,他也只能硬着頭皮教寇爾了。
絲毫沒有察覺到羅倫斯心情的寇爾一邊靦腆地笑笑,一邊接續說道。在聽了預料中的結局後,羅倫斯總算理清了來龍去脈。
「放心,咱就是喜歡這樣的汝。」
這讓他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這時,出現了詭異的詐騙專家。
「唔……」
羅倫斯當然承認,說不是因爲赫蘿可愛是騙人的,但這點絕對不是一切。
像只小狗的寇爾肯定真的像只狗兒一樣,瞬間就看出了誰是誰的主人吧。
見不到的原因是這一帶太寒冷,這些人很難熬過冬季。
赫蘿一臉得意地挺起胸膛說道。如果脫去她的帽子,肯定會看見耳朵不停顫動吧。
說着,羅倫斯把視線移向發愣的寇爾。
赫蘿一定也十分理解這個事實吧。
寇爾滿是塵垢及泥土的臉頰微微泛紅。
不過,最笨的人往往都是自己。
「可以這麼說。」
寇爾掉進了陷阱,甚至向人借錢買了書。
寇爾因爲話題突然轉向自己而慌張不已,嘴巴一張一合地動着。不過,他其實是個很聰明的少年。
「是的。」
「真是一場驚天性地的相遇吶,是唄?」
「沒辦法。誰叫我上了船,現在想下船都來不及了。」
羅倫斯嘆了口氣,卻因爲覺得很不甘心,所以堅持不看赫蘿。
「可是,最後老師並沒有編寫註解……那本書的價格也就一落千丈了。」
說起來,羅倫斯算是喜歡教導別人的人,但如果太過形式化,會讓他感到很困擾。
還是說,這是神明的考驗呢?
聽到羅倫斯的回答,赫蘿總算鬆開手說:
寇爾一臉愕然地注視着赫蘿與羅倫斯。
「你是說北方大遠征啊?」
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東西。
羅倫斯搔搔頭,跟着嘆了口氣。
「不過,那也要本人有學習的意願。」
「後來,我爲了償還借款,到處乞求佈施,一邊存錢,一邊來到了這裏。因爲我聽說到了冬天,會有很多人來到這附近,也會有很多工作機會。」
赫蘿動着嘴巴掙扎一陣後,羅倫斯察覺赫蘿正準備咬他的手指,於是鬆開手說:
寇爾誠心地想要學習教會法學,卻遭到神明無情的對待。
羅倫斯一邊眯起眼睛瞪着赫蘿,一邊用手捂住她口無遮攔的嘴巴。
「聽起來雖然不算是幸運的旅途,不過凡事都有結束的時候。世上確實充滿了惡意,但是隻要擁有知識,有些陷阱是能夠避免的。否則也不會有『無知是種罪惡』的說法出現唄。所以說,放心唄。」
她方纔那有些像是母親般的沉穩態度不知跑哪裏去了。
接下來就會是一場看誰在最後抽到下下籤的賭局。
「汝爲何要對咱這麼溫柔吶?」
這樣的陷害手法再典型不過了。
「怎……」
他當然繳不出聽講費,連喫飯都成了問題,更不用說償還借款,最後肯定是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
「無知……是種……罪惡嗎?」
書本價格之所以會上漲,不是因爲書商的計謀,就是受到鼓吹的人們買了書。
不用自己教導,她當然輕鬆了。
雖然赫蘿講着大道理,並向寇爾伸出援手,但她是因爲不打算負起這個責任,所以纔會表現出這樣的態度。
「嗯,這纔像是咱的夥伴吶。」
「那、那個,如果您能夠教導我,是我的榮幸。」
寇爾立刻坐正身子,深呼吸一口氣後開口說:
不過,來到這一帶後,到底是見不到這些人的蹤影了。
「後來,經過千迴百轉後,就遇上了咱們的船,是嗎?」
羅倫斯根本沒有其他選擇。
赫蘿滿意地點了點頭。
寇爾之所以會在這般寒冷的北方地區徘徊,想必是學生們之間的聯繫比笨拙的商人強上好幾倍的關係吧。因爲各處城鎮都有大批學生進進出出,所以學生們之間很容易就能夠得知什麼人在什麼城鎮。
「嗯?先生說話真是好笑吶。看咱的外表也知道咱還是個年幼少女,難道汝認爲像咱這般小姑娘的智慧和經驗會勝過汝嗎?」
雖然他很想報仇,但如果也做了一樣的舉動,根本不敢想象赫蘿會怎麼發飆。
「你累積了那麼多智慧和經驗,不如你來教他好了。」
這回赫蘿總該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吧;這麼想着的羅倫斯看向赫蘿後,卻發現赫蘿用着他從未見過的極度悲傷表情注視着寇爾。
就在羅倫斯暗自後悔地說「早知道就不要說」時,赫蘿開口說:
雖然赫蘿帶點紅色的琥珀色眼睛看似帶着笑意,卻絲毫沒有要讓步的意思。
因爲必須隱瞞赫蘿的真實身份,所以羅倫斯無法反駁赫蘿的恣意發言。
寇爾一臉呆然,赫蘿則是誇張地嘆了口氣。
不對。羅倫斯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然而,如果他此刻拒絕傳授寇爾智慧,就無法否定赫蘿的話語。
雖然設有所謂學校的城鎮幾乎都位於南方地區,但是在大型城鎮裏,一樣看得到站在街角的傳教士免費爲周遭的人們講課。羅倫斯兩人拜訪教會城市留賓海根時,也看見了如寇爾般打扮的人圍繞着傳教士。
「嗯。不過吶,放心唄。因爲咱的夥伴也是歷經千辛萬苦熬了過來,最後終於成爲能夠獨當一面的商人……唔……」
然而,爲了逃債實際北上後,卻發現北方大遠征的活動中止,沒有人來到北方,也沒有工作可做。照這樣下去,光是爲了過冬,說不定就會花光身上所有的錢。
只要找得到比自己更笨的人,就能夠賣出書本賺到錢。
然後,等到書本價格確實上漲後,以爲這是真的賺錢機會而出錢買書的人就會越來越多,書本價格也會更加上漲。
赫蘿一臉開心地笑笑後,用手指彈了一下羅倫斯的耳垂。
「原來如此。」
羅倫斯話一說完,船身輕微晃動了一下。
或許赫蘿是同情無知的可憐少年,但是這可苦了被迫接受如此重大任務的羅倫斯。光憑他人傳授給自己的智慧,能夠迴避多少困難可想而知。真正應該學習的,不是能夠知道陷阱在何處的知識,而是找出陷阱的方法。
然後,赫蘿拉着羅倫斯的耳垂,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赫蘿投來如針刺般的目光。
因爲羅倫斯之所以會收留赫蘿,並與她一同旅行,絕對不只是因爲赫蘿有着可愛少女的模樣而已。
「是因爲咱可愛嗎?難道汝是如此沒有深度的雄性嗎?」
她是在十分理解這個事實之下,刻意煽動羅倫斯。
如果只有一邊耳垂變長,那怎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