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花瓣香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3萬 字

天天掃的房間角落都會積灰塵了,一擱就好幾年的倉庫沒有不髒的道理。羅倫斯進倉庫是爲了找村裏活動臨時急需的石磨,但怎麼翻也找不着。
「奇怪了……我不可能丟掉,漢娜小姐也沒拿去用,應該是在這裏纔對啊。」
羅倫斯挺直腰搔搔頭,暫時離開灰塵瀰漫的倉庫換口氣。
「找不到嗎?」
赫蘿坐在倉庫門前的殘株上,披着格子圖案的大披肩,亞麻色的頭髮編了條寬鬆的辮子。再穿條長裙靜靜坐着,活像個稚氣未脫的新嫁娘。
不過赫蘿可沒有外表那麼年輕,毛線裙底下還藏了條同樣顏色的獸尾。那不是禦寒用的皮草,真的是赫蘿的尾巴,而她的真實身份是高齡數百歲的狼之化身。
她在十多年前邂逅旅行商人羅倫斯,旅途最後,兩人在北方地區的溫泉鄉紐希拉結爲夫妻。
「聞石頭的味道找……也不可能吧。」
赫蘿不愧是狼的化身,頭上有對三角形的大獸耳,嗅覺也和狗一樣靈,在山裏掉了東西也找得出來,可是石磨就難了。
「假如汝每晚都抱着石磨睡,或許是找得到唄。」
「要是我碰別的女人,可能就真的得那樣了。」
實在不難想象赫蘿喝酒欣賞羅倫斯受罪的模樣。
「大笨驢。要是汝敢偷喫,咱早就把汝大卸八塊了。」
赫蘿蜷着背拖腮,笑出一口白牙。
話雖這麼說,但羅倫斯覺得若真有那麼一天,她一定是悲傷大過憤怒。而見她掉淚,應遠比被她大卸八塊更難受。
「我會永志於心。」
「汝那顆小小的心記得住就好嘍。」
赫蘿起身一蹦就到倉庫門口,向內探頭。
「堆得還真多。」
「我們的旅館都開十年了嘛,能堆的當然多。」
「咦!」
自由與孤獨,總是難分的一對。
於是羅倫斯死了心,在後頸被咬之前轉頭說:
「對喔,我想起來了。」
「這小瓶子是咱們以前旅行途中弄來的唄。繆裏之前不是在這裏發現它,然後好奇心又發作,纏着咱問了半天嗎?」
在這個風裏仍有寒意,日照一天比一天強的初春之際,兩人在長滿長草的草原路上前進。從氣氛就感覺得出來,後邊貨臺上的赫蘿正在生悶氣,尾巴多半也被怒氣吹脹了。嘆息,不是因爲赫蘿的脾氣。
且嘴角不自禁地上揚。當然,那是苦笑。
赫蘿表情一愣,對着我喫喫笑。
就算沒有羊毛牀絲綢被,好歹也有可以遮風避雨,牀堆滿麥草稈的房間。然後喫點現宰的豬或雞,要是沒有,在這時節至少會有各類蔬菜菇蕈燉成的濃湯。現在位置也偏南到差不多種得出葡萄了,想喝個一、兩瓶葡萄酒應該不成問題。
「不,這應該是……」
這些日子,她都死命耐着性子忍受身上隨時會長蟲的旅途,但總算是忍到了極限吧。
「啊,對喔。」
「……」
「喔喔~」
「嗯,對了。說不定是這樣。」
羅倫斯手握繮繩,頭也不回地說。
這麼想時,赫蘿也到處嗅一嗅,左右張望起來。
並在毫不戀棧地準備離開時,眼睛不自禁地停在某個角落。
「以前還能整個裝進這麼小的網子裏吶。」
說着,赫蘿扭動瓶栓。
最後總算是嘆一口長長的氣,哼一聲說:
羅倫斯原想問那是什麼意思,但也跟着注意到了。
然而,臭不臭還是赫蘿說了算。
女兒繆裏不枉是赫蘿的骨肉,也有獸耳和獸尾。當時她那條毛茸茸的尾巴和身體一樣大,吊在那裏頭就像中了陷阱的狼崽子。
「汝就只想着賺錢,那些重要的東西都要被汝丟光啦!」
「若想在寒夜裏抱咱的尾巴取暖,好歹把身體洗乾淨再抱。害咱染上跳蚤蝨子可就慘了。」
「很有可能喔。她有一陣子很迷做藥膏吶。」
「汝啊。」
不過,味道是不是變啦?
「怎麼啦?」
羅倫斯自知爭辯無用,便轉回前方抓好繮繩。雖然是油的香味,但那隨風而來的輕柔芬芳薰得鼻子很舒服,感覺還不壞。
若只付出犧牲休息與路途遙遠的代價就能獲得一個領主好友,絕對是有利無弊。
赫蘿仍垮着眼瞪了羅倫斯一會兒。
記憶的封蓋就此開啓。
所以,只要能找到一個人填滿駕座的空位,排解夜間寂寞,犧牲一些自由也是天經地義。
要聽出羅倫斯話裏有幾分虛實,更是輕而易舉。
「……我哪有那麼臭……」
「大笨驢,咱本來就是這麼香!」
「咱看啊……要找到石磨可是難如登天嘍。」
雖然經過多次冒險,羅倫斯已承諾赫蘿不再接高風險的大生意,不過這可是低風險又有大甜頭的難得機會。
「……我去找人問問看好了。」
可是在丁字路上,羅倫斯的馬車卻向東轉了。
「我不是解釋過了嗎。」
也難怪赫蘿大聲讚歎。
問聲是來自背後。她三天前還都笑嘻嘻地坐在羅倫斯身旁,最近卻不怎麼高興。
「嗯……好像忽然想起些什麼……」
「是啊是啊,我最愛的就是金幣。噢,黃澄澄的盧米歐尼金幣!」
「能健健康康長大真是太好了。」
赫蘿以指尖輕觸牆上佈滿塵埃的網子,莞爾一笑。
會帶上一聲嘆息,是因爲身高多了一倍,活潑程度卻成了四倍之多的緣故。
「嗯?」
「咦咦?」
赫蘿一見到這瓶子就輕笑起來。
回味無窮地在倉庫裏打轉的赫蘿聽見這話而回過頭來。
羅倫斯姑且爲自己辯一聲。獨自旅行時根本不在乎的他,其實在有赫蘿相伴後頗爲注重。
「嗯,的確。看着這些東西,會勾起好多回憶吶。」
「領主的府邸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小歸小,但至少能……」
赫蘿對她毛茸茸的尾巴是呵護有加,無微不至。如同傭兵會以自己天天磨利的劍或千錘百煉的肉體爲傲,尾巴就是赫蘿的驕傲。
赫蘿道理上應該可以接受,只是表情不太情願,但羅倫斯卻興奮得忘了適時收口。
「汝啊,怎麼向東走吶?」
「這張網子……是繆裏小時候給她當搖籃用的唄?」
實在是流年似水啊。
「可是……凡事真的都是過猶不及呢……」
「嗯,突然有種甜味。有人在烤蛋糕嗎?」
說到一半,草原中間的路拐了個大彎,隨後見到的景象替他們解答了。
「繆裏那丫頭不是沒事就來倉庫裏逛嗎,說不定石磨是被她拿出去玩了。」
沒聽見答覆,讓羅倫斯嘆口氣補充:
這次羅倫斯嘆口清晰的氣,手扶上門說:
而原因,他不是不曉得。
忽然間,脖子上的熱氣讓他說不下去。
除了斧頭、鋸子、鐵錘等日常工具外,還有些客人的失物或寄放品,甚至破桌椅的零件。每項都替這十年增添了些許意義。
赫蘿低聲說話,表示她真的發火了。要是不顧她的感受繼續趕路,恐怕會氣得睡覺時不把溫暖的尾巴放進被子裏給羅倫斯抱。
赫蘿這麼說着,手伸向擺放小型雜物的木架。幾乎每樣都滿是灰塵或黴斑,保存狀甚至糟到看不出外觀。她拿起其中一個撥一撥,用衣角擦乾淨。原來是個小玻璃瓶。
「那是你保養尾巴用的油的味道吧。那可不便宜耶。」
「好了,鎖門嘍。」
因爲羅倫斯是個旅行商人,而顧客在東邊。
赫蘿兇巴巴地瞪過來。
「不過,這次是關照了我好多年的修道院長特地求我,我怎麼能不去呢?說是有個可憐羔羊從小因爲家裏問題被送進修道院,又突然被叫回去接領主寶座,求我行行好幫點忙照顧他耶。這個新手領主對俗世之事應該是一竅不通,正爲分不清天南地北而直髮愁,這可是接近權勢,立下大功的好時機啊!只要是商人都該去,不去的……不配作商人!」
「汝看,好壯觀呀!」
到處找青草野菇用石頭磨碎捏成丸子,就夠她玩上一整天。當時也不曉得村裏颳了什麼風,小孩全都在瘋那個。
旅行商人好比候鳥,每年都要北達雪國,南至海藍藍的溫暖世界,東西南北到處跑。不受城鎮商人那樣的地盤或人際關係的束縛,說愜意是很愜意。唯一的難處就是很難有個可以長期照應的好夥伴,且去哪都會被當作外地人。喪命時,不是在正好經過的村落,就是在路邊不爲人知地腐爛。雖然載着滿車貨物進村莊總會受當地居民歡迎,但他們絕不會當你是自己人。
羅倫斯刻意扯開喉嚨回話,背後跟着傳來赫蘿的低吼。
前方植被截然不同,一望無際的紫色地毯鋪滿了整個視野。
她應該也明白這是迫於無奈,但問題就出在讓她起了能找個城鎮歇腳的期待吧。
「是咱時時散發花香般的芬芳,汝纔沒發現。」
赫蘿捂着鼻子這麼說。她身上的確總是有種清香,不過羅倫斯知道那是從何而來。
「好好好。我答應你,要是到領主家卻喫了閉門羹,我們就到附近村子去花錢享受一晚。」
儘管已經入春,打野宿還是冷得很。
赫蘿的獸耳能夠分辨人類的謊言。
羅倫斯驚訝得不禁抓衣服起來聞,不過感覺沒什麼味道。接着他想到,說不定赫蘿這麼想找村落休息的原因就在這裏。
「搞不好玩膩了嫌整理麻煩,就在山裏挖個坑埋了。」
「在那之前,汝先去好好洗個澡!」
「好啦,我知道,知道知道。我會好好補償你的啦。」
「我也很想往西走啊。都已經流浪三週了,如果有個地方能砸錢睡塞滿羊毛的牀,葡萄酒喝個夠,然後睡到自然醒,一邊喫午餐一邊從窗口欣賞底下的熱鬧大街,那該有多好。」
「……好好好。」
「可以跟冷颼颼的麥粥和酸掉的啤酒說再見了。」
這個小瓶子,是來自我與赫蘿所共度的第二年春天。
其實也不算搖籃,只是因爲繆裏太好動,一放着不管就不知會幹出什麼好事,所以實在無暇照顧時就把她掛在裏頭。
羅倫斯倒還好,馬車在花田間的路上走沒多久,鼻子靈的赫蘿就鼻塞了。
濃郁的花香,也引來了大批蜜蜂。
兩人戰戰兢兢地穿越紫色花田,在發黑的破舊水車吱吱嘎嘎的轉動聲中渡過小溪後,終於到了要找的村莊。記得事先打聽到的村名是「哈第修」。
聯絡各戶的道路並不寬,能輕易看出這是個小村莊。據說村裏人過世時會有多少人來抬棺,路就會有多寬,不知是真是假。在人不需要站在路旁送最後一程的地方,車還會比路寬。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房子的間距。
「村裏人感情不好嗎?」
邂逅羅倫斯之前,赫蘿曾棲身於帕斯羅村的麥田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時光,對村莊的大小事自然是熟知得很。
哈第修的每一戶人家,距離都遠到看不清門口鄰居的臉。
「不過路上倒是挺乾淨的。草除得很勤,土踏得很硬,雞也很多。」
倘若村人之間不和睦,很容易因爲走失家畜家禽而引發糾紛,不會放養。
望着這薰風吹撫的村落,心裏找不到「閒靜」以外的詞。
「有他們的苦衷吧。那片草原那麼大卻沒什麼開墾,也很奇怪。」
有城牆的都市每每人口過剩,要是知道哪裏有肥沃土地無人開墾,肯定有不少人馬上扛着鋤頭衝過去。
「該不會這土地的主子是個壞人,逼得大家都逃走了唄?咱們是不是也該趕快跑呀?」
來都來了還開這種玩笑。
「雖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是聽院長說,新繼位的領主是個信仰十分虔誠的人,應該不會欺負人。」
「……嗯……」
然而聽見信仰虔誠,赫蘿卻拉長了臉。
「那樣的人,喫飯不都是隻有炒豆配水嗎?在餐桌上每個都不說話,一臉家裏死人的樣子,怪陰森的……」
若能謹奉粗食、靜默的戒律,就是令人尊敬的修士。
「這麼多人聚在一起,是談春季慶典的事嗎?」
「那真是太巧了。」
聽羅倫斯如此說明後,赫蘿一副嚼了苦根似的臉。
「據說這裏有新的領主大人繼位,我一個老朋友要我替他打聲招呼。」
同時,羅倫斯也明白赫蘿爲何是在經過修道院之後心情丕變了。
可以想見,農忙時期卻有那麼多人大白天地聚在這裏,原因就出在領主上。
一聽見領主二字,村長背後的人們露出頗具深意的眼色。
羅倫斯雖不知村民爲何與領主對立,總之先裝作不知情,用傻笑強調自己只是辦完事就走。
「這就是那位商人。」
最前頭是個矮小的禿頭老翁,然後是幾個看似村民的男性,全都表情凝重地湊在一起說話。有的誇張地仰天驚歎,也有人重重搖頭。
「這倒是。信上說到您有個同行的夥伴,她人呢?」
「喔喔,這麼說來,是領主大人待過的那間修道院找你來的?」
更決定性的是,她身旁的壯漢快撐破衣服似的屈身行禮。
羅倫斯感到目光聚集在他身上而轉回去,果然見到所有人都看着他。
田園領主和住在城牆內的都市貴族不同,外地人不易看出其宅邸的位置。羅倫斯本來就想問路,所以就趁機問了。只見村長稍微往背後那羣人撇個頭。
赫蘿丟下這句話,在貨臺縮成一團。
這時,羅倫斯聽見領主喚他的名字而回神。
「謝、謝謝。」
「請領主恕她失禮。長途旅行讓她不太舒服,所以正在貨臺上歇着。」
瞪得羅倫斯說不出話,只能發愣時,壯漢忽然向後轉,退到一旁。
於是取個適度距離停下馬車,先打聲招呼。
聽羅倫斯這麼說,紅髮少女連忙看看周圍,笑容跟着染上哀慼。
羅倫斯下馬後,幾個村民仔細端詳起馱馬的長相,並唸唸有詞地說:「真是匹好馬。」之類。赫蘿縮在貨臺上,似乎沒人發現她。
「你是旅行商人吧?我們這的慶典在夏天呢。」
那隻說不定剝個豆莢就會發紅的柔弱小手,遭到彷彿能捏碎石頭的粗獷大手從旁制止。少女嚇了一跳,羅倫斯卻不爲所動。畢竟他很清楚,身份高貴者不會直接拿取卑下陌生人的東西。
村人們不知所措地互相使眼色,最後全往矮小老翁看。
可是他怎麼看都已經年逾五十,手指粗細和指甲形狀也透露出他是歷經長年辛勞的人。
她表情認真得讓撒謊圓場的羅倫斯都內疚起來。
「是的。」
因此從他背後現身的,是個紅髮全往後梳並紮成辮子,露出漂亮額頭的少女。
「怎麼了嗎?」
「悉聽尊便。」
村長說完就穿過村民間進屋去了。
這樣的人哪裏是修道院長口中突然被召回老家,繼任領主職位的迷途羔羊啊?
伸手取信的少女,要稱作女孩也行。從準備取信的動作,就說明了她還不懂領主該有如何的行爲舉止。
年輕女領主似乎是從信中得知他的名字。
羅倫斯看着年幼領主美麗的額頭和褐色眼珠,心中暗喫一驚。
也難怪院長會那麼擔心她突然回家,會在什麼都不懂的情況下遭人陷害。
「領主大人正好有事蒞臨寒舍,我去替你通報一聲。」
在羅倫斯納悶時,赫蘿所指的人家正好走出了幾個人。
我稍微轉頭喊她。雖然她縮在貨臺上生悶氣,那對耳朵仍在注意他們的對話吧。赫蘿應該也知道,到了新地方卻發現當地居民遇上麻煩,得先弄清楚纔行。
「這麼說來,修道院的麪包那麼好喫,就是因爲有羅倫斯先生您的緣故嘍?」
「是啊。往年我都是走比較北邊的商路,今年是接到請託纔來的。」
這麼一來,答案已是不言而喻。不過事情來得太意外,讓羅倫斯的腦袋一時轉不過來。
「沒有……那暫時,告一段落了。」
「您是羅倫斯先生?」
伸出一手介紹我的村長背後,是個人高馬大,肩寬胸厚的壯漢。直至胸前的膨大鬍鬚,給人野生牡羊般強而有力的感覺,上臂像腿那麼粗。服裝上有顯示權威的毛皮鑲邊,但怎麼看都是土匪頭。
羅倫斯偷偷往貨臺上裝成貨物的赫蘿瞥一眼。想到晚點會被怎麼修理,心情就開始萎靡。
羅倫斯眼角余光中,幾個村人因此鬆一口氣似的放鬆肩膀。少女將折起的信交給壯漢,說聲抱歉並來到旁觀的村長面前。
因爲那裏是女子修道院,想也知道臨時召回老家的是個年輕女孩,而羅倫斯還捨我其誰地喜孜孜趕過去,赫蘿不生氣纔怪呢。
「汝啊……別說了!」
羅倫斯自知這樣計算得失的說法很市儈,但他當然沒有揩油的想法。
赫蘿所指的屋子,有座鋪上大量麥稈,形似臥犬的屋頂,彷彿千年後也能維持現狀。的確,儘管多半隻有刺刺的麥稈牀能睡,餐點倒是可以期待。食材應該都是從田裏現採,酒也不怕不夠喝吧。
反而是想幫這個不知商品行情的新領主挑挑臭蟲,把試圖接近他以海削一筆的可疑商人一個不剩地全部趕跑。
還以爲她心情好多了。或許是連日寄旅讓她真的累,容易動怒。
「請託?」
老翁隨即伴着爽朗笑容答話。看來他就是村長。

「大家好。」
「我名叫克拉福·羅倫斯,職業是旅行商人。受院長照顧已經很多年了。」
當然,那與赫蘿喜好享樂的墮落生活是水火不容。
羅倫斯挺直背杆,從懷中取出修道院長的信。
領主驚訝地睜大眼睛,匆忙折信。
被她一問,羅倫斯才終於回神,確定她就是領主。
隨着這句話,聚在屋門前的村民們迅速讓出了路。
「與其去那種地方,不如就……汝看,那間怎麼樣。屋檐吊着洋蔥和鱒魚乾的那間。庭院裏有雞有豬,菜園裏都是黑土。」
「聽說這個年輕領主,還是莫名其妙就被迫還俗。如果能交到這個朋友,有朝一日開店的時候一定能提供很多幫助。」
再說,在領主府邸過夜也有其意義。能住一晚,就表示會有下一次。信用就是這樣累積起來的。
「赫蘿。」
「可是,您不是有事正在談嗎?」
可是在轉向修道院之前,一點也感覺不出她哪裏疲倦。她就這麼想去西方的城鎮嗎?感覺真奇妙。
「啊,沒事。不好意思。」
「哼~」
不久回來,後面跟了一個人。
「哎呀,她還好吧?」
這也是她這幾天鬧脾氣的原因之一吧。
一般而言,一家之主都是由長子繼任,沒有男性繼承人時纔會有這樣的事發生。接着,羅倫斯這才發現自己和修道院交情太長,以致完全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由於修道院不準俗人入內,他都是在門外交易,所以平常根本不會注意到,修道院全名中的真相——
並用「我是個沒發現任何異狀的傻蛋」的笑容和聲音這麼問。
「麪包好喫,是因爲麪包師傅的手藝和神的祝福。」
然而,赫蘿的回答就只是這麼一聲。當羅倫斯擔心她真的氣壞了而回頭時,聚在屋門前的村民也正好注意到他。
彷彿連轉動都有聲音的眼珠,從頭頂上澆注目光。
羅倫斯謙虛的回答,使年輕領主嗤嗤輕笑。
她的亞麻布長袍幾乎沒有任何刺繡裝飾,樸素但織得很細緻。脖子上,懸着淚滴狀的琥珀墜鏈。
也難怪即使像院長這樣,會對價格再三討價還價,成爲城鎮商人拒絕往來戶,最後只好向利潤再薄也願意賺的旅行商人尋求補給的人,卻會這麼擔心她。
「那我們就先回府裏去吧?」
「所以我想順便請教一下,領主府上往哪裏走?」
「咦?」
「關於這件事,請容我改日再談。」
「您就是伊凡修道院派來的人嗎?」
親切的口吻,溫柔的笑容。也難怪壯漢會在一旁示威般眼也不眨地垂眼瞪人了。
她就是這麼一個剛離開修道院的純真少女。
從比起隨從更像家臣的壯漢手中接過信後,少女道了個分不清對象是羅倫斯還是壯漢的謝。
聖伊希歐多斯兄弟會附屬伊凡「女子」修道院。
「這是院長給您的信。」
等同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坐到了赫蘿的尾巴,腳還踩在上頭。
最後,他們全往屋裏頭看。
原來赫蘿在氣這個。
所謂因家中變故而送入修道院,在貴族間是爲了預防遺產繼承權擴散,或無法支付嫁妝時擺脫女兒的常用手段。
當然,身材壯碩的修士並不少,長相蒼老的也大有人在。
看見領主的眼略帶不安地望向馬匹,讓羅倫斯有點想笑。
不過幸虧她在修道院待過,開封時毫不猶豫,信也讀得很快。或許是院長的話裏充滿暖意,她讀得笑顏逐開,具有很適合在陽光遍灑的庭院中翻閱聖經的稚氣。
「對,是院長的請託。」
「不過修道院的修士不一定都是那麼不近人情,況且那是有領主血統的人待的修道院。就算位在偏僻小村,也不會只拿炒豆和洋蔥招待客人吧。」
村長恭敬地鞠躬,顯得很疏遠。
年輕領主不知有無察覺,請羅倫斯同行後邁開雙腳,看似要徒步回家,或許是不耐騎馬吧。羅倫斯也跳上駕座,抓起繮繩,跟隨領主與緊跟在她斜後方的壯漢。轉頭一看,村民個個唏噓地返回村長家,而村長目送他們一會兒後也進了門。
究竟是出了什麼事呢?
羅倫斯納悶地轉向前方,見到前行的少女正回頭看他。
「您很在意嗎?」
領主帶着尷尬笑容這麼說。
幾番遲疑後,羅倫斯鼓起勇氣問:
「院長要我多幫領主您一點忙。」
信上也有寫到纔對。
受人稱作領主的少女抱持尷尬笑容停下腳步。
「不要叫我領主啦。」
「那請問,該怎麼稱呼您呢?」
一聽,少女「啊」地一聲掩嘴。
「真不好意思,我還沒自我介紹吧。」
清咳之後,少女按胸說道:
「我是艾瑪莉耶·朵勞修坦·哈第修,這裏的第七任領主。」
她還害臊地小聲補上一句:「我到現在還不太敢相信。」艾瑪莉耶當初會被送進修道院,就表示前任領主有過嫡子。如今前任領主與嫡子同時亡故,是遇上了某些不幸的意外嗎。
艾瑪莉耶顯得不怎麼難過,應該不是因爲她生性堅強。實情多半單純只是纔剛懂事就進了修道院,對他們沒有感情吧。
「那麼,稱您朵勞修坦大人如何?」
「在修道院,大家都叫我艾瑪莉耶。」
「不過,看我帥氣拯救有困難的女孩子,其實也不錯吧?」
然後用力推開。
「我真的一直以爲領主是男人啊。」
「汝住口。」
「……」
「只要有雌性遇到麻煩,汝不管多遠都要去幫嗎?」
水車蓋在河邊,河裏有水在流,況且夜間連蠟燭也不會點,幾乎沒有失火的危險。
艾瑪莉耶重返歸途,不遮不掩地大聲嘆息。
頭被摸得耳朵動來動去的赫蘿,閉着眼睛笑了幾聲。
赫蘿刻意搖出聲音的尾巴,漸漸靜了下來。
看來赫蘿早已看穿羅倫斯在艾瑪莉耶走出村長家時,才驚覺領主是女性。
命令來了,就只能閉嘴了。
羅倫斯恭敬行禮。
即使再怎麼明顯、再怎麼故意,維持這樣的角色關係還是很重要。
另一方面,艾瑪莉耶在修道院培養的倫理觀使她對兩人共居一室不太放心。於是羅倫斯向她解釋,兩人等這段旅行結束後就要開店結婚。
既然管的是小村落,可就不能徒冠領主頭銜,自己也得勤於農活纔行。朵勞修坦家除了馬廄還有羊舍,蓄水池裏似乎養了魚,中庭裏有雞和豬到處喫草。打理這一切的,都是那壯漢吧。
羅倫斯看赫蘿一眼,見到她歪着頭笑。
艾瑪莉耶在路上所解釋的問題,源自於修理村中水車,也就是錢的問題。
這是造成他們不懂艾瑪莉耶解釋的最大原因,也是村人們堅決反對購置新水車的要點。
看來赫蘿果真以爲,羅倫斯急着趕來哈第修是爲了幫助從女子修道院被召回家中的懵懂少女,纔打翻了醋罈子。明明什麼也不會發生,居然在這種地方窮操心。
羅倫斯剛想解釋,赫蘿就把臉埋進枕頭嘆一口長長的氣,側眼往他一瞪。
「大笨驢。」
羅倫斯聳聳肩,下牀站起。
白氣一場之後還這麼說。
「當然啊,道理也在艾瑪莉耶那邊,只是……」
「……有那麼臭嗎?」
接着說:
「你也聽見了吧,水車幾乎每年都會失火。」
「那好吧,以後就請您那樣稱呼我了。」
「呃,關於這個嘛……」
赫蘿眼睛沒看他,不過摘下兜帽的頭上,獸耳仍對着羅倫斯。賢狼的三角大耳朵,能分辨人話的真假。
再來就屬沒有壯丁的人家,可以藉由花錢使用水車來節省勞力。朵勞修坦家自己更是因爲會收取麥谷充當地租或稅金,水車不可或缺。
但他們遠遠見到水車時,的確見到了怪異的發黑部位。原來不是水黴,而是火燻出來的。
雖然那字面上是刻薄的話,羅倫斯卻聽得只能拼命憋笑。
赫蘿一放下行李就撲向牀上。
「太講規矩,不近人情吧。」
一聽,赫蘿就往另一邊轉。
然而想歸想,不能真的說出來。不然她一生氣,晚上就沒尾巴能抱了。
感覺上,若真的說出來,赫蘿一定會先不屑地哼笑一聲,把羅倫斯說得一無是處,可是最後還是對他寄予期待的眼光吧。倘若最後大功告成,也一定會稱讚兩句。
羅倫斯拿她沒辦法,嘆口氣坐到赫蘿那張牀的角落。
朵勞修坦家府邸比起所謂的豪宅,更接近大戶農家。
到了府邸,壯漢——名叫亞金的家臣隨即爲兩人準備客房。
此外,水車使用費若在維修後仍有盈餘,並不會進入朵勞修坦家的金庫,而是用於修橋鋪路。因此村裏規定,村民磨麥時一定要使用水車。
水車年久失修,找工匠來看過之後,要花上不少錢才修得好。原本狀況就糟,結果又遇上領主繼位的紛紛擾擾而遭到擱置,最後就完全壞了。水車基本上是當地權貴的財產,但朵勞修坦家沒有資金能修,水車又本來就是租給村民使用以賺取租金。於是艾瑪莉耶聽了亞金的建議後,想到一個當然至極的辦法——向村民徵收水車修理費。
她的心大概還在修道院裏吧。
但既然公主下令了,也只有服從的分。
「不過就是找個石磨,不會太難啦。」
耳朵晃了一會兒後,她才慢慢轉頭過來。
房間是個十足的田園小屋,直接建在土地上,樑柱裸露在外。不過同樣掃得很乾淨,牀是以新麥稈鋪成。對於習慣堅硬馬車的身體而言,可說是十二分的享受。
想當然耳,並非所有村民都需要水車,此舉惹來大多數村民反彈。畢竟造新水車,只有田地廣大和牲口衆多的人家受惠。
赫蘿哼了一聲,抱起枕頭。
艾瑪莉耶就是爲了糾正這項違規,直接到村長家談判。
「言歸正傳,院長要我成爲您在俗世的筆,有任何我能爲您效勞的地方嗎?」
「加大人好拘謹喔……」
劍的部分,已經有那個壯漢了。
「唉……說來真的很無奈。」
語氣不像損他濫好人,比較像罵他花心。
羅倫斯將行李塞進房中的木箱,轉向赫蘿。
赫蘿到了府邸才終於現身,而那修女裝扮讓艾瑪莉耶相當驚喜。但知道她單純是爲旅途方便才那樣穿之後,顯得很落寞。
可見即使氣得在貨臺上睡覺,話還是全進了她耳裏。
看來她不喜歡誇張的家名。
羅倫斯彎下腰,想吻赫蘿的臉頰,結果臉卻被她用雙手夾住了。
輕咬是赫蘿恢復好心情的象徵,羅倫斯聳聳肩虛心接受。
「……大笨驢。」
不過那不是拒絕接受,而是另一種情緒的表現。
「那麼,艾瑪莉耶大人。」
「遵命。」
壯漢終於開口了。可能是兩人之間已有過妥協,艾瑪莉耶看看壯漢後不太情願地點了頭。
若是建於小丘上的要塞或小城堡,反而領主的家人和家臣全都擠在一個小空間裏住,很不自在。生活愉快的領主,在整體中其實是少得可憐。
換個放肆的說法,就是他相信赫蘿特別愛這樣的他。
如此起頭後,在抵達領主府邸的這段路上,艾瑪莉耶以拐彎抹角又雜亂的方式,解釋這個其實很單純的問題給羅倫斯聽。
接着是一段沉默。
艾瑪莉耶他們都還沒用過午餐,所以請羅倫斯和赫蘿在準備期間進房稍作休息。
「我也完全沒發現你是在氣那個。」
「咱是在誇汝個性柔軟。」
不過直呼領主名諱也是不妥。於是羅倫斯先看看壯漢的臉色,結果見到他沒轍的目光。看來這寡言的家臣和艾瑪莉耶之間也爲這問題有過爭執。
儘管對繞遠路頗有微詞卻沒有強硬反對,原因就出在這裏吧。
明明是實話卻有說謊的感覺,是因爲不太現實,也可能是來自期待赫蘿聽了這番話,心情能稍微好轉的緣故。
「就是說啊。」
「呼,可以稍微躺一下了。」
結果,這個羅倫斯連領主是女性都沒想到。
「既然因爲人們有了那個叫石磨的東西就不用水車,那麼沒收石磨感覺也挺合理……可是怎麼說吶,感覺有點……」
願意陪伴他的,只有心胸寬大的賢狼大人一個。
「一時間真是難以置信吶。」
「那麼,汝會幫那個小丫頭唄?」
「汝真是蠢得沒藥醫吶。」
教羅倫斯怎能不疼愛她呢。
「唉……原本只是氣汝是個不懂體貼的傻瓜,結果居然是連這地方的王是雌性都沒發現的大笨驢。」
羅倫斯手伸向赫蘿的頭,梳過她亞麻色的柔軟髮絲。
然而現金對村民而言相當貴重,與其繳錢,不如儘可能不用水車。
所以從前任領主的任期中,開始有人偷藏石磨,以避免使用水車。
羅倫斯聞聞衣服,仍聞不出來。
「只是啥?」
「洗完澡以後再來。」
「咱又不是狗。」
府邸本身雖然樸素,但整理得很整齊,住起來應該很舒適。
「靠你的能力,馬上就能解決了吧。」
濫好人的部分,羅倫斯認爲赫蘿其實也半斤八兩,也覺得只要自己幫了人,赫蘿也會爲他驕傲。
「哼,咱有什麼好生氣的?汝的膽子又沒大到敢揹着咱偷喫,更別說汝的能耐根本沒大到會吸引其他雌性了。」
「和汝差多了吶。」
「再說,汝不是還有工作嗎?聽起來好像很麻煩,真的行嗎?可別在咱面前丟臉嘍?」
見羅倫斯乖乖住口,赫蘿哀嘆得更大聲,沙沙搖動長袍下的尾巴。表情不像生氣,比較接近疲憊。
「艾瑪莉耶大人。」
村中每棟屋舍都隔了一大段距離,原因或許就在這裏。
「想不到每到夏天,那片花田居然會被野火燒成整片火海……咱在以前那村子裏聽也沒聽過這種事。」
春天開花夏天結果的花草,具有含油量高這種令人頭痛的特性,容易因烈日照射而起火,最後在荒原中抽芽。當然,其他花草容易被這場火連根燒絕,一旦這種植物蔓延開了,沒幾年就會成爲當地的霸主。
哈第修村的不幸,就是這樣的花偶然在附近某處生根、蔓延而開始的。
據艾瑪莉耶說,祖父的年代並沒有這樣的花,而且鄰近地區只限這一帶有。
「而雖然河水能夠阻絕火勢,接近的火舌還是會慢慢烘烤水車,加速劣化。以前房子被野火燒掉時,又需要砍大量木材來重建,附近的森林就這樣慢慢變成草原了。」
「每家離這麼遠,就是爲避免一次燒光而想出來的法子唄。」
村人不多,是因爲供給建屋材料的森林已經砍伐殆盡,土地面積又有一半被那些紫色的花佔據的緣故。
「要讓新水車長久維持,就必須在夏季來臨前傾全力鏟光那些花,可是衝突到農忙時節,根本沒人願意幫忙。」
「所以沒有水車就不用操那個心嘍。」
不過想喫麪包就得磨麥粉,手工磨又太耗力耗時。綜觀而言,少了水車將降低村人生產力和稅收,使經濟狀況逐年衰退。水車可以節省大量時間,村民能耕種更多田地,買更多物資。從制高點來看,水車的確對村莊有益。
這道理是前任領主告訴亞金,亞金再傳給艾瑪莉耶。前任領主似乎是個足以擔負賢君美稱的人。
然而再怎麼苦口婆心地勸,有時對方就是不接受,最後事情就變成現在這局面了。
「亞金是可以強行沒收那些石磨,可是這樣會造成怨恨,他也想盡可能避免吧。於是艾瑪莉耶直接出面,請求村民主動交出石磨。」
「嗯。可是,如果讓汝去找出那些石磨交上去,結果還不是一樣嗎?」
赫蘿像是沒有多想就問了。
羅倫斯無奈上天安排般笑了笑,回答:
「不一樣。亞金和艾瑪莉耶還要住在這裏很多年,而我卻是個旅行商人。村裏的災難,都是旅人帶來的。我會假裝是我給艾瑪莉耶出的主意,擔起全村的怨恨。等我離開這村子,村民怨恨的對象也就消失了。艾瑪莉耶應該沒想到可以這麼做,而亞金可能已經想到可以這樣利用我,纔給我們用這麼好的房間。」
漂泊不定的旅行商人有漂泊不定的優點,能爲村落帶來必要的物品,並帶走不需要的東西。受人崇敬爲麥谷豐饒之神的赫蘿,應會對這樣的遭遇有所共鳴。
神永遠不會成爲村落的一份子,豐收時受人崇敬,歉收就遭人怨恨,其他無可奈何的災禍也會全怪到神頭上。無處去的憤怒難以宣泄於鄰人,但只要怪罪給外人就沒事了。怨到最後也就沒人需要這樣的神,就連拜也不拜了。
「要比耍心機,我可是不會輸人喔。」
羅倫斯不改微笑,點了點頭。
但亞金無視於她,堅聲回答:
說得是一副期待油水的樣子。
艾瑪莉耶懷有教會公正無私的精神,當然會先考慮變賣玻璃收集品。但在亞金眼中,前任領主的收集品等於家寶,肯定是萬萬不能。
既然兩人想法有這麼大的歧異,對於玻璃收集品興許也是如此。
「徵稅權……這、這樣子——」
曾有詩人稱之爲心靈的消磨。不知爲何,這世界從來就不是個讓人好過的地方。
「別這麼嚴嘛。」
「不過,禁止大家繼續用石磨以後,就能暫時解決水車的問題了吧。」
接下來該做的,就只是全力協助她而已。
端上桌的麪包雖離現烤有一大段距離,但仍是以小麥製作的白麪包。湯也不是隻靠鹽和醋調味,還是以麪包粉芡濃,並爽快地下了大塊羊肉。
肌肉壯如猛牛肩頭的亞金抬起貨物,輕輕置於地面。
拖着空蕩蕩的馬車到村長家後,發現村長几個似乎完全放下了戒心,正在飲酒作樂。
「沒必要替他們難過,錯在不繳稅的人身上。」
「這麼快?那真是太好了。」
「現在駕座上有人能替我分擔這個重擔了,我還要奢求什麼呢?」
縮着脖子笑幾聲之後,赫蘿輕吻羅倫斯的手。
「況且對旅行商人來說,能協助領主大人的機會可是求之不得呢。」
「先父好像很喜歡玻璃製品,宅子地下室放了好多好多……真的是非常多,說不定賣掉一部分就有錢修水車了呢。」
聽艾瑪莉耶無奈地這麼說,縮身坐在餐桌角落的亞金瞥了她一眼。縮得難受不只是因爲他身材高大,也是因爲在他的常識裏,家臣與主人不該同桌喫飯吧。
艾瑪莉耶是個聰明的女孩,立刻就知道那是爲了不弄髒她的手。同時,她也有副會因此猶疑與歉疚的好心腸。
不久,有人來敲門。亞金來喊開飯了。
不用說,羅倫斯明白亞金道歉並不是針對馬車。
艾瑪莉耶表情苦悶糾結。沒有看亞金,是因爲知道他立場不同吧。
羅倫斯突然替他們說話,使村民們面面相覷。
「朵勞修坦家必會犒賞勞苦之人。」
「真的。其實很多像這樣的大農村,能藏東西的地方並不會太多。」
「艾瑪莉耶大人應該會是個好領主吧。」
羅倫斯聳聳肩,赫蘿跟着用食指勾起手裏羅倫斯的食指。她原來還有這麼少女的一面。
羅倫斯環視屋內探頭窺視位在鄰房,沒有設門的廚房。
想必她是希望村民能自願提供協助。
「咦,可是那樣——」
「就是啊。農村和城鎮不同,房子裏都直接看得見撐住屋頂的樑柱,沒有閣樓能藏;地面也沒有鋪木板,就只是夯實的土。挖洞藏很容易看穿,要挖出來也不容易。」
「真的嗎?」
「用馬車可是要收錢的喔。」
羅倫斯緩頰一笑,並不是因爲事情照着計劃走。
「您的意思我懂了……可是您也看見了,我們中間放的不是石磨,更別說這房子又破又小,根本沒地方藏石磨啊。」
而是見到艾瑪莉耶不只善良,也有面對命運的勇氣。
「能替她效勞,是我的榮幸。」
「我以前在其他地方也見過類似的事,應該幫得上忙。」
「好漂亮的酒瓶,綠得真美啊。」
「大笨驢。」
赫蘿笑嘻嘻地將羅倫斯的手拉到嘴邊,咧出尖牙說:
外表雖近似山賊,但爲人絕不粗野。
羅倫斯補個微笑,彷彿那是理所當然。
「那麼田裏呢?要找很簡單,拿根木棒戳戳土地就行了。再說這個季節的田裏都種滿了作物,應該不會亂挖洞纔對。」
有一、兩個人咕嚕一聲嚥下大把口水。這些人,將由亞金代爲記下。
接着放開。
這麼說的赫蘿,對羅倫斯展露的是勢在必得的笑臉。
赫蘿撥開羅倫斯的手,生悶氣似的這麼說,只有尾巴不安分地晃動。
因爲多虧於此,他才能認識赫蘿。
「可是汝真的找得出石磨嗎?若有需要,咱變狼以後或許是聞得出石磨裏麥粉的氣味啦。」
見羅倫斯挺胸的樣子,赫蘿先是一愣,然後嗤嗤笑起來。
經過艾瑪莉耶承自修道院的漫長禱告,午餐才終於開始,羅倫斯先以這句話起個話題。
桌上的酒瓶,更是令人略感驚豔。
赫蘿的耳朵和尾巴啪噠啪噠地拍起來。
接着兩人又回去找村長。赫蘿很遲疑是否該留下來安慰艾瑪莉耶,但是被羅倫斯阻止了。他們很快就要離開這座村莊,這工作應該交給亞金來辦,而亞金將會在艾瑪莉耶之前辭世。學教訓永遠不嫌早。
因此,赫蘿纔會溜進羅倫斯的貨車。
肩膀顫抖,是因爲她的手正緊握着平整置於腿上的亞麻布吧。
就連村裏最滑頭的村長,也難以掩飾心中的驚惶。
這時,寡言的亞金也開口了。
羅倫斯說到「藏」字時,艾瑪莉耶臉上乍現的光采又逐漸失色。
不過,羅倫斯並不認爲自己走上這一行是種不幸。
「……大笨驢。」
羅倫斯見到赫蘿心裏不好受的臉,苦笑着捏捏她的小鼻子。
「總之這工作應該不輕鬆,不想看我跟人討石磨,不跟來也沒關係。」
「那麼午餐過後,我們就立刻出發吧。」
「不是小聰明嗎。」
亞金的答覆使艾瑪莉耶抬起頭來,似乎有話想說,但還是低了回去。
「咱可是很喜歡看你哭哭啼啼的樣子吶?」
喝口葡萄酒後,羅倫斯像眼中只有錢一般冷酷地說:
但村長對他們使個眼色,微微點頭,可能是要他們別自亂陣腳吧。
羅倫斯不禁想,自己與赫蘿的邂逅或許就像是兩個這種遭遇的工具,因爲沒其他地方能放而被收在了一塊兒。
村民們霎時緊張得甚至能聽見他們寒毛倒豎的聲音。
「那麼,就讓咱瞧瞧汝的本事唄。」
羅倫斯笑着將最後一件貨物搬下馬車。
「喔,那我們是臭味相投嘍。」
「我知道自己扛不動那些石磨,到時候,還請亞金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啊,各位請別拘束,繼續喝。領主大人剛委任我代爲行使徵稅權,所我來先來向各位打聲招呼。」
羅倫斯看着她,心裏想的是——無論結果是好是壞,人總會習慣這種事。
羅倫斯手沒停歇,和赫蘿對上眼後朝她一笑。
人還坐得住,就表示他們的石磨也都藏好了吧。
這話使亞金挺直了背杆,彷彿在稱讚羅倫斯是個上道的人。
「隨時候命。」
「後院和通往田地的路上或許有很多地方能藏,可是挖過洞的地方,遠遠就能看出雜草長得和周圍不一樣。要藏在河對岸的草原也可以,但照理說來,不太可能把石磨這種常用的東西藏得那麼遠。所以會是哪裏呢?」
艾瑪莉耶愁着眉看了看羅倫斯和亞金,低下頭去。權力的寶座並沒有旁人想得那麼舒服,也不是任何人都坐得起。
他們將傢俱擺到一邊,在夯實的地上鋪設乾草,村民們全盤腿坐在上面。其中央擺了個銅製的釀酒鍋,裏頭想必是村長以獨門技法制成的啤酒。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
石磨決定用羅倫斯的馬車來搬運。從車上卸下貨物的途中,亞金說:
兩人自相勾結般,將罪惡歸結給爲錢而來的外地旅行商人和腦袋頑固的家臣。
「……那就,拜託兩位了……」
這是商人式的比喻,表示艾瑪莉耶是個值得院長費心照顧的人物。
因此,自認紳士的羅倫斯姑且說道:
「再說,我是接受伊凡修道院院長的請求而來的。這個院長很小氣,心裏只有自己的修道院,不管我怎麼辛苦送物資過來,她連一分錢都不會多給我。而院長卻說艾瑪莉耶一定很苦惱,要我來幫她。」
這讓赫蘿以憐惜目光看向艾瑪莉耶,但當然是沒有插嘴。這裏最懂世間殘酷的不是別人,就是赫蘿。
「況且設置水車,本來就是爲了村子好。啊,當然,這件事不必煩勞艾瑪莉耶大人您出面,我會自己和村民談,請他們交出石磨。」
「在前任領主的時代,就已經公告禁止村裏使用石磨了吧?所以很抱歉,我今天要根據這條規矩,沒收各位的石磨。」
「真抱歉。」
羅倫斯撕塊麪包沾湯,並說:
「別那樣看我嘛。」
「爐竈裏……藏石磨是稍嫌小了點,況且會燒壞軸木。」
那還有哪裏能藏?旅行商人的優勢在於去過各種地方,學到不論東西南北,人們的想法都大同小異。
「答案就是,會藏在蓋房子時一定會有,而且翻過也看不出來,又根本不會去翻的地方。」
羅倫斯向後一轉,站到在門口看情況的赫蘿面前,並對愣住的赫蘿恭敬地以手勢請她讓開,因而現出的是她腳下的石板。
「人頻繁出入的地方,土地磨得特別兇。」
因此容易出現凹洞,故擺放石板。而且,當稅吏來家中搜查時,居民大多都是緊張地站在門口觀望,這裏便成爲家中最大的盲點。
當亞金抓起做槓桿用的鐵棒,村長也咬牙低下了頭。
「造了新水車,也只會被野火燒掉啊……」
爲避免火災,就只能鏟光那惱人的紫花,或至少清空水車周圍。也就是在農忙時節,花時間割除賣不了錢的花草。
「我以商人身份向各位保證。」
羅倫斯斷然說道:
「儘管如此,水車對全村還是有幫助。」
亞金一橇開鋪石,果真就見到石磨藏在底下。
沒搜出石磨的那幾間人家,應該是真的沒有石磨吧。羅倫斯不時自然地看看赫蘿,倘若她看出村人說謊,一定會有所表示。
最後,總共沒收了十七座石磨。
變得沉重非常的馬車,使馱馬發了脾氣般拉得鼻子猛噴氣。
「真的不靠武力就解決了呢。」
亞金忽然以不知是自囈還是道謝的語氣這麼說。
「耍心機是商人的強項嘛。」
羅倫斯重握繮繩說道:
「……還是隻能走這條路嗎。」
「話說回來,實在是太沒用了唄。」
「請饒了我,我不想再試了。不管燉湯還是煎炒都不行。」
「那麼,直接做成香包怎麼樣?在修道院也常用香草做香包。」
艾瑪莉耶說道:
「說來說去,都是這些花不好。」
羅倫斯將亞金給的啤酒注入木啤酒杯,交給赫蘿。
「如果只需要一點點就能調味,實際上也賣不了多少呢。」
「……我們不是商人啊。」
「要是能找到這些花的用處,或許村人就願意積極採收,這樣就能保護水車了吧?」
這種急就章的方法治不了本。村民並不是傻瓜,前任領主又是個賢君,不會沒想過。
「大……大小姐?」
艾瑪莉耶苦笑道:
回到房間,先一步回房的赫蘿開了木窗,正借月光保養尾毛。
要潑這種冷水是很簡單,可是重點是她願意面對問題的心。
「路上總會有下雨的日子,而乾燥花這種東西雖然很輕,但是空洞多,很佔空間,我的貨臺又不大。如果送去另一個城鎮只能賺到一杯啤酒的錢,根本就做不成生意,也減少不了花海的面積。」
「再說,未來有沒有錢維修水車還不知道呢。到時候,就得用更狠心的方法了。」
「領主大人怎麼了?」
而花是長得一望無際,一點也不誇張。
而這個艾瑪莉耶,則是捲起了袖子,整理她鋪了滿桌的東西。
那全是爲這村莊帶來災害的紫色花朵。
亞金跟着咳了兩聲。
原因,一進宅邸就知道了。
「大小姐……」
「其他還能怎麼做。」
羅倫斯一邊問,一邊爲轉眼見底的酒杯添酒。
「香包有它的市場,而且這種花的氣味也確實很強。然而就算再能賣,量也不會多到能夠影響到那麼大的花海吧。」
「是啊,有賺頭的話。」
羅倫斯戳戳赫蘿的背,拿起一枝花。
「是啊。」
羅倫斯笑了笑,赫蘿又昂首灌酒並往牀一躺,但酒一滴也沒灑。
「那就先從入菜來試試看怎麼樣?我在修道院也學過香草的用法,這種花有很棒的香氣,有機會做成香料。」
艾瑪莉耶點點頭,手掂下巴說:
「你說紫花嗎?」
不過,他也沒有別的回答。
「至少我在修道院天天都在思考。」
羅倫斯這麼說之後,亞金接了下去。
「唔……管他的,不是麥子的錯。」
「村民害怕把花帶過河,會讓花在這裏生根。而且那些花等於是火災的象徵,堆放在家裏,總是讓人睡不安穩。」
話雖說得好聽,但現實並不像花香那麼美。四人就此在餐廳想到深夜,即使想方設法也無計可施,只是任憑蠟炬成灰而已,最後只好宣告解散。
「而且羅倫斯先生是旅行商人,只要有地方出好價想買這些花,再遠都願意送吧?」
「我們不是約好不要叫我大小姐了嗎?」
應該是趁羅倫斯幾個出門沒收石磨時,出去做了些什麼吧。
話說到一半。
「我現在是領主。」
「煎大塊牛肩肉的時候加上一枝,或許會很香。」
赫蘿懷疑地看來,刻意膨起毛茸茸的尾巴。
「不然還有什麼東西沒用呀?」
「嗯……」
「我在很多城鎮作過生意,見過各式各樣的稅目,隨便都能舉出幾個。」
「您可以想個法子嗎?」
「……沒人會樂意繳稅,就算稅金都是用在照顧人民也一樣。」
亞金的問題讓赫蘿看向羅倫斯,用眼神要他別太深入。羅倫斯跟着摸摸她的頭,請她放心。
「但接下來,重點就是替村民找條賺錢之道了。」
並且被她當面糾正。
在午餐時的桌邊見到艾瑪莉耶時,亞金以錯愕口吻稱呼她「大小姐」。
最後,她消失在後院裏。
亞金替羅倫斯點了新的獸脂蠟燭,還送上安眠藥跟啤酒,可能是當今天的謝禮吧。羅倫斯便感激地收下了。
「現在問題是艾瑪莉耶大人那邊吧?」
「那麼……對了,既然能燒,砍來當日常柴火怎麼樣?」
「汝誇咱的時候大多沒好事。」
女子修道院中,青春少女和年長女士聚在一起一針一線縫製香草布包的情境,一定是十分地祥和又溫馨。
這是不能退讓的原則。
「以領主來說,她心腸似乎有點太軟了。」
下次可沒有石磨可以沒收。
即使明知稅金會用來擴充城鎮設備、改善治安,進而吸引更多居民,促進商業發展,旅行商人仍會想盡辦法壓低關稅,閃躲城鎮課徵的種種稅金。
「我也會傾盡我旅行商人的知識,提供……」
「如果一個城鎮賣得不夠多,那多走幾個城鎮有機會嗎?」
若不開源,他們也沒錢賦稅。
艾瑪莉耶不甘地啃起指甲,但她並未就此放棄。
「艾瑪莉耶大人?」
能輕易想到的做法,前人都想過了吧。
在餐廳聞了一整晚令嗅覺都快失靈的花香也混入了酒中。若在平常,赫蘿也許會樂於品嚐不同風味的啤酒,不過今天實在令人卻步。
還以爲亞金要揮拳打過來,結果只是「唔……」地低吟一聲而已。
「可能是她抱花進來的時候拿了一部分去燒,或是早已和這村落的空氣融爲一體了。」
亞金似乎也沒頭緒。羅倫斯覺得赫蘿可能知道而看她,而她表情先是有點訝異,然後轉爲安慰的微笑。
「那麼,我們就一起絞盡腦汁吧。」
身爲領主的艾瑪莉耶,從另一頭小跑步奔向宅邸。雙手抱着一大把東西,腳步略感踉蹌。
「這種花可以直接喫嗎?」
「什麼都瞞不過你呢。」
若能當家畜飼料,村民早就笑呵呵地丟進花海中放養了。沒那麼做,自然有其原因。
她堅定地說:
赫蘿大口大口地喝,痛快打個酒嗝。
赫蘿以彷彿在說「是嗎?」的戲謔眼神瞄羅倫斯一眼。
看來前任時期也試過許多做法,而結論是無法直接食用。
「這個嘛……旅行商人的小聰明之類的。」
「另外,可能是因爲香味太重,牛羊都不肯喫,連豬也不碰。」
「好夢幻的畫面。」
羅倫斯說着關上門。赫蘿用牙齒咬開打結的毛,表情不怎麼高興。
可是艾瑪莉耶仍未氣餒。從不久之前,就能感到她有不諳世事的自知之明,準備竭盡所能力戰到底。
同樣是香味撲鼻,人會把錢拿來買香包還是麪包呢?
「村民沒這麼做,應該有他們的理由吧。」
「不是說過別叫我大小姐了嗎?」
羅倫斯話雖如此,他也知道每次收取新稅,都會消磨艾瑪莉耶心中柔軟的部分。
高大的亞金頻頻眨着眼低語。
況且香味能持續很久,不會長賣。
「拿來泡劣質葡萄酒之類的。」
赫蘿接下酒杯就往嘴送,手卻忽然止住。
「我會繼續想。」
她並不是只會哭哭啼啼,任憑命運擺佈的女孩子。
「真是汗顏啊。」
「喂,遲早會灑出來啦。」
「咱早就想試試泡在酒裏睡覺的滋味吶。」
「別說傻話了,來。」
羅倫斯往擺在肚皮上的酒杯伸手,赫蘿毫不抵抗地交出去。
閉上的眼皮底下,思緒似乎仍在打轉。
「人稱約伊茲賢狼的咱,居然會爲小小的花這麼費神……」
「要是你兩、三下就能想到賺錢的點子,我早就是大商行老闆啦。」
「大笨驢。錢是靠咱的點子賺的,老闆是咱纔對。」
赫蘿翻身趴下,下巴枕在手臂上搖尾巴。
也許是在想象坐擁金山銀山,酒池肉林的生活吧。
「話說這花嘛……」
羅倫斯低吟似的呢喃,在赫蘿身邊坐下,搖擺的尾巴隨之拍上他的背。
「如果是玫瑰就好辦多了。」
「喔?」
「慶典之類的儀式常會用到玫瑰,能夠一車一車地賣。像王公貴族到城鎮參訪的時候,人們還會在路上鋪滿玫瑰花瓣呢。更南方的地方,就連高級菜式和甜點都常會用上,買氣好得很。」
「喔喔~」
赫蘿往羅倫斯擠,想多聽一些。羅倫斯也用「我也只是聽來的」作前提,說道:
「貴族的晚餐少不了杏仁牛奶、玫瑰水和砂糖。尤其這三樣混在一起做成的湯,是甜得令人心醉神迷,還有玫瑰的香氣。他們還會用這種湯做燉飯,餐後喝點木莓酒。或是加生薑讓它味道清爽一點,燉鵪鶉或鴨肉喫,據說虛弱的病人喫了很快就沒事了。」
赫蘿聽得都忘了眨眼,咕嚕一聲吞口水。
在餐廳傷腦筋時喫了那麼多東西,現在還想再喫啊?唏噓之餘,食慾被挑起的赫蘿表情有點滑稽,使羅倫斯忍不住繼續說下去。
等到他發現赫蘿面紅耳赤、眼角泛淚時,已經太遲了。
羅倫斯拿起置於壁燭臺的獸脂蠟燭,開門說:
當時讓赫蘿買那麼昂貴的油,正是因爲羅倫斯闖了那麼大的禍,所以不敢多說些什麼。只能乖乖解開荷包,而赫蘿也毫不客氣地收下了。一般而言,那是隻有貴族家的千金纔會用的保養品,絕不是旅行商人會買來送給意中人的東西。
赫蘿不厭其煩地照三餐又梳又摸的尾巴,稍微一動怒就會滑稽地膨起,尖端如玻璃束般閃閃發亮。
「……汝怎啦?」
不久,她的手開始顫抖,一路抖上肩膀、耳朵和尾巴。
傾斜的玻璃瓶口附近,浮了層油膜的水徐徐累積。
赫蘿立刻換成哭喪的臉,要羅倫斯嚐嚐她的痛苦般啃起他的腳。
「汝這個大笨驢!」
「而且,以後你也不用怕沒東西保養尾巴了!」
羅倫斯垂頭嘆息,繼續說:
那樣的光澤與撩人鼻頭的甜香,是從何而來呢?
羅倫斯開始後悔自己的得意忘形。
羅倫斯總算浮出沉思之海,對赫蘿大笑。
但忽然間,赫蘿的眼恢復意識,還晃着怒火看過來。
「話說汝啊。」
受召集而被迫擱置農活的村民們不甘願地提着木桶,在一旁待命。
要做,等確定成功以後再做。
「水面上……有油?」
「唔啊!」
「……啥?」
「市場上賣的狼皮,連一滴玫瑰水都買不起吧。」
「接下來,把它跟這個玻璃瓶……」
而那沒有引起羅倫斯的絲毫注意,他只是抓着赫蘿的尾巴盯着看。
在釀酒鍋咕嚕咕嚕的煮水聲中,濃濃蒸氣接連不斷地進入玻璃瓶。現在雖是春天,河上游的山仍積着厚厚的雪,河水冰得很。每一潑都能確實冷卻玻璃瓶,閃現裏頭的狀況。
「救人又能賺大錢的機會來嘍!」
不過羅倫斯直說也不擔心被赫蘿咬死,是因爲赫蘿沒注意到一件事。
艾瑪莉耶說到這驚呼一聲。
「……汝啊,不如我們明天就往南方……」
「但是呢,你知道你用來擦尾巴的東西是什麼貨色嗎?」
赫蘿不安地從下方窺視羅倫斯的臉。
步驟和工具應該都對,只等結果了。
爐周圍瀰漫着濃濃的花香,深蓋兜帽的赫蘿手按口鼻。
「一整車?」
即使是最高級的狼皮,價格也遜於鹿皮,而鹿皮遜於兔皮,兔皮遜於狐狸皮,狐狸皮還遠遠比不上貂皮。這樣的貂皮,一張就要價一枚崔尼銀幣了,可是玫瑰水還得用等重的黃金來買。這樣的事實,肯定會傷害到赫蘿狼的自尊。
或許她只是外表文靜乖巧,實際上並不是那麼喜歡深思吧。
而那正是傻愣的赫蘿天天用來抹尾巴的東西。
起火之後,燃料花田裏要多少有多少。
見他這麼激動,赫蘿有點害怕地縮縮身子。
羅倫斯說到這裏,忽然說不下去。
「真是的,咬破褲子怎麼辦……」
在行商之旅上,赫蘿也學了不少多餘的小知識。
羅倫斯專注地看着火堆點起火苗,而已將花朵摘除的莖葉隨之着火,漫出青煙。
「那麼,我要點火了。」
羅倫斯反問時,見到赫蘿眼神恍惚地念念有詞,大概是正在動用至今所有知識,想做出這種冰甜點吧。
擺出「又來了」的表情後,臉上多了點欣喜的笑容。
羅倫斯仔細接合黏土,斜立窄口玻璃瓶。原本做這件事,該請玻璃匠打造一副專用的管子或銅管,但現在沒那種時間,只能將就點用。
這時,羅倫斯猛然轉頭。
羅倫斯背上被尾巴用力拍了一下。
代表村民之聲的村長,不安地這麼說。村民們不知用釀酒鍋煮花有何用處,都遠遠地觀望,表情愈看愈懷疑。
「這樣可以嗎?」
昨晚羅倫斯說出想法後,艾瑪莉耶的興奮也不遜於他,馬上就一手拿着鐮刀往花海衝,亞金好不容易纔拉住。後來似乎是樂得睡不着,黑眼圈濃得像炭痕。
「再說,那應該比蜜漬桃還貴,根本就買不起。」
羅倫斯用手裝作器皿,並做出淋上蜂蜜的動作,看得赫蘿眼睛入迷地跟着一起轉。
「嗚嗚嗚嗚……」
「很痛!會痛啦!」
等她咧起嘴,露出底下兩顆尖銳獠牙,羅倫斯才說:
赫蘿張大眼睛,說不出話。
「什麼?」
在這樣的花海中,一行人一一放置形狀有如壓扁陶壺的細頸銅製釀酒鍋、黏土,以及艾瑪莉耶的父親熱衷收集的玻璃瓶。
「在擁有藍藍大海,夏天長達半年的國家,貴族喫的甜點更是厲害。」
「汝、汝啊!汝啊!慢點!」
玻璃瓶裏開始起霧。在羅倫斯一聲令下,村民們無奈地將打來的水往玻璃瓶潑。
臉上狠狠喫了赫蘿一巴掌。
「那是製作玫瑰水的時候,收集最上層薄薄一層的浮油,再用別種油兌出來的。當然,那比不上傳說裏某個古代大帝國的暴君送給公主那種沒有稀釋,只用花瓣製作的精油。據說那用了和十匹肥馬一樣重的花瓣,纔好不容易能裝滿小指尖那麼大的瓶子。不過呢,做你用的香油也要用掉一整車……」
「即使是採得到堅果和椰子的炎熱土地,只要爬到高上天的山上,山頂一樣是終年冰封。所以在悶熱的夏天,貴族會派人上山鑿一大塊冰回去,用刀削成鬆鬆軟軟的雪,淋上摻了砂糖的玫瑰水,再用很酸很酸名叫檸檬的水果的皮,跟蜂蜜燉煮以後,跟蜂蜜一起加上去。」
「不行,不能這樣就走。」
赫蘿用指甲揪起羅倫斯的大腿肉用力一擰。
「冰往北走就有了,咱們這也有蜂蜜。至於那個叫檸檬的……就只能用其他水果替代了。砂糖的話,每個港都都買得到吧?」
羅倫斯叫着跳起來,不顧赫蘿哀怨地注視被他抓皺的尾巴,一把握起她的手。
啃到一半,赫蘿忽然抬起頭。
尾巴纔剛受虐的赫蘿還來不及回嘴,就被羅倫斯踉蹌地拖下了牀。
「就算有,誰要來付這個錢啊?」
「一整車……」
「就快了……你們看。」
赫蘿的尾巴也晃得更用力,手揪起羅倫斯腰際的衣服。
不過即使滾下牀鋪,羅倫斯也不改笑顏。
「汝是覺得那個叫玫瑰水的東西,沒有寒夜抱着咱的尾巴取暖來得貴重嗎?」
有燃料、有工具、有材料,一應俱全。而且不用等做出成品,效果已經有保證。更棒的是,這樣的商品不佔空間。
「那玫瑰水吶?買得到嗎?還是說很貴呀?」
赫蘿怪叫着坐起來。
雖然代表權威的領主掛着難看的黑眼圈讓亞金看了直搖頭,但儘管如此,艾瑪莉耶依然是活蹦亂跳。
「就是它!這樣一定行!」
「看來是成功了。」
「這麼一來,冷卻的蒸氣就會變成水。」
「你用的油,在油鋪是買不到的,得找藥材行纔行。因爲不會有哪個傻瓜會用那麼貴的油去燒菜。你完全不看價錢,只靠氣味就相中了它,就表示你的鼻子是真的分得出東西好壞吧。想不到你竟然想也不想就選了整間藥材行裏最貴的東西呢。」
「汝、汝啊,不要那麼粗魯……抓咱的、尾巴——」
「要用你的尾巴取暖,價格可是比玫瑰水貴了好幾倍,想到就頭昏呢。」
赫蘿紅着臉想躲,尾巴像條魚似的扭來扭去,但羅倫斯卻緊抓不放。他只注視眼前的尾巴,以飛快速度組合對這村子的所有記憶。
「然後呢?」
站在身旁的艾瑪莉耶期盼地問。
赫蘿不敢恭維地嘆氣,但沒有甩開他的手。
「裏面的水愈來愈多了……」
「快點,還磨蹭什麼,走了!」
領主艾瑪莉耶捲起了袖子,用黏土封住釀酒鍋的口。鍋裏裝了河裏打來的水,以及滿滿的花瓣。
「唉……又怎麼啦?」
當這些東西全部湊齊,爲村莊帶來災厄的紫色花海即可成爲賺錢的財富之海。
「這東西一定會大賣特賣啊!」
不是朝向擔憂的赫蘿,而是搖來搖去的毛茸茸尾巴。
「水滾以後,蒸氣就會跑進玻璃瓶,這時要澆水讓它冷卻。」
這種香氣四溢,油分多到夏季光是日曬就會起火的花,長得是無邊無際。
赫蘿看看尾巴,又看看羅倫斯。
「最後用銀湯匙挖一口這種冰涼涼的甜點起來送進嘴裏,喀滋喀滋地嚼一嚼,又冰又酸的蜜汁流過喉嚨……啊、會痛啦!……赫蘿!」
注視村民反覆進行同樣作業一陣子後,羅倫斯伸出手,要取下玻璃瓶。
但遭到亞金的制止。
「往後要無限重複這工作的人,是我自己。」
又或許是不希望客人因此燙傷吧。
一個微笑後,羅倫斯將位置讓給亞金。
亞金用他厚實的手掌輕輕抓住玻璃瓶並小心剝除黏土,不讓水外流。
「哇!」
「好香啊!」
瓶口頓時湧出濃烈香氣,連周圍村民也不禁驚歎。
對着太陽照瓶身,還能清楚看見油水分層。
接着,亞金將瓶口拿到主人艾瑪莉耶面前。
艾瑪莉耶用手指抹下點油,擦在事先準備的布上。
「……天啊。」
而她嚇呆了似的,只是短短這麼說。
「製造香油需要大量的花,不過這裏應該沒有缺花的問題吧。像這樣氣味這麼強的香油,藥材商會再用油大量稀釋,一瓶當好幾瓶賣。對我這樣的旅行商人來說,只要帶一小瓶原油走就好。這樣一來不怕下雨,二來又不佔貨車空間。」
雖不知價格能訂多高,但是量多到不怕薄利多銷,香味也確實出衆。
原本只能當雜草割除的東西,現在已值得村民寄託希望。
「要說問題的話嘛。」
正聞着布上香油的艾瑪莉耶、亞金、赫蘿和村長聽見羅倫斯這麼說,都轉過頭來。
「煮完油的當天晚上,不管喫什麼都是滿滿的花香吧。」
而且,村民們還有正常農活要忙,花過季就要謝了。
他們的獨生女繆裏愛搗蛋勝過喫三餐,對於尋寶或冒險故事更是無法抗拒。
低頭一看,赫蘿正開心地勾着他的手。
這時挺胸自誇個兩句,應該不爲過吧。
「這是替咱尾巴報仇,大笨驢。」
「羅倫斯先生,您一定是神派來的救星!」
雖然不怎麼痛,羅倫斯還是嚇得彎起了腰。
赫蘿窺視他因而接近的臉後,露出隔着兜帽也能感受到的駭人笑容,說道:
赫蘿這麼說,尾巴在袍子底下搖來搖去。
「……」
赫蘿忽然湊了過來。
「嗚噗!」
「真不曉得是像誰喔……」
但似乎不是花香,而是另一種氣息。
「哎呀。」
「哎呀呀,賢狼也有看不清的事啊?」
沒時間可以耽擱。
「啊?沒有啦,還不知道好不好賣呢……」
繆裏年紀太小,還不懂品味花香之樂吧。
「汝欺負咱尾巴的這個仇,咱永遠也不會忘。」
「應該是同樣無法抗拒金銀財寶,什麼都想塞進錢包的汝唄。」
「咳咳……」
村民們匆忙做起各種準備,亞金和艾瑪莉耶熱切交談。
或許,那就是所謂幸福的味道。
「旅行的智者把寶貴知識帶來我們村子了!此後,我們要跨越神降賜的考驗,把這片花海變成福音!」
這時,肩膀撞上了人。
泛紅的琥珀色眼瞳亮得有如燉鍋中的水果。
村民們立刻興奮得議論紛紛,而羅倫斯拿出過客的樣子,默默後退一步、兩步。
「……想。」
走過的路,留下了一股甜蜜的香氣。
「別、別這樣嘛……」
「那咱可要定期從汝的錢包擠出點油水纔行。」
這玩笑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亞金還拍手說:
「商人的喜悅,不就是替別人效勞嗎?」
聽羅倫斯這麼說,兜帽蓋到鼻子的赫蘿沒轍一笑,隨即不客氣地扭身往羅倫斯肚子揍一拳。
「不過石磨的藏法,倒是讓那頭小笨驢深有啓發的樣子,所以很可能會藏在咱們想也想不到的地方。」
羅倫斯和赫蘿我撞你、你撞我地重複着類似對話,從倉庫齊步走向主屋。鬥嘴歸鬥嘴,兩人的手仍緊緊相系。
「夠了,汝還想在夜裏繼續睡個暖呼呼的好覺唄?」
原本是以爲有便宜能撿纔來到這片土地,結果這次錢包好像也沒機會喫個飽。
在塵味濃厚的倉庫前,羅倫斯和赫蘿總算從小瓶中噴湧而出的記憶中甦醒。
另一隻手被佔有慾強的狼緊緊抓着,不讓別人搶走。
原來是赫蘿。
香油的效能似乎絲毫未減。
◇ ◇
「咱知道的可比汝多多了!」
「所以——」
接着說:
「我想起來了,繆裏那丫頭對這小瓶子一點興趣也沒有嘛。」
「因爲不能喫,聞起來再香再甜也沒用唄。」
羅倫斯低聲自嘲。
他們倆注意到羅倫斯與赫蘿的視線而轉過頭來,受兩人感染似的堆起滿面笑容。
「哪是神派來的,只是被以前稱作神的人當下人使喚而已啦。」
「大笨驢,是汝。」
「怎麼樣,我的小聰明還不錯吧?」
這是發生於無垠花海,身體都要被風吹甜的往事。
對此一言,羅倫斯只能苦笑着輕輕揮手。
羅倫斯老實答話後,赫蘿像個天真無邪的少女眯眼一笑。
「我看是會從糧袋裏挑出肉乾最好的部位藏起來的某個人纔對吧。」
羅倫斯仰起頭,望向冬去春來之際的優美藍天。
「以後要更用心保養咱的尾巴喔?汝現在是這土地主子的大恩人,應該能大賺一筆唄?」
要收割的紫花滿坑滿谷。與其摘下花朵再拿莖葉去燒,不如干燥後再處理更有效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