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輕咬的牙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3萬 字

待大地冰釋雪融,迎春慶典也結束後,新綠時節終於到來。
這樣的時候,距離夏季避暑客來到還有段時間,與年中最喧囂狂亂的冬季也十分遙遠。村中屋舍爲下個季節所作的修繕與改建都告一段落,每間溫泉旅館都是靜悄悄地。
我所服務的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也不例外。今天沒有客人,老闆羅倫斯又出門參加村民會議,老闆娘赫蘿也難得跟去了。大概因爲那是以會議爲名義的酒席,今年春天狀況也不錯,有很多好菜能喫的緣故吧。掌管廚房的女子——漢娜也上山採鮮菇野菜去了,家裏空無一人。待晨間工作結束後,直到中午我都無事可幹。
平常這時候,我是應該捧起神學書研讀神的教誨。不過今天特別閒,又有一大池溫泉晾在那裏,我便在享用漢娜留下的午餐前放鬆一會兒。泡在無人的池子裏,在藍天下喘一口氣。這樣的時光是那麼地閒適、清靜。
一旁擺着我最近開始喝的蜂蜜甜酒。和着罪惡感啜飲一口,仰頭見到一整片優美的藍天。
感覺上,我此生已經別無所求。過這樣的生活,能比翻閱神學書更快找到神所說的幸福。
「啊……」
真希望這樣的時光能永遠持續。
就在我將勤勞與勤勉等自律擺到一邊,任怠惰的情緒接管身體時——
大~哥~哥~!
依稀聽見這樣的聲音。
我一時還以爲自己睜着眼睛作了夢,結果那聲音又清晰傳來。
「大哥哥~!」
看來是去河邊玩的繆裏回來了。她是「狼與辛香料亭」老闆夫婦的獨生女,總是叫我大哥哥,和我親得很。年方十二、三,差不多可以嫁人了。一這麼想,感覺就難免有點失落。
不過最近,我對這件事開始有「相反」的憂慮。
「我在溫泉這邊!」
這麼喊之後,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隨即接近,繆裏跑進浴場裏來。
「找到了!大哥哥~!」
繆裏的臉一見到我就亮了起來。
她的長相簡直和母親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眼睛顏色也一樣,可是笑法卻完全不同。赫蘿的笑柔得像是用蜂蜜慢熬出來,繆裏則有如盛夏豔陽。
這麼想時,羅倫斯的鼻息另一頭傳來啪刷啪刷的濺水聲。
繆裏一旋身就踏着輕快的小步伐跑來,毫不害臊地直往我懷裏撲。
「嗯。啊,汝順便去廚房給葡萄乾泡水。」
聽我這麼說,在木炭熾紅的地爐邊插魚串的人嗤嗤笑起來。她擁有亞麻色的頭髮和紅眼睛,長相和繆裏一個樣。身高也相近,怎麼看都只有十四歲左右。若保持沉默,任誰都會覺得那是個柔弱少女,然而她的笑法卻有種莫名的魄力。大概是因爲她長得可怕的人生經驗自然讓人肅然起敬吧。
「大哥哥!來來來!你看這個!很厲害吧!」
光溜溜的繆裏發現了我的存在。
我開始有點害怕她的笑容。
其實赫蘿自己也喝了不少。
繆裏總算從溫泉探出頭來。
一旦我始終當親妹妹一樣照顧的繆裏嫁了出去,這裏一定會冷清很多,可是我最近反而在擔心到底會不會有人願意娶她。我嘆口氣,要把遲遲不出來的繆里拉起來時,發現一件事。
然後跟着懷裏的籃子一頭栽進池裏。
「我們家那個沒用的喝了不少酒纔回來,搞不好睡着了唄。」
「大哥哥!不要發呆啦!」
說到食物,赫蘿比繆裏更像小孩。
看來池裏亂竄的東西都是繆裏從河裏抓回來的戰利品,稍遠處還有鱒魚受不了水溫般頻頻跳出水面。
對魚灑完鹽之後,赫蘿舔着沾在指尖上的鹽這麼問。
被她用我和他們夫妻剛認識時的小名一叫,感覺怪難爲情的。
大叫的繆裏手中,有條粗大的八目鰻不停扭動。
繆裏的母親赫蘿不是人類。爐火照亮的牆上,映着具有三角大耳和尾巴的影子。她是人稱賢狼赫蘿,從前受人奉爲神祇,寄宿麥中數百年之久的狼之化身。
「這、這到底是在做什麼?對了,你那不是人家送給赫蘿小姐他們的葡萄乾嗎?」
「嘿嘿嘿,大哥哥要喫嗎?」
「……這個亂脫衣服的壞習慣到底要講多少次纔會改呀……」
轉過頭,見到赫蘿眼睛閃閃發亮,尾巴也搖來搖去。
赫蘿笑呵呵地這麼說。
平靜閒適的時光一轉眼就結束了。
有東西在溫泉裏扭來扭去。
「我去看一看。」
星月的交輝強過燭火,清楚照出浴場中發生的事。繆裏搖晃着那頭承自父親,宛如摻了銀粉的灰髮,以及同樣顏色的毛茸茸尾巴,大剌剌地站在圍繞浴池邊緣的石頭上,而且一絲不掛。
不拿來燉魚湯,是因爲再煮下去有點過意不去。
「繆裏……這、這是怎樣……?」
然後她慢慢把頭和手伸進水裏,這次很快就起來了。
然而我找不到赫蘿所說的葡萄乾。說不定羅倫斯會拿葡萄乾爲餌,讓繆裏乖乖劈柴。這麼想的我來到堆柴處看看情況。星月照耀的空地上,老闆羅倫斯倚着堆積如山的原木睡着了。
沒客人的旅館一片寂靜,彷彿能聽見老鼠打呵欠。
好不容易擋下她之後,她在我訓話之前抬頭說:
「怎麼了嗎?」
「嗯?」
「咦?」
走過通道就是寬敞的露天浴場了,但是進門之前,已經能見到繆裏留下的痕跡。
「羅倫斯先生罵了她一頓,叫她去劈柴了。」
繆裏看也沒看我,盯着水裏不知預備做些什麼。
八目鰻溜出了繆裏的手,繆裏跟着用怪姿勢追過去,翻身摔回池裏。
赫蘿和羅倫斯是在晚餐前回來,知道發生什麼事之後直接罰她劈柴,現在應該很餓了。繆裏不只繼承了赫蘿的長相和紅眼睛,連對食物的執着也不遑多讓,很難想象她不喫飯就跑去睡覺。
「好像是某個去過南方的人帶回來的,也分了咱們一點。直接喫就很香甜了,不過聽說用足以蓋過葡萄乾的水泡上一晚,再拿那些水和麪,能烤出很香很甜的麪包喔。」
繆裏搖着抱在懷裏的籃子小跑步過來。衣服溼成這樣,多半是在河邊玩得太瘋,掉進河裏不少次。
她抓在右手的麻袋,和左手掌中應該是剛從那裏頭取出來的葡萄乾,也能裝作沒看見。
這傢伙從小到大都是這麼好動,身上大傷小傷不斷,無邪的笑容充滿讓人看了也會發笑的魅力,經常讓人感到她年輕與天真爛漫的潛能。
「……羅倫斯先生。」
都這麼晚了,還能玩什麼?我繞過屏風查看,結果愣在當場。
「嗯,好像沒什麼聲音。」
「麻煩啦。」
不過我雖然長大了,卻喜歡甜滋滋的蜂蜜酒勝過苦澀啤酒,被當成小孩也是沒辦法的事。
「繆裏!」
從堆柴處稍微走一段,就能來到通往溫泉浴場的鋪石聯絡通道。
陰暗的走廊也是同樣地靜,沒有半點聲音。若有人劈柴,應該會有叩、叩的聲響。薪柴就堆在廚房邊,所以我先去廚房辦事。
纔剛站起,赫蘿就叫住了我。
一個大閨女沒有半點羞恥心,在這種時候暫且不管。繼承赫蘿之血而來的獸耳和尾巴不像平時那樣藏起來,全都露在外面,也還能忍受。
「怕什麼。溫泉裏有魚的話,找下酒菜不就省事多了嗎?」
面對着溫泉裏啪刷啪刷的人魚大戰,我深深吸氣,慢慢吐出。
「謝謝,我這就去。」
「寇爾小鬼,汝也喜歡喫甜的唄?泡水之前,汝就拿一、兩顆來喫吧。咱準了汝。」
「大哥哥大哥哥!你看那邊,那邊!」
「不要動……給我乖一點!」
「啊、啊,要跑掉了、要跑掉……呀啊啊!」
「啊哈哈哈!嗯?」
但是,曾幾何時。
「會滑倒」纔剛要說出口。
「那麼,那頭小笨驢現在上哪去啦?」
驚人的畫面還讓我把剛整理好的衣服都弄掉了。
真正的問題在於繆裏所看的方向。
繆裏灑進溫泉裏的魚,在溫泉裏還能活的都已經抓出來放進裝水的酒桶裏,其他的都被燙死了。由於丟了可惜,分送給鄰居也不錯,便將幾隻處理過後拿去燻成魚乾,剩下的則鹽烤來喫。
或許是父親的悲哀吧,他不曾嚴厲責罵女兒繆裏。
急着跑過來的繆裏硬是想在浴池邊停住,結果滑了一大跤。
繆裏滿面笑容地用抓麻袋的手指向中島。
「到底跑哪裏去啦。」
頭上的三角大耳朵跟着抽動幾下。即使赫蘿已有數百年歲,現在又是溫泉旅館的老闆娘,但說句僭越的話,她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實在很可愛。我小時候,就抓過她尾巴好幾次。
「羅倫斯先生應該會看着她啊……」
赫蘿簡短應一聲,將注意力轉回烤魚上。我莞爾一笑,往旅館後頭走。
聽力真的和野獸一樣好的赫蘿都這麼說了,自然表示這樣的寂靜不太對勁。
儘管她細瘦纖弱,身高不只矮我一個頭,但擁有受頑皮增幅的年輕活力。
此外,到處都沒有繆裏的影子。羅倫斯身上的毛毯應該是繆裏蓋的吧。當然,那是女兒對父親的貼心之舉……就好了,不過她丟下劈柴工作偷溜,那多半是怕羅倫斯會發脾氣才蓋的。
我嘆着氣發牢騷,收拾她脫了一地的衣服,並仔細摺好,最後用腰帶捆成一束。這時,浴場屏風後傳來繆裏的聲音。
「噗哇!」
「很不好笑好不好,幸虧現在沒人來作泉療。」
「來來來,加油~」
「啊哈哈!大哥哥,你來得正好!」
「繆裏,你到底在——」
被我一罵,繆裏閉着眼睛縮起脖子,垂下耳朵。
但是,葡萄乾麪包聽起來的確很好喫。
她不知在做什麼,似乎玩得很開心。該不會是有其他溫泉旅館的孩子來玩吧?雖然每個都是出了名的頑皮,不過繆裏卻是其中的佼佼者,自然就成了老大。
我無奈的呢喃,而他跟着「嗯咕」一聲,隨即繼續發出輕細的鼻息。雖然他的外表和我們初識時一樣年輕,卻時常自嘲酒力一年比一年差,看來並沒有誇張。
「繆裏!」
一聽,赫蘿的視線從烤得滋滋作響,令人垂涎的魚身上揚起。
水花迎頭澆來,淋得我劉海掛起水簾。另一頭,繆里正在水裏吐着泡泡。一般而言,十二、三歲少女的理想形象幾乎都是埋頭學習縫紉或烹飪技術,笑時不會露出牙齒,還會靦腆地稍歪着頭,然而繆裏卻和這每一項都構不着邊。
「葡萄乾?」
「……」
位在浴池中央的小中島上,有兩頭熊在對峙。
她表情尷尬地看看自己的手,隨即又笑着說:
閃耀着炫目光芒,但有時熱得讓人受不了。
「在溫泉那邊啊?」
「繆裏,不要跑這麼快——」
可是手還是不放開葡萄乾。即使我伸手拿,也被她輕巧閃開。
「討厭啦,大哥哥。不要那麼大聲。」
她還反過來抱怨我,讓我頭都痛了,不曉得該從哪罵起纔好。但無論如何,當下最該處理的是在中島互瞪的兩頭熊。
「言歸正傳,那是怎樣?」
紐希拉是位處深山的村落,在村中也能遭遇各式各樣的動物。遠離村中心,幾乎建在森林中的溫泉旅館,甚至等同是住在野生動物的地盤裏。其中最讓人害怕的,就是狼和熊了。如果這種事發生在普通旅館裏,肯定整座村子都要鬧翻了天。
「那個?那個啊,是因爲它們想喫這個葡萄乾,所以我叫它們比賽,贏的才能喫。」
「……比賽?」
「嗯。不可以咬也不可以抓,因爲受傷很危險嘛。先掉下水裏的就算輸。」
狼的化身赫蘿,以及繼承她血統的繆裏似乎能與森林中的野獸對話,就像童話一樣,而繆裏則是爲這童話注滿了堪稱殘酷的天真。
「問、問題是,如果那兩頭熊打起來……」
那座中島是應羅倫斯強烈要求而建,好讓樂師能夠優雅地在池中央演奏。當初我也幫忙搬運那些石頭,不折不扣是汗水與辛勞的結晶。然而那當然只考慮到負載人的重量,在兩頭熊互瞪着轉來轉去,尋找對方破綻時,邊緣部分已經開始崩塌了。要是真的打起來,結果顯而易見。
不過,我不認爲熊會聽我的制止。
該向赫蘿求救嗎?
這麼想時,光溜溜的繆裏高高舉起左手拎着的葡萄乾。
「汝等想喫嗎~想喫就先證明自己比較強!」
並且模仿母親語氣似的這麼說。
隨後,兩頭熊似乎在食慾之外也賭上了自尊,恨不得張口就咬般齜牙咧嘴。
拜託,別鬧了。
還來不及說話,繆裏再度開口:
「預備……開始!」
既然我也當自己是她哥哥,就有必要指責她的不是。
所以我繼續堆石頭,直到太陽爬到正上方,作業才終於告一段落。再來就是請來村裏的堆石專家,請他在石縫間打幾片楔木,將它穩穩固定住即可。石頭也和經驗或者人際關係一樣,不是堆起來就行。
「大哥哥大哥哥,聽我說聽我說喔!」
「喔……咦,漢娜小姐還沒回來嗎?」
其中噗通、噗通的聲響,是石頭崩落掉進水中造成的。
叩。我堆起一塊特別大的石頭,嘆着氣說:

在星光與月光的照耀下,赤身裸體,有如銀飾冰雕的繆裏帶着可愛笑容抬頭看來。
「唔?」
我又堆上一塊石頭,無力地笑。
大概是宿醉了吧,不過他責任感很強,無法坐視女兒闖下的禍不管,纔會勉強自己來重建中島。
若不這樣想,眉頭就會不聽話地皺起來,做得唉聲嘆氣。
我再堆一塊石頭上去,嘆着氣轉身,結果腰部冷不防捱了一撞。
不一會兒,我開始覺得這些叩一聲堆疊的沉重石頭都是心裏的煩憂。
「就是啊!我在森林裏找到很厲害的東西喔!大哥哥一定會嚇一跳!所以呀,那個,我們馬上去森林把大哥哥——」
「汝啊。」
「抱歉,我馬上回來。」
「呃……大、大哥……哥?」
「如果她能乖一點,像她那麼可愛的女孩可是世間少見喔……」
「可能因爲天氣好吧。讓她偶爾伸展一下翅膀也不錯。」
「怎麼,肚子的蟲很準時嗎?」
「我是看太陽的位置啦。」
她母親赫蘿有時雖然也很貪玩,但年歲並未虛長,自知分寸。現在需要有人教教這頭活潑過頭的年輕銀狼一點規矩。
我咳嗽着往繆裏看,只見她臉頰抹上泥痕,頭頂還沾了蜘蛛網,裸露的上臂像是被虻羣螫過,到處是蟲咬的痕跡。
「好,呃……」
「幫咱看一下爐火,咱不知道火力要怎樣纔對。」
「繆裏她應該沒有惡意……就只是不知輕重……」
「大哥哥!」
「如果你不想幫忙,就回房間去。」
「請慢走。」
我爬出放幹水的浴池,往走向旅館的繆裏背影望去,見到她的手不時往臉上抹。那模樣雖讓我心痛,但我想那是她成長的必經之路。
天亮後,羅倫斯見到池裏的慘況,難得卯起來訓了繆裏一頓,但結果全成了狼耳東風吧。兇手繆裏也根本不在這裏。
這種時候還想着玩,我都有點佩服起她了。真是太過分了。
又或許,那是種預感。
赫蘿的葡萄乾麪包應該烤好了,配點蜂蜜酒來喫是再好不過。從愛喝酒的赫蘿見到這甜上加甜的組合,或許會擺出一張不敢恭維的臉。
看着他們兩人的互動,堆石頭的辛勞就減緩了很多。
順着瞄過去,看見赫蘿慢慢伸頭過去,結果被羅倫斯搔了搔鼻尖。
我一早就忙着放乾池水,重組熊壓壞的中島,我們仔細觀察形狀,小心翼翼地堆疊重如幼犬大小的石頭。這樣的粗活實在累人,我一下就做得腰痠背痛,上臂鼓脹。所幸這座中島比想象中堅固得多,避過了全毀的命運。現在想想,赫蘿也不時變成巨狼的模樣,倚在這中島上睡覺呢。放幹水以後,還一併發現了幾隻繆裏昨天沒逮着,已經成了屍體的魚,可以順便清理一番。
可是,繆裏捱了羅倫斯的罵之後,一大早就跑得不見人影。從她弄得一身髒看來,是跑進森林玩了一上午吧。
「寇爾小鬼,這也有汝的份,敬請期待唄?」
「話說這丫頭不來幫忙是跑去哪裏啦?」
也不需要像她母親赫蘿那麼老成,只要稍微安分一點就好了。我這麼想着撿拾散落池底的石頭時,遠處傳來赫蘿的叫聲。
她當我像親哥哥一樣喜愛,我自然是很高興,但不能永遠當她是小孩。
還來不及問她上哪去做了什麼,樂得像看到球丟出去的繆裏因爲太興奮,使得平時藏起的獸耳尾巴都彈了出來,唏哩嘩啦地說:
無能爲力的我,只能呆望着兩頭熊以後腳站立,互相推擠的模樣。不覺之間,繆裏已站到我身邊。
繆裏身體繃得她下垂耳尖的毛都在顫抖。不久,她點了頭。或許只是在淚崩之際強行忍住,身體稍微蜷曲也不一定。
「大哥哥,我問你喔。」
我靜靜地看着她,說道:
當然,只要繆裏認錯,表示一點反省的態度,事情就解決了。說實話,我也不是生氣,而是有點難過。別人在爲她犯的錯受罪,她卻事不關己地大肆玩樂。我不希望繆裏是這麼不懂事的女孩。
在我重新振作,繼續一個接一個地堆石頭時,忽然有股寒氣竄過背脊。
一聽我叫她名字,她就怕得縮起身子。
看來就連頑皮的繆裏也察覺我表情不對,她的耳朵變得癱軟,尾巴也無力下垂。羅倫斯捨不得認真罵可愛的女兒,但我就不同了。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我當她是親妹妹一樣呵護,有時候不罵不行。
我抬起頭,見到赫蘿難得穿上圍裙,站在通往旅館的通道上,手掌到手肘變得一片白。看來她正在做葡萄乾麪包。
我更加無情地這麼說,蹲下搬石頭。那都是繆裏要熊上中島比賽而弄垮的石堆碎片。就算繆裏不幫忙搬,只要知道自己昨晚有錯而乖乖待在一旁,我還能原諒她。
「那……那個啊,大哥哥,等一下……跟我去森林,好不好?」
胸部跟着用力撞上石堆,而繆裏只是笑呵呵地拉我的手。
然後好好反省。
「廢話少說,快來看火。」
聲音並不大,卻順風而來般聽得很清楚。或許是因爲赫蘿呼喚羅倫斯的「汝啊」有種獨特的溫柔吧。
「繆裏。」
我發現我的忍耐和浴池一樣,也有極限。
這時,我想到旅館裏不一定還有蜂蜜酒。其原料蜂蜜本身就是極佳的調味料,也可用來防腐,並不便宜。再加上蜂蜜酒對一般酒饕而言實在太甜,在村裏製作的優先度較低。
不過就算繆裏在,那細瘦的手臂搬起石頭恐怕是相當喫力,說不定還會幫倒忙。然而我認爲誠意很重要,就算不能幫忙,也應該坐在一邊好好反省。
羅倫斯一本正經地說出傻父母纔會說的話,但我也覺得繆裏乖起來應該會很可愛。她愛笑又開朗,全身充滿活力,貪玩卻又善解人意。雖然整天都在搗蛋,但沒有惡意。
她手在身前又握又放,站着不動。繆裏捱羅倫斯罵時也會有垂頭喪氣的樣子,不過那是裝出來的。現在這樣,離演戲遠得很。
不知何時,我開始有點害怕她稱我「大哥哥」。
她的天真真是深不可測。
我笑着這麼說,並不是因爲羅倫斯和赫蘿是我的僱主,而是光看這對村裏第一的神仙眷侶對話就讓人覺得幸福。
每當我叩一聲堆起一塊石頭,繆裏的身子就縮得更小一點。即使不看她,我也知道繆裏就快掉眼淚了。
無論如何,繆裏失了魂般垂着頭,一步、兩步地後退。
羅倫斯往我看來。
她有如胸口被詛咒石弓射穿般僵住,茫然看着我。
沒多久,中島一角整個崩塌,兩頭熊都摔進了池裏。
蜜蜂要在這新綠時節纔開始產蜜,若沒有事先保留,恐怕就沒得喝了。我邊想邊走時,赫蘿正好走出旅館。
「我現在有工作要做。」
沒有客人而露在外頭的尾巴正搖來搖去。
能用笑容排除萬難的繆裏只是這麼喊,我就開始胃痛了。如果是在夏天抑或是特別忙的冬天,繆裏也會忙到沒時間惡作劇,可是最近清閒得很,總會有一個倒楣鬼要吸收她的能量。
可是她仍是不懂我在氣什麼的臉,繼續怯怯地說:
「大~哥~哥~!」
我喘一口氣,舒展舒展腰部與手臂的筋骨。喉嚨好乾,肚子也餓了。
繆裏已不是懵懂無知的幼童,而是聰明伶俐的少女,明白我冷冷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
「不、不會啦。」
漢娜和赫蘿一樣不是人類,好像是鳥的化身。平常是在廚房比誰都更勤快的能幹女性,不過也會有這種時候。
「……」
到了午飯時間,問她反省過了沒,她又會恢復平時那個活潑的繆裏。
「呃……其實還是有一點。」
「寇爾小鬼從以前就很愛講道理吶。」
當她說到這裏。
我不和繆裏說話,繆裏也動彈不得似的站在原地看我幹活。她很習慣被人大呼小叫,有時有人罵她反而高興,但是不喜歡被人冷落。平常,就算只是隨便應個聲,也會讓她很不高興。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我指指天,赫蘿孩子似的跟着向上望,隨後拉回來點點頭。
赫蘿說完就轉身進屋,羅倫斯跟了上去。
青着臉搬石頭的羅倫斯似乎看出了我的苦悶,有氣無力地說。
「……」
「抱歉啊,寇爾……又連累你了。」
中途一度停下,或許是期待我說些話安慰她吧。我繼續堆自己的石頭,繆裏才死了心似的轉過身去慢慢走遠。
可能是來叫我喫午餐。
吼喔喔喔!兩頭熊發出地鳴般的嚎叫撲成一團,巨大的蠻力使池水陣陣激盪,中島也害怕自己會垮掉似的震顫起來。
「我還要搬石頭,你讓開。」
「你覺得哪邊會贏?」
「不要再叫我小鬼了啦。」
我苦笑着這麼說,赫蘿晃一晃她那條比繆裏粗上一圈的尾巴。
「汝等這些人,不管幾歲都還是跟小鬼沒兩樣。」
被活了數百年的賢狼赫蘿這麼說,我也無法反駁。
「再說,既然汝認爲自己不是小鬼了,又怎麼會吵架吶?」
淘氣的赫蘿總愛出謎語讓人想,不過話裏有個詞令人不解。
「吵架?」
聽我反問,赫蘿不太高興地抱胸說道:
「汝弄哭了咱可愛的女兒,要不是咱當汝是自己的兒子,嘴巴早就咬在汝頭上了。」
雖然長相和眼睛顏色都一樣,被赫蘿和繆裏瞪的感覺截然不同。
她出來不是叫我喫午餐,而是要問這件事吧。
「呃,那是因爲——」
我想說我讓繆裏哭並不是無緣無故,但赫蘿卻無奈一笑,戲謔地伸出食指點在我胸口上。
「咱都知道。熊照繆裏說的話做,結果弄壞了中島;汝等忙着重建,結果她自己卻往山上跑。連敦厚公正的汝也會發脾氣,也是情有可原唄。」
既然她都知道,爲何仍用替繆裏說話的語氣呢?
在這溫泉旅館中,赫蘿是對繆裏管教最嚴格、最不留情面的人。唯有赫蘿的要求,繆裏一句也不敢違背。問題就是,權威這麼高的赫蘿很少教訓她。雖然狼或許就是那樣教孩子,不過有時不得不替她着急。
因此,赫蘿一反前態替她說話,讓我一時摸不着頭腦。
「嗯……好唄,既然汝還不懂,就表示『小鬼』二字暫時是摘不掉嘍。」
就像黏在小雞屁股底下的蛋殼一樣。
賢狼溫柔地眯起眼微笑說:
我站在聯絡通道正中央歪頭思索。
入侵者錯愕地大叫,大概是以爲不會有人吧。
可是這位訪客沒有敲旅館的門,從腳步聲能聽出他毫不猶豫地改變方向,朝這裏前進。最後,一張熟悉的臉熟門熟路地穿過遮擋用的木牆縫隙。
我總不能說她被我弄哭,現在哭累了在睡覺,一時語塞。
「我可以代她去嗎?」
「這……我懂。」
「在房間。那個傻丫頭還在哭哭啼啼的吶,應該是真的很傷心唄?」
「奇怪,她沒告訴你呀?」
接着不給我時間想那是什麼意思,轉身就往旅館走。
「什麼事?」
「……汝的男子氣概強多嘍?」
卡姆愣了一下,接着老成地聳聳肩說:
「我也找了一陣子,但還是比不過大人。不過繆裏敢去大人不敢去的地方,所以找到一個超大的喔!」
「要請您試試味道。」
我是希望繆裏向我道歉。是非並不在我的考量之中,也不是要她再也不搗蛋,就只是要她向我道歉而已。
想起當時的情緒,我不敢置信地扶起額頭。
現在想想,那的確是吵架的表現。
胸中的鬱悶,是近似懊悔的情緒。
還滿靜的。
卡姆重新背好滑掉的麻袋並這麼說。
「就是一個巨無霸的蜂巢呀。她說想用來做蜂蜜酒,所以請我爸幫忙。」
對「試試味道」很老實的赫蘿耳朵高高豎起,看向我手上抱的酒桶並笑開了嘴。
接着,我想起繆裏下一句話。
和好?
就是啊!我在森林裏找到很厲害的東西喔!大哥哥一定會嚇一跳!
「繆里約好要去你家玩嗎?」
因爲這問題的對象應該是繆裏,而不是卡姆。
不過繆裏一句道歉也沒有還玩了一上午也是事實,事情也完全是繆裏惹的禍,兩邊似乎不太對等。赫蘿這麼替繆裏說話,感覺實在很怪。而且還兩邊都懲罰,在我們和好前不準喫葡萄乾麪包。難道說,她是想借這機會表現自己身爲「大人」的器量呢?那麼赫蘿應該是真心把我和繆裏,甚至羅倫斯都當小孩子看吧。
應該是來找繆裏玩的吧,但他裝備相當多。肩上扛了根長棍,用繩子束起像是大麻袋的東西,斜背在肩上。最奇怪的是他攬在腹側,仍滿是葉子的針葉樹枝。
卡姆的父親賽勒斯是村中數一數二的釀酒專家。說到這蜂蜜酒——
以玩遊戲來說也太勞師動衆了。這時,我想起繆裏來浴場時說的話。
留下我一個愣在原地。
我只是覺得自己不受她尊重,生她的悶氣而已。
雖然笑得很僵,卻有着夸人有所成長的眼神。
「赫、赫蘿小姐!」
到了這個年紀,繆裏也對大人做的事深感興趣,有機會就想喝點酒。不過,她這次的目的完全沒有值得質疑的地方。
他是附近溫泉旅館的小孩,和繆裏同年,常玩在一塊兒。
慢慢撥開記憶的蒙塵後,見到的是底下純粹的感情。
改口說老爸,可以感覺到這年紀孩子的好強,令人莞爾。但內容有點蹊蹺。卡姆的父親也要同行?

而她的話儘管拐了個彎,但仍毫不客氣地指責我的不是。
「總之,既然是繆裏發現的,能請你告訴她就算她不來,我們也會留她的份嗎?要是被其他人發現說不定會先被拿走,要趕快去纔行。」
「而且,她可是非常喜歡汝喔。」
若真要教導繆裏,鄭重說清楚她哪裏做錯了應該比較有用吧,而且實在沒必要用最傷害繆裏的方式對待她。
赫蘿揶揄我似的嘻嘻笑起來,不過我倒是沒懷疑過她對我的親暱感情。
「卡姆。」
要摘蜂巢,得用布裹住頭和臉,以及所有會露出皮膚的地方。然後燃燒剛折下的針葉樹枝,以其濃煙驅趕發狂的蜂羣,再拿長棍打下蜂巢,用麻布接起來封口並立刻開溜。
不過「在家等」三個字引起我的注意。
這麼說來,其實我對繆裏跑去森林玩得再怎麼瘋也不怎麼在乎。畢竟她手臂那麼細,根本就無法幫忙堆石頭。在旁邊擺着一張苦瓜臉枯坐着,我看了也難受。
敲敲門,沒人應聲。
十分珍惜繆裏的我,平時就經常爲她心痛了,結果她還那樣對我?如此私人至極的氣惱,沒有半分神所教誨的義理存在。
「嗯?什麼事?」
不過到了傍晚才終於回「狼與辛香料亭」時,出來接我的赫蘿錯愕得不禁後退。
這樣厲害的東西,需要帶村裏的大人來處理。這麼說來,我只能想到正式的打獵,問題是那與卡爾的裝備不符。
「啊,有件事我想請您幫個忙。」
究竟漏了什麼呢……這麼想時,旅館正門傳來腳步聲。這時期不會有客人,多半是村民吧。
因此,我纔會做出刻意傷害繆裏的舉動。
「小事一樁。」
「那個,繆裏到底在山裏找到什麼啊?」
所以呀,那個,我們馬上去森林把大哥哥——
況且我自己也希望繆裏能永保歡笑。
「……啊,我懂了……」
我和繆裏又沒吵架,也沒什麼和好不和好的。我對繆裏做的事,是爲了讓她知道對錯,並不是欺負她。
「我也是啊。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我希望她能乖巧一點,有女孩子應該有的樣子。」
爲何我當時不先聽繆裏說完呢。要是聽了,我一定會爲她的心意感到十分窩心。
「午安呀,卡姆。」
說起來是非常簡單。
「繆裏?」
「哇!」
也難怪赫蘿會生氣。
「咱們家的雄性老是亂想些不必要的東西,看不清問題在哪裏。」
「繆裏哭得喉嚨都啞了,現在應該是哭累了,在睡覺唄。在汝等和好之前,都不準喫葡萄乾麪包。」
如果我再多信賴繆裏一點,就不會有這種誤會了。
「繆裏啊?呃……」
正合我意。
卡姆愣了一下,然後笑嘻嘻地說:
「對呀,我們要去森林比較深的地方。爸……老爸也要一起去,所以我先幫他做完事,結果一直等到剛剛都沒看到人。」
這身裝備到底是要玩什麼,看不出來。
「繆裏呢?」
「會被叮得滿頭包喔?」
原本如此肯定的我,在赫蘿用那種態度這麼說之後,愈來愈沒有自信了。
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赫蘿退向一旁,讓我進湯屋裏。我不禁猜想,羅倫斯和赫蘿之間或許也經常上演這種場面。
尤其她知道我最近特別愛喝蜂蜜酒。
那麼,我爲什麼會那麼做呢?
「嗯~」
聽卡姆說得這麼開心,使我想起繆裏興沖沖地跑來找我的模樣,也就是那副狼狽樣。
若不會痛,懲罰就沒有效果了。
繆裏她確實反省過了。她知道自己犯了錯,可是無法幫我們堆石頭,光道歉又覺得不夠。所以竭盡所能想出自己能做的事,並付諸實行。
我再敲一次門並做個深呼吸,動手開門。
「啊,是寇爾哥啊,午安。繆裏她在嗎?我在家裏等她,可是一直等不到。」
到廚房做好各種準備之後,我就往繆裏的寢室去了。
繆裏究竟想去森林做什麼?
赫蘿這麼說完就進旅館裏了。
「不過,看來汝已經有所行動了。」
可能是睡着了,但我怕她還在哭,耳朵戰戰兢兢地貼上門板。
「繆裏這孩子是很頑皮沒錯,但不是個傻子。」
我對那男孩說:
然而赫蘿隨即露出聽不下去的臉,收回抵在我胸口的食指再加點力頂一下。
稍微開出一條縫之後,我再喊她一聲。說不定會有枕頭或臉盆飛過來,或是被她臭罵一頓,留點時間比較好。
不過我沒感受到任何拒絕的意思,於是將門敞開,見到繆裏從頭到腳包在被子裏,在牀上縮成一大團。
「……」
縮成這樣應該是完全不想見我的意思,但感覺實在有點滑稽。
既然她不知如何面對我,踏不出和好的第一步,我這個作哥哥的就該主動靠近她吧。
「繆裏。」
我再次喊她名字,被團扭了一下。
「夠了吧,不要再這樣了。」
我請求似的這麼說,圓圓被團的角落跟着開了一條縫。
「……明明就是大哥哥在生氣。」
雖然是不平的語氣,但聲音虛弱得稍微戳一下就會粉碎。
「我已經不氣了。」
我從書桌拉椅子到牀邊坐下。
「可以出來讓我看一下嗎?」
「……」
只能看見她緊抓被子的手。
小小的,柔弱的手。
「……大…哥哥。」
熟悉的稱呼鑽出被縫。
「什麼事?」
「……」
「怎麼了?」
不管包得再密,蜜蜂還是找得到縫鑽進來螫人。
「好喫。」
見我傻在當場,她歪起頭對我微笑。她當然知道我遵從神的教誨,立過禁慾之誓,沒事就會逗我尋開心。
繆裏先是一驚,然後才發現我是什麼德性。
至少美食當前的時候,繆裏是樂得沒時間咬我。
應該沒喫午餐的繆裏,立刻被這幾句話吸引。
就在我這麼問時,繆裏毫無前兆地向前探身,在我臉頰親了一下。
「不要嗎?」
看來繆裏已經恢復正常,但我當然不會訓她。
「赫蘿小姐說你都哭啞了,看來是真的呢。」
還發出象徵性的「啾」一聲,刻意慢慢地後退。
「啊,可是喫太多的話你的就……」
「……我想等變成酒以後再喫。」
「這、這不是……!」
「噗~!」
我自己也試試味道,果然好喫。
她又白又細的脖子上的確有個螫痕。問題是她領口拉到很危險的位置,大展玉頸的模樣非常煽情,比蜂毒更毒。動作能這麼像樣,應該是來旅館表演的樂師或舞娘想逗她玩而教她的吧。
「討厭啦,大哥哥什麼都不懂。」
「繆裏。」
緊接着,彎折的獸耳直挺挺地彈了起來。
儘管已經聽習慣了,但仍有種第一次聽見的感覺。
弄得我臉上到處是腫包,恐怕有一陣子是很難洗臉了。
事實上,繆裏也笑着擦了擦眼角。
繆裏嘔氣地嘟起嘴。已經完全是平時的她了。
只要知道她還是平常的她,就容易冷靜對付了。我從胸前取出裝在貝殼裏的軟膏,往興奮地閉眼等待的繆裏脖子輕輕一抹。
我將湯匙拿到繆裏面前,哭累的她也毫不躊躇地張開嘴,含了進去。
「……」
雖然把嘴巴深處也露出來實在很難看,不過那倒是很適合繆裏。而且,好像在哪裏見過。
「那就好。」
「……要。」
「蜂蜜!」
繆裏嚷嚷一聲,對着我大張嘴巴。
模樣有如大病初癒,頭髮平常不會弄得這麼亂,臉也哭腫了。
被我這麼一問,她再遲疑片刻後慢慢從被團底下探出頭來。
「嗯,好喫。」
就只是再撈一匙,往她的嘴送,她也樂得尾巴搖來搖去。
「我還要。」
繆裏在我的臉和手上的碗之間看來看去,終於破涕爲笑。
「赫蘿小姐試過味道了,保證不苦。」
我拿起手上小木碗裏的湯匙,再拌一拌後舀起一匙。
繆裏雖是摔下陡坡而弄得一身血也笑得出來的女孩,不過她小小胸口底下的心,是十分地柔軟。
「可、可是,那個,我,就是……」
「大哥哥笨笨。」
想到我就是始作俑者,心裏就好痛,不過還有挽回的餘地。
我故意對繆裏做出大大的笑容,繆裏沒趣地嘴抿成一線,吊起眉毛。
「這是賽勒斯先生分我的藥,聽說很有效喔。」
「這裏也被叮了。」
意思我就不深究了。
這是發生在繆裏笑聲響亮,新綠時節傍晚的事。
我再舀一匙蜂蜜往繆裏嘴裏送,她跟着要敲出聲音似的用力閉上嘴。這時我發現,那張嘴讓我想到的,一定是自己遲早會被她往頭上咬一口的預感。
不過繆裏畢竟是繆裏,超齡狐媚只持續了那麼一瞬間,馬上就玩得不亦樂乎般大搖尾巴,更往前湊。
「要!」
「對了,手上的我自己是吸得掉,可是……」
不過,當她縮回鼓得很故意的臉頰而笑的那一刻,似乎又快要流淚,害我緊張了一下。
「對了,藥好喫嗎?那是在蜂蜜里加點薑汁和葡萄酒拌成的,聽說宮廷歌伶感冒喉嚨痛也會這樣喫。」
「啊,大、大哥哥,你的臉……」
「真的很對不起。」
「我不是鬧你,是聽說把蜂毒吸出來會比較快好啦。這是治療。」
「我拿藥來了,對喉嚨痛很有效。」
眼睛周圍更是又紅又腫,但沒有生氣,像死人一樣。
而且她本來就是個超級搗蛋鬼。
「還要嗎?」
繆裏稍微扭動,從殼底下露一點臉。
一聽我叫名字,急着想說話,聲音卻抖得似乎又要掉淚的繆裏寄居蟹似的縮回被團裏頭。
「不可以。」
繆裏的手指慢條斯理地鉤上領口,用力把脖子往我湊。
繆裏聽了滿意地微微笑,張嘴討更多蜂蜜。這時,她露出注意到異狀的表情。
「繆裏,你是覺得自己很欠罵嗎?」
「沒想到摘蜂巢原來這麼可怕。」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你放心,我們從蜂巢裏刮出來的蜜多得嚇死人。而且這碗蜂蜜裏摻了葡萄酒,放久了可能整個變成酒,早點喫完吧。」
繆裏嗓音枯乾,像是哭傷了喉嚨,我光是聽就難受得想咳嗽。可能是不斷地哭,哭到水分都沒了還繼續哭纔會這樣。
「我怎麼不懂,你的惡作劇才逃不過我的法眼呢。」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慌不忙地問。
「……對不…起。」
說一句頂一句。
我無力地輕嘆一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