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5萬 字

如果打算在雪中折返,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也因爲這樣,每到了冬季,羣體行動的商人們總會在各地城鎮的旅館停留好幾星期。一旦下起雪來,就算是熟悉的道路,也會變得與異國小徑沒什麼兩樣。而且,如果被白雪覆蓋,危險地帶就會和草原融爲一體。
冬季旅行必須事先找好向導以及不怕積雪的馬匹,安排好過夜的民宿或小屋;如果是必須花費多於平常時間的旅程,還必須考慮到食物以及飲用水的份量。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只要有需求,就一定有供應。而且,布琅德修道院這所擠滿商人的分院一眼望去,到處都是旅人。
爲了請前來時負責帶路的馬伕再次帶路,羅倫斯在接近傍晚時拜託彼士奇代爲安排。
在旅館振筆疾書的彼士奇聽到羅倫斯要回去時,臉上掠過了一絲驚訝。不過,在冬季旅行本來就該比夏季時更果決地決定出發時間,而且去程時羅倫斯多給了彼士奇一些帶路費,所以彼士奇很快就答應代爲安排。
相信彼士奇也明白,四處收集情報後,如果發現沒有着落,就應該迅速離開。有時間沉浸在失望之中,或是拖拖拉拉不走,不如爲了下一個目的地、下一個目標而奔走。
就算雙方是第一次見面,商人也會輕鬆地展露笑臉,與對方握手錶示歡迎,到了分手時,同樣會輕鬆地展露笑臉揮手道別。
雖然這樣的態度讓人感到寂寞,但有時也令人欣慰。
「這樣應該就準備萬全了。」
「麻煩您了。」
「哪兒的話。我根本沒幫上什麼忙。」
羅倫斯與彼士奇兩人也不忘說出這種毫無意義,但又不吐不快的商人客套話。
不過,客套話之後的握手並非毫無意義。
一個人的面相能夠顯露其資質和氣度,而一個人的手也能夠看出對方的人生。
與人道別之際,羅倫斯有時也會以握手時的觸感,來決定要記住對方的面容多久。
羅倫斯牢牢握住彼士奇的手,並讓自己確實記住彼士奇的臉。
可能的話,羅倫斯希望對方也能夠牢牢記住自己的臉。
「我想明天早上應該就能夠出發。不過……」
「不過?」
理所當然地,羅倫斯只能夠在能力許可的範圍內陪赫蘿旅行。
羅倫斯停止了動作,不過這時赫蘿既沒有停止打鼾,也沒有在棉被底下強忍笑意。
此刻天氣冷得連在地爐旁邊顧着料理的寇爾也披着棉被,就連在房間裏說話,也都會從嘴巴吹出白霧。木窗外傳來的風聲越來越強,看來今晚就會颳起暴風雪。
如果生意中斷得太久,純粹想購買必需品的人們會很困擾,而且要是真的這麼做,也會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用。
「聽說天候有可能變差。要是真的那樣,出發時間就會往後延一些。可能要等到兩天或三天後……」
如果修道士回答根本沒有購買骨頭,或是已經轉賣給他人時,難道要追着狼骨繼續旅行嗎?
寇爾早早就已入睡,赫蘿過沒多久也打起鼾來。
如果狼骨是在南方,那怎麼辦呢?要前往南方當然沒有問題,只是這麼一來不僅要花上一筆旅費,對於一路建立起來的行商路線上的生意,羅倫斯也必須一一捨棄。
就算馬伕的技術再好,還是有做不到的事。
赫蘿讓羅倫斯迷戀。
「真是的。」
不過,從赫蘿警戒的表情來看,來者肯定不是哈斯金斯。
最大的問題是,抵達約伊茲之後,要怎麼做呢?一直置之不理的問題,就像加了發粉的麪包般越變越大。
而且,讓羅倫斯失眠的最大原因,是他正在苦惱今後應該如何安排。
赫蘿就睡在羅倫斯身旁,羅倫斯把手擱在美麗的栗色長髮上。赫蘿喝了酒入睡後,就算被捏了臉也不會醒來。羅倫斯辛苦扛着喝醉的赫蘿送她上牀,得到這麼一點報酬也是應該的。
如果狼骨真的存在,事件當然會隨之劃下句點,就算不存在也一樣。當赫蘿以真面目銜着對方脖子,詢問對方骨頭在何處時,相信不可能有修道士能夠說謊到底。
這個問題只要望着天花板屈指算數,就能夠算得出來。
「差不多快回來了吧。今天晚上看不見月亮,而且天氣又這麼冷。」
可是,兩人都不是小孩子了,也明白萬事不可能皆如己願。兩人必須在某個時間點下定某種決心。就算同樣是人類,不同身份的戀愛也會引起波瀾。更何況赫蘿是約伊茲的賢狼,而羅倫斯只是一介旅行商人。
羅倫斯也加快腳步回到宿舍,並開始準備晚餐。
似乎不太喜歡哈斯金斯的赫蘿一副非常開心的樣子。
路上可見加快腳步行走的商人們,想必他們這時不是想着賺錢,而是想着熱騰騰的晚餐。
這次事件讓羅倫斯明白——憑自己的力量,無法解決赫蘿的所有問題。
他頂多只能這麼低調地表示不滿。
在遼闊的草原上,牧羊人只能夠依賴一根柺杖以及牧羊犬。
這是一個暴風雪來臨前的典型夜晚。
只要習慣旅行,就是人類也能靠味道預測天氣。
可以的話,就算難堪、就算顯得愚蠢,羅倫斯也希望留在赫蘿身邊直到分手那一刻。儘管明白這是無謀之舉,羅倫斯也如此打算。
就算想要與赫蘿一直過着如戲劇般驚險刺激的旅行生活,就像修道院無法逃避金錢問題一樣,羅倫斯也必須爲了生活打算。
走出戶外後,羅倫斯發現四周除了散發出黃昏時刻的寂寥氣氛外,天空上的雲朵確實變多了,還不時有風吹來。
赫蘿對寇爾露出笑容,心地善良的寇爾則是露出苦笑。
面對如此困難的問題,雖然很想借助於賢狼的智慧,但這必須由羅倫斯自己找出答案。
「嗯……不過,聽汝這麼一說,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畢竟咱最近老是聞到羊只的味道,嗅覺都變鈍了。」
如果前往約伊茲,還能夠與赫蘿在一起多久呢?
「根本還沒煮好吧。」
「是啊!我們就坐在最容易收集情報的頭等席。」
「哈斯金斯今天晚上似乎打算住在外面的羊寮。外面好像已經開始颳起大雪,我的兩個同伴好不容易纔回到家來。」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再窩囊不過了。
羅倫斯一邊說道,一邊在地爐裏添加不算便宜的木柴。
羅倫斯必須遵守與哈斯金斯的合約,爲他準備晚餐。更重要的是,赫蘿也在宿舍等他。
「哎,事到如今就是晚幾天出發,也沒什麼不同唄?」
「晚餐煮好了沒?」
「嗯。可是,汝什麼時候對咱表示過敬意了?」
「不客氣。等待不知何時會回來的同伴,可是一件極爲累人的事。」
羅倫斯就算想繞遠路,還是有其限制。
就在羅倫斯打算以表現窩囊爲藉由,把臉埋進赫蘿頭髮之間的瞬間——
羅倫斯不禁心想,如果被赫蘿知道這樣的想法,她肯定會勃然大怒。
這時,赫蘿的視線忽然移向房門。從赫蘿的舉動,羅倫斯知道有訪客前來。
「喔——好香的味道啊。哈斯金斯似乎收留了很不錯的旅人。」
這句話從在飄雪之地討生活的牧羊人口中說出來,顯得格外沉重。
牧羊人似乎認識寇爾。他摸了摸寇爾的頭後,說了句:「失態了。」並咳了一聲說:
「嗯。咱也希望咱們這鍋料理不要結冰纔好吶。」
彷彿撫摸着絲綢似的,赫蘿的頭髮從羅倫斯指尖慢慢滑落。
儘管如此,羅倫斯還是睡不着覺。不過,這是有原因的。
雖然羅倫斯很想當場反駁說:「我什麼時候被你照顧過了?」可惜自己沒有立場。
羅倫斯心想「難道是彼士奇嗎?」的同時,傳來了敲門聲。已經非常習慣處理雜務的寇爾打開門後,門外出現一名倚着柺杖的牧羊人。
赫蘿當然也明白羅倫斯的處境,但一想到如果就這樣不再繞遠路,直接前往約伊茲,就再一次地讓羅倫斯無法安眠。
一方面因爲有赫蘿的尾巴能夠取暖,更主要的原因是——人的體溫是最佳禦寒手段。
「運氣好的話,或許暴風雪會往北邊吹。反正再過不久牧羊人們就會回來,我再幫您問問看好了。外面的狀況怎樣,問他們最清楚……啊,我都忘了您們跟牧羊人住同一間宿舍。」
雪花加上強風時,整個世界會被塗成一片雪白。
赫蘿咬着尾巴前端,露出了淘氣的笑臉。
不僅是羅倫斯三人的房間,每間房間的木窗都不停發出「喀喀」聲響,有時還會夾雜着牧羊犬的叫聲,或許它們感覺到了恐怖的氣氛。
關上房門後,羅倫斯說着轉過身子。這時,赫蘿奪走寇爾手中的勺子說:
不過,赫蘿之所以這麼開心,有一大半理由應該是來自少了搶肉喫的對象吧。
當雪花及黑夜同時從天而降時,無論發生任何事情,人們都只能靜靜待在火堆四周。
就這點來說,赫蘿平常就像小孩子一樣體溫偏高,再加上喝了酒,使得體溫變得更高。
「唔!」
「我們當然不會硬是要和暴風雪作對。大家都知道不可反抗教會、嬰兒以及天候。」
說罷,牧羊人發出大笑聲,並舉起一隻手說:「我想說的就這些。」然後走了出去。
羅倫斯跟在赫蘿身後走去,並在赫蘿粗魯地從鍋中抓起肉乾時逮住她,然後幫她戴上兜帽遮住耳朵。
彼士奇笑着點點頭說:
所以,即使把臉伸出來時會覺得寒風刺骨,被窩裏的溫度卻是如春天般暖和。
「暴風雪?」
「而且,如果煮好了美食卻還要等待,那可就更累人了。」
羅倫斯擺出兩邊手掌朝上的姿勢,做出一如往常的回應。
「這麼一來,恐怕要過了後天才能夠出發。希望至少港口不要結冰纔好啊。」
「……」
赫蘿每走一步,都能夠巧妙地把蓬鬆的尾巴藏在長袍底下,但頭上沒有戴着兜帽。
「還沒。而且在哈斯金斯先生回來之前,我們不能先喫。」
說完這個玩笑後,羅倫斯再次向彼士奇道謝,並離開了旅館。
木窗外吹着強風。
「這樣啊……謝謝您特地前來通知。」
雖然不知道赫蘿抱着什麼樣的想法,但現在的羅倫斯能夠確信赫蘿對他有好感。
誰也不知道同伴到底是生是死。
羅倫斯忍着想要失態說出「可惡」兩字的衝動,再次看向身旁的赫蘿。
那麼,兩人必須下多大的決心呢?
「溫菲爾的送貨員剛從西邊王都回來,聽說西邊的天候極度不佳。而且,聽說會在今天抵達的使者也還沒到。不久後這邊可能也會颳起大雪。」
然而,閃過這個念頭之後,腦中隨即響起冷靜的聲音。那個聲音質問羅倫斯說:「你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下這樣的決心嗎?」
「嗯,那傢伙嗯,什麼時候會嗯,回來?」
赫蘿發出咯咯笑聲,並在最後摸一下尾巴後,走下牀來。
在把材料丟進鍋子裏,只待點火慢慢熬煮時,羅倫斯把勺子交給寇爾,然後向坐在牀上梳理毛髮的赫蘿打聽。
如果赫蘿變回真實模樣去確認狼骨是否存在,不管狼骨存不存在,事件都會就此劃下句點。
赫蘿嗅了幾下後,打了個噴嚏。
「哈斯金斯先生是去照顧給你喫的羊只,所以應該對他表示敬意。」
羅倫斯嘆了口氣,停下撫摸赫蘿頭髮的手。
「咕……咱肚子餓了。」
當天晚上——
過去在這樣的夜晚,羅倫斯不管再怎麼抱緊棉被,還是會冷得睡不着覺,但這次不同。這次躺在被窩裏甚至讓人覺得熱。
想必就是這種獨立精神培養出他們的高傲自尊。說起來這樣的態度,甚至與狼有些相似。
如果是商人,一定會趁機討一碗熱湯來喝,但牧羊人不是那麼小家子氣的生物。
羅倫斯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響。那似乎是拖動着什麼似的聲音。
「……?」
赫蘿仍舊熟睡着,埋住整張臉的棉被底下傳來少根筋的鼾聲。
羅倫斯豎耳傾聽了好一會兒,但還是隻聽見木窗搖晃的聲音,以及窗外的風聲。
羅倫斯心想「可能是屋頂上的積雪滑落下來吧」並放鬆身體的瞬間,再次聽見了聲響。他知道這次不是自己的錯覺。
羅倫斯抬起頭側耳傾聽後,聲響再度傳來。
肯定有聲音。
羅倫斯緩緩吸氣,讓冰冷空氣流入體內。他立刻爬出被窩,讓雙腳踩在嘎吱作響的地板上,在寒冷如刀割般的空氣中站起身子。
羅倫斯解開刀柄上的鉤環,右手手指不停張開又握起。羅倫斯之所以會準備使用武器,是因爲會在這種地方出現的小偷意外地多。由於這裏的人們認爲只有熟人會住在這裏,這些小偷就利用這種大意的心態趁機偷竊。
羅倫斯打開通往設有地爐房間的門後,那好像拖動着什麼似的聲音清楚地傳來。不對,那是腳步聲。腳步聲之外,還夾雜着硬物摩擦的聲音。
那是杵柺杖的聲音。
如果是小偷,未免也太粗心了。不過,羅倫斯當然不會愚蠢到認爲這是小偷踮腳在走路。
只是——都這麼晚了,到底會是誰呢?
「……嗯……唔。」
赫蘿翻過身子後,發現羅倫斯不在身邊。
她坐起身子之後揉着眼睛,用眼神質問着羅倫斯。
如此脫線的不成熟表現沒有持續太久,赫蘿似乎立刻察覺到腳步聲,眼神也轉爲狼的眼神。
赫蘿以完全看不出喝醉酒的靈敏動作爬出被窩,但身體似乎還是不敵寒冷,而用力打了一下寒顫。
腳步聲已經來到相當近的位置。
嘶……啪嗒……咯吱。
眼前這個不知名生物的眉毛周邊垂着冰柱,嘴巴四周看不出是鬍鬚,還是冰柱。
「俗話說要藏起樹木,就要藏在森林裏。咱完全沒發現。」
說罷,哈斯金斯緩緩吐氣,然後閉上眼睛。
雖然赫蘿還想反駁,但被哈斯金斯的眼神制止了。
「那又怎樣?」
不知不覺中,哈斯金斯已經恢復成人類模樣,甚至讓人覺得方纔是在作夢,纔會把哈斯金斯走進房間時的模樣看成了惡魔。
「面對這薄薄的一張紙,我們根本一點力量都沒有……」
羅倫斯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哈斯金斯則是閉着眼睛,露出淡淡笑容說:
如果把赫蘿形容成出鞘的利刃。哈斯金斯就是巨大的鐵錘。
「……在狼面前……羊當然會藏起來……不是嗎?」
羅倫斯啞口無言。
腳步聲在門前停了下來。
「咦?」
哈斯金斯擁有的力量與赫蘿不同。
羅倫斯以反射性動作扶住哈斯金斯的肩膀。
這時傳來了一聲短短的尖叫。原來是醒來的寇爾倒抽了口氣。
羅倫斯幾乎無意識地這麼喃喃說道。
那是一封封了口的信。在起毛羊皮紙做成的信封上,紅色的封蠟已經遭到破壞。
哈斯金斯簡直把赫蘿當成了小孩看待。
地爐裏的火勢已轉移到追加放入的木柴上,火勢轉大的爐火熊熊燃燒着。包覆哈斯金斯身軀的冰塊也總算開始溶化。此時的寇爾早已回過神來,在他勤快的照顧下,哈斯金斯一副感到很舒服的模樣。
哈斯金斯只用一隻眼睛看着赫蘿。
羅倫斯打開哈斯金斯遞給他的信確認內容。
「神啊……」
哈斯金斯睜開一隻眼睛,用灰色眼珠看着羅倫斯。
「建了故鄉。」
「……原來是狼啊……」
「……我希望靠你來保護。」
羅倫斯還來不及說出整句話,便朝向就快倒下的身影衝去。
「……我和你不一樣。」
聽到赫蘿的話語後,哈斯金斯點了點頭。
赫蘿露出尖牙笑着說道。赫蘿帶有威嚇和鄙視意味的表情,只引來了哈斯金斯的冷笑。
羅倫斯並不在意這樣的事實。從一路走來的旅行經驗,他已經知道這類存在悄悄混在人類之中生活。祂們就住在離城鎮不遠處、恐怖謠言不斷的森林之中;住在城鎮居民因爲害怕招致災難,而被畫清界線的隔離之地;或是住在已失去村民信仰的麥田裏。
因爲來訪者是個背部異常隆起、頭上長出螺旋狀尖角、膝蓋關節如羊腳般彎曲、宛如惡魔般的存在。
劈啪、劈啪,木柴燃燒的聲音響起。
「……」
「所以想借助咱的力量?」
哈斯金斯每動作一次,身體各處就會傳來冰塊裂開的聲音。
當羅倫斯發覺是惡魔笑了時,赫蘿已經來到他身邊。
「沒錯。就是保護修道院。」
赫蘿瞪大了眼睛。而哈斯金斯還是保持相同的語調和態度,沉靜且清楚地說:
「哈斯金斯先生。您說想借助我的力量,是想要我做什麼?」
所以,羅倫斯反而能夠比赫蘿更加鎮靜地等待哈斯金斯開口。
「汝連僞裝的時間都沒有啊?」
赫蘿與哈斯金斯之間有着宛如老人與小孩的差距,但這樣的感覺似乎不是完全來自外表給人的印象。
其握住柺杖的手被白雪覆蓋而結冰,甚至分不清哪些部位是手,哪些部位又是柺杖。
看着說不出話來的赫蘿,哈斯金斯臉上沒有浮現打敗對方的得意笑容。哈斯金斯會有這種反應,也是因爲他與赫蘿之間的差距。
如果是一般的人類,受到像哈斯金斯此刻的遭遇,應該早就已經死了。
「建造了故鄉。在這塊土地上,築起了屬於我們的故鄉。」
「我有事……相求。」
「你是商人吧?請看這個……」
如果沒有加快腳步,就會被困在風雪之中,但如果加快腳步,體力就會急遽耗盡。
隨後,他明白了哈斯金斯爲何會說自己一點力量都沒有。
從赫蘿的尾巴反應和表情,看得出哈斯金斯的話語惹火了她。
哈斯金斯把視線移向羅倫斯。
「這種事情經常發生……我在暴風雪中,尋找走丟的羊只時……一起行動的牧羊犬發現的。在大雪紛飛之中,那人保持着向神明禱告的姿勢,但已經斷氣了。」
「……」
她點了點頭,然後充滿怨恨地說:
「也難怪你會在意這個問題。你一定覺得我不可能真的屈服於神明吧……我啊,一路來一直利用人類過活,就跟你旁邊那隻年少的狼一樣。」
「我終究只是一隻羊……年少的狼啊,你也明白我的意思吧?」
羅倫斯扶着哈斯金斯走到地爐前,讓哈斯金斯先坐下來。
即便如此,赫蘿還是有願意承認事實的器度。
「哈!神明?」
那人會在大雪中斷氣,就表示他一定是打算從某城鎮前來此地,結果迷了路的使者。
然而,羅倫斯還是沒能把話說完。
看得出來赫蘿很想詢問來者是誰,但羅倫斯也不知道答案。
惡魔的嘴巴每動作一次,垂在嘴邊或鬍鬚上的冰柱就會相互撞擊發出聲音。
「咱、咱纔沒有……沒有……」
「沒錯……我要拿給與狼一起旅行的人類。我會讓你們住在這裏……是想要觀察你們。不過,我覺得這是神明的旨意。」
「如同你緊緊黏着這個……心地善良的奇特人類,我也只是緊緊黏着神明而已……」
在讓溶化的冰塊再次結冰的寒冷天氣之中。
哈斯金斯把話題轉向赫蘿。
「你的力量是來自尖牙和利爪吧……但這種力量稱霸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所以我要把這個拿給……」
有人伸手觸摸門把,房門緩緩打了開來……
赫蘿的眼睛瞪大得像滿月一樣圓。
然而,保持站立姿勢俯瞰哈斯金斯的赫蘿頭上,還是看得見狼耳朵,以及若隱若現的尾巴。
「……哈——」
因爲有人會遭遇這般不幸,所以甚至有些不肖之徒還會趁着溶雪之際,專門偷取不幸者們的遺物。
不知名生物的呼吸聲相當安靜,安靜得甚至教人害怕。它藏在冰塊和雪花深處的眼睛閃爍着銳利目光。
哈斯金斯刻意地用力點點頭,然後像在嘆息似的吐出話語:
對方的說話聲聽起來就是哈斯金斯的聲音。
「給我?」
赫蘿的聲音比現場的空氣還要冰冷。
「汝是來取笑咱的嗎?」
哈斯金斯沉默地笑笑,然後以沒有握住柺杖的那隻手緩緩擦拭臉部。
出現在眼前的身影全身覆蓋着白雪,似乎好不容易纔走到這裏,其身形看似哈斯金斯,卻不是人類。
儘管面無表情,哈斯金斯卻露出了疼惜對方的同情眼神。
哈斯金斯與赫蘿屬於同類。
「不……抱歉,但爲什麼要這麼做?」
「有事相求?」
然而,羅倫斯有攙扶這個惡魔的理由。
那充滿威嚴的目光,就和高傲有力地一步一步踩踏大地、在野原出沒的野生羊只一樣。
赫蘿先看了看通往走廊的房門,再看了看羅倫斯。
「我沒有要惹你生氣的意思。我們以人類的模樣過着人類的生活,所以當然必須藉助人類的力量。」
名爲哈斯金斯的半獸惡魔像是感到刺眼般眯起眼睛,他在打算站起來時,身體一陣搖晃。
「……」
沒有人開口說話。
赫蘿像是祕密被揭穿似的,緊緊揪住自己的胸口。
就在這個瞬間,「啪」的一聲清脆聲響傳來,惡魔臉上的冰塊隨之裂開了。
因爲赫蘿也沒有藏起耳朵和尾巴。
「哼……那汝藉助人類的力量做了什麼?」
眼前的存在是惡魔。怎麼看都像個惡魔。
赫蘿激動地想要反駁,卻難得地說不出話來。
「這是……?」
然而,羅倫斯發現哈斯金斯不是在點頭,而是在笑。這時,哈斯金斯用着顫抖的手從胸前取出一封信。
「這是一場災難……憑我的力量已經沒辦法解救了。」
「不管是高山、森林還是草原,都逃不過人類的手掌心。所以,爲了建造一個過了一百年、兩百年也不會改變、永遠存在的寧靜場所,只能夠利用人類的力量。剛開始我們也很擔心能不能順利完成這個目標……但最後成功了。我們擁有了一片寧靜的土地。不管什麼人在什麼時候來訪,他們總會這麼說——」
「……很高興看見您還是老樣子。」
哈斯金斯像個慈祥爺爺般露出微笑,然後深深吸了口氣。
「這一直是我們悲壯的願望。我們族羣在很久很久以前被趕出了住處,而離散四處。有的同伴前往貧瘠的荒野,有的同伴化身成人類走入城鎮。有的同伴則是踏上永無止盡的流浪之旅……我們能夠再次相聚的場所——就算住在遠方,也能夠隨時回去的場所,就是這裏。」
「您說族羣離散四處,該不會是因爲獵月……」
「哈哈……哈!原來你知道這麼多啊。那這樣就更容易說明了。沒錯,正是獵月熊奪走了我們的住處。以古語來說,就是伊拉哇·威爾·牧黑德亨德。」
羅倫斯想起在祭拜蛇神的偏僻村落,曾看過一位修道士收集的多數古老傳說。
赫蘿像個老是哭泣的小孩子一樣,深深吸了口氣。
「發生那場災禍時,我們族羣的力量微弱,根本對抗不了。然後,如今時代已經改變,爲了保護這裏,必須仰賴新的力量。人類建立的結構太過細緻,而我的羊蹄太粗了……」
有求於人時,想要表現得不會太卑微,又不會太強勢,並與對方保持對等的立場非常困難。
擁有高傲自尊,卻不會顯得盛氣凌人。
哈斯金斯接受一切事物的原貌,並在現狀中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好幾百年來,他一定都是這麼走來的。
正因爲如此,哈斯金斯才能夠擁有這般氣度。
「過去我們也遭遇過很多困難,但這次的難題,恐怕已經超出了我們能力的範疇。」
羅倫斯先看了信一眼,再看向哈斯金斯說:
「……這是國王發出的徵稅通知吧?」
「在諸侯互爭的那段漫長戰亂時期……反而比較容易解決難題。戰亂之中搬出我們那時代的論理,還有辦法得到安寧。但是,漫長的戰亂時期會使得土地荒廢。要是修道院瓦解,我們就什麼都沒了。所以……我暗中幫助溫菲爾一世統一這個國家。如果要說我做了什麼錯誤決定,或許就是這件事情吧。」
比人類強悍且聰明、在人類席捲世界之前統治這個世界的存在。
經過時代不斷地變遷,這種存在會遭到背叛,或許也成了稀鬆平常的事情。
「拜託你。」
「沒錯。不過,當中有幾次是久未謀面的同伴來這裏拜訪我時,不小心被看見就是了。」
照信上所寫的徵稅方法,修道院很難拒絕繳稅。
哈斯金斯等到羅倫斯抱住赫蘿的肩膀後,才緩緩開口說:
就在羅倫斯說不出話來時,赫蘿先開了口:
如果赫蘿覺得哈斯金斯的發言像在責備她,那也是因爲她自己心虛。
而且是由身爲一介旅行商人的羅倫斯來解救。
這種徵稅方法不難看出國王的堅定決心,想要若無其事地避開徵稅,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羅倫斯撫摸着還在抽泣的赫蘿背部,轉向寇爾說:
「年少的狼啊……」
如果只是普通信件,羅倫斯願意收下。
然而,他此刻拿在手中的,是國王發出的徵稅通知。
因爲彼士奇幫忙建造故鄉的對象是人類,所以赫蘿還忍受得了。
她的聲音變得沙啞而發不出聲來。
從寇爾的表情,羅倫斯感覺得出來他想這麼說。
「汝、汝這個逃亡者,還好意思說早就下定決心,笑死人了。」
「赫蘿。」
她抿着嘴的樣子看起來像在生氣,也像因爲悲傷而嘴脣顫抖。她縮起肩膀,握緊拳頭,臉色一片蒼白。
「當然只能仰賴你而已。」
聽到羅倫斯突然莫名其妙地扯開話題,寇爾臉上難得浮現忿怒的表情。
赫蘿曾經說過一個族羣如果有兩個首領,就會相處得不好,這樣的道理同樣可以套用在統治國家上。修道院擁有廣大土地及權威,對國王而言,這樣的存在肯定相當礙眼。
「不可能嗎?」
而且,使得哈斯金斯失去故鄉的兇手,與毀滅約伊茲的兇手同樣是獵月熊。
「走在最前頭的馬車掉進了沼澤。我們急忙追上一看,發現幸好駕着那輛馬車的商人還活着。那商人自己也很不好意思地仰臥在地。雖然那商人受了傷,但應該沒事纔對。我們抱着這樣的想法,想要抱他起來,結果發現……」
「爲了融入人類世界,我喫了肉。到現在已經有好幾百年了。」
哈斯金斯投來話語。
「……面對現在的世界,你懷裏那隻年少的狼一定也遭遇過許多痛苦的回憶。累積了難以估計的幸運後,她好不容易能夠與心地善良的人類一起旅行。我能夠了解她不願意放棄這份幸運的心情,也能夠了解她想守護的心情。但是……」
在理性與情感之間掙扎的赫蘿,最後選擇了逃避。
「不行。咱們不能冒這樣的險。」
聽到羅倫斯脫口而出的話語,寇爾有所反應地抬起頭說:
彷彿地爐裏的熱火融化了藏在他心中的無數思緒。
哈斯金斯嘆了很長、很長的一口氣。
羅倫斯聽着木柴燃燒發出的聲音以及赫蘿啜泣的聲音,再次把視線移向哈斯金斯交給他的徵稅信。
「……旅行到一半時,遇到了意外。因爲前一天下雨,路面到處都是泥濘。」
必須把修道院從這樣的絕境裏解救出來。
赫蘿的臉上浮現了滿滿的怒意。
「你的故鄉也是被那些傢伙毀滅的啊?」
「可是,這種問題……」
拒絕繳稅的最佳方法就是主張自己根本沒有資產,但國王選擇的徵稅方法,可說是不管對方用了什麼方法刻意隱瞞,也會變得毫無意義的最終手段。
赫蘿滔滔不絕地說完後,只聽見她急促而輕淺的呼吸聲。
羅倫斯是個商人,而商人總喜歡打煙霧仗。
「可是——」
赫蘿的目光移向掛在皮繩上晾乾的肉乾。
不過,看見寇爾安心地鬆口氣,羅倫斯知道哈斯金斯沒什麼大礙,只是用光了力氣而已。
哈斯金斯爲了扮成牧羊人,甚至能夠若無其事地喫下羊肉。
「瞧你的反應,應該是沒有和熊交戰過吧?你是說自己有賭上性命與熊一戰的決心?」
看見哈斯金斯停頓下來,寇爾慌張地用手按住他厚實的胸口。
「爲了擁有這裏,一路來我捨棄了很多東西,也跨過了不能跨越的界線。然而,萬一失去了這裏,恐怕就再也找不到讓我們安住的地方。」
在那時代,世界仍籠罩着黑暗,並且受到精靈統治。
赫蘿那摻雜忌妒、羨慕以及不安情緒的目光變成一片混濁,看向了哈斯金斯。
那是什麼肉呢?與哈斯金斯一起用餐的熱鍋裏放進了什麼肉呢?幾聲急促的呼吸聲後,赫蘿突然吐了出來。
只要表現出一絲猶豫,想必國王就會立刻派兵前來。
儘管這麼怒吼着,赫蘿的聲音卻顯得微弱。
「咱也做得到!」
「這根本不可能……」
看見有人拼命努力打造出自己失去的東西,赫蘿不禁感到忌妒,而赫蘿也知道自己這樣的情緒既任性,又愚蠢。不僅如此,她甚至打算撇下想守護新故鄉的人。
但對象換成是哈斯金斯,那就不一樣了。
「我們建立新故鄉的過程並不容易。我們化身成人類,儘量不讓人類注意到我們,也不讓人類記住我們,假扮成牧羊人一路生活過來。爲了守住這裏的土地……我們早就下定決心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對於沒能夠加入當時的歷史,只能在經過幾百年後的現在,才得知故鄉已不存在的赫蘿來說,或許此刻頂多只能勉強擠出有些孩子氣的笑容。
哈斯金斯的這句話不像是在責備赫蘿。
「雖然我很不擅長於數錢,但也知道修道院已經到了快要破產的地步。每次一被徵稅,我們的薪水就會遲發。關係比較好的人還告訴過我們,修道院下次恐怕撐不下去了。」
「黃金之羊的……傳說。」
「赫蘿……」
然後,年歲已高的哈斯金斯輕易地做出反擊。
說着,哈斯金斯緩緩閉上眼睛。
赫蘿的反應就像小孩子在賭氣一樣。
然而,面對齜牙咧嘴的赫蘿,哈斯金斯卻一直保持沉穩鎮靜的態度,注視着赫蘿泛紅的琥珀色眼珠。
反而像是爲了藉助羅倫斯的力量,誠心誠意地說明和請求。
這是發生在遙遠的時光盡頭、對人類而言遙不可及的事情。
在笑不出來的地方說出笑不出來的玩笑話時,反而比較容易笑出來。
哈斯金斯的身體變得更加虛弱了。只要一直保持人類模樣,想必他與赫蘿一樣必須受到人類身體的限制。
「我也不願意放棄這裏。這塊好不容易纔到手的……安寧之地……可是……」
不過,如漣漪般的一陣輕笑聲退去後,會更加凸顯緊張感。
然而,對於哈斯金斯在這裏建造故鄉的事實,赫蘿不禁感到忌妒。
過去羅倫斯獨自旅行了長達七年的時間。他曾有幾次應受傷倒地的同伴的請求,幫對方送信給家人。

「那些傢伙來到我的故鄉時,我逃跑了。我死命地逃跑,因爲有太多同伴需要我保護。我帶領着同伴們死命逃跑。就是到了現在,那一刻還是歷歷在目。那天晚上,巨大滿月浮於半空。遼闊草原另一端可看見山脊線,又圓又大的月亮在山脊線上方發出皎潔光芒。我們在草原上奔逃,死命地想要逃離那片我們每天喫草的肥沃草原。」
「做不到的事情就要老實說做不到。汝不是已經判斷出跟這件事情扯上關係會有危險嗎?咱們明天就要離開。如果明天不行,就後天離開。咱們是旅人,和這裏一點關係都沒有。」
「到了現在,一切都變得教人懷念。那巨熊是我們世界的最後王者。那是靠力量以及雄偉體格支配一切的時代。如今我的恨意也消失了,只剩下懷念的感覺……」
他知道赫蘿是因爲忌妒,纔會有如此反應。
羅倫斯不忍心看見赫蘿這般模樣。
赫蘿臉上浮現難以形容的表情。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些什麼了。如果只要用蹄子踩平、用牙齒磨平就能夠解決,我也希望這麼做……你是商人沒錯吧?人類把我們的同伴趕出森林或深山時,總會看見商人藏在暗處。擁有這種力量的人竟然跟狼親密地談天說笑……既然這樣,當然只能仰賴……」
羅倫斯不確定赫蘿是想哭,還是想象了與哈斯金斯做出相同事情的自己。
「要是能夠找回……咱故鄉……約伊茲……咱也會……」
說不定國王一開始就是抱着這樣的打算。
她一定覺得哈斯金斯是在瞧不起她。
淚珠不停從赫蘿臉上滑落。
繳稅會滅亡,不繳稅也會滅亡。
「子女不可能記得父母之恩。孫子就更不用說了……我已經無法再站上公開的舞臺了。頂多只能偶爾現現身,爲他們的權威加持。」
寇爾也是爲了保護故鄉,而勇敢跨出了界線。
「怎、怎樣?汝啊,咱說錯了嗎?汝說過會有危險,所以咱才提議要離開。現在汝卻要接受那傢伙的請求——」
如果赫蘿板着臉孔這麼說,羅倫斯或許會生氣,但羅倫斯之所以把哈斯金斯交給寇爾照顧,然後面無表情地站起身子,並非因爲生氣。回過神來的赫蘿看見羅倫斯站起來,縮起了身子。
看見不願想起的畫面浮現在眼前,羅倫斯不禁噤聲。
赫蘿像個孩子般哭了出來,她的手被羅倫斯握住,就這麼癱倒在地。
「不行。」
赫蘿心裏明白自己的發言太過幼稚。
他的眼神比平常更認真,甚至有責怪羅倫斯的感覺。
說着,羅倫斯握住赫蘿的手。赫蘿抵抗了兩、三次後,安靜了下來。
「!」
赫蘿做得到同樣的事嗎?
「那時,我回頭看向故鄉的方位。然後,我看見了。我看見身軀龐大得彷彿能夠坐在山脊線上的巨熊身影……那一幕美極了。就是到了現在,我還是這麼認爲……那巨熊發出嘶吼聲,高舉手臂獵月的那一瞬間,讓我至今難忘……」
明明如此虛弱,哈斯金斯卻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他的肚子破了一個大洞。應該是被樹枝刺穿的。他本人也是在看到我們僵住臉後,才發現自己的肚子破了一個大洞。他露出僵硬的笑容要我們救他。可是,我們不是神明。我們能做的只有留在原地,送他最後一程。」
世上有些事情根本無力改變。
而且,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
羅倫斯嘆了口氣後,繼續說:
「我當然會同情他。但是,我也知道應該會幫助我們的神明經常不見蹤影。所以,我會告訴自己『幸好不是我遇到這種不幸』。」
「這太……」
「這是人之常情。然後,送完不幸的他最後一程後,我會重新站起來,並且繼續旅行。這時候我會從他的馬車上搶走拿得動的貨物。」
羅倫斯揚起一邊嘴角,補上一句:「還會說一聲『賺到了』。」
寇爾的臉龐一陣抽動,似乎就要從喉嚨深處擠出什麼話語,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他低下頭,重新幫哈斯金斯擦拭起溼潤的頭髮和鬍鬚。
遇到讓人難過又無法改變的事情時,只要埋頭於眼前的工作,就能夠多少獲得解脫。
羅倫斯忘了自己是在幾歲時明白這樣的道理。
他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抱起在他懷裏安靜下來的赫蘿。羅倫斯抱着不知道是哭累而睡着,還是情緒太激動而暈過去的赫蘿前往隔壁房間。
屋外風雪交加,因爲白雪早已填滿牆壁和木窗的縫隙,所以屋內反而沒有那麼冷。
赫蘿像發燒了一樣,不停發出急促而輕淺的呼吸聲。或許是在作惡夢吧。如果不是在作惡夢,就是因爲良心受到譴責而喘不過氣來。
讓赫蘿躺在牀上後,羅倫斯心想還要照顧哈斯金斯,於是準備離開赫蘿身邊。這時,赫蘿抓住了他的袖子——她微微張開眼睛,拋開羞恥心、名譽,以及一切一切,用眼神要求羅倫斯陪在身邊。
雖然不確定赫蘿是否還清醒,但羅倫斯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頭後,赫蘿便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過了不久,羅倫斯一根一根地緩緩撥開赫蘿抓住他袖子的手指。
在地爐裏的赤熱爐火照亮下,寇爾在隔壁房間拼命地想要幫哈斯金斯脫去外套。
兩人之間不僅體重差距甚大,而且寇爾本來就沒什麼力氣。
他看見寇爾在彆着臉、不停罵着「大笨驢、大笨驢」的赫蘿身邊縮成一團,那模樣像是緊抓着赫蘿尾巴不肯放手。
炭火燃燒的聲音和雪花飄落的聲音非常相似。
寇爾一定想象了赫蘿大口吃飯喝酒,然後像小狗或小貓一樣慵懶熟睡的模樣。
這個方法就是——
寇爾在驚訝之餘,並沒有反問什麼。
寇爾應該是指羅倫斯能夠從多種觀點來思考事情。
這時,寇爾總算一臉疲憊地露出笑容。
畢竟現在咬住修道院喉嚨不放、絞盡腦汁想咬修道院一口的對象,不同於只懂得把獵物啃得連骨頭都不剩的傭兵集團。
「咱非常幸福。」
「是。」
看見寇爾瞠目結舌的模樣,就算對象不是赫蘿,羅倫斯也有種想要緊緊抱住他的感覺。
而羅倫斯屬於前者。
「……赫蘿應該是覺得無法忍受,又無法坦率接受事實,在無所適從的狀態下,纔會說出那種話。只要狀況允許,她應該會願意幫忙。別看赫蘿那樣子,其實她有時候心地挺善良的。提醒你一下,這時候應該要表現出喫驚的樣子。」
「這麼重要的信件,我不認爲會只送出一封。等暴風雪停了後,想必會有其他人把信送到這裏來。這麼一來,就表示我們還是有一些選擇。」
寫出這幾點事實後,只填滿了紙張上半面。
寇爾半張着嘴巴,別說是打鼾聲,甚至聽不到呼吸聲,那模樣乍看下就像死了一樣。
「真是個大笨驢……」
看着千辛萬苦得到第二故鄉的人就快失去故鄉,自己卻棄而不顧——羅倫斯不覺得在這之後,赫蘿還能夠如此悠哉過活。
「……唔。」
同盟懂得怎麼收割小麥,同時也懂得怎麼增加小麥產量。他們知道比起一次大撈一筆,永續持久的小收入更加重要。
所謂核心問題就像傷口一樣,如果碰觸到了,對方不是痛苦呻吟,就是忿怒發狂。
「大笨驢。」
羅倫斯唯一不明白的事情是,直到剛纔都還確實存在的最佳選擇,究竟是什麼樣的方法。
「到目前爲止?」
「修道院可能獲救嗎?」
己方未知的情報,則是修道院究竟扣着何種形式的最後財產。
只要和寇爾相處,就很容易讓人表現出自信及虛榮心。
以常識來思考,修道院會只憑一己之力來解決的可能性爲零。
羅倫斯與寇爾花了整整一晚,把能想到的可能性從頭到尾思考了一遍。兩人思考每一種可能發生的事態,並討論值不值得放手一搏。兩人能夠一直保持頭腦清晰,肯定是屋外的暴風雪,以及天明前的低溫發揮了效用。不然就是羅倫斯身爲獨當一面的商人,對於世間結構已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再不就是因爲有寇爾幫忙,纔會如此順利。
聽着「啪啦、啪啦」的聲音,羅倫斯能夠大致推算自己睡了多久。
羅倫斯發現肩上披着兩條棉被。
「我需要你的智慧。」
要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其他人?如果要,要告訴誰?
就這個瞬間,羅倫斯忽然醒了過來。
羅倫斯笑笑後,寇爾一副心事被揭穿的模樣僵着臉,難爲情地垂下頭。
赫蘿的聲音聽起來比教會鐘聲更加清脆悅耳。
而接下來,針對應該如何處理狼骨情報的問題,也有着一樣多的選擇。
「我是個商人啊。如果得不到利益,就不會採取行動。」
「如果只是思考可能性,還不會有危險。因爲目前應該只有我們知道這封信的內容。」
寇爾點了點頭,然後鬆了口氣地癱坐下來。
對於擺出認真態度的赫蘿,就是羅倫斯也必須表示敬意。
「這世上明明有那麼多無法順心如意的事情。」
「這我就不敢保證了。不過,我們可以預測狀況。修道院已經被逼到了絕路,而國王方面也是。假設雙方都只能做出接近極限的選擇,那他們的選擇就呼之欲出了。而且,這件事情的主角除了國王、修道院,還有魯維克同盟。」
「那傢伙應該知道自己的忌妒心有多麼醜陋。而且,看見哈斯金斯的決心,赫蘿一定覺得自己簡直像個小孩子。身爲賢狼的自尊想必受到了重創。」
「我說,解決事情的方法可以有好幾種選擇。不過,解決完事情後,我們還是要繼續過活。既然這樣,比起選擇能夠最輕易解決事情的方法,更應該選擇事後能夠讓我們舒服安心過日子的方法。」
就算羅倫斯與赫蘿都捨棄了哈斯金斯,寇爾一定不會捨棄他。
「我沒辦法像羅倫斯先生這麼有技巧。」
也就是告知徵稅一事的對象。要告訴同盟的人嗎?還是修道士?或者應該保持沉默呢?
就算知道修道院財政窘迫得甚至無法熬過徵稅,也不知道修道院是頑固地反抗國王,還是當一隻順從小羊,屈服於國王的軍力。
羅倫斯眼前浮現了赫蘿的開心表情,以及哈斯金斯的驚訝表情。
「……您的意思是……」
寇爾立刻這麼回答:
不,其實他心裏很明白。
「也會發現藏在海底的藏寶箱,是嗎?」
如果對方還被逼到了絕路,那更是容易預測。
羅倫斯得意洋洋地在赫蘿面前說出結論——
不過,也不是沒有勝算可言。
「不過,到目前爲止我說的都是感情方面的論點。」
「關鍵在於這張徵稅通知。如果相信哈斯金斯說的話,還有彼士奇他們的判斷,這張徵稅通知將會剷除修道院的一切。這麼一來,這就會是個大好機會。聽說大浪到來之前,潮水會完全退去,這時就可以把海底看得一清二楚。這麼一來,就會怎樣?」
比起小規模組織,大規模組織的行動也更容易做出準確的預測。
不過,當赫蘿輕輕撫摸寇爾的頭時,他像是感到很癢似的縮起脖子。
「啊!是、是!」
「如果只是思考一下,還不會有危險。」
等到地爐裏熊熊燃燒的爐火化爲無聲炭火時,羅倫斯兩人終於想出了無懈可擊的最佳選擇,並寫在紙上。
目前得知修道院財政窘迫,國王方面肯定也因爲內政失敗而國庫枯竭。再加上國王的徵稅手段——以及修道院想必無法熬過這次徵稅的預測。
想要捕捉到小飛蟲的振翅動作或許很難,但如果是擁有雄偉軀體的老鷹,就能數出拍動翅膀的次數。
不過,目前掌握的情報太少了。
如果赫蘿在場,一定也看得出來。
修道院應該只能夠選擇向同盟提議,藉由巧妙地慢慢提供情報給對方的方式,也從對方那裏獲得情報,然後在這般局勢之中挺進。
寇爾大聲回應後,急忙捂住嘴巴。
他抬起頭,停下了手邊動作。
「我們的神明告訴我們要與人分享東西。」
最後寇爾用布料包住木柴,放在哈斯金斯頭底下取代枕頭,完成了看護。
「那邊拉一下。」
這麼做當然會有危險。
寇爾屏息凝視,接着戰戰兢兢地問道:
因爲沒有什麼人能對自己說謊。
說到愛面子和意氣用事,赫蘿絕不輸任何人,但她還是懂得什麼時候該開玩笑,什麼時候該認真。
羅倫斯馬上準備好紙與筆,開始擬定計劃。
羅倫斯伸了一個大懶腰後,覺得脖子疼痛極了,他心想可能是睡姿太奇怪的關係。
寇爾用棉被團團裹住哈斯金斯,讓吹來的寒風無法輕易灌進他身體。
「說過什麼呢?」
兩人從哈斯金斯收在房間角落的私人物品當中,找出衣服幫他穿上,脫去他溼漉漉的鞋子。
剩餘下半面就用來寫出羅倫斯等人能做的選擇。
「沒錯。如果真有藏寶箱,修道院應該沒辦法徹底隱瞞纔對。這對赫蘿原本的目的,也不是完全沒有幫助。至於要不要靠武力奪取,就看赫蘿怎麼決定了。」
那是一場虛幻的夢。是一場夢就算了,羅倫斯還露出了自己作了這種夢的表情。
羅倫斯沒出聲地笑了笑,然後聳了聳肩。而他這樣的反應並不是在演戲。
赫蘿的話語和表情明明不一致,聽起來卻比讚揚泛着油光的羊肉多麼美味時,更像發自內心的話語。
直到剛纔,羅倫斯都趴在放了紙張寫字的木箱上睡覺,當他挺起身子時,蹲在地爐旁的赫蘿丟來這麼一句。
羅倫斯沉默地伸出手幫忙後,寇爾雖然沒有道謝,但也沒有拒絕。
或許是哭得發腫的臉在消腫後形成了反效果,也或許是連長袍也沒穿的單薄打扮之故,赫蘿的臉看起來消瘦甚多。
「聽到我這番話,那傢伙一副死了心的模樣回我一句『大笨驢』。不過,如果赫蘿不顧哈斯金斯而繼續旅行……她能夠安心入睡嗎?」
「以前我曾經跟赫蘿說過。」
「不用管赫蘿小姐嗎?」
而且,爲了讓移民順利進行,必須讓土地保持安定,所以對同盟來說,修道院能否存活是優先度極高的問題。
爲了避免凍傷,寇爾用布料在腳上裹了好幾圈,然後在地爐裏放進更多木柴。
「而且,你就更不用說了吧。」
不,赫蘿顯得消瘦不是外表上的問題,而是和她散發出來的氣息有關。當羅倫斯驚覺時,聽到赫蘿夾雜着嘆息聲說:
寇爾用力搖了兩次頭。
修道院到底是如羅倫斯等人所推測般擁有狼骨這類高價的聖遺物?還是持有現金?
羅倫斯等人能選的路看似很少,又好像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亦然。
「是!」
「夜晚還很漫長,也正好起了火。寇爾……」
「即使是幸運也要分享?」
赫蘿興味索然地問道。
如此冷淡的反應,讓羅倫斯甚至有種如果回答得不夠得體,赫蘿可能會冷漠地嘆口氣,然後再也不跟他說話的感覺。
「幸運也要。當然了,我自認有好好實踐這件事情。」
「……」
「你那尾巴我也分給了寇爾享用。」
看到羅倫斯板起了臉孔這麼說,赫蘿一副被打敗了的模樣,只在嘴角浮現笑意,然後迅速把視線移向木窗。
「咱覺得身體發燙得像被火燒一樣。」
「是因爲……」
羅倫斯原本打算開玩笑地說:「是因爲聽到我說的話嗎?」但終究沒有勇氣說出口。
不過,察覺到羅倫斯沒說完的玩笑話後,赫蘿似乎意外地開心。
赫蘿抽動了一下耳朵後,沒回頭地抖着肩膀在笑。
「不過,不管是什麼存在,都一樣有着獨佔一切的想法。咱已經很久不曾因爲某人擁有某樣東西而如此忌妒了。這反而讓咱覺得痛快。」
羅倫斯沒有立刻接話,而這是爲了強調自己接下來要說玩笑話。
「能夠像小孩子一樣說那麼多任性的話,當然會很痛快吧。」
赫蘿不是那種看見對方拼命懇求,還能夠一腳踹開對方的傢伙。
即使是對自己不利、會讓人生氣的事情,一旦受人請求,就無法拒絕;正因爲赫蘿是這種個性的人,纔會在帕斯羅村待上好幾百年。
「不管是人類還是羊,腦袋裏想的事情都一樣吶。」
「那當然了啊,連我跟你都能夠吵架了。」
「嗯。如果不是爭奪相同的東西,用相同語言互罵,以相同視線高度互瞪,就不算是吵架。」
「非常在意的事情?啊,先請坐吧。」
來到一樓入口處,果然看見了那名像神學士的男子。羅倫斯說出想要拜訪彼士奇的目的後,男子也沒問羅倫斯名字,便往裏面走去。
過去曾經因爲赫蘿扯謊說自己不識字,而造成一場大騷動,現在看見赫蘿的表現,羅倫斯不禁心想赫蘿的識字能力說不定在他之上。
這是商人們的寒暄話。
羅倫斯面對的不是索求體貼的柔弱女子,而是走過漫長歲月、寄宿在麥子裏的賢狼化身——赫蘿。
赫蘿彷彿在嘲笑羅倫斯預測得太樂觀似的哼了一聲,然後一臉無聊地別過臉去。
因爲事到緊要關頭時,赫蘿可以使用蠻力,所以根本沒必要事前仔細考量。
羅倫斯在這裏儼然已是個老面孔。
「因爲實在太離奇,所以我想到後就睡不着覺了。您看!」
此刻的他是合約的僕人,是貨幣的俘虜。
羅倫斯也露出了自信滿滿的笑容。那就像準備參加一口氣喝下烈酒的比賽、絕對不會輕易放過對手似的笑容。
羅倫斯無言地聳了聳肩後,把墊在臉頰下的紙張遞給赫蘿。赫蘿看了羅倫斯的臉,輕輕笑了出來。羅倫斯心想臉頰上可能沾到了墨水。
「咱對自己的機靈反應還有那麼點自信,可是……這種事情咱就不擅長了。」
爲了讓權威以權威的形式存在,必須以穩固的價值觀來支持。
哈斯金斯一直隱藏身份,在暗地裏支撐着修道院。所以在修道院裏,他必須與其他牧羊人是相同的存在。
話雖如此,彼士奇卻反而開心地笑着說:「真的呢。」
羅倫斯拍了拍走進這棟建築物時沒拍乾淨的雪花,並咳了一聲掩飾緊張感後,堆起了商談用的笑容說:
「說得也是。而且,同盟的人也不是笨蛋,既然同盟有像彼士奇這樣的成員,就表示他們希望這塊土地能夠安定且繁榮。哈斯金斯先生他們的居住場地或許會變得狹窄一些,但目的應該不會與同盟相差太遠。」
羅倫斯笑嘻嘻地回答說:
「我心裏在想什麼,臉上寫得這麼清楚啊?」
「有勝算嗎?」
「早安。」
羅倫斯這麼想時,男子回到入口處,並沉默地指向裏面。
因爲赫蘿很少呼喚羅倫斯的名字,所以光是聽到名字,就讓羅倫斯有種得到獎賞的喜悅。他不禁覺得自己這樣的反應或許是一種病態。
赫蘿咧嘴露出尖牙,從上下咬合的尖牙縫隙間,湧出了大量的白色氣息。
但是,羅倫斯初當上旅行商人時,也覺得四周的商人都像大巨人。但在這羣大巨人之中,羅倫斯還是順遂地走到現在,這次肯定也能夠順利達成任務。在赫蘿與寇爾的目送下,羅倫斯離開了牧羊人的宿舍。
他稍微做了一次深呼吸後,緩緩答道:
「是啊,因爲天氣越惡劣,越是發財良機嘛。」
想起守在資料室入口處的男子感覺就像個神學士,羅倫斯心想:「原來如此,用筆耕室來形容也沒錯。」
男子的任務,說不定是監視其他敵對同盟有沒有派人前來。
「老實說,昨晚發生了讓我非常在意的事情。」
同時,他也是在暗地裏操控人類世界的地下王族成員。
對自己說過的事情負責,就是最符合這般原則的表現。
不久後,羅倫斯再次走出雪花紛飛的屋外,往彼士奇的工作場所走去。
雖然沒有勇氣向赫蘿確認,但羅倫斯猜測赫蘿與哈斯金斯之間應該有着超出外表的年齡差距。赫蘿不僅相當重情義,有些地方還顯得特別重人情,所以不管對方是羊還是其他存在,只要是年長於赫蘿、經驗豐富的對象,相信赫蘿都會表現出敬意。
彼士奇說着,邀請羅倫斯走進他的個室,然後揹着身子關上房門。
然而,儘管天候如此惡劣,商人似乎還是靜不下來。
「從對方的立場來說,狼骨應該也是相當重要的關鍵。照理說,狼骨幾乎是唯一指向真相的情報,對方應該會慎重看待這個情報;而越是有可能打破現狀的強力情報,就會越受重視。就是在這般狀況下,像我這種旅行商人才有機會出手。」
羅倫斯這麼回答。
「我想這問題一定會被放上談判桌。一旦讓其他的徵稅信使抵達這裏,就沒有多少時間可利用了。要是一直拖拖拉拉下去,連利益本身都會消失不見。所謂爲了更大的利益,只好犧牲小利益了……」
「只有神明才能做到這件事。」
商人如果頂着黑眼圈前來商談,不是會被對方識破弱點,就是會讓對方起疑。
羅倫斯看到了一張相當愉快的笑臉。
「不過,以前有位傭兵指揮官這麼說過。他說,不可能以一種方法持續打贏所有戰役。配合對手改變戰術,纔是最強而唯一的必勝法。然後……」
「重點在於修道院有沒有咱們在尋找的骨頭。而他們擁有的可能性極高。」
雖然赫蘿對自己向對方伸出援手的事實表現出有些得意的樣子,但或許也同時感到彆扭。
「哼。」
屋外仍是風雪不斷,建築物幾乎完全被白雪覆蓋,只有屋檐下的部分勉強還看得見石牆或木牆。
「喲?沒想到這種天氣一大早還有客人前來。」
「你要找他談生意啊?」
「汝確定是這麼回事?這真的是正確情報?真的沒問題嗎?真的嗎?汝敢保證?那咱就相信汝喔。」
羅倫斯一一回應了每個問題,同時用手肘倚着木箱,擺出優秀商人的姿態說:
向男子致謝後,羅倫斯朝向裏面的房間走去。
「我會提供確證給您,但相對地,方便也讓我詢問幾個問題嗎?」
如果沒有成功達成這項任務,那整個計劃就到此爲止了。
「是啊。談一個能夠賺大錢的生意。」
羅倫斯也跟着走進旅館,隨即聽到入口處旁的商人詢問說:「你來找拉格啊?」
「那麼,旅行商人克拉福·羅倫斯可有自信完成這件任務?」
赫蘿邊笑邊像小孩子一樣不停丟出問句。
第一個難關是以狼骨情報爲誘餌,設法讓魯維克同盟上鉤。
屋外下着大雪,而狀況陷入膠着。
「你有義務。」
或許是此刻的她露出與怠惰或墮落扯不上邊的纖細身形,與穿了好幾件衣服時的圓滾滾模樣完全不同,纔會給人這種感覺吧。
「謝謝。」
從旁觀角度來看,羅倫斯肯定就像個準備前往巨人巢穴的小矮人。
然而,誰都知道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那我出發了。」
赫蘿把紙張塞還給羅倫斯說道。羅倫斯表現得像收到國王詔書的貴族一樣,小心謹慎地捲起紙張。
「哈哈哈!說得真對。」
整理鬍鬚、梳理頭髮、豎起衣領。
「我多少有一些智慧和經驗。而寇爾有冷靜的思緒和構想力。」
在這種時候,離奇的事情反而比較適合當成酒席上的助興話題。
「汝等應該支持的對象不是修道院,而是汝混熟了的那些傢伙唄?世上最可怕的事,莫過於跟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傢伙聯手合作吶。」
「咱有什麼?」
這人似乎是魯維克同盟的成員,他毫不猶豫地打開大門,迅速走進旅館。
那是一張像是在討論該如何惡作劇、顯得孩子氣的天真笑臉。
「那麼,就這麼決定了。」
「然後什麼?」
在執行生意計劃之前,一切永遠都是完美的。
看見羅倫斯冒着這惡劣天候前來,想必彼士奇也知道他不是來閒話家常。
「沒錯。和彼士奇所說的內容最契合的,就是骨頭這個關鍵。」
赫蘿一副彷彿在說「你給我記住」似的模樣,微微傾着頭。不過,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不是真的那麼生氣。
「你有義務讓與我的旅行化爲美談永遠流傳下去。狼羣爲羊只挺身相助的故事,不正是最好的題材嗎?」
哈斯金斯說過,自己只能夠依賴羅倫斯——看來此言不虛。
「那個徵稅什麼的問題,會讓對方的時間變得緊迫。」
這時,彼士奇已打開房門等待羅倫斯前來。
「可行唄。」
說着,羅倫斯指向自己的眼睛下方。
「早安。怎麼了嗎?」
赫蘿坐着撫摸寇爾的頭,當她時而笑開懷、時而多話時嘴邊會湧出白色氣息。那股文靜中帶有氣質,甚至散發出優雅氣息的姿態,如果說是像守護森林的女神,確實很容易說服人。
在彼士奇拉出的椅子坐下後,羅倫斯揉了揉鼻子下方。
赫蘿在說話的同時,讓眼睛以飛快的速度追着紙上的文字跑。羅倫斯在紙上寫了與寇爾的對話內容,不過那字體相當潦草。
羅倫斯開了一個壞心眼的玩笑。
迷了路而被山賊追趕到森林之中時,如果有神明以外的對象能夠依賴,那一定是露出這種笑臉的傢伙。
羅倫斯一邊摸自己的臉,一邊說道。男子聽了,笑着告訴羅倫斯說:「那傢伙在筆耕室。」
赫蘿應該是指全方位的思考模式。
不過,發現自己的舉止被羅倫斯看見後,赫蘿便轉向羅倫斯露出難爲情的笑容。
羅倫斯讓視線落在手上,並且不停反覆張開又握起拳頭的動作。這樣的表現或許顯得刻意,但他覺得有些做作反而比較好。
赫蘿稍微垂着眼瞼,像個身份高貴的婦人在眺望珍貴寶石似的,望着躺在地爐旁睡覺的哈斯金斯。
可能是在暴風雪中強行前進留下了後遺症,哈斯金斯的身體狀況依然沒有好轉,但聽見羅倫斯願意協助後,臉頰明顯變得紅潤不少。
羅倫斯好不容易抵達同盟固定利用的旅館時,也看見一名商人正好從對面建築物跑了過來。
「好了。」
這句話讓羅倫斯變回了商人。
「到底是什麼事情呢?您該不會是找到攻破修道院的入口了吧?」
羅倫斯把握這個瞬間,一口氣反擊說: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兩人彼此僵着笑臉,時間不知道就這麼過了多久。
彼士奇沒有改變表情地揉了幾次手後,默默地站起身子,並打開房門確認外面狀況。
「然後呢?」
房門都還沒關上,彼士奇便急着這麼反問,看得出來他也是個演技精湛的演員。
「您知道越過溫菲爾海峽的對岸,有個叫做凱爾貝的港口城鎮嗎?」
「我知道。凱爾貝是南北兩地的貿易中樞。雖然我沒有實際在凱爾貝買賣過商品,但那裏的三角洲是個好地方。」
「沒錯。您知道兩年前在凱爾貝盛傳的無稽之談嗎?」
彼士奇是過着旅行生活的商人,或許不知道這個傳言。
雖然羅倫斯這麼猜測,但彼士奇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後用手捂住嘴巴。
彼士奇的舉動想必是爲了掩飾差點露出的本性。
「我記得好像是……有關異教之神……的骨頭吧?」
「沒錯。是狼骨。」
彼士奇沒有看向羅倫斯,而是注視着別的方向進行思考。
當彼士奇再次看向羅倫斯時,露出了帶有戒心的眼神。
那眼神彷彿在說「沒想到你真的會說出這麼離奇的事情」。
「狼骨怎麼了嗎?」
彼士奇會這麼輕描淡寫地問,如果不是覺得羅倫斯蠢,就是覺得難以置信。
彼士奇的手勢是要羅倫斯等一下。那舉動彷彿在說:「我已經驚訝得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最後,彼士奇顯得不屑地說道。就在這個瞬間——
羅倫斯的個性再善良,也不會天真地認爲只要說出事實,對方就一定會照單全收。
僅管認爲羅倫斯說的話可能是事實,彼士奇還是一臉痛苦地吐出了這些話。
彼士奇若無其事地擦了一下手掌心。
這是現實,也是做生意的祕訣。
即使說出一樣的推銷詞,只要在該村落或城鎮有個與自己相同論調的友人,推銷結果就會天差地遠。
雖然看不見,但絕對不容忽視。
而猶豫往往會讓人心生恐懼。
也可能是在氣自己太愚蠢,居然對羅倫斯抱着期待。
「您覺得這點子如何呢?」
「……修道院?」
如果說出了這件事情,那就真的無法回頭了。
彼士奇要面對的不是天堂,就是地獄。如果兩者加起來再除以二會等於零,或許只會是一場享受危險樂趣的賭局。但面對一旦失敗就無路可退的選擇,只要有充裕的時間,任誰都會猶豫起來。
屋外一陣強風吹過,木窗隨之喀喀作響。
「這只是個無稽之談。」
羅倫斯喜孜孜地笑着說。
羅倫斯露出微笑說道,然後縮回了頭。
獵物就快逃跑了!
一個人推銷時,就算是上等好貨也賣不出去;但換成兩個人推銷時,就算是劣質商品也能夠大賣。
這時如果沒有展露笑容,羅倫斯的演技就太差勁了。
「請您想想。我可是在那個港口城鎮得到了德志曼先生的信任耶——就憑我這個窮酸的旅行商人。」
「我就說吧。」
如果狼骨傳說並非無稽之談而是真有其事,協助羅倫斯就等於爬上了同盟內部的升遷階梯。
羅倫斯以如針般尖銳的口吻說道,跟着在換氣的瞬間感到猶豫。
「什麼事呢?」
雖然羅倫斯沒有去過那都市,但能夠深刻體會到這句話的意思。
彼士奇是在思考要怎麼回答,纔不會對羅倫斯造成刺激。
「如果這不是無稽之談呢?」
彼士奇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
現在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
「不是啊,羅倫斯先生,您別這樣啊。要是我的應對太不得體,那我向您道歉。因爲我們的人真的集思廣益了很久,我纔會忍不住激動了起來。所以……」
「的確,您提出的點子似乎不難成立。」
「什……咦?採取什麼行動?」
聽到羅倫斯這麼繼續追擊,彼士奇輕輕揚起手掌。
珍商行在教會驕傲地堆起箱子小山的光景,羅倫斯到現在還是歷歷在目。
羅倫斯無言地在椅子上重新坐好,來回地搓揉雙手或張開手掌。
「可是,我們是魯維克同盟。呃……這雖然很難以啓齒……」
「彼士奇先生……」
羅倫斯嚥下口水,然後繼續說:
據說在南方大帝國,有個在數十年之間,持續駐紮着穩固的強大權力和商業網的都市,據聞那個都市簡直就像佈下了天羅地網。
「您要我別隨便說說,害您失去冷靜,是嗎?」
「……咦?」
他像個被小刀架着喉嚨的巡禮者般,露出了恐懼的眼神凝視羅倫斯。
在那之後,彼士奇咳了三次,纔好不容易開口說:
「我們能夠突破目前這個僵局。而由您來負責這個重要的任務。這提議應該不會太差,對吧?」
「真的有很多人——我們許多的優秀同伴絞盡腦汁思考過了。」
「如果我說國王已經採取了行動呢?」
搖晃的木窗不停發出喀喀聲響,強風吹過時,也會傳來雪花碰撞木窗的聲音。羅倫斯正想着:「這聲音真像海浪撞上船身時的聲音」時,眼前的彼士奇已露出彷彿暈了船的表情。
好不容易開口說話的彼士奇口中,飄來了上等葡萄酒的香味。
「修道院當然不可能愚蠢地把『狼骨』的商品名稱大剌剌地記在賬簿上。他們應該會僞裝成其他什麼商品買進來纔對。不過所謂萬物萬事皆無所藏匿,抱着『應該沒有吧』的想法來查看賬簿時,或許不會發現什麼可疑的項目,但這時如果告訴自己『一定藏有什麼東西』來查看賬簿,應該就會得到不同的結果。您覺得呢?」
彼士奇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看似痛苦地閉上眼睛。
羅倫斯壓低下巴、抬高視線,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不管是神情、語調,還是眼淚,都能夠靠演技表現出來。
「無論任何時候,信用都是眼睛看不見的東西。」
信用是眼睛看不見的東西。
彼士奇有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雖然他表面上故作鎮定,但羅倫斯當然不會錯過他的反應。
「……這件事情……還是不……」
他根本回不了話。
尷尬的沉默氣氛降臨。
「……您別開玩笑了。」
羅倫斯從椅子上探出身子,讓臉貼近到甚至能夠嗅出彼士奇昨晚喫了什麼的距離。
雖然彼士奇一臉狼狽,臉頰也即將泛紅,但羅倫斯馬不停蹄地說:
「雖說羊毛業績年年下跌,但想必是累積了好一段時間,纔會造成現況。所以,修道院應該在幾年前,就選擇了一種方法來保護財產。畢竟溫菲爾王國的貨幣似乎持續在貶值。保護財產的方法就是先使用這些貨幣買下物品。可以的話,最好是買下在任何國家都能有同等價值的物品。只要這麼做,即使過了幾年,溫菲爾王國的貨幣暴跌,修道院還是能以外國貨幣變賣狼骨,然後把現金帶回溫菲爾王國。這麼一來,就像我們在那個港口城鎮能夠投宿在高級旅館一樣,修道院也能在溫菲爾王國繼續當大爺。」
「假設修道院買了狼骨,會怎樣呢?」
赫蘿如果在場,肯定會被羅倫斯的演技嚇着。
「我希望透過您與同盟隨時保持互動。」
「彼士奇先生,您覺得如何呢?」
如果現在沒有完全咬住對方,就無法朝向下一個獵物伸出爪子。
「一千五百枚。」
「事實上,我這邊有能夠讓狼骨傳說變得可信的東西。可是……老實說,對我這種旅行商人來說,這件事的規模太大了。如果我直接告訴同盟幹部這件事,根本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相信。所以,我需要有人幫我美言幾句。」
他臉上的汗珠從太陽穴順着臉頰滑落。
「是的。只要用得巧妙,就算是異教之神的骨頭,也能夠用來提高神明的威嚴;可以藉此來說服聚集在修道院聖堂議會、求助於神明的那些人士。此外,修道院還可以把狼骨視爲投資對象,如此一來,那些想突破僵局的人士也能繼續堅持他們的主張。」
「徵稅啊。」
「可是……」
聽完羅倫斯的發言後,彼士奇閉上眼睛,露出了苦澀的表情,而這並不代表他打算認真地考慮這個提案。
彼士奇沒有回話。
「羅倫斯先生……」
「咦?」
「那個,算了,我就老實說吧。對於這個可能性,我們老早就考慮過了。」
但如果是汗水,就沒那麼容易了。
彼士奇攤開兩邊手掌,略微斜着眼睛觀察着羅倫斯的反應。
羅倫斯保持探出身子的姿勢,陷入了沉默。
彼士奇一副忍無可忍的模樣,他用咳嗽掩飾着自己的情緒,並無奈地嘆了口氣。
對於羅倫斯口沫橫飛的說明,彼士奇誠實地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可、可是……」
「我是不是在開玩笑,就交由您來決定好了。」
聽到羅倫斯的呼喚,彼士奇的身體不停發抖,還有幾滴汗珠從下巴滴落。
彼士奇咬着嘴脣、瞪大眼睛,臉色變得蒼白。
彼士奇或許是在生氣,纔會如此多話。
然而,如果這情報只是瘋狂旅行商人的胡言亂語,輕信對方的彼士奇將會跌入失敗的谷底。
即便如此,羅倫斯還是順勢回答說:
羅倫斯只能斬斷彼士奇的退路。
羅倫斯先別開視線後,再看向彼士奇,然後再次別開視線。
「這個傳說很有名。而且啊……」
「是。」
這是羅倫斯一路長途跋涉地運來商品,獨自在村落或城鎮推銷而得的經驗。
他也知道額頭上已經了冒出汗珠。
他可能是在氣羅倫斯害他白白浪費了時間。
「國王……」
「我們的結論是根本沒有那種東西。這個傳說風靡各地的時候,我們有個同伴正好在凱爾貝,他透過在凱爾貝有門路的商行做了調查,結果發現只有某家商行抱着不太認真的心態在尋找骨頭。而且,憑那家商行的規模,根本買不起真的聖遺物,而且他們也沒有資金來源。這只是一種沽名釣譽的行爲。有些人偶爾會做出這樣的行爲。大多是在酒席上爲了愛面子或開玩笑,纔會這麼做。」
彼士奇不可能不知道羅倫斯的意思。
「可是,您、您有證據嗎?」
「羅、羅倫斯先生……」
「您知道一千五百枚的盧米歐尼金幣,要多少箱子才裝得下嗎?」
羅倫斯還是說出來了。
表情垮掉的彼士奇凝視着羅倫斯不放。
不同於外表上的呆滯,彼士奇的腦袋裏肯定正以驚人的速度思考。
「叩」的一聲傳來,彼士奇從椅子上站起身子。
羅倫斯沒有放過彼士奇。
「您去傳達這消息能做什麼?」
彼士奇死命地想要甩開羅倫斯抓住他手臂的手,而他想要前往何處再明顯不過了。
不管是什麼樣的團體,對團體抱有歸屬意識會讓人變成忠誠的狗。
彼士奇理所當然會想傳達這重大的事實。
「要做什麼……當然是要早一刻傳達消息……!」
「傳達後呢?討論對策嗎?」
「這與你無關!」
「你們明明早就無計可施了,你還要這麼頑固嗎?」
「!」
彼士奇停止了掙扎。
他痛苦的表情證明了他對這個事實有所認知。
「請冷靜下來。這時就算把事實告訴同盟,也只能乾着急而已。等到新的徵稅命令送達,修道院應該會破產吧。到時候他們不是跪在國王面前求國王大發慈悲,就是毅然地選擇一死吧。不過,這時候如果指出修道院持有狼骨這個異端證據,您認爲修道院會做出什麼判斷呢?」
修道院無法逃離土地,而土地無法逃離世俗權力。
如果修道院爲了支付稅金,而公然向試圖干涉國政的魯維克同盟請求協助,事態又會如何演變呢?
國王應該會以反叛爲由,派兵前往修道院。
羅倫斯壓抑住想要跳起來的衝動,緩緩回答說:
「彼士奇先生,剩下的時間非常有限,而且機會只有一次。在這裏陷入混亂之前,我們必須把這個雖然有些愚蠢,卻相當有魅力的提案提給空閒的大人物們。就算當下得不到他們的同意,也能夠先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過來,等到陷入混亂時,他們就會比較容易注意到我們。畢竟人們溺水時,總會伸手去抓距離自己最近的東西。我很樂觀地認爲這件事情會成功。因爲……」
而且,只有在修道院面臨這般事態的時候,同盟纔有機會乘隙而入。
「我絕對不會讓您後悔的。」
這時如果有人指出狼骨的事實,修道院的最後希望就會如同遭到綁架一樣。
羅倫斯只能伸出手這麼說:
羅倫斯忍不住放鬆了臉頰,但並非因爲彼士奇的問題太蠢。
「什麼時候?」
羅倫斯順利度過了第一階段的難關。
「我和牧羊人們住在一起啊,當然能夠最早發現掉在外頭的東西。」
「咦?」
屆時即使提出什麼方案,對方也不會接受。
憑彼士奇的智慧,應該知道這樣的道理。
彼士奇緊閉雙脣,用力吸入空氣。他似乎是想要讓腦袋清醒一下。
在下雪天特有的寧靜氣氛之中,只有時間緩緩流逝。
正因爲期待着彼士奇的判斷,羅倫斯纔沒有繼續說話。
如果徵稅一事真是事實,在這個消息傳出去的同時,這裏就會像蜂窩遭到攻擊一樣變得一片混亂。
聽到羅倫斯的呼喚,彼士奇閉上了眼睛。
「一千五百枚盧米歐尼金幣要裝多少箱子呢?」
獵物咬住了誘餌。
彼士奇愣愣地看着羅倫斯。
「我衷心希望如此!」
他緩緩張開眼睛,對着羅倫斯說:
聽到「與國王或教皇爲敵,哪一個比較可怕」的問題時,如果是教會相關人士,一定會回答後者。
這樣的反應,證明羅倫斯的話語確實吸引了彼士奇。
「證明徵稅是事實的證據呢?」
「一千五百枚。」
不過,還沒有完全上鉤。
「彼士奇先生……」
彼士奇的額頭冒出了汗水。
不過,就算走到這一步,修道院仍然是教會組織的一員,這可以爲他們帶來一絲希望。
而是因爲這代表着他們已經締結了合約。
彼士奇的呼吸變得急促,肩膀大幅度地上下襬動着。
那視線不像在瞪人,而像是受到了吸引。
羅倫斯繞過桌子,站到彼士奇面前說:
「如果一切順利,一定看得到的。」
「我可以肯定狼骨確實存在。」
「哪怕一次也好,真想看看一千五百枚金幣長什麼樣子。」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彼士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先是十指交握並仰起脖子,再用雙手粗魯地擦去滿臉汗水。
那舉動看起來像是投降說:「就隨你便吧」,但在閉上眼睛的同時,彼士奇開口了:
因爲同盟這種東西,只憑一人之力是拉不動的。
只要是爲了自己的利益,就算要花一上整晚等待天平傾斜,商人也願意。
彼士奇緊咬着牙根,感覺都快聽見他牙根嘎吱作響的聲音。
「昨天深夜。這也是我睡不着覺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