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2萬 字

敞開的窗外,是一大片心曠神怡的晴空。
眺望街景時,微帶海潮香的風輕輕撫過臉龐。
房中,沙沙的刷毛聲搔弄耳際,不時還有香甜氣味流出窗口。
羅倫斯回頭看看房間,牀上擺了三枝玻璃瓶裝的高價精油,赫蘿正在用連貴族千金都會受不了的繁複手法保養尾巴。
在彷彿能聽見艾莉莎念人的情境下,羅倫斯恍惚地看着赫蘿,反覆思考。
昨晚對話到最後,伊弗對羅倫斯這麼說:
「無論如何,都免不了跟凱爾貝來一場對決──是嗎。」
赫蘿沒喝成爛醉,但也到了撒嬌病發作的量。揹着這樣的她回旅舍時,終於看清事態全貌的羅倫斯腳步是愈走愈沉重。
在他眼前的,並不只是販賣領主私有林木那麼簡單。還關係到這地區各種買賣的流動,以及將世界一分爲二的寇爾與教會之爭。
原本這不是小小溫泉旅館老闆應該一頭栽進去的事,可不知爲何,他與各方勢力的主要人物都關係匪淺。更重要的是,會涉入這件事就是他自己在薩羅尼亞阻礙木材商調降關稅所造成的。
如果羅倫斯現在是個有點信仰的人,會覺得這是神賜給他的考驗吧。
「該給日記加紙嘍。」
可是他家的狼卻用這種話答覆他的呢喃。聽了伊弗昨晚那些話,赫蘿心情反而更好了。
赫蘿不太喜歡接觸陌生人,所以在知道事情不只是充滿託尼堡和卡蘭的無臉角色,還有寇爾、伊弗以及凱爾貝相關的人們參與其中,心情有那麼點放鬆了吧。
而這個不時表現得比女兒繆裏還要少女的赫蘿,忘了一件事。
「就算都是認識的人,也沒什麼好放心的喔。對方都是貨真價實的商人呢。」
羅倫斯離開窗邊,坐上自己的牀,往鄰牀的赫蘿看。
「一角鯨事件那時,伊弗差點死在基曼手裏,後來又因爲利害關係一致,轉頭就跟他合作。也就是一旦利害關係相沖突,馬上就要變成敵人了。」
赫蘿稍微皺眉,表情像是在說原來是這麼回事。
「可是她說到寇爾小鬼和繆裏的時候,沒有說謊的感覺吶。」
赫蘿臉皺得像啃了焦肉一樣。對於老鳥用怎樣的眼光看菜鳥,他們在紐希拉的溫泉旅館都體驗過很多了。若換作差了幾個世代的兩個城鎮,狀況肯定更糟。
所以纔在昨晚聚會的最後,拜託羅倫斯作她的使者,到凱爾貝去協商。
「也就是體型大的東西,有時反而綁手綁腳的意思。」
「汝等商人真的都是大笨驢,完全不會去學習怎麼各退一步。」
「在被過去拖住這件事上,咱也不好意思說別人吶……」
話說得沒錯,不過赫蘿自己在酒館見到滿桌美食時,也會全攬到自己面前。羅倫斯笑咪咪地盯着她的臉,被她用力瞪回來。
赫蘿也曉得凱爾貝有多熱鬧。在她眼裏,卡蘭應該是差了好幾級,所以不懂卡蘭稍微擴展一下生意範圍爲何會引來巨大的凱爾貝如此不滿。
而任何商品都不是無限供應,卡蘭進口羊毛多了,凱爾貝能分到的就少了。
赫蘿已經聽夠了似的扔下尾巴,在牀上蜷成一團。
「嗯嗯。那這個破壞是怎麼個破壞法?這個凱爾貝,又不是屋檐會伸過牆的隔壁家,中間有段很長的距離,有必要爭成這樣嗎?」
赫蘿的態度就像不滿於伊弗擅自使喚她家的小夥計。
「在這一帶的港都之中,凱爾貝歷史最爲悠久,規模也十分巨大,對王國的羊毛商而言想必是難搞的買家。而且妳想,凱爾貝不是也會賣來自雷諾斯的木材嗎?王國沒有森林,會使得商人對凱爾貝的態度強硬不起來。」
羅倫斯嘆口氣,望向天花板。
赫蘿立刻板起臉,不想再躺下去而跳下了牀。
決定涉入此事時,雖然他事先提醒過無論結果如何都別怪他,可是心情並不會因爲這樣就好過一點。
「藥材行裏總是密密麻麻擺了一堆甕,牛那種大塊頭跑進來,免不了是一場悲劇。」
這件事甚至有可能是卡蘭的人也知道伊弗和凱爾貝有過節,認定她不會背叛他們才答應的。
「我目標是讓雙方各退一步,可是卡蘭和凱爾貝的規模和歷史都差很多,真的很頭痛啊。」
如今護衛盡忠職守,少女舞娘也是打從心底爲她跳舞。
「生意變大了,不管你喜不喜歡,都會受到很多事情的牽扯。就好比俗話裏說的『闖進藥材行的牛』。」
「有話想說嗎?」
「她昨晚從裏到外說那麼多,絕對不是因爲念舊或好心,都是爲了讓我去說服託尼堡領主不要變心。然後──」
所以見到卡蘭決心躍升爲大城,被這般骨氣打動的事,就算有也只是附贈的而已。伊弗留在這裏最大的原因,八成是她篤定自己可以把羊毛和人情儘可能高價賣給卡蘭,換取更多到處都需要的木材。
對於一心向前的人有多容易忘記注意腳邊,赫蘿也有自己的一套心得。而她也真的感嘆地直點頭。
「而且啊,成爲大商人也不全是好事。」
「這情況跟田地怎麼也擴大不了有點類似。一塊田能養活多少人,取決於收穫量。想喫飽就只能擴大田地,或是減少人數。」
掌控凱爾貝的基曼,當然不是不認識羅倫斯。
「基曼現在的地位是凱爾貝的頭臉,伊弗又在爲寇爾他們做事,說不定根本沒有私情介入的餘地。就算他們本人想找個合適的地方妥協或讓步,身邊的人也很可能不許他們這樣做。」
「我說這些,不是在講誰對誰錯。」
因爲無論是擴大森林還是農田,都需要新土地。除非發起戰爭,不然土地難以增加,那麼手段就只剩有效利用森林了。
「講買賣可能不好懂,那就換成麥田吧。比方說,有塊麥田只夠勉強養活村裏一百個人,現在被鄰村搶走一半,那這個村子以後會怎樣?」
羅倫斯對錶情不堪回首的赫蘿聳聳肩。
羅倫斯離開商人之路,成爲溫泉旅館老闆,如今也到了不肖獨生女要離家的年紀。所謂離鳥不渾水,他或許是有那麼些義務,要把自己的足跡清乾淨。
接着轉向赫蘿。
基於以上種種,羅倫斯實在很不想與基曼,甚至與凱爾貝正面交鋒。
赫蘿也察覺羅倫斯心思般這麼說。
羅倫斯很感謝她的賞識,但給不出滿意的答覆。
開路和興建鍛造場,或許會使得森林貧瘠,但若放眼整個託尼堡來看,說不定能養活更多人。
「周圍的人本來就會去猜想些有的沒的,伊弗那樣的人也可能去利用這一點。」
羊毛是溫菲爾王國的特產,對世上每個市場來說都是寶貝,可說是弄得到多少就能賺多少。
說不定就是這一幕,讓伊弗覺得自己蠢得可以。
「而且兩座城商業結構太相近的話,容易造成一邊發展起來,另一邊就會衰退。所以凱爾貝生氣不單純是地盤意識,而是真的有危害。」
「唔……」
如同卡蘭爲了繞過其他領主的土地,打算開路穿過託尼堡森林,伊弗和與她合作的王國羊毛商,想放棄喫相難看的凱爾貝,另找一個地方用羊毛換取木材,也是合情合理。他們參與這項計劃,就是想把握千載難逢的機會吧。
因爲羅倫斯也知道自己心腸軟。
「也就是在木材上喫的虧,要用羊毛討回來唄。」
表示伊弗已走出樹洞,攬得值得信任的夥伴,改變了她與世界互動的方式。
因此對於在狹小海峽另一邊,時常在買賣上和基曼競爭的伊弗來說,與其親自出馬,不如交給羅倫斯辦來得好。
「牛?」
「那也僅限於個人罷了。伊弗跟基曼和我不一樣,都是爲了成爲大商人打拚了很多年的人。」
「嗯?」
「嗯嗯。」
伊弗自己也說過她現在主要是作羊毛生意,在這次事件裏,有多家商行的羊毛會經過她的手。儘管她應該沒有惡用與寇爾的關係,但黎明樞機的影響力足以左右王國趨勢。身爲最親近他的商人,她肯定會把握機會,獨佔這最棒的位置。
「凱爾貝這港都,原本是靠來自雷諾斯的皮草和木材發展起來的,所以整個城裏的商業結構跟卡蘭非常像。而且兩邊都在做跨海生意,導致商品愈來愈相近,沒什麼是比這樣的商敵更礙眼的了。而且現在大陸與王國的關係日益緊繃,就表示羊毛會愈來愈難搶了吧?」
過去她就像只受傷的狼,將世上的一切都當成敵人齜牙威嚇,某天卻遇到蠢羊和巨狼其樂融融地走過她面前。
「無論如何,現在我也不能丟下這件事不管,只能去一趟了。」
說「姐姐好擔心」的語氣像在演戲一樣,可是那似乎是真心話。
商戰與實際戰爭不同,和森林的變化一樣難以察覺。
羅倫斯現在退居紐希拉,已經不是正式會員了。但如同血緣關係沒有那麼容易切斷,他與公會的聯繫多半是一輩子都不會消失。
聽了羅倫斯解釋,赫蘿那剛在牀上保養過的毛茸茸尾巴,蓬成了平時的一倍大。不是因爲羅倫斯點出了她的思慮不周,而是憤慨於世間無情的現實。
赫蘿漂亮的眉毛像長長的貓尾巴上下搖擺起來。
赫蘿最後用手摸摸尾巴,對亮晶晶的光澤一臉滿意。
赫蘿外觀雖是瘦弱少女,事實上卻是比人還高大的巨狼。
將尾巴捧在手上的赫蘿一時失去了表情。羅倫斯原本有機會用德堡商行作墊腳石,踏上大商人之路,但赫蘿卻覺得是她親手斷了這條路。之前赫蘿也有過這種特別令人想疼愛的表情,讓羅倫斯心癢癢地這麼說:
追根究柢,事情都是從羅倫斯在薩羅尼亞完成請託開始的,現在糊里糊塗就成了代表城鎮和領主的交涉員。世上形形色色的地方,都有着形形色色的聯繫。拜過去行商之賜,他在各地都留下了不少足跡,而過去有時也會順着這些足跡追上他。
「面子問題。」
赫蘿也曾經因爲擁有神祇的力量和強大的狼軀,被人擅自奉爲神祇,覺得很不自在,應該會懂纔對。用那副瘦弱少女的模樣不停撒嬌,或許是想把那時候受的氣討回來。
然後站到窗邊,注視看似和平的卡蘭街景。
「而且用毒辣手段把事情處理好以後,他們也不會管哪裏燒起來,拿着錢就找個地方躲了。伊弗沒有這樣,而且用正經手段推動計劃,是真的在爲寇爾他們着想吧。」
羅倫斯聳個肩,赫蘿則對人世的糾紛感到無奈極了。
赫蘿到現在才終於明白,這熱鬧的和平小鎮是立在怎樣的生死激流邊。
「就咱看來,她已經不是除了追金幣什麼也不管的人了。所以感覺上,應該不會像以前鬧得那麼大。」
例中雙方都有理,且都有需要保護的人。
「伊弗自己倒是已經沒在計較那些舊恨的樣子。」
爲了在紐希拉建造狼與辛香料亭而向舊窩借錢時,基曼幫了不少忙。即使自己的生意走黴運而危急,他也沒有食言。
伊弗曾經在與赫蘿泡溫泉時,問她製造弱點是什麼感覺。
赫蘿的狼耳神經質地交互錯動。
赫蘿在她過去待的村子,可能沒聽過縮減人口、販賣人口等駭人的詞語,但不是每個農村都那麼幸運。
馬洽斯之所以贊成開闢森林,也是這種想法的延伸吧。邁亞擔心失去森林的恩賜,麥田失去應有的收成,而馬洽斯明知有這危險,卻仍認爲最後是人民得益。
「伊弗好像就是希望我來變個魔法呢……」
大概是赫蘿理了半天毛的緣故,羅倫斯鼻子有點癢,還摸起了額頭。
「而且讓事情更麻煩的就是,恐怕伊弗自己也在某種程度上想故意激起和凱爾貝的對立。」
接下來講的是各地戰亂不斷的原因。
「沒有,哪敢啊。」
「作生意也是一樣。商品不流通就沒有工作,沒有工作人民就活不下去,而商品往往有限。如果買賣品項變多,工作增加,商行和工坊也會僱用新人,讓效力多年的徒弟自立門戶。如果生意不能擴大,工坊就僱不起年輕人,徒弟也會老死在工坊裏。對領導者來說,無法回報爲他努力工作的人,也是很窩囊的一件事。要是生意再減少,更是連留住他們都做不到。因爲這個緣故,每個地方都會看緊他們的地盤。」
「當然,我是很不想去啦。」
並不是因爲這擺明是一場困難的協商。基曼是羅恩商業公會的一員,而那也是羅倫斯的舊窩,兩人關係就像遠親一樣,不是競爭對手那麼簡單。
「商人的工作,就是用自己的東西換別人的東西,還要兩邊都開心。然而麪包換麪包,並不會喫得比較飽。這是魔法的範疇。」
「只有量多量少的差別吧。」
「汝就不能想個法子出來嗎?」
「好歹也說成使者吧。」
「如果伊弗認真起來,像卡蘭這種小城的計劃,她馬上就能像閃電一樣整理出來。領主馬洽斯和邁亞都是好人,從那間酒館看來,卡蘭的商人也是積極得很耀眼。爲了促進城鎮發展,酒館老闆甚至請來身分高貴的人學習新菜式,這種事我聽都沒聽過。要是伊弗那種壞蛋起了歹念,很簡單就能一口吞了。」
「要汝跑腿唄。」
或許是真有方法能以十人痛苦,換取百人幸福。
「規模和歷史?」
羅倫斯躺到牀上,並說:
赫蘿愣愣地眨眼。
「一點也沒錯。這件事最難處理的地方,就是不能讓其中一方獨贏。」
「……」
「如果有哪個明顯是壞人,咱的牙就有用嘍。」
「但也因爲如此,她給了凱爾貝搞破壞的機會……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而且伊弗自己在一角鯨事件那時,曾被凱爾貝城裏的貴族利用,憋了不少氣。對方應該也知道伊弗不會善罷干休,都會提防她報復吧。」
羅倫斯聳聳肩繼續說:
羅倫斯坐起來,回想在紐希拉尚稱悠閒的生活中絕對嘗不到的商戰滋味。
「如果凱爾貝的人認爲伊弗幫助卡蘭是爲了復仇,那麼這場協商會是對伊弗有利。」
自稱賢狼的赫蘿也聽得有點頭昏了。
「因爲那不是作生意,純粹是復仇。她很可能不計成本,用同歸於盡的心態殺過去。這種狀況下,和她正面交手並不明智。不想被她拖下地獄的人,自然會找個合適的時機讓步,伊弗等於是不戰而勝。這就是商人。」
凱爾貝不用粗暴方式破壞計劃,或許就是這種疑慮在抑制的緣故。伊弗早已不是平凡商人,除了握有莫大財富,還與現在的大明星黎明樞機來往密切,也就是政商。對她出手會不會一併遭到溫菲爾王國的報復,連羅倫斯也不知道。
「不過事實上,我是認爲伊弗真的沒在恨他們了,而且她會爲了寇爾來和平解決這件事。從伊弗的角度想,她也算不準抑制力能發揮到幾時,所以才幹脆在這層皮戳破之前找我去擋一擋。」
藏在幕後的人,心思總是難以猜測。既然前來接洽的使者說是黑,白的也會變黑,而現在伊弗就是要羅倫斯當這個使者。
「嗯嗯……」
赫蘿低吟着想了一會兒,說:
「可是汝要怎麼跟他們談?有材料了嗎?」
「沒有。」
聽他答得這麼幹脆,赫蘿瞪圓了眼,然後不滿地眯起。
「不是在逗妳啦,真的沒有。不過倒不是完全沒辦法。」
羅倫斯對全無頭緒的赫蘿說:
「既然這問題無法皆大歡喜,就得在順序上下工夫了。」
「順序?」
赫蘿的耳朵一右一左地依序點動。
「比如說,伊弗、卡蘭和託尼堡三方簽約之前,爲了排除懸念而先去和凱爾貝協商,就是一步壞棋。」
赫蘿離開窗邊,坐到羅倫斯身旁,要他快解釋似的用尾巴拍牀。
「鎖煉的強度,取決於它最脆弱的地方。與凱爾貝協商的過程很可能又長又亂,馬洽斯會先受不了而退出。」
赫蘿能在與凱爾貝談判時提供什麼幫助呢。
「但畢竟是寡不敵衆。再說他又不是整天都跟在領主身邊,老祭司也可能出事。」
爲了寇爾着想,赫蘿明白別無他法,也不想再繼續勉強羅倫斯,便爲他準備一條出路。
羅倫斯的壽命與赫蘿差異甚大,絕對無法給她永遠的幸福。因此那幸福的泉源,總有一天會乾涸。
赫蘿這話依然不是責怪伊弗,比較像是譏諷羅倫斯像羊一樣單純,只要擺個柵欄就能隨意操控去向。
「簡直就像打從汝出現在她面前起,她就決定把汝逼進這個角落一樣。」
「但話說回來,要是我們沒出現,伊弗她想怎麼辦啊?」
「那些森林裏的雄性,都是認真爲森林着想。就算守不了全部,他們也會做很多掙扎。那些都沒有幫助、白費力氣這種話……咱怎麼說得出口吶?」
赫蘿神氣地用鼻子哼氣。
「以一個可以奮不顧身的人來說,汝還真好拿捏。能活到遇見咱,真虧汝命大喔。」
赫蘿應也知道這點,然而在這種狀況下只有自己留下,實在難以忍受。或許是因爲狼重視狼羣的天性如此,不是幼稚的少女心作祟。才這麼想,赫蘿的眼神又變得更冷了。
是有那麼點可能。
凱爾貝想阻止卡蘭的計劃。而且事情的規模不只是一間商行賺不到錢。那麼大的城市,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一、兩個肯幹髒活的人。
赫蘿是氣羅倫斯不僅被伊弗恣意使喚,還對少女心少根筋。
赫蘿用升級考試評審的眼光打量羅倫斯並哼了一聲,表情突然變得很滿意。
「那就打鐵趁熱,回去說服馬洽斯吧。」
赫蘿臉上閃過不滿的表情,但沒有多做反擊。大概是想起了聽邁亞說明前就匆匆接下蜂蜜酒,讓羅倫斯不得不聽聽他有何要求吧。現在就是加以應用。
「她是看準咱們丟着也不會死,才扔進那麻煩的協商去的唄。」
赫蘿抬起頭,臉上是略顯哀愁又不再迷惘的笑容。
「而且咱們……又不能妨礙寇爾小鬼他們。」
所以兩人就算看透了伊弗的算盤,也只能完成她的計劃。更重要的是,還得爲獨生女和形同親兒子的青年所引起的風波收拾後續。
若按伊弗的意思走,勢必要回去說服馬洽斯執行開闢森林的計劃,這樣就等於放棄爲赫蘿保護森林的事。
「這種事──」
羅倫斯倒抽一口氣,不禁窺視窗外。
剛梳過的毛茸茸尾巴搖得好快。
兩人依然像十年前那樣打情罵俏,不過羅倫斯在這當中還是有所成長。
不然赫蘿和羅倫斯早就在雷諾斯分手了。
這時候揶揄他,是因爲想讓羅倫斯自己說出來。
「嗯……那麼,這……」
「是賢狼大人啊。」
「咱常用?」
「我動不動就惹上麻煩,是因爲在妳面前,我總是忍不住想多拚一點嘛。」
所以他摟住一臉滿意的赫蘿肩膀,如此說道:
「嗯。依咱看,那個大笨驢搞不好還會想利用這點,給那個領主的屁股點火吶。」
「不過,這是一場危險的賭啊。」
「才說過可能會爆發衝突,汝就想傻傻晃出城,憑什麼覺得可以平安回來啊?」
「……不是啦,緊急通知還夫妻一起去,太奇怪了吧?」
當然,要是凱爾貝真的威脅到馬洽斯安全,那反倒會成爲他信任伊弗的理由。讓他迫不及待地想得到黎明樞機的庇廕,尋找更多同伴。
要是馬洽斯嫌他們不夠重視此事,是真的難辭其咎,而且以前也有過類似狀況。羅倫斯曾經帶着赫蘿到處借錢,結果被指責不夠尊重,還跟赫蘿鬧得不愉快,實在是一段討厭的回憶。
即使和赫蘿相處了那麼久,羅倫斯難免還是有踩到尾巴的時候。
要怎麼做才能讓預言成真?這是很常見的問題。
「咱們可是從深山裏的溫泉旅館跑出來看女兒的。八成是讓她覺得咱們很閒,把咱們給瞧扁了唄。」
仍抱着胸的赫蘿將腿抬到牀上盤坐,動起腦來。
「……大概是從寇爾和繆裏那邊學來的吧。」
伊弗或許已經看準,一旦對方動手,自己也絕不輕饒,但不知會維持多久。而且卡蘭計劃的關鍵託尼堡,也是最爲脆弱的目標。
「汝是真的愛死咱了吶。」
赫蘿會設想一些亂七八糟的狀況,拉住羅倫斯的牽繩,也有對抗暴力的力量。可是託尼堡又如何呢。
「嗯?咦?」
「是啊。」
「汝就是最合適──不,汝跟咱是最合適的人選。當時她一定高興極了。」
「如此說來,那個大笨驢……就是因爲這樣才更想派汝去了唄。」
「這麼做以後,就必須撲滅凱爾貝的怒火。滅火的方法嘛……老實說,要看凱爾貝怎麼出牌。不過這招妳也常用,應該有點印象吧。」
「難道……伊弗要自己當推手?」
這次換羅倫斯追循赫蘿的想法,而赫蘿隨即公佈了答案。
那陰沉的語調不是在責怪伊弗的毒辣,而是在戳蠢羊的頭。
因爲協商可以打迷糊仗一拖再拖,要是凱爾貝投降了就更好,問題是誰要來利用這當中浪費掉的時間。
「這樣的話,汝啊,咱又有一個疑問了。」
「真是的,才覺得汝難以捉摸,結果只是單純得沒藥醫喔!」
「嗯。」狼低吟應聲。
「我去請伊弗準備快馬,妳先在這裏……啊!」
「肉乾和醃肉哪個好吶?汝啊,鍋子可以給汝的馬載嗎?」
但用這泉水潤喉豈會是無謂之舉,用盡一切方法多維持一點也沒有錯。
羅倫斯之所以能把赫蘿弄得服服貼貼,是因爲她和伊弗不一樣,情緒會在耳朵尾巴上表現出來。
赫蘿也回想森林裏的那一面,認同馬洽斯是個守信用的人。
抱着胸聽的赫蘿,連同苦果一起咀嚼他的話般嘟起嘴,又忽然變成嚼到沙子的表情。
「就是利用既成事實,一層層地剝洋蔥。」
雖不知伊弗是不是一見面就想拿他們當餌,至少派他們去是肯定能夠安心。
雖然美中不足是她只顧種果實好喫的樹,不過會結果的樹大多會落葉,多少可以防止那座森林成爲空乏的針葉林。
「想想談吹了以後會怎麼樣唄。要是派其他人去,說不定會像對她以前那樣抓起來滅口。可是,汝的身邊是何許人吶?」
「嗯!」
可以想像繆裏尾毛倒豎,保護不怎麼可靠的寇爾的樣子。
也許話說得有點像念稿,但總歸是赫蘿想聽的話。
要是凱爾貝的打手來了,感覺會直接進完結篇。
「所以要先說服馬洽斯,透過伊弗和寇爾他們簽訂契約。領主重視名譽,一旦簽了約就會忍下去。」
不知暴徒恫嚇馬洽斯時會不會拿捏分寸,會用什麼方法打擊馬洽斯的心靈也是未知數,贏面實在低得可以。
在認真思量究竟該帶多少肉的赫蘿身邊,羅倫斯忽然想到:
「咱是很想揹汝跑一趟……可是汝沒騎馬去也挺怪的。汝就騎馬去唄,咱遠遠跟着汝去。到了要談的時候,咱再到森林裏就行了唄?在那裏可以清楚聽到汝的聲音。」
羅倫斯苦笑剛露出來,赫蘿就用肩膀撞了上去。
「……那麼,託尼堡森林那邊,可以閉一隻眼嗎?」
而且連感覺認真的赫蘿也是這個樣子。現在只能趕快按照伊弗的意思,完成她指派的工作了。羅倫斯也下了牀,做騎快馬的準備。
微笑的赫蘿小露尖牙,把臉按在他肩膀上。
赫蘿眯細紅紅的眼睛,沒好氣地說:
邁亞能在馬上射中野兔。
至於爲何會變得奮不顧身,當然是爲了讓赫蘿臉上綻放笑容,尾巴搖個不停吧。
「沒關係。森林再怎麼美,一個人走起來也沒意思。」
「……」
就是這樣的話,讓羅倫斯放棄了成爲大商人的機會。
她不等羅倫斯回答就跳下牀,拖着脹大的尾巴做起前往託尼堡的準備。看着這樣的她,羅倫斯卻有點愉快。
雖然他們在紐希拉相處得很愉快,可是唯有在外面的世界,赫蘿跟他纔會有這樣的互動。
「所以說汝就是頭大笨羊。」
「不過吶,偶爾踢踢那隻肥松鼠的屁股,叫她去埋幾顆樹籽也不錯。」
羅倫斯手上被狠捏一把,錯愕地往赫蘿看,見到她冷冷的目光。
「目前沒那種動靜,可是汝就沒想過自己到了森林,對方的人馬也人手一把弓箭到森林裏來了嗎?」
羅倫斯一時還聽不懂,想了想就明白了。馬洽斯不是個傻領主,假如凱爾貝要動用武力,他應該知道自己會是第一個目標。
「有人在監視嗎?」
松鼠的化身譚雅,曾經成功覆育因挖掘鐵礦而禿頂的山。
那麼大的領地,守起來抓襟見肘。若要保護計劃重點人物,先不說邁亞,至少要讓馬洽斯待在卡蘭吧。難道馬洽斯對伊弗的疑心,重到認爲自己留在卡蘭會成爲人質嗎。
如果羅倫斯陷入險境,身旁的赫蘿能幫他擊敗所有傻蛋,而這甚至會讓事情變得有利。
「嗯?」
「森林守護者的弓術是很厲害。」
而赫蘿也當然知道答案。
馬洽斯第一次出現在羅倫斯等人面前時,身邊帶的怎麼看都是正好當天值班纔會穿上皮甲的農兵。
「那她該不會是想趁這時候趕快去做別的買賣唄?」
爲確保自身安全,只能儘快與伊弗和卡蘭簽約。
羅倫斯只能儘可能擠出笑臉。赫蘿所知的「可以奮不顧身」的伴侶,在遇見赫蘿之前做的都是樸實無華的生意。
答案就是親自實現預言內容。
爲求確實,伊弗的確有可能毫不猶豫地恫嚇馬洽斯。
「伊弗就是伊弗啊。」
當羅倫斯苦笑着這麼說,將行李裝進麻袋時──
自己掉進麻袋的感覺迎頭衝來。
「咦?」
剛纔,他顯然看見了很不得了的影子。那就像是在整排都是商店的大道上純逛街,忽然發現剛經過的不是店家,而是某種巨大的生物。
羅倫斯顯然是平順地走在推論之路上,卻猛然有種某個想也沒想過的地方對不起來的感覺。
他趕緊循路追憶,檢查排在路上的東西。
卡蘭與凱爾貝關係緊繃,於是赫蘿堅持與羅倫斯同行保護他。託尼堡特別容易出事。能保護馬洽斯的只有平時都在田裏揮鋤頭的農夫,好歹要讓他在卡蘭避一避。
可是馬洽斯自己不太信任伊弗和卡蘭,要他留在城裏,說不定會以爲要囚禁他。
這時,下棋般緊盯計劃的伊弗就要出動了。伊弗若擔心馬洽斯的安危,肯定不是出自關懷。反而會希望哪個人來幫她攻擊馬洽斯,讓他下定決心,別再舉棋不定。不過凱爾貝的暴徒能否拿捏分寸完全是賭運氣,自己扮演暴徒攻擊馬洽斯會更確實。
路上插着一塊塊這樣的牌子,但有種顯然少了些什麼的感覺。
感覺還有一件需要再深入一步,把它找出來的事。
「……呃……啊啊,可惡!」
羅倫斯呻吟着拍打額頭。腦袋已經被溫泉旅館的瑣事填得水泄不通,沒有空隙讓他作從前行商旅途中一再反覆的換位思考。他不停斥罵五里霧中的腦袋,一塊塊堆磚似的想。
說起來,還有個大前提得顧。
伊弗在紐希拉找赫蘿談心以後,赫蘿的心就對她敞開很多。可是伊弗真的這麼值得信任嗎?
這與伊弗壞不壞無關。也曾走過買賣之路的羅倫斯知道她有多可怕,知道這是最該優先考量的事。
棘手之處,在於伊弗看起來沒有惡意。
兩人隨後聯絡伊弗,說要先回託尼堡說服馬洽斯。
關於凱爾貝的消息,全都只是聽說而已。羅倫斯以爲自己知道一角鯨事件時凱爾貝的人有多冷血自私,不需要伊弗詳細說明也會懂。因爲他比那座城的任何人都明白,伊弗有過怎樣的遭遇。
說得像去森林散步的赫蘿忽然停住。
羅倫斯大口吸吐,回答:
剛纔對不起來的感覺,會是錯覺嗎?
赫蘿的腳愈來愈快,旅人遠遠看見了,也會以爲是狼形的沙塵吧。
常有人用惡狼、母狐狸稱呼伊弗•波倫。
即使地面沒有大起伏,赫蘿仍高高一躍。
但羅倫斯沒有受到影響,繼續說下去。
伊弗的手下當然也包含在內。
赫蘿用狼形揹起羅倫斯,轉動粗大的脖子,用大大的紅眼睛看着他。
用兩隻手滿抱鍋和肉的赫蘿懷疑地抬起眼。
「全都是快樂的旅途回憶是吧!」
「怎……麼啦?」
伊弗沒起戒心,當然也不至於樂得拍手叫好,就只是和平常一樣,請他務必馬到成功。
而且,萬一伊弗真想對羅倫斯他們設陷阱,不僅會失去寇爾和繆裏的關係,還得與赫蘿爲敵。她應該也知道一旦赫蘿真的發火,根本逃不掉。
重點在於,伊弗含這點在內全都知道。而且在酒館再會後,她又得知羅倫斯十多年來一點都沒變。
那麼──
「中途要繞個路。」
讓羊以爲森林另一邊的吵鬧聲,是狼羣所造成。
這麼說來,感覺像是幕後還有東西沒拿出來。
「對於基曼和凱爾貝,伊弗連一句比較具體的話都沒說過。」
「不過,還有機會挽回也是多虧妳。」
伊弗也沒想到羅倫斯會擅自跑去凱爾貝吧。
想必伊弗已經把赫蘿的真面目告訴他們了。就算跟蹤,也離了段非常遠的距離,所以羅倫斯他們只要在明天天亮前返回原路,就不用怕繞路的事被他們發現。
羅倫斯在赫蘿背上大喊。赫蘿用猛力蹬腿來回答,飛也似的向前衝。
「不過怎樣?」
赫蘿又加快速度,羅倫斯感到自己逐漸變成風的一部分。
而實際上,羅倫斯和赫蘿一起想出的結論,也是被伊弗巧妙操縱,但也不得不從。
再說羅倫斯單純到赫蘿都傻眼,加上和伊弗一樣是用商人的思考方式,對她而言可說是沒必要欺騙的棋子。
羅倫斯豎耳聆聽般沉思,環視房間,再看看窗外。
羅倫斯先入爲主地認爲伊弗終日揮霍不堪信賴,躲在寇爾的威信下行偷雞摸狗之事。
『咱也是不折不扣的大笨驢了。』
誰教這樣的日子讓她又嫌又愛過呢。
『彼時歸彼時。』
所以這給了伊弗一個點子。
赫蘿暖身似的開始輕跑,徐徐加快速度。太陽尚未沒入地平線,得先確定會不會被人看見。
更進一步地說,這恐怕就是事實。
比起挖苦,那口吻更像是自警。
羅倫斯的嘴,因發現伊弗寶刀未老而高興得很,歪斜成笑容了。
凱爾貝不動用武力,馬洽斯依然平安無事的原因,應該就在這裏。
「汝啊,咱想要昨天晚餐那種南國辛香料,現在去買──」
『真的不是汝想太多嗎?』
「如果妳對剛聽說伊弗近況的我說這句話,我會怎麼想?」
『咱的耳朵不會放過謊言,可是──』
與凱爾貝協商,想必是撲朔迷離且危險。從酒館的對話也能得知,羅倫斯並不是會見錢眼開而專斷獨行的人。
離開薩羅尼亞之後,自己經歷了什麼呢。
『沒說的咱就聽不出來了。就像汝有時會沒注意到自己太早下結論一樣。』
當時赫蘿備感無奈,卻又明智地閉口不提,認爲誤會自然會在他見到本人以後解開。
魔女辦事,就算不作惡,她也有方法讓星月供她差遣。
羅倫斯就是注意到,整起事件的構造就跟這件事一樣。
羅倫斯趴在狼背上,感覺聲音直接從肚子透過來。隨後肚子一涼,飄浮感嚇了他一跳。
原來是赫蘿在山丘間跳躍,以快過雨珠的速度下坡。
「伊弗不直接跟凱爾貝協商,也許不是怕他們搞破壞或牽制。凱爾貝可能是根本對伊弗大聲不起來,正在傷腦筋呢。」
「我們最需要考慮的不是伊弗怎麼想,而是更前面的前提──凱爾貝是否真的想阻礙卡蘭。」
「伊弗說的全都是以凱爾貝是敵人爲前提。有如已經確定的事實,無需懷疑。當然,凱爾貝是不太可能會容許卡蘭的行動,所以兩城之間一定爲此有過摩擦。儘管如此,真相還是可能跟我們想的完全不同。」
那麼,要是雙手搭上他的肩稍微轉個方向,多半就能讓他往她想要的方向走了。
羅倫斯毫不介意地這麼說之後,感到不同於赫蘿四腿踏地的震動。
蠢羊聽了馬洽斯的話就自以爲主持正義大步走來。
周圍景象開始融化,不變的只有赫蘿毛髮的溫度和她強勁的呼吸。
「我們這樣不是很搭嗎。」
接着──
不,這實在太不對勁了。漏看凱爾貝的阻撓和馬洽斯的缺乏戒心都是很大的瑕疵,伊弗不會犯這種錯纔對。
一開始就是赫蘿上了邁亞的森林氣息和蜂蜜酒的鉤,纔會惹上這件事。赫蘿上鉤以後,羅倫斯一定會跟去,嚷嚷著有事他來辦,然後掉進坑裏。
『咱不是不服氣啦。』
『可是,如果汝每次掉到洞裏去都是因爲咱,那咱幫汝就不太能說是挽回了唄。』
「沒什麼,我們照原訂計劃回去託尼堡。不過──」
「也有可能到了凱爾貝才發現伊弗說的都是實話,到時候不可以生氣喔。」
羅倫斯和赫蘿就這麼騎上伊弗準備的馬,離開卡蘭。原先還是沿着往託尼堡的路走,到了日光西垂,丘影在地上拉得又細又長時,兩人先一起下了馬。找個合適的雜樹林拴好馬,將赫蘿尾巴脫的毛綁在馬鬃上。只是藏個一晚,應該不會被賊發現,野狗之類也會因爲赫蘿的味道而絕對不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