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春天的失物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1.1萬 字

山雪消融,草木抽芽,世界又鮮豔起來。
冷若凍石的冬季空氣,也逐漸轉換爲柔和的泥土香。
冬天、春天、初夏的移轉是年復一年,但總是給人新鮮的喜悅。
然而人類活動也因此熱絡起來,有數不完的工作等着處理,可謂是有樂也有苦。
這當中最麻煩的工作,今年也落在了羅倫斯頭上。
「唔……呃……哈啾!」
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的老闆羅倫斯,因鼻子吸進異物而打個噴嚏醒了過來。還以爲是睡覺時有蜘蛛在臉上結網,結果不是那麼回事。
羅倫斯唏哩呼嚕地抹抹臉,馬上就發現那是什麼。掀起被子一看,見到的是一片慘狀。
「喂,快起來。」
同一條被子底下,有個年若荳蔻,睡得很沉的少女。亞麻色長髮光澤美麗得有如貴族,可是身材卻瘦得像個修女。
當然,那不是羅倫斯瞞天過海帶上牀的情婦,是他的妻子赫蘿。
所以他並沒有任何愧疚之處,只不過赫蘿有個不可告人的祕密。而那並不是她被掀了被子也依然傻呼呼地縮成一團,繼續睡大頭覺這件事。
問題在於她頭頂上那對三角形的獸耳,以及腰間毛茸茸的大尾巴。這是因爲,赫蘿從前是受人奉爲神明的狼之化身。
「又到了這個時期啊……」
她不曉得作了什麼夢,嘴在傻笑。低頭看着赫蘿如此癡呆樣的睡臉時,這位自稱賢狼的少女慢慢晃動尾巴,讓羅倫斯又打了一次噴嚏。
被子底下滿滿都是褐色的毛。想當然耳,睡死的赫蘿尾巴也是同樣顏色。
換毛的時期,今年也照例到來了。
以溫泉鄉聞名天下的紐希拉,夏天和冬天一樣熱鬧。在村邊河流的碼頭所卸下的貨,今天也堆成了一座小山。
碼頭旁的酒館中,羅倫斯從錢包取出幾枚銀幣,整齊排好。
「都在這裏。」
羅倫斯也不是勸,更接近是不敢恭維地反問。只見赫蘿一點也不害臊地轉向一邊說:
「喔不,尾巴並沒有少。」
赫蘿拿起新梳子,貼在鼻頭聞兩口。
旅館已有住客,所以到了換毛的季節,赫蘿大多都躲在臥房裏。這是因爲到處掉毛,掃起來也不方便,且好認的狼毛被客人看見了,會以爲晚上有狼從森林裏跑進來,造成無謂恐慌。
想歸想,經驗告訴羅倫斯再跟鬧彆扭的赫蘿爭下去,容易讓她更賭氣。況且梳子放着不會餿掉,給錢讓她自己買也是一樣結果。
購入新梳子後的第一梳,都是由羅倫斯動手,再來是赫蘿要求才替她梳。
赫蘿每年保養尾巴時也都有這種感覺。
「說老實話,你的生意我恐怕只能再接幾年,以後會怎樣很難說呢。」
羅倫斯伸個懶腰,搓着下巴鬍鬚這麼說。
窗框上擺了葡萄酒之類的東西,看起來頗雅緻。
「這樣啊……我還希望都讓您替我做呢。」
相對地,這得額外支出工會介紹費和運費。如果價格不變,就要犧牲品質了。
「啊,不好意思,勞駕了。」
赫蘿坐正姿勢,表情嚴肅地這麼說,還清了清喉嚨。
最後,還是順了赫蘿的意。
「好好好,你要什麼我都知道。」
「話說回來,汝啊。」
羅倫斯先是覺得有道理,但隨即發現不是這樣。
「嗯,這梳子還是一樣香味撲鼻吶。」
刻有太陽圖樣的德堡銀幣,是銀價很高的優質貨幣。
桌上除了啤酒和豬肉香腸外,還擺放着約三十個齒列整齊的梳子。木匠不是專程作他生意,也會賣梳子髮飾給往來紐希拉的舞娘,不過羅倫斯也知道,自己的用量恐怕是她們的好幾倍。
羅倫斯不由得一笑,拿起仍帶有森林芬芳的梳子。
「受不了……繆裏走了以後你就自甘墮落成這樣。」
洋蔥皮剝着剝着,總會有擔心不小心多剝一層皮的錯覺。
先不說墊不墊屁股,對商人骨子的羅倫斯而言,有狼毛不能用實在覺得很浪費。假如赫蘿是羊,他一定不肯把剃下來的毛直接丟掉。
想着想着,赫蘿忽然怪叫一聲,身體抽動一下。
見到赫蘿這麼貪心,讓羅倫斯愣了一下才回神。
羅倫斯將整袋梳子倒在書桌上,拿起一把拋給赫蘿。總是在牀上理毛的她,此時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羅倫斯這麼想而開始挑選梳子時,赫蘿的手從旁伸來,全部抱走。
「她耳朵尾巴都能藏,沒那種必要。」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赫蘿再怎麼會用梳子,也用不到這麼多才對。
「知道了啦。」
「……我還要回去工作耶。」
「好了,要睡就蓋被子睡,不然會感冒。」
羅倫斯將新梳子送進臥房,見到赫蘿正以缺了齒的梳子仔細地刷毛。
「這樣啊。其實其他地方偶爾也會有這種女孩,說什麼會傷髮質之類的。不過,至少比非金梳子不用好多了。」
「大笨驢。」
木匠提了個不顧收入減少的建議。也許是一次要做一大堆梳子,讓他也做煩了。有這樣的好手藝卻沒加入任何城鎮的公會,在各地之間遊走,應該是因爲他原本就不喜歡重複相同的工作。
而今年赫蘿要求的次數,打從一開始就很頻繁。像今天,工作告一段落,喫過午餐回到臥室,赫蘿又路半昏倒似的趴在羅倫斯腿上。
聽見羅倫斯這麼說,赫蘿又有話想說似的看着羅倫斯,然後把手上的梳子和袋子放回桌上。
木匠仔細瞧過銀幣正反面之後收進錢包,並這麼說。
旅館原本還有另一個有獸耳獸尾的人,那就是他們的獨生女繆裏。然而在旅館工作的青年寇爾下山遠遊時,繆裏也跟着溜走了。直到今天,羅倫斯還是一想到這件事就煩心,但那也不是全無好處。尤其是繆裏和赫蘿不同,對保養尾巴一點興趣也沒有,總是任憑它掉毛,專幫倒忙。
隨着赫蘿尾巴愈搖愈慢,羅倫斯的眼皮也愈來愈重。
當羅倫斯將掃把擺回牆邊時,忽然發現一件事。
「我最近視力開始變差,數起梳齒很不容易。」
羅倫斯也跟着聞聞看,的確有新木材的清香。
赫蘿狼心大悅地這麼說,不過一部分也是爲了預防羅倫斯怕太浪費而換成金屬梳,才說這種話牽制他。
搖晃着剛梳好的尾巴,悠哉地打瞌睡。
「嗯?可能是一年比一年老成了吧。」
瑟莉姆是由於一段因緣際會,前不久來到旅館工作的新幫手,和赫蘿一樣是狼的化身。
雖想用這些毛做坐墊,可是赫蘿堅持說:「只有咱能拿汝墊屁股,不準反過來。」抵死不從。
男子外觀像個扮成商人的樵夫,而他實際上也的確是以此維生,是個經驗老到的木匠。
「嗯,德堡銀幣啊……七枚,好沉手啊。好久沒見到邊緣完全沒削過的美麗銀幣了。」
「怎樣都好啦,毛可別亂撒喔。」
他們的獨生女繆裏和赫蘿不同,耳朵尾巴收放自如;但似乎只是看不見,不是真的消失,還是有整理的必要。
木匠似乎是個急性子,沒等他說完就邁開步伐,揮手致意。
羅倫斯無奈嘆口氣,喝完自己的啤酒,抱起一整個提袋的梳子返回旅館。
「反正有些梳子是訂給繆裏用的,給她就好了吧。」
「幹麼說那麼粗糙的謊啊?」
「咱全都要。」
數那些銀幣的,是個鼻子很大的男子。看起來特別大,說不定是被酒醺紅了的關係。
「好啦,我在其他旅館還有事情要忙。」
「喂,不要……不要啦!」
簡直就像天暖時睡在家門口的狗。不過羅倫斯很清楚說出來會有什麼下場,只敢在心裏想。
「給她錢不就好了嗎,大鼻子木匠還在村裏吧?」
赫蘿念歸念,但這時候的房間真的怎麼掃也掃不完。羅倫斯進房就順手拿起立在牆邊的掃把掃地,已經是反射動作。
「怎麼說這種話,瑟莉姆也和你一樣頭痛吧。」
城鎮裏作正當生意,需要養家活口的熟練工匠,工作一天頂多賺一枚半銀幣,生意好時能到兩枚,可見買這些梳子有多奢侈。
「繆裏也會藏,可是在這時候還是一樣啊。」
她每年都這樣,就是不肯主動說出來。
即使這麼說,赫蘿還是巴在他身上猛搖尾巴。
「有錢賺我是很高興啦,但您真的不考慮買金屬梳子嗎?鍍金的高檔貨可是永不生鏽,且不傷頭髮。買一個就能用好久好久。」
想撥開尾巴,赫蘿卻趁隙伸手抓住羅倫斯的衣領。知道不妙時,人已經被她拉倒按住,活像狼爪下的獵物。
「來,新的梳子。」
該做的工作還有一大堆,但現在甚至能聽到惡魔在耳畔囈語,說偷一天懶沒什麼大不了。
「……呼嘎!」
在羅倫斯苦惱該怎麼說服赫蘿時,木匠幹掉啤酒,捏起剩下的香腸塞進嘴裏,起身離座。
羅倫斯是好心才這麼說,結果赫蘿卻嫌嘍唆似的搖尾巴撲向他的臉。
這位賢狼大人對尾巴的保養方式有自己的一套理論,剛開始與羅倫斯一起旅行那一陣子,尾巴連碰都不給他碰。每次想到這件事,羅倫斯就覺得赫蘿是真的對他以身相許而喜不自勝。女兒繆裏不在而卸下母親矜持後的慵懶模樣,也總是讓人覺得拿她沒轍,不禁莞爾。
此外,羅倫斯中餐喝的小小杯葡萄酒似乎是意外地烈,一股難以抗拒的午睡誘惑侵襲了他。
「我忘了瑟莉姆。」
「因爲她說什麼都不想用金屬梳子。」
讓員工工作起來更舒適,也是老闆的職責所在。
「她一有空就愛梳頭髮。每年都要買這麼多梳子,傷腦筋啊。」
「咱的尾巴呀,就是要配這種森林的香氣。」
而且一次七枚。
木匠笑着灌幾口啤酒,最後吐口大氣。
「不過今年少了一條尾巴,狀況好很多了吧。」
羅倫斯就這麼一邊笑,一邊除去纏在梳子上的毛,裝進已經鼓成一大包的脫毛袋。
赫蘿連反駁都懶了。
「嗯?」
「今年也受您關照啦。話說,嫂夫人的頭髮還真長啊。」
這時,赫蘿在椅子上生起悶氣。
「汝一年比一年討厭了。」
赫蘿立刻回答。
「別擔心,到時候我再替你找認識的師傅。鎮上工坊裏的人,對數字可是在行得很。」
但就在意識就要斷線那一刻,他使勁力氣甩開睡意站了起來。
「不行不行,漢娜和瑟莉姆都還在幹活呢。」
依然賴在牀上的赫蘿對羅倫斯投來怨恨的眼光。
「我知道出不了房間的人容易變成一灘爛泥,可是隻要度過這個難關,接下來就是愉快的夏天了。」
山上有大把蕈菇、樹果任人摘採,蜜蜂也到處築巢,蜜可成河。夏季的河魚比冬季可口,等到路況好轉,交通熱絡了,還會有人帶大批家畜上山,能喫到沒有醃過的鮮肉。
爲了享受美食,現在非得好好工作,做好準備不可。
「再說,要是你真的閒到發慌,不如就想想怎麼利用這個吧。」
羅倫斯指着塞滿脫毛的袋子說,惹來赫蘿一臉不願。
「每年都掉這麼多,還讓人掃得這麼累,丟着不覺得浪費嗎。還記得吧,以前有個貴族千金來這裏玩的時候,不是帶了用她愛犬的毛做的娃娃嗎?」
娃娃做得很精巧,吸引了舞娘們的關注。當時羅倫斯覺得這大有賺頭,但聽說很費工夫而作罷。
「既然是你尾巴的毛,驅熊效果應該非常好吧。」
羅倫斯是故意不說驅狼,但總之身上若有赫蘿的氣味,森林的霸主們就會主動走避吧。
「大笨驢。」
結果赫蘿短短這麼說,翻身過來。
「咱可是賢狼赫蘿,隨便用咱身體的一部分,可是會引起災難的。」
「太誇張了吧。」
羅倫斯一笑置之,被赫蘿瞪了一眼。
要是繼續刺激她,好像真的會生氣。
「總之乖乖待着啊。」
補上這麼一句後,赫蘿大嘆一聲,耳朵尾巴都無力下垂,顯得很沒生氣。
「我是這麼認爲的。」
那居然是身經百戰,恐怕不太適合牽豬的強悍傭兵。
「身爲同樣冠上繆裏之名的人,我也覺得寇爾還不錯啦。」
最後舔乾淨骨頭上殘餘的肉屑和油脂,配一口在冰窖裏冰鎮得透心涼的啤酒。
「這個嘛……」
魯華一邊說,一邊將切成四方形的五花肉插上鐵串。
原以爲赫蘿今天又發作了,結果她抖了抖耳朵這麼說:
「真希望也讓令千金嚐嚐。」
「汝自己看唄,有賣豬的旅行商人。」
赫蘿吞下啤酒,鼻子抽兩下,眉頭馬上就皺了。
往骨頭上那一大塊滴着肥油的肉咬下一口,不顧沾得滿下巴的肉汁用力一扯,軟綿綿的肉就和骨頭分了家。嚼下去,肉塊便在嘴裏化開,愈嚼愈香。
房裏的豬油味會殘留好一陣子,這讓羅倫斯有點擔心這反而會讓赫蘿每天肚子特別餓。
「不只是赫蘿大人,我們傭兵團的小公主也會很高興吧?」
這時,羅倫斯忽然想起一件事。
「魯華先生!」
「好了,我們去喝一杯吧。」
「……」
他皺眉而笑,拍拍頑固旅館老闆的肩,甚至給他一個擁抱。
手上繩子另一頭系的豬,真的是又肥又大。
見到羅倫斯語氣這麼堅持,魯華也心裏有數了。
「原本是應該先捎個信過來的,可是事出突然。」
沒有看錯,真的是魯華。
到頭來還是隻能用食物來安撫她,赫蘿的耳朵豎了起來。
的確,只帶了五個部下,相當於左右手的軍師又不在,是不太尋常。
「好,關於這件事嘛……」
「呃……啊,別站着說話,到裏頭坐着說吧,赫蘿會很高興的。」
「對喔,寫信啊……說有香噴噴的肉喫,她說不定就會回家了呢。」
「拜託你不要亂說好不好,一整頭豬可沒有那麼好弄上山耶。」
「這時節應該很忙吧……」

魯華點點頭,轉頭打個手勢要部下一起進屋。
聽了這件事,魯華連自己手裏的牽豬繩掉了都沒發現。
好一會兒才低頭轉向羅倫斯,露出連部隊瀕臨覆滅也不會有的表情。
羅倫斯總算是找到一個在女兒的事情上和他有所共鳴的對象。
兩個部下急忙扶住腿軟的魯華。
「很高興您這麼喜歡。」
赫蘿邊啃香脆的烤豬耳邊說。
旅館餐廳有其他客人,所以這場酒席是開在臥室的暖爐上。
據說這樣熱度更能透入其中,味道更香。
魯華從腰間佩劍處取出一個小囊說:
赫蘿痛快至極地這麼說,尾巴上的毛全豎了起來。
羅倫斯答得非常快,讓魯華都愣住了。
總而言之,這當中牽扯到太多層步驟,費用會一層層往上跳。
「啊?怎麼可能有那麼好——」
然後,魯華說出了這種話。
赫蘿先前的疲軟表情一掃而空,變得精神奕奕,像個孩子抓着羅倫斯衣角央求。
魯華所率領的傭兵團名叫繆裏傭兵團。繆裏是赫蘿多年前失散的故友,曾經託人類替她傳話,而那個人類後來就成了這傭兵團的始祖。
話沒說完,羅倫斯自己也見到有人牽着豬在路上走。赫蘿的耳朵是聽見噗咿噗咿的豬叫聲了吧。
「再幫咱跟這個不知好歹的大笨驢多說幾句。」
而率領如此傭兵團的人,突然牽着豬跑到溫泉旅館來了。
就在羅倫斯嘆口氣要老調重彈時,赫蘿站起來往窗外看。
「當然,伴手禮我可沒少喔。」
「唉,在你這個父親面前說這種話可能不太好……」
魯華期待地這麼說。頑皮的繆裏非常喜歡生活即是冒險故事的魯華,也認爲他是最強的玩伴,再怎麼荒唐的惡作劇也不怕。
由於紐希拉地處山林,對於狼蹤的傳聞特別敏感。要是有大把狼毛在浴池裏到處漂,不僅是他們的旅館,整個村子都會大地震。
「待在房間裏是無所謂……可是咱好想泡澡喔……」
實在令人費解。
「好像嫁了女兒一樣……」
羅倫斯急忙跑出旅館外迎接。只帶幾個部下的魯華一身輕裝,悠哉地停下來。
「嗨,羅倫斯先生。」
而魯華也很疼愛這樣的繆裏,不過現在羅倫斯想到女兒就心酸。
「不是私奔啦。」
「什麼……他們兩個竟然……」
「就這件事萬萬不可。」
而是他認識牽豬的人。
赫蘿無奈嘆口氣,往燉豬雜伸手。
魯華的傭兵團規模並不大,但仍是北方地區無人不曉的勇猛傭兵團。其威望之高,甚至有領主願意重金禮聘他們到其領地底下做事。
「真的嗎?」
話雖如此,她還是一副要自個兒喫完八、九成的氣勢。幸好有預留瑟莉姆和漢娜的份。
「老、老大!」
首先要嚮往來紐希拉的商人下訂,商人再向河下游城鎮的肉店下訂。肉店接到訂單便到市場去,以肉店工會的合作農家聯絡管道告知所需豬隻的大小和體態,等農家答覆。運氣好有符合的豬隻,且沒有其他肉店下同樣訂單才終於能夠帶上山。想送上紐希拉,不僅得反溯上述的管道,活豬會叫會大小便,最麻煩的是還會想跑,需要多找人隨行照顧豬隻。而且全豬所費不貲,運送及買賣的商人之間要打契約才能保險,有時甚至得請人公證。
他中箭似的按着胸口說:
「嗚啊……太過癮啦……!」
當羅倫斯這麼想時,原本勇猛果敢的魯華說話卻含糊起來。
即使羅倫斯每次都再三解釋他不買全豬不是因爲小氣或故意唱反調,赫蘿還是很懷疑。
「對了,汝是來談什麼事。帶一整頭豬當伴手禮,連咱都收得手軟了吶。」
每次見到都變得更深的笑容依然不改,羅倫斯還以爲自己作了白日夢呢。
那是個縫得很粗糙的束口袋,講客套話也稱不上好看。
魯華聽見這句話不禁苦笑。
可是羅倫斯愣在窗邊,不是因爲有豬上山。
「可是赫蘿大人,我們男人就是沒那麼聰明啊。」
「這麼好的肉給那頭大笨驢喫太浪費了,寫信告訴她很好喫就夠啦。」
魯華如是說。
「公主長大很多了吧?有沒有變得更臭屁呀。」
「咱纔沒有亂說。」
於是他對魯華老實說出了女兒繆裏和在旅館工作的青年寇爾下山旅行的經過。
「嗯……那咱要烤全豬。」
進旅館時,魯華這麼說。
弄活豬上山的麻煩之處,羅倫斯不知已經對赫蘿解釋過多少次。
「拜託喔……」
看來那頭豬真的是送來給赫蘿喫的。魯華仍是那麼豪邁,讓羅倫斯有點措手不及地陪笑。
對於食物方面,赫蘿還真的會和女兒繆裏斤斤計較。
「這是令千金送我的護身符。」
赫蘿女兒之名也是由此而來。
「我買點好東西來給你喫,忍着點。」
羅倫斯自己也不曉得忙不忙,總之先應個聲。
「就是說啊,今年還接到了一個利潤很好的怪工作呢。這件事,我們就進去慢慢說吧,今天我也是爲了這件事來的。」
要部下退開後,魯華閉眼扶額,仰天興嘆。
「汝啊,今天就把那整隻烤來喫唄。喏,汝啊。」
「那頭大笨驢給汝這種東西做啥?」
這句話讓羅倫斯明白束口袋是繆裏做的東西。
「以前來這裏玩,陪她打獵的時候,我提到被狼羣襲擊的事,她就要我帶在身上。」
「……」
赫蘿都傻眼了。
「裏面裝什麼?」
魯華表情非常頭痛地回答羅倫斯的問題:
「裏面是令千金尾巴的毛。」
「尾巴的毛?」
「嗯……雖然我再三拒絕,可是她自己偷偷塞進了我們的行李裏,我也不能亂丟,到最後就帶在身上了。」
繆裏傭兵團打着狼的旗號,創團緣由也與赫蘿的故友有關,但魯華他們並不倚賴赫蘿非比尋常的力量。那是一種尊嚴,也是對赫蘿致敬。
由於有這樣的緣故,儘管是不可抗力,或許他還是覺得藉助赫蘿之女繆裏的力量並不光彩。
然而只爲了這件事就專程帶頭豬上溫泉旅館,實在不太合理。
在羅倫斯左右尋思時,赫蘿敲信號似的將啤酒杯叩一聲放在地上。
「所以,汝就是戴着那種東西趕狼,結果惹上麻煩了唄?」
赫蘿伸手拿烤得差不多的肉串並這麼問。
麻煩?羅倫斯不解地往赫蘿瞧,魯華跟着說:
「對……就是這樣。原先不管經過什麼森林,都不必在驅趕狼羣上多花力氣,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魯華從部下手中接過酒桶,替赫蘿斟滿酒。會帶在身旁防身,應該都是親信吧。見到赫蘿的耳朵尾巴,連眉毛也沒挑一下。
「最近接了一件工作之後,狀況變得有點怪。」
赫蘿拿喝酒拼命掩飾表情,可是尾巴抖得好厲害,簡直像條快死的蛇。
魯華說到這裏大嘆一聲。
羅倫斯見到剛說出最壞可能的赫蘿,露出同時交雜放心、掃興和疑惑的表情。
赫蘿的尾巴由右至左拍了一下。
到這裏,赫蘿終於忍不住噴笑了。
這時,赫蘿說道:
「咱可是賢狼赫蘿,智慧和可愛不是其他狼能比。要是把咱的毛一包一包分出去當護身符到處分散,會把護身符所到之處的公狼迷昏頭。」
聽羅倫斯這麼問,魯華以信徒告解般的表情望向他。
「赫蘿。」
「你說瑟莉姆?」
「不過——」
「可以的話,還請赫蘿大人出面替我們解開誤會。」
「我曾聽說過,古代部族之間起衝突時,可能會到敵人家門前擺放獸屍當作威嚇,或是用一些法術方面的騷擾……」
「請別在意。然後呢?」
「唔……嗯?」
「這件事,咱要找咱們家的年輕人去。」
「牽制?」
「真是的,咱們家的大笨驢還只是小丫頭吶。」
笑過癮之後,赫蘿前傾湊向垂頭喪氣的魯華,抽走他手上的束口袋。
唏噓地目送魯華等人離去後,羅倫斯返回臥房,見到似乎也在窗邊目送魯華的赫蘿帶着準備罵人的眼神轉過頭來。
羅倫斯的疑問使赫蘿不太高興地噘尖了嘴。
然後徵詢赫蘿意見般往她瞧。
因此,事情恐怕要赫蘿出面協調才能解決,這樣也能夠解釋魯華爲何帶豬這麼高級的供品上山了。問題是,赫蘿得和堪稱同伴的狼爪牙相向。
「咱們不會做那種事。」
「真是慚愧,還要您爲我們擔心。這完完全全……完完全全是我們的疏忽所至……而我們實在是束手無策。」
魯華抬起頭,表情有如聽見絞刑中止的受刑人。
魯華頭痛難耐似的扶着額。羅倫斯見狀,便不多問當時發生了什麼事,狀況如何了。
羅倫斯知道那是出於魯華的立場,對赫蘿清咳一聲。
儘管不多,但是像赫蘿這樣懂人話的長壽野獸的確存在。
赫蘿說完便伸手抓肉。
「說不定啊,那些腦袋充血的公狼還會順着氣味找來這溫泉旅館吶。」
即使那是個怪差事,瑟莉姆仍然眉頭也不皺地接下了。
羅倫斯一時沒聽懂,見到書桌上那堆梳子邊繆裏做的護身符纔會意過來。
她不理羅倫斯,對魯華解釋道:
「所以咱不是說了嗎?」
羅倫斯一插嘴,赫蘿就用相當嚴厲的目光瞪他。
他愁苦的面容,深刻表現出認爲自己講了非常蠢的話。
「太好了,可是……」
張開大嘴要啃下去之前,往兩個呆愣的男子瞥一眼。
羅倫斯問能不能用每年尾巴脫的毛做點東西時,赫蘿曾說小心惹來災難。
魯華默默垂下腦袋,看來是說對了。
傭兵團長擦擦額上汗珠說:
「那麼……」
對於單趟就要五天的魯華幾個而言,實在很羨慕這樣的腳程。
另一方面,由於旅館的人手只剩下他和漢娜兩個,只好對客人說瑟莉姆有急事外出,赫蘿身體不適臥牀休養,若有怠慢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相反?」
「話是這麼說沒錯……」
隔天,魯華幾個也回去了。雖然這場重逢相當短暫,但傭兵這工作隨時都可能有個萬一,能見到他們就夠羅倫斯高興的了。
「咱不能離開這溫泉旅館,而出門辦事是新人的義務,不是嗎?」
不敢這麼想的魯華搖搖頭,而羅倫斯則是疑惑地嘆口氣。
再說,光是有狼在這座旅館周圍閒晃,就足以構成致命傷。
他也想不到其他可能,顯得很意外。
「而且放了好幾次鹿以後,還換成狐狸、兔子、獾,甚至連大鯉魚和八目鰻都有……直到出現一個大蜂巢,我們纔敢確定那是沒有敵意的行爲。」
「咱們這陣子請了一個同類,叫做瑟莉姆,是頭很有能耐的狼。看起來瘦小,工作起來勤奮得很吶。」
「不……」
「就算不攻擊我們,有狼羣跟在我們周圍也是很傷腦筋的事。一來可能會有人認爲用了奇怪的法術,再來就算狼羣把我們當作同伴,其他狼也不一定會這麼想,因此……」
魯華看看羅倫斯,再看看赫蘿。他似乎發現兩人之間的氛圍出現細微變化。
拿到鼻頭聞了幾下,丟到羅倫斯大腿上。
對於晃掉的毛,魯華當然眼睛眨也沒眨。
「哼~」
「所以有一天,我下定決心去面對那頭狼,發現那是率領一個大狼羣的公狼……」
「感激不盡。現在是由軍師摩吉帶着一個束口袋,拼命在安撫那頭公狼呢。」
「是的。森林裏的狼羣相當難纏,僱用我們的領主要求設法處理。雖然他原本是僱我們來打仗,可是既然約都簽了,在這裏退縮有損團旗榮光,我們只好硬着頭皮到森林裏牽制狼羣了。起初和往常一樣,令千金的束口袋非常有效,然而大約一個月前,事情有了變化。」
「狼羣的首領好像愛上了我。」
「咱可是賢狼赫蘿,對這裁決有任何不滿嗎?」
逼得羅倫斯把話吞回去之後,赫蘿滿意地搖搖尾巴說:
「嗯,只能跟那頭可憐的狼說清真相了。」
赫蘿要他繼續說般晃晃尾巴。
「其實,事情正好相反。」
魯華說出結論:
羅倫斯轉過頭,發現赫蘿尾巴尖端抖個不停,發現她原來是在憋笑。
「年輕人……?」
「那就說定啦。」
先不問究竟是誰使喚誰,狀況本身是不難想象。
「完全就是那麼回事……」
「咱不去。」
當然,魯華聽了只有肯定的份。
雖覺得誇張,但現在已有繆裏的前車之鑑。
「然後呢?有咱們家那隻大笨驢的毛,大部分的狼都不敢靠近了唄?還是說,有咱的同類出現了?」
「然後,當這些雄性發現旅館裏有個沒出息的蠢羊把嬌弱的賢狼當下人使喚以後,它們會怎麼做?森林的規矩可是弱肉強食喔?」
「我也很想以爲是誤會,但我只能這麼想。剛開始,我以爲它認爲我們是特別有骨氣的敵人,隔了一段距離跟來,結果有一天,我們發現當宿舍用的旅舍門口擺了一具鹿屍。」
羅倫斯一想象那樣的摩吉被大狼親近而一臉手足無措的樣子,雖然頗爲同情,但也覺得有點好笑。
所幸客人多是往來好幾年的熟客,不需太多照顧,只求酒足飯飽即可,應該是撐得過去。
魯華這麼說之後,啃拳頭似的將手捂上了嘴,痛下決定似的抬頭說:
「那就是你說的災難嗎?」
她倚在窗框邊拄肘托腮,表情不耐地說:
「對沒有敵意的人拔劍,有損武人名節,然而對方也是與人類水火不容的狼……抱歉,赫蘿大人和羅倫斯先生不在此限。」
赫蘿難得笑得這麼誇張,都快翻過去了。
以狼來說,瑟莉姆就是一例。而他們力量也比人類高出許多。
「然而,咱的確是不能忽視女兒的過錯。要是害了汝等,就要給託付爪子給汝等的老繆裏看笑話了。」
赫蘿賊笑着重複這個字眼。
赫蘿給出好的答覆,但表情出奇嚴肅。
「開玩笑的。總之就是有人聽說狼會避開汝等所在的地方什麼的,所以替汝等引薦,所以現在要把狼趕出森林唄。」
羅倫斯緊張了一下,但魯華無力地搖了搖頭。
經羅倫斯一催,魯華深吸口氣繼續說:
跟魯華一起走,往返都很花時間,所以告知地區名稱並給她一份地圖,讓她在魯華來到溫泉旅館的當晚就出發。來回各兩天,也就是會少四天幫手。
衆多騎士圍繞一名公主下跪如此故事書中的情節,並不是完全虛構。
「嗤嗤嗤……抱歉,這對汝等而言是大問題唄……可是……噗噗、啊哈哈哈哈!」
「我們目前正在擔任某方領主的護衛,於是領主要我們去牽制領地森林中游蕩的狼。」
那畢竟是受繆裏氣味吸引而愛上魯華,不斷獻殷勤的公狼。
眼前的魯華身上不像有傷,應該沒有打起來,但光是對方湊上來東蹭西蹭,就夠讓人不好受了。
摩吉是魯華父親那代就在團中的軍師,有副熊一般的魁梧身軀。
「魯華先生,貴團是因爲我們的女兒而惹上麻煩了吧。那麼負起這個責任,也是我們作父母的義務。可以請您告訴我們嗎?」
「的確……是場災難。」
見羅倫斯總算明白,赫蘿哼了一聲。
「不過話說回來。」
羅倫斯接着這麼說。
「這樣不是你更應該自己去,而不是找瑟莉姆嗎?」
問題是繆裏造成的,而且能掩藏耳朵尾巴的瑟莉姆和赫蘿不同,旅館需要她的人手。
結果赫蘿露出無語問蒼天的表情,用力嘆氣。
「大笨驢。」
然後往縮起腦袋的羅倫斯看一眼,百般不耐地起身走過去。
羅倫斯不禁退後,而赫蘿撲進懷裏似的抱住他,就這麼把他推倒在背後的牀上。
「呃,喂!」
這個不太像是生氣的反應讓羅倫斯慌張起來,而赫蘿環抱他的手更加使勁,並說:
「在這時節,不管是誰都很容易動情。咱纔不要把汝跟那個小丫頭單獨擺在一個屋檐下。」
「啊?」
還來不及說「不可能有那種事」,赫蘿的指甲已經按進他的背。
「傻傻想送梳子的人,現在還有臉說什麼?」
到這一刻,羅倫斯才終於明白赫蘿爲何不准他送梳子。他雖想說自己沒有二心,瑟莉姆也不會誤會,但還是把嘴邊的話收了回去。問題不是自己怎麼想,而是赫蘿怎麼看。
以爲繆裏離家以後就會風平浪靜的旅館生活,實際上是頗有風波。
但羅倫斯並不認爲赫蘿因此變得疑神疑鬼。
赫蘿十多年來終於能放下身爲人母的矜持,纔會耍耍任性、鬧鬧脾氣,愛做什麼就做什麼。
「可是說到做護身符這點,應該沒那麼糟吧?」
赫蘿耳朵豎了起來。
「汝就只有嘴巴厲害。」
羅倫斯輕鬆接下,斯斯文文地擺回牀上。
「大笨驢!」
「旅行的時候,汝明明遠遠聽見狼長嚎就會嚇得發抖吶。」
赫蘿臉突然被強風刷過似的閉上眼睛,拍拍耳朵。
赫蘿發現自己被羅倫斯擺了一道,難得面紅耳赤地抓起塞滿麥殼的枕頭扔過去。
然後臉頰貼上羅倫斯胸口。
「那需要我證明不是隻有嘴巴厲害嗎?」
「好啦,我該回去工作了。要乖乖喔。」
就這樣,溫泉旅館又過了司空見慣的一天。
赫蘿睜圓眼睛,咧齒而笑。
錯愕的赫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並且無視於幼童般滾了兩圈的赫蘿,迅速下牀站起。
幾乎不會主動要求的赫蘿,投來期待的眼神。
「你不想看我把那些被你氣味引來的公狼全部趕跑的英姿嗎?」
「好啦,梳子的事我跟你道歉,是我考慮不周。」
「那當然。」赫蘿臉貼在羅倫斯胸口,聲音模糊地說。
「我最怕的是旅館虧錢,不面對不行啊。」
羅倫斯與她對上眼之後給她一個微笑,然後出其不意地推開她。
「所以更需要啊。」
「爲了你,就算面對可怕的對手,我也會鼓起勇氣。」
她原本的公主氣質可是比繆裏更重呢。
赫蘿不知是懊惱還是怎麼樣,在牀上縮成一團,尾巴膨成兩倍大。
「嗯?」
赫蘿的耳朵尖尖豎起,左右扭動起來。不知是獨守空閨太寂寞,還是這季節真的容易動情,今天的她還真會撒嬌。
見她抬頭望,羅倫斯跟着給她一個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