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太陽之金幣<下>

第六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5萬 字

《狼與辛香料》16 太陽之金幣<下> 第六幕插圖(1)
《狼與辛香料》 · 16 太陽之金幣<下> · 第六幕 · 第1張插圖

丟在桌子上的包袱吸引了羅倫斯的目光。

那是屬於寇爾的包袱,而寇爾此刻理應正前往距離此地非常遙遠的奇榭。

搶劫、小偷、山賊——這些字眼立即閃過羅倫斯的腦海。就算寇爾的心志再堅強,也抵抗不了毫無慈悲的暴力。

不過,狀況有些奇怪。羅倫斯無法順利串連起腦中的思緒。

羅倫斯抬起頭一看,發現桌子旁站着一名把兜帽壓得很低、身形削瘦的男子。羅倫斯隨即在記憶裏尋找,但印象中不存在這般輪廓的人物。而且,在男子身上不但感覺不到半點惡意,甚至散發出些許高雅的氣質這點,也讓羅倫斯感到困惑。

然後,這名神祕人物一句話也沒說,像個幽靈似地忽然走了出去。男子就像滑開似地離開了桌子,使得羅倫斯完全沒有想要追上去的念頭。

直到赫蘿抓起桌上的包袱從椅子站起來後,羅倫斯纔回過神來。

「等等。」

羅倫斯勉強插嘴這麼說。

赫蘿幾乎沒有眨眼,她瞠着藏在兜帽底下的雙眼凝視羅倫斯。

那雙帶着怒氣的眼眸彷彿在說「這時誰敢阻止我,誰就是敵人」。

「對方不可能單獨行動。附近的狀況如何?」

赫蘿直直注視着羅倫斯。

因爲怒氣過盛,從赫蘿的眼神中反而看不見情感。

羅倫斯毫不閃避地一直看着這般眼神,而赫蘿的呼吸慢慢變得越來越急促,全身的血液衝上腦門,似乎連她自己也無法好好掌控情緒。接着她彷彿發了高燒似地抖着纖細的肩膀,勉強控制住不讓情緒爆發出來。

那模樣看起來也像是拼命利用風箱把空氣送進爐子裏。

不久後,赫蘿的眼神恢復了理性。

「附近狀況怎樣?」

羅倫斯再次詢問後,赫蘿像是感到一陣暈眩,抬起一隻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然後,赫蘿做了一次深呼吸,並環視四周一遍。

「不清楚。應該沒有其他人。不過……」

而且,羅倫斯探頭看了一眼後,發現繩子已被扯斷的布袋裏裝了幾樣曾經見過的東西。

無論在哪家商行,管帳者可說都是商行老闆的左右手。更何況現在是德堡商行的管帳者,其地位肯定相當高。如德堡商行般大規模的商行,而且是一個新發行了貨幣的組織,就算形容它是一個小國也沒什麼不妥。

既然對方在雷諾斯監視過兩人,當然有可能已經調查出兩人的目的。尤其是德堡商行拉攏了無數傭兵,而羅倫斯兩人則在雷諾斯多次進出以傭兵爲對象的商行。從這點來看,對方已調查出兩人目的的可能性也是相當高。

小巷子裏完全呈現出雷斯可正處於發展中的模樣。才踏平沒多久的道路兩旁可看見搭建到一半的住家,還有堆高的建材擱在一旁。那不久前還在進行作業的石堆,就這麼暴露在外。

赫蘿一邊說道,一邊從胸前拉出麥袋,然後扭動脖子發出喀喀聲響。赫蘿的意思是「沒必要手下留情」。在這之後,赫蘿大膽地往前踏出了一步。

「……要用來做什麼?」

羅倫斯的臉上只輕輕閃過驚訝神色。對方在雷諾斯監視兩人,又特地拿着寇爾的包袱來給兩人看,這代表着對方需要禁書的可能性極高。

「希爾德先生,你爲什麼需要禁書?」

這不可能是值得高興的消息。

德堡商行發生了內部分裂。

羅倫斯探頭看向小巷子,但火把的光線使得小巷子比平常更加昏暗,根本看不見裏頭的模樣。這樣的地方正好可以用來設下陷阱等待獵物上鉤。

「方便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如果是在白天,肯定會覺得這般光景是充滿活力的希望基礎。

羅倫斯詢問說:

而且,希爾德會在赫蘿面前丟出寇爾的包袱,想必是做好了可能被殺害的心理準備。

「只要找到禁書,或許能夠防止這場災難發生。」

所以,羅倫斯再次這麼詢問:

赫蘿嘴脣底下的尖牙閃過一道光芒。

羅倫斯擱下租桌子的費用並站起身子後,追上已踏出步伐的赫蘿、緊跟在身旁。

也就是說,對方是一個國王的左右手。

不過,寇爾的包袱繩子被扯斷了。羅倫斯實在不認爲對方是在經過協議後,才讓寇爾答應交出布袋。這可是一種威脅行爲,對方的意思是「不保證下次不是人頭被丟上桌子」。

「你是什麼人?」

「至少我們的目的不會與兩位敵對。」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赫蘿把袋子塞給羅倫斯。

「我是希爾德·修南,在德堡商行負責管帳。」

「德堡商行內部現在分裂成兩派。而且,我們這派處於下風。」

聽到兔子口中說出的話語後,羅倫斯不由地抬高了下巴。

對方的目的不可能單純是爲了金錢。

希爾德是一個夠資格替德堡商行管帳的商人,羅倫斯不確定其認真模樣以及迫切言語有幾分真實。

對方沒有回答羅倫斯的問題,這句話或許是爲了牽制赫蘿。

那包袱的形狀面熟,而且赫蘿塞過來時,確實傳來了屬於寇爾的淡淡氣味。

「對方若打算耍卑鄙的手段,咱可是歡迎之至。」

「管他有多少人都無所謂。」

如果遠離此地到某處俯視這方,肯定會覺得雷斯可就像在紅色火焰之中痛苦掙扎的鍋底。不久前在羅倫斯眼裏雷斯可還是一個充滿希望與野心的城鎮,如今卻完全變了氣氛。寇爾的包袱被丟在桌上的動作,彷彿解開了魔法。

一個負責替德堡商行管帳的存在要做出這般賭注,未免太不值了。

赫蘿猶如前方有路標指示似地,在人潮之中不斷前進。

寒冷季節的夜空裏會出現美麗得讓人倒抽一口氣的星辰及明月,但此刻也都藏起了身影。

羅倫斯應該做的事情是,儘可能保持冷靜地做好全面思考。

一次、兩次、三次。

「就算世界沒有盡頭,咱也不會讓對方逃掉。」

但是,在有些地方還留有積雪的此地,於大半夜裏看見這般光景,感覺就像看見了閃亮世界的幕後。

或許希爾德真的是走投無路纔會來到這裏。

兔子首先這麼說。

這些原本就不是什麼值得搶奪的東西,也明顯看得出這不是一場單純的偷竊事件。

「我很抱歉讓袋子的主人傷了心。」

然而,羅倫斯也不覺得全然是謊言。

畢竟希爾德不是想要藉助於赫蘿的尖牙利爪,更不是想要藉助於羅倫斯身爲旅行商人的力量,而純粹是需要禁書。

「你的目的是什麼?」

羅倫斯只能夠跟着赫蘿前進。於是,羅倫斯扛着包袱,跟在赫蘿後頭追去。

如果羅倫斯的認知無誤,禁書或許可能成爲讓北方地區陷入混亂的導火線,但不可能是能夠解救危機的存在。

然而,雷斯可明顯是一個「打造出來」的城鎮,是一座靠着金額大得驚人的利益以及權力築成的壯觀巨塔,會讓人甚至不敢想象其背後是什麼樣的狀況。

然後,水井旁出現了一個令人意外的存在。那是一隻兔子。

她的小手一直保持緊緊抓住胸前麥袋的姿勢。

羅倫斯把視線移向赫蘿,看見赫蘿一直站在原地不動。

這裏畢竟是小巷子的深處,所以大馬路上的喧鬧聲完全傳不進來。

赫蘿此刻看起來就像只要發現一點點小機會,就會朝向兔子撲去似的模樣。

「您當然會起疑了。畢竟對於兩位的目的,我們也不是不知情。」

《狼與辛香料》16 太陽之金幣<下> 第六幕插圖(2)
《狼與辛香料》 · 16 太陽之金幣<下> · 第六幕 · 第2張插圖

希爾德屏息一秒鐘後,以一副不願意承認的模樣開口說:

「一點也沒錯。」

自稱是希爾德的兔子似乎是說出了實話。

兔子的言談極具理性。其發音也非常正確,具備了卓越人物應有的風格。

對方是一隻會說話的兔子,而且知道赫蘿的存在。

不過,喧鬧的狀況已經從開朗活潑的氣氛,轉變成糾纏不清的鬧劇。人們說話開始說不清楚,並且笑着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下根本分不清楚是酒還是馬尿的杯中物。

曾經有位聖職者,隨着古代聖人的腳步繞過地獄——羅倫斯想起聖職者寫下的書籍內容:人們在抵達地獄前的路上,沉浸於七大罪行的一切,並歌頌着這個世界的虛幻春天;路上一大片盛開的花朵是熔岩之花,如石榴般熟透的果實是沒發現已經死去的妓女身軀。

兔子的談吐高雅,就如羅倫斯感受到的第一印象。

憑赫蘿的嗅覺,想必也不可能聞錯味道。

羅倫斯握住赫蘿的手,在一羣醉鬼之中不斷前進。德堡商行做了周到的準備,並靠着深不見底的膽量以及高超的睿智打造出這座城鎮。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同樣身爲商人的羅倫斯甚至會不知謙虛地有種驕傲的感覺。

「先釐清一下。這是不是寇爾的包袱?」

然而,現在只看得見堆高如山的建材,而搭建到一半的住家,也宛如戰火吞噬過後的痕跡。

一時之間,羅倫斯還以爲是從某家店跑出來的兔子,但那隻兔子完全沒有想要逃離或躲起來的意思。

赫蘿毫不畏懼地在黑暗中前進,羅倫斯一邊屏息凝視,一邊勉強跟上赫蘿的腳步。這時,兩人來到了一座小廣場。小廣場四周被建築物包圍,正中央有一口水井。等到建築物搭建完成,人們開始住進來後,小廣場應該會是一個曬太陽休息的好地方。

或者是,對方在說謊?

「我的同伴發現兩位在雷諾斯到處走動。所以我們針對狼帶着商人在城鎮走動的目的,擅自做了調查。」

羅倫斯總算察覺到兔子眼裏所發出的知性光芒,足以讓人相信它能夠理解人類的語言。

兔子直直注視着羅倫斯與赫蘿說:

雖然羅倫斯儘可能地立即反問道,但仍然無法掩飾其內心的動搖。

這番話是真是假,只要交給赫蘿去判斷就好。

羅倫斯把腦中一切思緒切換成商談用的思緒。

不可能說服得了赫蘿——羅倫斯立刻明白這點,並點了點頭。

「……然後呢?」

赫蘿哼了一聲後,在小巷子前停下腳步。

而且,對方知道赫蘿的真實身份。

羅倫斯稍微用力吸了一口氣。

「但是,我沒有讓袋子的主人受傷。可以的話,我也想避免這樣的事態發生。」

「北方地區面臨着史無前例的災難。」

羅倫斯畢恭畢敬地詢問後,兔子用力挺起耳朵。

「可是,我們思考過了所有可能性,除了寄託禁書之外,已經沒有其他方法了。」

「調查出什麼結果了嗎?」

「追得到嗎?」

「您應該知道我們決定發行貨幣吧。」

赫蘿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想必她是拼命忍着不讓自己順勢撲上前去。

德堡商行掌控下的城鎮——雷斯可,沒有公會嘮叨地解說規律。在一片頹廢的笑聲與歌聲之中,路旁隨處可見人們犯着罪行。

羅倫斯輕輕嚥下一口口水,然後有意識地做了三次呼吸。

「是的,我也認爲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當然在鑄幣稅那方面也是。」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赫蘿反而露出笑臉說:

布袋裏裝了布條、幾張害得寇爾被騙走全部財產的文件,以及珍貴的少許現金。

不過,只要抬頭一看,就會看見火把的紅色妖光映在烏黑夜空上。

此刻已接近半夜,城鎮裏卻還是喧鬧不斷。

「我們需要被稱爲是禁書的技術書。」

「只是,直截了當地說,我們實在賺太多了。」

負責替德堡商行管帳的人竟然會說「賺太多了」。

羅倫斯像是腦內只剩下這句話似地,反覆說:

「賺太多了。」

「是的。在決定發行貨幣的當下,我們就得到了莫大的利益。除此之外,新貨幣的價格在兌換商之間已經高漲不已。」

大家已經針對還不存在的貨幣開始投機買賣。

幾乎所有人都相信新貨幣會具有令人難以置信的高純度,未來也會一直維持該純度。

就算價格貴了一些,也會有很多人想要帶着新貨幣回家,而針對人們這般心態而想要抬高價格的兌換商,或預估價格會上漲而進行投機的人想必也不少。

「貨幣價格上漲,對我們而言原本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是,這世上因爲數量過多而帶來好處的例子實在太少了。尤其對事前就分配好新貨幣數量的諸侯來說,更是不可能。無論哪一位諸侯,都將賺得其家族歷史上不曾有過的金額——發現這個事實的諸侯們,說出了極其單純的想法。」

「要求你們發行更多銀幣,是嗎?」

兔子點了點頭,那模樣看起來也像是因爲受不了而嘆息。

「發行越多銀幣,鑄幣稅就會增加越多,利益也會增加。」

「可是,這件事爲何會讓北方地區面臨史無前例的災難?」

羅倫斯不肯罷休地詢問後,希爾德瞬間別開了視線。

希爾德是在想什麼計策嗎?羅倫斯的這般懷疑想法只持續了幾秒鐘。因爲他發現希爾德看向天空的目光中帶着哀傷神色。希爾德注視天空的模樣,宛如怨恨着自己擁有如羽翼般的耳朵卻不會飛。

希爾德的視線拉回羅倫斯身上。羅倫斯不禁心想,如果希爾德是在演戲,他也願意上當。

「發行貨幣必須有原料金屬。目前光是兌換商向我們訂購的貨幣數量,就多到與我們做儲備的原料金屬總量相等;我們已經沒辦法即時發行更多的貨幣。但是,商品要趁賣得出去的時候,賣越多越好。如果從這個做生意的基本觀念來說,您知道能夠輕易解決問題的方法是什麼嗎?」

羅倫斯感覺到一股令人厭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

羅倫斯已看出了話題的方向。

「奪取原料金屬——或可以當成材料的貨幣。」

男子們離開後,四周忽然變得昏暗且安靜。因爲方纔看見了燈光,羅倫斯此刻甚至看不大清楚就在身旁的赫蘿身影,只有夜空裏的詭異光芒映入眼簾。

「汝覺得怎樣?」

從男子們的打扮看起來,應該是城鎮裏的自治保安委員會成員。

希爾德忽然動了一下長耳朵,並轉過頭去,然後又重新面向赫蘿。

德堡商行的大頭目,卻在自家商行內部處於較劣勢的立場。

而且,如果德堡商行獲勝,不僅能夠得到該土地的資源或礦牀,還能夠強制規定該地使用德堡商行自家的貨幣,進而發行更多貨幣來賺取數量龐大的利益。

憑赫蘿的智慧,應該能夠輕易做出這般推算。

對羅倫斯兩人來說,不需要多問也知道這件事情具有何種意義。

羅倫斯動腦思考後,感到一陣作嘔。

赫蘿加重了抱住羅倫斯手臂的力量。

商人提出意見時,最喜歡加上極其理所當然的道理。

然而,赫蘿悶不吭聲。

話雖這麼說,但也無法保證希爾德一定能夠成功說服與之對立的人們。不過,事到如今也不應該說這些。

男子像在驅趕野狗或野貓似的模樣揮揮手說道。羅倫斯當然沒有做出反抗的舉動,而是抱住赫蘿的雙肩從方纔走來的小巷子折返。男子們注意着羅倫斯兩人好一會兒時間,但最後爲了繼續巡邏而消失在另一條小巷子裏。

「別被醉漢纏上,免得增加我們的工作喔。你們回旅館再繼續吧。」

然而,希爾德斬釘截鐵地說:「不是。」

赫蘿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然後,這代表着德堡商行在慾火煽動下,即將蛻變成另一種姿態。

大概是這樣的狀況吧。

他會是在德堡商行內部孤軍奮鬥的小兔子嗎?

然後,希爾德直直注視着赫蘿說:

世上是由無數人們拉着各自的細線,編織成沒有盡頭的巨大布料。而不可否認地,羅倫斯把德堡商行試圖編織出來的奇蹟布料,當成自己的旗幟般感到驕傲。

得知如此愚蠢的事實後,羅倫斯甚至沒有感到驚訝。一個規模大到無法獨自一人經營的商行,最後總是不得不分散權力。羅倫斯也經常會聽到力量逐漸強大的部下們,搶走商行老闆寶座的故事。所以,大商行老闆時而被迫必須表現出傲慢自大的態度。

「沒錯。雖說北方地區的貿易行爲匱乏,但有些地方擁有豐富的資源。那些利慾薰心的諸侯認爲,要趁現在勢如破竹的時候,襲擊擁有豐富資源的地方。事實上,有幾位領主和一些城鎮都封閉了門戶,沒有參與我們一連串的計謀。跟我們站在同一陣線的領主們,多少也是因爲長年來一直想要掠奪其他領土,纔會提出這樣的主張。」

羅倫斯的思緒引導出了一個道理。

這麼做了猜測的羅倫斯心想,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理由。

德堡商行認爲即使沒有城牆,人們還是會願意留在城鎮裏嗎?還是說,他們沒打算讓人們逃跑呢?

羅倫斯會這麼說,並非單純針對印象而言。事實上,羅倫斯兩人不久前還在追查着德堡商行的各種風聲。

如此單純的主張根本不符合德堡商行給人的印象。在那邊又吵又鬧的,想必是寄生於德堡商行,企圖吸取其利益的領主們。

「是的。然後,爲了消滅他們的銳氣,必須有記載礦山採掘技術的禁書。」

「意思是說,德堡商行內部也有人支持這種行徑,是嗎?」

「如您所見,我雖然是一隻兔子,但因爲一起感受德堡的夢想而一路在旁協助。德堡說過要在這塊土地上建造出自由的國度——一個不受到任何人限制,只需要靠着智慧與努力,就能夠引領人民的國度。還有,他說希望讓這塊摩擦不斷的動盪土地帶來和平與安定。這樣的夢想足以讓我願意奉獻出自己的性命。所以,我纔會去招惹狼羣。」

從赫蘿的口吻聽來,像是很難決定贊成或不贊成。

「利害關係相當明確。那隻兔子——好像是叫希爾德吧。就如同他說的一樣。」

如果真是如此,當然不可能愚蠢地把可能導致火上加油的禁書交給希爾德。基於商人的合理性,羅倫斯必須毅然決然地告訴對方不能冒這種險。

既然如此,只要有了禁書,就能夠預估既有礦山將可增產,進而能夠打擊這羣人的主張;這也是希爾德的想法。

「我……」

然後,希爾德輕快地走去,並讓身體塞進建蓋到一半的住家石壁縫隙裏,最後消失不見了。羅倫斯原本打算追上去,但意外地是赫蘿阻止了他。下一秒鐘,反方向的小巷子傳來紅色光芒。

希爾德以輕蔑的口吻說道,而事實上想必也是真的抱着輕蔑的想法。

羅倫斯打算回答時,停頓了下來。

「這是你自己一人的主張嗎?」

她一直保持抱住羅倫斯手臂的姿勢,安靜地低着頭。

「我們能夠靠着金錢解決無數問題,也認爲未來應該要這麼做。高舉長劍揮灑鮮血的時代必須畫下句點。早在幾百年前,獵月熊就已經告訴了我們,憑靠龐大組織和力量的時代會迎接什麼樣的終焉!」

「咱不覺得那傢伙在說謊話。」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赫蘿驚訝地全身抖了一下。赫蘿不可能會把重要決定完全丟給羅倫斯。赫蘿之所以會這麼做,如果不是因爲自暴自棄,就是有什麼不願意去思考的事情。

德堡商行簡直就像古老神話裏出現的蛇神一樣,這名貪得無厭的神明,只要吞噬越多敵人,就會變得越強大。

「以我自身的利害來說,我會想要接受希爾德的提議。這樣能夠一起感受希爾德說的什麼德堡的夢想,而且戰爭永遠不可能帶來利益。賺錢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而已。就好像靠着火燒山來取暖的意思一樣,雖然很溫暖,但事後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嗯?在這種地方享樂啊?」

赫蘿聲音含糊地說道。

儘管如此,赫蘿還是沒有回答羅倫斯的問題。

「因爲我已經沒有後路了。」

「……只要北方地區不要受到戰火波及,你不也算是得救了嗎?希爾德想必有他自己的野心,但目前看來不像會與我們的利害關係對立。開發封山的礦脈確實是一個好方法,這樣不僅能夠賺錢,也不會濫伐新的土地。希爾德說的話不是騙人的吧?」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當然會支付報酬。兩位不是在雷斯可買下商店,並打算長住下來嗎;而我也會一直在德堡身邊支持他,並且繼續掌管德堡商行的帳。」

希爾德的意思是,別說是金錢性利益,他們還願意給羅倫斯兩人更多其他層面的方便。

「我們商行的老闆希爾伯特·馮·德堡本人也抱持一樣的想法。」

德堡商行內部有一羣人認爲應該爲自己追求更多利益,而打算掀起戰爭。他們以礦山可能會枯竭爲理由,試圖讓這般想法獲得正當性。

或者應該說,如果詢問赫蘿贊不贊成,赫蘿甚至可能傾向反對的意見。

這是羅倫斯的真心話。

「而且,如果只是把禁書交給對方,並不會有危險。」

羅倫斯也這麼認爲。

而且,也察覺到這件事情與禁書有關。

這時,赫蘿投來了話語:

羅倫斯有些喫驚地反駁:

「你是不是有什麼不想交給他的理由?」

三名肩上扛着長槍的男子比紅色光芒晚了一步出現。

既然不管是逆轉失敗,還是沒有把禁書交給希爾德,都會得到一樣的結果,當然應該選擇會帶來好結果的可能性。

或許蛇神的胃容量有限,但貨幣的發行量沒有上限。

雷斯可根本沒有設置城牆。

「不過,只要有禁書,至少能夠瓦解礦山枯竭的理論。因爲有了禁書後,不需要重新找地方採掘,也能夠針對已封山的礦牀重新採掘。只要是曾經封山過的礦山,大部分的領主應該都會願意馬上賣給我們纔對。請您思考一下這件事情的意義。兩位應該是因爲不願意見到北方地區被整個翻了過來,纔在追查禁書吧?」

「……你沒辦法信任希爾德嗎?的確,在你眼裏,他是一隻不可靠的兔子,可是……我覺得他好像掌握到了所有重點,而且要在德堡商行那樣的大組織裏管帳,頭腦必須相當好纔行。就這點來說,應該不用擔心什麼纔對。」

既然不是謊言,把禁書交給希爾德應該合乎道理。

希爾德說的話並不難理解。只不過,看見這甚至能夠用藝術性組合來形容的對立利害關係,羅倫斯不禁有種彷彿看見神明在惡作劇的感覺。

希爾德探出身子說道,當他閉上嘴巴時,還不停喘息。

也就是說,只有一個可能性。

泛紅的夜空吞噬了希爾德的悲痛叫聲。

世界霸權從赫蘿般的古代存在轉移到人類手上,現在商人超越身爲人類世界霸者的國王和貴族,終於要踏上世界頂端。

「拜託您。現在如果不重挫造反者的銳氣,德堡商行將墮落成一介侵略者。一旦金錢和武力串在一起,教會也會主動靠過來。到時候戰火就會像野火般覆蓋這塊土地。我們不希望德堡商行變成通往地獄的入口。兩位應該也是看見了雷斯可的夢想和希望,纔會被吸引吧?這纔是我們家主人德堡的夢想。再這樣下去的話,德堡的夢想將會破滅!」

而且,魯華給過雷斯可「不適合打仗」的評語。

「目前處於分秒必爭的事態。與德堡商行有關聯的人們,幾乎一輩子都在賭場裏打滾,他們最瞭解打鐵要趁熱的道理。包括首領德堡,屬於我們這一派的人已經全被關在商行裏。只有我一人好不容易逃了出來。」

但是,到底是什麼事情呢?

如果不把禁書交給希爾德,連逆轉的希望都非常渺茫。

新的採掘技術,多少能夠降低一些新土地遭到開闢的可能性。而且,如果是能夠用錢買得到的挖掘技術,也就不會受到戰火波及。

然而,儘管如此,希爾德還是抱着可能被赫蘿殺害的心理準備,決定抓住寇爾等人當人質。

「既然汝這麼說,那就這樣唄。」

然而,如果只是領主們提出主張,一路推動計劃到現在的德堡商行成員們不可能會甘願遵從。因爲德堡商行可是把這些領主們當成木偶在操控,進而讓一切順利進行到現在的存在。

德堡商行打算在雷斯可完成的計劃之偉大,確實足以讓羅倫斯有這般感受。

羅倫斯代替赫蘿詢問了最重要的事情。

「他們表示,如果考量到在不久的將來,礦山可能會枯竭的問題,除非放慢採掘速度以儘可能拉長礦山枯竭的時間,否則就應該開發新的礦山。還有,開發礦山的議題平時就是一個很難處理的政治問題。但是,商行現在氣勢如虹,應該能夠輕易取得擁有礦牀的土地纔對。既然如此,應該趁現在取得土地,才合乎道理。取得土地的同時,順便從攻下的城鎮和領主寶庫裏奪走原料金屬,更是一石二鳥之計。這些都是他們主張的內容。」

在眼睛適應黑暗之前,羅倫斯無法在這條堆滿建材和垃圾的小巷子爲赫蘿帶路。羅倫斯正打算開口要求赫蘿等一下時,赫蘿做出令人意外的舉動。

希爾德一開始肯定根本沒打算要殺害寇爾。或許他原本就沒有能力殺害寇爾。如果希爾德擁有尖牙或利爪,只要威脅魯·羅瓦,然後勒緊魯·羅瓦的脖子逼他說出禁書在哪裏就好了。

「要怎麼做?」

這麼一來,只有一個可能性。

「不是啊……這件事情應該由你來做決定比較好吧?這件事情攸關北方地區的生死,還是說你不贊成希爾德的提議?」

希爾德從水井邊緣走下來,然後像童話故事裏的兔子會做的動作一樣,用前腳有技巧地舉起摺好的衣服。

燃燒的慾望、渴望到手的利益、應排除的障礙一字排了開來。的確,以現況來說,應該沒有人與德堡商行對抗還能夠存活下來。魯華明確地說過只要德堡商行展開攻擊,沒有哪一塊領土攻打不下來。

「還是說,你沒辦法信任德堡商行?要你相信根本沒見過的傢伙,確實有些困難……而且,德堡商行畢竟是風聲頻傳的地方。」

羅倫斯甚至瞬間看見了這般超越童話故事的白日夢。

每當採掘技術一有進步,原本被認定已經枯竭的礦牀再次開採的例子多如牛毛。

如果能夠一直當進攻方就沒什麼問題,但如果被迫採取守勢時,德堡商行會有勝算嗎?

「主張展開侵略行動的那些人,也不是毫無腦袋。他們並非只是單純抱着要強奪短缺物品的想法,而是主張我們目前擁有的礦山可能會枯竭。」

畢竟德堡商行擁有財力,而戰爭說到底都是在較量金錢的多寡。

希爾德一副看過了一場惡魔饗宴似的模樣,靜靜地說:

羅倫斯拼命忍住不讓自己嘆出氣來。

神話裏的蛇神最後怎麼死的呢?

「我不想拿着倉庫的鑰匙,還被關在倉庫裏。請兩位認真考慮一下,我們的利害關係應該完全一致纔對。明天傍晚我會前往旅館請教兩位的結論。」

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其他什麼理由嗎?羅倫斯不知道自己漏掉了什麼重點,更重要的一點是,羅倫斯不明白赫蘿爲何不肯說出理由。

面對赫蘿悶不吭聲的態度,羅倫斯心中的這般疑問逐漸轉變成不耐煩的情緒。

難道還有其他理由會讓赫蘿不肯交出禁書嗎?

如果真的有,答案就會相當有限。

「還是說,你顧慮到那些傢伙可能會傷害寇爾?」

畢竟寇爾的布袋此刻確實出現在這裏,而布袋裏的內容物之少,彷彿說出了寇爾的無助。

不過,希爾德說過沒打算傷害寇爾他們。

赫蘿認爲希爾德說的是真心話,而且如果擔心寇爾受到傷害,赫蘿就應該當場把希爾德那嬌小身軀塞進她長出巨大尖牙的嘴裏。

但是,赫蘿拼命地抑制住了這股衝動。

從這點可引導出一個結論。那就是赫蘿相信希爾德說的話,以及希爾德真的沒有要傷害寇爾他們的意思。而且,就算羅倫斯兩人拒絕交出禁書,希爾德肯定也不會傷害人。

希爾德心中抱持着信念。

羅倫斯不認爲其信念會是爲了達到目的,不惜無意義殺人的信念。

「還是說,我漏掉了什麼重點嗎?」

羅倫斯終於忍不住地這麼詢問。

對赫蘿而言,接受希爾德的提議無疑是有利的事情。這點的明確性讓羅倫斯根本沒有起疑心的餘地。不僅如此,就算對羅倫斯來說,這也是千載難逢的賺錢機會。

成功達成目標後,羅倫斯想必能夠在雷斯可得到很多方便。這點比以便宜價格就能夠開店更具特別意義。城鎮支配者願意讓自己得到方便,就跟身旁一直有幸運女神陪伴沒什麼兩樣。想到如果能夠與赫蘿一起在這樣的商店做生意,羅倫斯不禁有種連伊弗的尾巴都抓得到的感覺。

羅倫斯像在等待鬧彆扭的孩子平靜下來似地,一直看着赫蘿。

赫蘿不是小孩子。如果有話想說,赫蘿的理性一定會讓她主動開口。

不久後,赫蘿的嘴脣動了幾下,最後終於一邊用嘴巴呼吸,一邊編織話語:

「如果交出禁書,未來有可能會有更多土地遭到濫伐。」

羅倫斯握住了赫蘿的手。

「怎麼會沒用……咱必須在漫長歲月裏生活,但汝不可能一直陪伴在咱身邊。明明這樣,咱卻必須因爲咱所做的決定,而獨自看着森林慢慢被剝掉一層皮嗎?咱非得要看着高山被砍伐纔行嗎?咱纔不願意呢。絕對不願意。汝很快就會消失不見,但咱永遠都在。這樣汝還要咱來做決定?汝想把責任推給咱嗎?汝自己很快就會死掉,難道汝死了後,就不管咱會怎樣了嗎?汝、汝怎麼……」

「可是……可是,很久很久以後就不一定了。」

那模樣像是準備破口大罵,也像是因爲聽見太可怕的話語,而倒抽一口氣。

羅倫斯並非送行的一方。

赫蘿露出絕望的表情一邊哽咽,一邊揮着拳頭。

儘管在一片黑暗之中,羅倫斯還是清楚看見了赫蘿哭泣的面容。這讓羅倫斯變得不知所措,腦袋也停止了轉動。

這麼一擦後,赫蘿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羅倫斯再次擦去了淚水。

一直以來赫蘿總是送行的一方,在遙遠的未來也是。

赫蘿那疲憊的模樣,讓人知道她甚至做不出這般愚蠢的幻想。

赫蘿自己用手擦了擦臉,再用袖子粗魯地擦了一次臉,所以羅倫斯已經不需要再爲赫蘿多做什麼。最後,羅倫斯朝向赫蘿伸出手說:

羅倫斯把視線移向赫蘿的手,再緩緩移向赫蘿。赫蘿完全拋開了自稱賢狼的面子和自尊,一邊不停抽噎,一邊注視着羅倫斯。

隔天,羅倫斯比赫蘿早起。

「所以,我們現在應該做的事情是,針對在德堡商行內部提倡採取強硬手段的那些人,讓他們有攻打北方地區的藉口成空。說得更明白一點,應該幫助懷抱打造出雷斯可這般夢想的商人重新站上舞臺。當然了,我知道你的顧慮。禁書上想必記載了真的很了不起的技術。如果把這個技術交給德堡商行,有可能會點燃德堡商行想要靠着技術做更進一步開發的慾望。但是……」

羅倫斯知道這隻賢狼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會說什麼。

「……如果是在幾十年後,當然有可能變成那樣。可是,想那麼遠也沒用吧?」

「所以,別哭了。」

「那這樣,結論出來了。我們決定把禁書交給希爾德……你抬頭看着我。」

赫蘿不斷反覆說「不對」,說話聲音也慢慢變成了哭聲。赫蘿抱住羅倫斯手臂的手也放鬆了力量,最後無力地垂下手臂。

「你明明這麼說過,卻不願意交出禁書——」

「怎麼會……沒用……」

羅倫斯甚至有種視野變寬了一倍的感覺。

「……咦?」

赫蘿抽了一下鼻子,並抬起哭得一塌糊塗的臉看向羅倫斯,然後一副拼命想要找到依賴似的模樣說:

然而,赫蘿此刻揮來的拳頭,比過去任何一拳都來得沉痛。

「我因爲考量到自己的利害關係,所以決定把禁書交給希爾德。你提出了反對意見——基於各種理由提出了反對意見。我會負起責任……雖然我還不知道要怎麼負責就是了。不過,我絕對會負責。我說的話有半點虛假嗎?」

「的確……或許有這樣的可能吧。但是,新技術往往能夠讓已經封山的礦山復活過來。這麼一來,開墾新土地的可能性就會降低許多。比起樹木長得茂密的高山,已經開墾過並且保有礦山結構的地方會比較容易開發。而且,如希爾德所說,很多時候這一切都能夠靠金錢來解決。我也曾經在旅行途中聽過這類的事情。事實上,聽說甚至有人賭上枯竭礦山會復活的可能性,專門靠這點在做生意。所以……」

羅倫斯察覺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在說服赫蘿。

並且說了好幾次「抱歉」。

赫蘿臉上掛着哭累到睡着似的表情,顯得有些痛苦地發出呼吸聲。赫蘿平常總是像動物一樣縮成一團睡覺,所以光是看見她把臉露在棉被外,就知道不尋常。

賢狼這名號是赫蘿在約伊茲受到村民崇拜,而塑造出來的假形象。

然後,赫蘿應該也預料到羅倫斯最後會說什麼。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用力吸了一口氣。

而這也是赫蘿的期望。

這有一部分是因爲羅倫斯已經在雷斯可付了購買商店的保證金。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親眼看見德堡商行的計劃並且達成了計劃,讓羅倫斯既感動又興奮。

羅倫斯撫摸赫蘿的臉頰後下了牀。輕輕打開木窗後,羅倫斯發現天氣雖然寒冷,但今天也是一片晴空萬里。街上十分熱鬧,絲毫感覺不到有人在意德堡商行內部分裂爲二,或甚至可能發生戰爭的氣氛。

羅倫斯會有這般感覺是因爲訝異,他沒想到赫蘿會有如此膚淺的理解。

赫蘿無力地搖了搖頭。

羅倫斯輕輕拍打一下赫蘿的臉頰,並取笑赫蘿說道。聽到這麼爛的玩笑話,赫蘿邊咳嗽邊笑,然後又哭了一陣。

「咱沒有那麼堅強。」

赫蘿像個下雨天被關在門外而啜泣的孩子般,不停顫抖着肩膀。

如果是在利害關係或條件明確的時候,赫蘿更是對羅倫斯的思緒瞭若指掌。

赫蘿握住羅倫斯的手,並用力地點了點頭。

悲劇總是來得突然,然後奪走一切。

赫蘿又哭了出來。

人們的生命短暫。就連詩人也說過如果害怕失去什麼,就更不應該愛上別人。

不過,既然世上最重要的人在等待,羅倫斯願意驕傲地說出這段話:

不過,羅倫斯已經把想說的話都說了。

那模樣彷彿在說面對無法抵抗的命運,讓赫蘿完全暴露出了自己的無能爲力。

而且,羅倫斯還有話想對她說。

赫蘿捶打羅倫斯手臂的無力拳頭,擠出僅存的力量抓住了羅倫斯的衣袖。赫蘿一副彷彿在懇求羅倫斯不要留下她似的模樣一邊哭泣,一邊抓着羅倫斯的衣袖。

羅倫斯在描繪幻想出來的商店時,赫蘿堅持表示沒有屬於她的地方。原來那句話不帶一絲開玩笑的成分。

可能兩者都有吧;看見赫蘿開始不斷淌下淚水後,羅倫斯才這麼察覺到。

在這樣的狀況下,羅倫斯還是有勉強贏過赫蘿的時候。那甚至可說是因爲羅倫斯具有商人特有的不死心個性。

赫蘿從兜帽深處仰望着羅倫斯說道。

羅倫斯抓住赫蘿的纖細雙肩,有些粗魯地把赫蘿推開一些距離。

「一路來我們最後都解決了問題。這次也會在某個時間點解決問題。」

那模樣已完全失去了賢狼的形象。

赫蘿說道。

「那這樣,你不需要做決定。」

赫蘿之所以會哭到哽咽,是因爲自己只能夠等待期望聽到的話語,而感到丟臉。

對赫蘿來說,羅倫斯會在一眨眼的時間就死去。雖說是受到一時的情緒影響,但說出昨天那些話後,似乎讓赫蘿對自己的話語感到害怕不已。

赫蘿應該一開始就做好了這般心理準備,也有過好幾次經驗纔對。儘管如此,赫蘿還是如此情緒失控。看見赫蘿這般反應,讓羅倫斯甚至爲自己生爲男人而感到驕傲。

如果有一天,目送離去的人能夠回來,該有多好。

「不對。話題方向完全錯了。」

赫蘿是真的很想擁有屬於自己的地方,也正因爲如此,赫蘿纔會下定決心告訴自己,只要能夠得到屬於自己的地方,就是發生不願意見到的事態,也能夠視而不見。

赫蘿用力抱住羅倫斯的手臂到發疼的地步,並且一直反覆說:「不對、不對。」

羅倫斯用指腹稍微用力擦拭赫蘿的眼睛。

「回旅館吧。」

如果由商人來統治世界,肯定會替大家消除掉一大堆愚蠢和不合理的事情。最大的不同點是,只要城鎮得到發展,人們過得幸福的話,商人就算完成了生意。商人鮮少會像國王或貴族那樣,爲了名譽或慾望做出蠢事。只有不瞭解大商人的民衆,纔會以爲大商人會竭盡所能地表現蠻橫又做出奢侈行爲。商人如果做出這種事情,很快就會被其他商人取代。

「什麼地方不對?我承認程度上或許多少會有所差異。不過,禁書並不是魔法書啊。沒錯,禁書或許能夠促進礦山採掘,但是……我不認爲北方地區會因爲這樣,就突然戲劇性地變成光禿禿一片。」

但是,赫蘿還是沒有回答。

爲什麼呢?因爲赫蘿說的話是天意,也是永遠橫跨在赫蘿與羅倫斯之間的事實。

赫蘿握住拳頭捶打羅倫斯的手臂。

赫蘿在這之後說了一段話,而羅倫斯儘管能夠思考到那麼遠,還是無法改變他所能夠做到的事情。

赫蘿還在哭泣。

昨晚赫蘿一直睡在羅倫斯身旁。

想起在雷諾斯爲寇爾送行時的情景後,羅倫斯腦中浮現了這般想法。

羅倫斯一邊把赫蘿的嬌小身軀抱進懷裏,一邊說道。

爲寇爾送行時,赫蘿露出了疲憊不堪的表情。赫蘿拼命露出笑臉送人,卻沒有一個人回到赫蘿身邊,所以讓她感到疲憊。

「咱是因爲有汝在身邊,纔有辦法忍受……咱、咱……」

不久後赫蘿即將面對孤獨的日子,所以哪怕是這樣的理論,赫蘿都需要藉此得到支柱。

羅倫斯說到這裏停頓了下來。

此刻揮來的拳頭完全不帶勁,只要羅倫斯有意抵抗,隨隨便便也擋得住。

一片黑暗之中,赫蘿的表情看起來就像組成商隊行進時遇到狼襲擊,而不知如何是好的無助商人。

要是交出禁書,或許會有更多土地遭到開發——僅僅因爲這樣的理由而摘除希望的嫩芽,實在是顯得太過膚淺。

只要是羅倫斯想得到的事情,赫蘿幾乎都想得到。

也彷彿預見了就算捶打羅倫斯的胸口再多下,羅倫斯也絕對不可能醒來的那個瞬間。

「我們一開始就知道應該把禁書交給希爾德,不是嗎?」

然後,到那時候羅倫斯已不在世上。羅倫斯再怎麼努力掙扎,頂多也只能夠再活上五十年。

「你這樣一直哭,當心我又起邪念喔。」

然而,一旦下定決心交出禁書,對於在那之後想必會延續幾百年的礦山開發,赫蘿必須負起全部責任。就算事實並非如此,赫蘿也一定會這麼想。

「爲什麼事到如今你還會說出這種話呢?你不是說過無論德堡商行對北方地區有何企圖,你都不會在意嗎?正因爲如此,你纔會支持我在這裏購買商店,不是嗎?」

儘管沒落後東山再起,創造奇蹟的偉人多到數不清,卻沒有一個人能夠讓時光倒流。

一路來羅倫斯被赫蘿毫不留情地捶打過好幾次。

赫蘿的模樣像是因爲無法順利達成某件事情而鬧彆扭的小孩子,實際上或許也確是如此。

不過,這也難怪吧。

而且,從身爲旅行商人的經驗來說,羅倫斯知道商業活動頻繁的地方,總是充滿了活力與幸福。所以,羅倫斯纔會想要支持德堡。

赫蘿這回動也不動一下。

更重要的一點是,有些國王或貴族儘管金庫裏已經空無一物,也能夠到處耀武揚威,但沒有一個商人即使金庫裏已經空無一物,還能夠到處耀武揚威。什麼人必須認真工作、什麼人應該統治世界,再明顯不過了。

羅倫斯能夠做的,就是在暴風雨中不斷前進。

「不對。」

萬一不小心生了病,下星期就離開人世也不足爲奇。

羅倫斯能夠爲赫蘿做的一切,只有一直往前進。

打敗仗總是讓人鬱悶,而赫蘿的人生無論是在命運或天意上,永遠都是打敗仗。

羅倫斯做好出門準備後,離開了房間。

雖然有點冷,但羅倫斯把外套留在枕頭上,好讓赫蘿知道他很快就會回來。

「您要找少主嗎?」

羅倫斯爬上三樓來到摩吉的房間後,發現摩吉在自己的房間裏似乎也喝了酒。

一臉睡意的摩吉帶着強烈的酒味,動作緩慢地從房間走了出來。

「是的。我有點事情想找他。」

「嗚~……少主如果不在房間裏……不行。抱歉,請等一下。」

打開房門並催促羅倫斯走進房間後,摩吉迅速回到房間裏,並伸手拿起水壺。

然後,摩吉不顧自己站在書桌前,就把水壺裏的水往頭上倒,接着像小狗一樣甩着頭。

「呼~真是糟糕。喝那麼一點酒就喝醉,我真是老了。」

「大家似乎玩得很盡興的樣子呢。」

「哈哈!讓您見醜了。畢竟我們隨時可能身亡,有這樣一個藉口,喝起酒來總會忍不住變得豪邁。」

趁還活着的時候,應該好好享受最後一場酒。

如果有這樣的藉口,想必世上任何地方都不會有訓誡人們喝酒不要過量的話語。

「對了,您要找少主,是吧?」

摩吉往上撥了一下頭髮後,銀色髮絲隨之像針一樣豎起。

羅倫斯不禁佩服起摩吉這般年紀還能夠表現得如此勇猛。

他心想摩吉年輕時肯定是被稱爲熊或是狼的傭兵。

「羅倫斯先生是爲了什麼寶物,而在雷諾斯打轉呢?」

「我們同伴當中有人說德堡商行的態度變差,內部好像起了什麼糾紛的樣子。」

「不過,也只是把禁書交給他而已。今晚我會告訴希爾德我們的決定。」

凡事只要變得太過極端,似乎都會讓結果逆轉。

「您當然幫得上忙。只是,我有些擔心如果先把這件事情告訴您,魯華先生會因爲自己在重要時刻還醉倒在某處而自責不已。」

魯華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接續說:

摩吉是實質上負責傭兵團營運的老兵。

「他有勝算嗎?」

摩吉代爲回答:

「畢竟我們既頑固又愛面子。」

別說大談什麼夢想或理想,這時如果講一些難懂的大道理,對方肯定會覺得掃興極了。

憑赫蘿的耳力不會漏聽任何謊言,而且像赫蘿這樣的古老存在,也不乏這類傳說。魯華一直注視着自己擦過臉的毛巾,然後宛如擦去黏稠鮮血的長劍般,投來銳利目光說:

組織越大時,一旦受到慾望之火搧動而採取了行動,就越難停止下來。

聽到摩吉的話語後,羅倫斯猶豫了幾秒鐘。

「所以,我們決定協助希爾德先生。」

「是的。」

「意思是說,希爾德不是普通……」

雖然羅倫斯自認慎選了話語,但是魯華似乎特別喜歡羅倫斯這樣的說法。「改變進軍方向啊……」魯華一邊輕輕笑笑,一邊反覆說道。

牆上的地圖畫出好幾條羊腸小道,穿過山脈之間的狹縫。

「是的。您知道他在哪裏嗎?」

「也就是說,羅倫斯先生是要我們快逃跑的意思囉?」

面對真的很重要的情報時,兩人似乎越不會改變表情。

「我參與了一筆小交易。這筆交易是採買記載了礦山採掘技術的禁書。」

小夥子貼心地準備接過毛巾,但魯華再擦了一次臉後,把毛巾掛在脖子上。

得知魯華在這方面確實有着傭兵的豪放作風后,羅倫斯有些鬆了口氣。

發現羅倫斯的猶豫反應後,摩吉的話語彷彿一把長劍般悄悄滑了過來,完全符合了戰士應有的作風。

儘管羅倫斯這麼告知,魯華還是沒有要抬起視線的意思。魯華像在整理腦中的圖形一樣,直直注視着書桌上沒有擺放任何物品的位置。

摩吉穿過羅倫斯身旁跑到走廊上。

「是的。萬一希爾德先生沒能成功說服對方,相信我們也會有人身安全的顧慮。我沒什麼家累,也有人會保護我。但是,貴團……想要改變進軍方向時,就需要時間。」

魯華回過頭說: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魯華看向摩吉。

「在我們同伴之間,這種請求協助的方式都敬稱爲脅迫。」

因爲信得過魯華,所以羅倫斯點了一下頭。這時,魯華再怎麼冷靜,也無法維持一張撲克臉。魯華頓時說不出話來,最後只嘀咕一句:「是、是喔……」

「他是德堡商行的會計。據說是德堡商行老闆的左右手。」

「少主應該是在李波納多那裏……喔,李波納多是胡果傭兵團首領的名字,我想少主應該是在他那裏吧。不過……少主或傭兵團首領之間的關係有別於團員,所以根本不知道他們會被邀到什麼地方喝酒,又會醉倒在什麼地方。」

「這個情報的準確度多高?」

魯華腦中的一切思緒肯定像這樣環環相扣在一起。

魯華或許是在思考應該通知其他哪些同伴,也可能是在思考什麼地方會最先受到戰火波及。

魯華像一個年長許多、受到年幼弟弟們喜愛的哥哥般,在兩名小夥子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回到旅館來。他用熱水泡過的毛巾擦着臉時,抬起頭來。

「照理說我們的友人應該與書商一起在遠方,昨天晚上卻有人把他的包袱丟在我面前。那包袱想必沒有經過友人的同意就被拿了過來。希爾德是在拿出包袱後,請求我們提供協助。」

「現在火勢燒得正旺,很容易想象得到如果灑上冷水會變成什麼樣。羅倫斯先生去精煉廠參觀過嗎?」

「傳令下去!」摩吉的宏亮聲音就快震破整棟建築物。

兩名傭兵果然還是面不改色。

「我知道了。謝謝你,羅倫斯先生。我不會傻到想要說服你還是做什麼事情。不管怎麼說,我們本來就預定要離開雷斯可,現在只不過是提早了而已。這世上還有很多我們沒品嚐過的酒,根本沒時間在這裏拖拖拉拉下去。」

然而,這些羊腸小道是北方地區的主要道路,也是連接山谷、以及幾經掙扎後才着手開闢之部分深山森林的重要生命線。

羅倫斯點了點頭說:

如果是描繪只見平原不斷延伸的普羅尼亞以南地區,地圖上絕對不會看見這樣的羊腸小道。

「嗯。的確,我們需要時間才能夠改變進軍方向。不過,如果是要撤退,那會更花時間。」

魯華看着牆上的地圖陷入了沉默。而摩吉代替魯華這麼詢問。

「不。他還說希望我們協助他們奪回德堡商行內部的霸權。」

「如果赫蘿沒有聽錯,他自稱是希爾德·修南。」

魯華知道赫蘿的真實身份,所以點點頭說:「原來如此。」然後立即抬起頭說:

如果是羅倫斯得到錯誤情報,可能只是虧損一些錢就了事,但如果換成魯華他們,就會是攸關命運的大事。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魯華與摩吉兩人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比起這個情報,「今天麪包很便宜」的情報肯定還比較容易讓兩人動容。

雖說是內部有力人士,但是當一家能夠獨力統領領主們——甚至發行新貨幣的商行演變成這樣時,根本不知道這些有力人士到底能夠抵抗到什麼程度。

如此實際的態度甚至讓人覺得舒服。

魯華這般用字遣詞簡直就像赫蘿一樣。羅倫斯心想,或許在約伊茲附近一帶出生的人,都有愛喝酒的習性。

兩人彷彿打從心底相信就算再怎麼不自然,也不能表現出慌張,否則在那瞬間就輸了。

就這點來說,如果是佩帶長劍的人,只要靠着一句「閉嘴」,就能夠甩掉苦諫的忠誠屬下。

羅倫斯的這般擔憂瞬間散去。

滿臉鬍鬚的老兵壓低了下巴,魯華則是交叉起雙手,並抬高下巴。

「是的。不過,希爾德先生似乎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刻意這麼做。」

土地上會發生什麼或追求什麼,都是由神的代理人——領主來決定。就算原本是一塊人們悠哉過活、擁有一大片森林和草原的土地,也可能突然變成一片充滿着哀號與哭泣的燎原。

原本想要用來滅火的水,反而增強了火勢。

沒有面孔、名爲「德堡商行」的領主,掌握了雷斯可的命運。

「精煉廠必須動員到五、六個人才能夠操作風箱,然後把空氣送進比攻城機還要高的爐子裏。木炭一邊發出如惡魔在嘆息似的聲音,一邊熊熊燃燒着大火。這時候如果把水倒進去,別說是滅火,火勢甚至會像爆炸了一樣燃燒得更加旺盛。」

對傭兵而言,「撤退」這兩字比任何字眼都更損及名譽。

「我幫不上忙嗎?」

就像水車的齒輪一樣,每次得到情報後,魯華他們就會改變其前進方向。這種時候最害怕得到錯誤情報。

「您如果急着找少主的話,要不要我派小夥子去找呢?」

「據說德堡商行老闆以及多數相同派系的人已被軟禁在商行裏。」

「他們起了貪念。」

「那同伴還露出自嘲的笑容說:『發行新貨幣是個大事業。而且,肯定也會有讓人看了昏眼的利益。所以德堡商行根本沒空理我們這些被利用完畢的人。』」

魯華問得很直接。

「協助。」

當然了,如果是城鎮裏的工作坊所使用的那種爐子,羅倫斯不知看過了多少遍。不過,魯華是指那種會直接挖除整面山丘斜坡而建造的巨型爐子。

「我和赫蘿,都期望那本禁書能夠永遠被收藏在遙遠南方地區的好事者書櫃裏,所以協助了一名書商。現在這位書商帶着我們的友人正朝向位於遙遠東方、名爲奇榭的城鎮前進。」

「什麼?」

「然後呢?會計就只告訴了羅倫斯先生這件事情而已嗎?」

畢竟這真的是一個能夠賺大錢的機會。

而且,羅倫斯也發現統領羣體的領導者們之間,果然有着他們特有的關係。

「一羣笨蛋。又不是披上熊皮,就能夠變成熊。他們該不會以爲自己得到大筆利益,就能夠表現得像南方那些領主吧?這裏可是連教會那些傢伙都死了心的北方地區。他們根本不知道要是把手段當成了目的,會落得何種下場。他們以爲只要攻陷對方,戰爭就宣告結束,纔會被人家說是鄉下領主。」

「你聽過希爾德·修南這個人嗎?」

摩吉的醉意似乎還沒完全退去,如此迂迴的說法會不會太難理解呢?

魯華像在自言自語似地向摩吉做了確認。

這代表了部隊越往前進,就會被細分得越細,彼此之間也會無法取得聯繫,而這般事態就連商人也會感到害怕。

「奇榭……就是快馬也要花上將近一星期的時間吧。」

「說是協助,但其實只是要我們讓出在雷諾斯計劃好要取得的物品而已。」

這顆齒輪一轉動,另一顆齒輪也會隨之轉動,這時杵就會落下來。

在戰場上,選擇與什麼人站在同一陣線將會決定生死。

「沒有。」羅倫斯回答了魯華的問題。

「那些傢伙應該痛切體認到必須靠現在這股氣勢,纔可能實現慾望。德堡商行現在火勢正旺盛。這時候如果有人打算果敢潑水,我願意爲其勇氣表達敬意。不過,失敗時也必須付出很大的代價。」

然後,魯華立刻看破了對方的意圖。

其內部發生意見對立,且就快造反成功,而這對打算把性命託付給這位領主的傭兵們來說,會是一個重大問題。

「有勝算,但問題在於多寡。」

魯華看着天花板,呢喃了一聲「碰!」

「請稍等一下,我立刻派小夥子去找。」

要是沒有重大的理由,是不能跳過這般身份的摩吉,直接與團長交涉的。

魯華牢牢握住了羅倫斯的手。

領主靠着全知全能之神所賜予的權利統治土地,騎士則向領主宣誓忠誠。

「唔。」

「我會留下幾個身手矯健的人。你們要逃跑時就儘管用吧。我們會在通往約伊茲的路上等你們。從那裏要找多少條通往東方的道路,都難不倒我們。」

原來魯華還堅持爲羅倫斯兩人帶路到約伊茲。

傭兵非常重情義。

羅倫斯回握住魯華的手,並回答說:「麻煩你了。」

「那這樣,必須迅速並且悄悄地行動纔行。希望可以趁着他們自己人吵成一團,而沒有時間注意外面狀況的時候,趕緊打包好行李。摩吉,糧食和各種用品夠不夠?」

「頂多只有兩天份而已。」

「你立刻去多張羅五天份,然後想辦法靠這些食物撐過七天。不準賣掉金幣,用僅存的銀幣去買東西。」

如果與崔尼銀幣有所連結的新貨幣價格高漲,理論上崔尼銀幣也會跟着漲價。這麼一來,金幣對銀幣的價值就會大幅降低。所以,如果用金幣買東西,可就虧大了。

魯華能夠立刻做出這樣的計算。

他果然不是一個只懂得打仗的人。

如果哪天魯華退休不當傭兵,羅倫斯甚至想試着與魯華一起做生意。

「繆裏傭兵團於後天清晨朝霧之中,改變進軍方向。」

魯華在最後揚起一邊嘴角說道。

摩吉也露出壞心眼的笑容,然後伸直背脊說:「明白了。」

繆裏傭兵團是繼承赫蘿故鄉同伴之名的存在,現在算是保住了安全。

萬一希爾德沒能說服對方,導致羅倫斯等人與其關係曝光時,對方極可能爲了殺雞儆猴,而拿羅倫斯兩人來血祭。據說有些地方還會在開始打仗的前一刻,特地在敵人面前殺死精力充沛的豬隻以威嚇敵人。同樣的手段如果把豬隻換成傭兵,周遭一些小規模的權力人士們想必都會嚇得發抖。

「那,就剩下汝的問題還沒解決。」

赫蘿的臉因爲哭太多而變得有些腫,看起來也像是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不過,赫蘿一直緊緊依偎在羅倫斯身邊,慢吞吞地咬着麪包。

赫蘿或許是抱着豁出去的想法,纔會這麼做吧;她的表情雖然看起來有些不悅,卻像是在掩飾難爲情,讓羅倫斯在那瞬間就快因爲赫蘿的舉動太過可愛而失去理智。

一路來,赫蘿被過去種種耍得團團轉。羅倫斯如果懂得從中取得教訓,就應該立刻放棄設在危險地方的商店,並把希望寄託於下一個地方。

替德堡商行管帳的兔子立刻坦率地說道。

「也只能賣掉了吧。」

希爾德的紅色眼睛直直注視着羅倫斯,久久說不出話來。

羅倫斯的話語刺進了希爾德的嬌小身軀。

「還沒開店就先賣掉……這感覺還真有點奇妙。」

「可以出到三百枚盧米歐尼金幣。現金放在我城鎮裏的藏身處。」

希爾德的話語讓赫蘿倒抽了一口氣。

在這樣的狀況下,羅倫斯兩人的決定如果有所幫助,也是很值得高興的事情。如果還能夠爲希爾德等人帶來利益,那更是好得沒話說。希爾德吸入一大口氣,並憋住了氣。看見希爾德做出不適合其嬌小身軀該有的舉動,羅倫斯甚至露出會心一笑。

「不可能每次都有這種好運,大笨驢。」

赫蘿說的一點也沒錯。

希爾德的長耳朵甚至也沒動一下。

「咱也覺得賣掉商店很可惜。不過,汝應該知道如果一直被過去牽絆住,會是什麼樣的狀況唄?」

羅倫斯能夠做的就是交出受託物品,然後收拾行李去避難而已。

德堡商行是一家甚至能把領主們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礦物商,而一名替這家礦物商管帳的人物,應該不難賺到這點程度的積蓄。或者也可能是德堡商行的首領爲了預防某天發生緊急事件,而把這筆錢託付給希爾德。

「是的。如果說服失敗了,即使強行奪回禁書也無所謂。萬一不再需要禁書,我們會在私底下還給兩位。」

「嗯,啊、喔……?」

然後,赫蘿有些遲疑地這麼說。

羅倫斯之所以還是會有些愣住,是因爲其他原因。

「什麼事情呢?」

不過,比起感到失望或丟臉,羅倫斯此刻的心情更接近掃興。

看見赫蘿毛髮蓬鬆的尾巴在牀上興奮地發出聲音,羅倫斯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生氣。

羅倫斯想起以前曾經告訴過赫蘿,如果有想要守護的東西,就會變得容易被捲入悲劇。

羅倫斯甚至懷疑起希爾德是不是暈厥了過去。

「說服失敗時,或是不再需要禁書時會怎樣呢?」

而且,羅倫斯決定在雷斯可買下商店時,赫蘿爲了他,下定決心不再在意北方地區的情勢。既然如此,羅倫斯當然應該也要有放棄一、兩家商店的決心。

既然如此,羅倫斯必須儘可能地留下選項。

「我想這金額已經太足夠了。不過,我比較在意另外一件事。」

「……」

的確,萬一希爾德反擊失敗,羅倫斯在雷斯可開店將會變成一場危險的賭注。不管怎麼說,赫蘿也知道商店並非廉價的物品。

羅倫斯一開口,赫蘿便注視着羅倫斯搭腔。

羅倫斯以爲被赫蘿識破心聲而嚇了一跳,但赫蘿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在這之中最重要的一點是,萬一失敗了,羅倫斯有可能失去一切,所以不應該跟着領主們一起下注。

羅倫斯則回答說:「謝謝您。」

「不過,有些時候就是因爲被過去牽絆住,纔有邂逅的機會。」

羅倫斯把下巴頂在赫蘿頭上,而赫蘿發出「啪唰」一聲,用力甩了一下尾巴。

也就是說,魯·羅瓦不喫苦肉計這一套。

「我們並不反對把禁書交給您。不過,正準備前往採買禁書的書商,並沒有抱持與我們相同的信念。」

羅倫斯看着赫蘿像在察言觀色的眼睛,明確地這麼回答:

《狼與辛香料》16 太陽之金幣<下> 第六幕插圖(3)
《狼與辛香料》 · 16 太陽之金幣<下> · 第六幕 · 第3張插圖

沒兩下就賣掉商店的那天晚上,希爾德照着預告,出現在旅館房間裏。

希爾德這次一開始就以兔子的模樣出現,背上也沒有綁着衣服。

赫蘿貌似不悅地想要撥開羅倫斯的手,但羅倫斯毫不在意,繼續粗魯地摸着她的頭。

面對赫蘿這般個性,羅倫斯忍不住露出苦笑。

赫蘿詢問後,羅倫斯把手放在她的頭上,然後粗魯地摸着。

羅倫斯不需要向赫蘿確認,也知道希爾德不是在騙人。

當時這隻狼說,想要回到約伊茲。

如果沒有這一句話,羅倫斯絕不可能來到這麼遠的地方。

羅倫斯還以爲自己接下來就要展開城鎮商人羅倫斯的冒險故事。沒想到根本不是他能夠應付的大事件,此時卻在雷斯可進行着。

「我們決定交出禁書。」

「不過……」

商行內部肯定陷入了絕境,纔會讓希爾德有如此反應。希爾德他們手中拉着什麼樣的命運線,羅倫斯根本無從猜起。不過,羅倫斯認爲夠格聚集在德堡商行的那些人,肯定隨便找一個人都是與伊弗程度相當的大人物。商行內部想必因爲充滿脣槍舌戰和權謀而陷入一片混亂。

此刻街上如舉辦祭典般熱鬧無比,肉類食物也隨之大賣。在這之中一隻兔子如果在城裏跳來跳去,很可能比在森林裏走動更容易被殺死。

希爾德一副在地獄裏好不容易看見一道曙光似的模樣說道。

羅倫斯心想,未來如果要請編年史作家幫他撰寫半生紀事,想必會在這裏着墨最多。

城鎮裏或許有其他人知道希爾德的真實模樣,並且提供協助。

「我們有一筆現金。」

雖然沒看見希爾德變身成人類時藏在兜帽底下的面貌,但羅倫斯相信,那會是一張充滿自信的臉孔。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笑着哼了一聲。

存在感遠遠超出一介兔子的希爾德坐在椅子上,羅倫斯對着他代表回答:

赫蘿的罪惡感會因爲禁書有沒有放在德堡商行那裏,而有着天壤之別。

然而,並非所有問題在這瞬間都已經解決。

據說很久以前有一位傳說中的國王經歷了三百次戰役,卻不曾有過任何皮肉之傷。然而,雷斯可也能像這位國王一樣走上榮光之道嗎?羅倫斯的腦袋太清醒了,清醒到不會相信這種事情。

希爾德注視着羅倫斯,赫蘿也同樣抬頭看着羅倫斯。如果北方地區因爲禁書的技術而遭到濫伐,赫蘿認爲自己應該負起一部分的責任。

曾沒落過的王族東山再起時,總看得見把金塊搬運到避難地點的優秀部下隨侍在側。不懂得未雨綢繆的人一旦摔了跤,幾乎都是一蹶不振。

羅倫斯知道赫蘿以自己的方式拼命在替他擔心。

這是羅倫斯的想法,而他也認爲自己應該這麼做。

「雖然不知道那隻兔子能不能夠順利完成任務……但汝不是說過,要緊的物事如果放在危險的地方,絕對沒好事嗎?」

羅倫斯當然也知道這點。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

羅倫斯正感到掃興時,聽到赫蘿這麼說。赫蘿難得會這樣自嘲。

「謝謝兩位。」

赫蘿總算撥開了羅倫斯的手說道。

希爾德明明只是一隻兔子,卻字正腔圓得讓人甚至想要發脾氣。

「可以告訴我兩位的結論嗎?」

不過,成功往往能夠帶來另一次成功,所以也不能一笑置之地說這只是愚蠢的妄想。

羅倫斯回憶起赫蘿在月夜裏鑽進了馬車貨臺。

事實上,對書商魯·羅瓦來說,不管北方地區變成什麼樣,應該都無所謂吧。當初魯·羅瓦只是爲了取得羅倫斯兩人的協助,纔會把禁書對北方地區的重要性當成話題來說。

「汝打算怎麼處理那家店?」

說到最後一句時,羅倫斯改變語調說道,好讓對方聽出話中有話。

「唔?」

不過,羅倫斯當然感到開心。

很容易就能夠想象出希爾德在商行內部拼了老命爭論的畫面。

羅倫斯心想如果此刻就這麼抱住赫蘿,一定會捨不得放開她。

希爾德看起來比昨天瘦了一些,聲音聽起來與其說是沙啞,更適合用乾枯來形容。

羅倫斯知道正因爲希爾德的模樣是一隻兔子,他才能夠以同等地位與希爾德應對。

「大約多少金額?」

而且,相反的狀況也一樣。

「錢的話,我只付了保證金而已。」

「唔——」

「……不過怎麼着?」

在雷斯可投資建築物的領主們之所以沒有反對戰爭,是因爲他們此刻正沉浸在成功之中。成功會帶來一種陶醉感,讓人相信自己無所不能。

在討論希爾德能否成功說服反抗勢力之前,必須先面對能否取得禁書的現實問題。

赫蘿雖然擔心,但話語中還不忘挖苦羅倫斯。

因爲坐在牀上,所以赫蘿與羅倫斯的身高差距比平常來得小。

「可是,汝已經付錢了唄?對汝來說,那是夢想成真的商店……更重要的是,汝對金錢那麼執着……」

希爾德的諾言價值千金。

就算賣掉也無所謂,如果希爾德說服成功,要幫羅倫斯找到一、兩家商店肯定沒問題;萬一失敗,也只要夾住尾巴逃跑就好。而且,就算希爾德能夠守口如瓶,讓羅倫斯兩人得以繼續待在雷斯可,也難以保證經歷戰爭後的雷斯可還能如此光彩奪目。反而應該說,戰爭往往會再引來另一場戰爭。如果是這樣,在這個沒有設置城牆的城鎮購置重要財產,豈不是愚蠢至極的行爲?

「一樣地,令人難過的事情也差不多會停了吧。」

「那麼,應該採用什麼方法前往奇榭拿取禁書呢?」

「那位書商個性狡猾謹慎,而且重情義。想要他通融,恐怕很難吧。」

希爾德大大地點了點頭。

他紅色的眼睛發出智慧光芒,那並非在陷入窘境時只會向人求救的愚昧雙眼。

「只靠書信太迂迴了,我希望能立刻得到成果。已經沒有時間了,目前商行內部的分裂還只是自己人在吵架。不過,多位領主投注精力在這件事情上面,他們都非常擅長爭奪權力。」

「您的意思是很快就會被搶走主導權?」

「是的。哪怕是多麼不合理的事情,他們應該都下得了手吧。」

父殺子、子弒父、糜爛的婚姻關係、私生子的王冠爭奪戰;哪怕是連神明也不畏懼的不道德舉動,他們都能夠高挺胸膛主張自己的正當性。

對他們來說,搶下商行實權根本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我有一位鳥類同伴。我本來在想利用他的翅膀應該會最快,但是……他最多隻搬得動那隻布袋。」

這麼聽來,似乎是那隻鳥拿走寇爾的布袋。坐在草原上喫飯時,突然有一隻大鳥從天而降,然後叼走行李的意外並不稀奇。

寇爾應該也是遇到類似的狀況。

「所以,我希望能夠請赫蘿小姐跑一趟。」

希爾德這才第一次看向赫蘿說道。

赫蘿坐在牀上輕輕嘆了口氣。

「咱要當鳥的替身啊?」

「如果不拘泥於說法,是這樣沒錯。」

雖說是能夠化身爲人類的存在,但並非所有存在都擁有巨大而強悍的力量。想必眼前的希爾德就是一個例子,而爲其效力的鳥類同伴也是。

「咱無所謂。而且,偶爾變回原本的模樣跑一跑也不錯唄。」

赫蘿從牀上站起來說道。

「要聽話喲?」

希爾德像是在贊同可靠夥伴的意見似地,上下襬動下巴。

「我只能說,如果用裝了三百枚金幣的袋子再多打那書商屁股幾下,他是會急忙跑出去的那種人。」

「從這裏到雷諾斯的距離,和這裏到奇榭的距離相差多少呢?」

「我想他們現在應該已經進到了奇榭。但願他們已經拿到了書。」

在一天比一天惡化的狀況下,五到六天肯定是接近永遠的天數。

「我那位鳥類同伴可能會感嘆自己的翅膀不如人。」

羅倫斯當然沒辦法打包票。

對希爾德來說,接下來幾天肯定是最難熬的漫長時間。

與赫蘿分開還不到一個小時,羅倫斯已經開始期盼着赫蘿能夠早點回來。

「有些差。」

「那麼,應該差不多要五到六天的時間吧。」

希爾德如果離開商行太久,而被人發現他跑到其他地方,甚至可能遭到暗殺。

希爾德用力點了點頭。

然後,赫蘿做了一次深呼吸,便收起這複雜的表情,可見赫蘿也成長了許多。

「咱無法掛保證。」

世上一切錯綜複雜,並且靠着天平兩端取得的微妙平衡維繫着。

赫蘿把話題丟給了羅倫斯。

無論在什麼樣的狀況下,都必須保有笑得出來的從容。

雖然知道會害怕,但再次認知到自己只是一個旅行商人,還是讓羅倫斯感到有些落寞。

據說,就算被迫必須與不共戴天之仇合作,只要雙方願意握手,就能夠提高計劃成功率。

希爾德以不似兔子的氣勢開了口:

儘管如此,哈斯金斯還是絕不放棄自己的目標。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羅倫斯是一個旅行商人,光是想象自己如果幹預德堡商行的內鬨,就教他感到恐懼。

赫蘿想必想起了哈斯金斯那時的模樣,纔會露出看似複雜的表情。

「狼竟然成了兔子的跑腿,要是被以前的同伴知道了,咱絕對會成爲笑柄。不過,現今就是這樣一個世界,如今咱只擁有張牙舞爪衝進商行的才能而已。而且,靠這種才能解決問題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不是嗎?」

「如果派出快馬聯絡,大約要花上到雷諾斯的雙倍時間。」

身爲商人的羅倫斯不會出言安慰,而赫蘿也一樣。

赫蘿伸了一個懶腰回應希爾德。

因爲赫蘿不能夠像騾子那樣捆綁很多東西在身上,所以最後只綁上裝有金幣的袋子、替換衣服、少量的食物和水,便離開了城鎮。

羅倫斯夾雜着咳嗽聲說:

希爾德的表情變得有些扭曲。對希爾德而言,此刻最重要的東西不是金錢也不是武器,而是時間。

羅倫斯以眼神詢問後,赫蘿一副嫌麻煩的模樣回答說:

「不確定……因爲咱不知道到那城鎮的距離有多遠。」

赫蘿輕輕皺起鼻頭說道。

什麼人都可能,只有赫蘿不可能表現謙虛。

「咱說的當然是指發狂似地拼命跑。」

或許是想象了圓滾滾的魯·羅瓦屁股着火地跑了出去,赫蘿輕聲發出「呵呵呵」的笑聲。希爾德似乎也多了一些從容,還能夠因爲玩笑話而笑出來。

儘管是以黃金之羊傳說流傳至今的存在,哈斯金斯身爲羊卻喫羊肉,最後甚至落魄到必須當人類的走狗。

也就是說,赫蘿說的是事實。

赫蘿的意思應該是,已經決定好她的任務,也決定要全力以赴,所以剩下的就交給你們自己去討論。

回到旅館後,羅倫斯在變得寬敞的房間裏,獨自面向天花板躺在牀上。

赫蘿出發時,希爾德沒有出現。

然而,神明創造出來的大地之廣大,甚至到了殘酷的地步。

「憑赫蘿小姐的腳程大概要花上多久時間呢?」

連赫蘿也不認爲只要殺死與己方敵對的傢伙,就能夠解決問題。

然後,又點了一次頭說:

身爲一個旅行商人,如果能夠助希爾德一臂之力達成目的,羅倫斯會感到很開心。

「那麼,我希望赫蘿小姐能夠立即出發。」

不過,若不是有過在溫菲爾王國的經驗,赫蘿肯定不會協助希爾德。哈斯金斯爲了守護故鄉,而不斷超越底線的身影,已經深深烙印在赫蘿的記憶裏。

不過,羅倫斯能夠很肯定地這麼說:

對於羅倫斯,赫蘿則拋出了這句話。

既然決定協助,就必須不顧一切地協助對方。

「咱不可能連那書商拿到書的時間都算得出來。實際狀況怎樣?」

月光照映下,有一隻鳥在上空飛翔,並且在羅倫斯兩人上方盤旋一陣後,朝向東方飛去。

只不過,希爾德到最後還是沒有直接要求羅倫斯幫忙。

操作人類世界不能靠着巨大的爪子,而是得依賴纖細的手指。

「一直跑不睡覺的話,單程要一天半時間。若是來回則要三到四天時間。」

不過,有別於方纔的態度,兩人儘管保持沉默,卻都點了點頭。

希爾德用力伸直長耳朵,然後抬起頭說:

「路況很差嗎?」

羅倫斯爲希爾德解圍。

「在雷諾斯時,我向書商提議過一個只可能當下做出決定的手段,然後把任務委託給他。」

如果路況只是差了一些,對赫蘿來說一點關係也沒有。

「會奏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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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狼與辛香料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二卷狼與辛香料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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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三卷狼與辛香料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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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三幕
  4. 04第四幕
  5. 05第五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四卷狼與辛香料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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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第六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五卷狼與辛香料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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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六卷狼與辛香料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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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七卷狼與辛香料 7

  1. 01插圖
  2. 02少年、少N與白花
  3. 03蘋果的紅、天空的藍
  4. 04狼與琥珀S的憂鬱
  5. 05後記

第八卷狼與辛香料 8 對立的城鎮<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後記

第九卷狼與辛香料 9 對立的城鎮<下>

  1. 01插圖
  2. 02幕間
  3. 03第四幕
  4. 04第五幕
  5. 05第六幕
  6. 06第七幕
  7. 07第八幕
  8. 08第九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卷狼與辛香料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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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終幕
  9. 09後記

第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11

  1. 01插圖
  2. 02狼與金黃S的約定
  3. 03狼與嫩草S的繞道
  4. 04黑狼的搖籃

第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12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第六幕
  9. 09終幕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13

  1. 01插圖
  2. 02狼與醃漬蜜桃
  3. 03狼與紅霞S的禮物
  4. 04狼與銀S的嘆息
  5. 05牧羊N與黑騎士
  6. 06後記

第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14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終幕
  7. 07後記

第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15 太陽之金幣<上>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4. 04第二幕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第五幕
  8. 08後記

第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16 太陽之金幣<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幕正在閱讀
  3. 03第七幕
  4. 04第八幕
  5. 05第九幕
  6. 06第十幕
  7. 07第十一幕
  8. 08第十二幕
  9. 09後記

第十七卷狼與辛香料 17

  1. 01插圖
  2. 02Epilogue 幕間
  3. 03旅行商人與深灰S騎士
  4. 04狼與灰S笑臉
  5. 05狼與白S道路
  6. 06後記

第十八卷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1. 01插圖
  2. 02旅途餘白
  3. 03金黃S的記憶
  4. 04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
  5. 05羊皮紙與塗鴉
  6. 06後記

第十九卷狼與辛香料 19 Spring Log 2

  1. 01插圖
  2. 02狼與花瓣香
  3. 03狼與輕咬的牙
  4. 04狼與羊毛刷
  5. 05狼與辛香料的記憶
  6. 06後記

第二十卷狼與辛香料 20 Spring Log 3

  1. 01插圖
  2. 02狼與春天的失物
  3. 03狼與白S獵犬
  4. 04狼與麥芽糖S的日常
  5. 05狼與藍S的夢
  6. 06後記

第二十一卷狼與辛香料 短篇

  1. 01學園HORO炭❤,怠惰的校園喜劇
  2. 02狼與深褐S的魚鉤
  3. 03無題(電擊學園RPG文庫狼與香辛料短篇)
  4. 04狼與銀S的尾巴
  5. 05狼與甜蜜的陰謀
  6. 06電擊文庫25週年聯動newdays狼辛冊子 狼與旅途的常備之物
  7. 07電擊文庫25週年夏季超感謝小冊子 狼與不服輸的人
  8. 08狼與森林的顏S
  9. 09狼與小麥S的坐墊
  10. 10狼與香辛料VR短篇

第二十二卷狼與辛香料 21 Spring Log 4

  1. 01插圖
  2. 02狼與泉煙彼方
  3. 03狼與秋S笑容
  4. 04狼與森林S彩
  5. 05狼與旅行之卵
  6. 06狼與另一個生日
  7. 07後記

第二十三卷狼與辛香料 22 Spring Log 5

  1. 01插圖
  2. 02狼與橡實麪包
  3. 03狼與尾巴的圓舞
  4. 04後記

第二十四卷狼與辛香料 23 Spring Log 6

  1. 01插圖
  2. 02狼與寶石之海
  3. 03狼與結實之夏
  4. 04狼與老獵犬的嘆息
  5. 05狼與晨曦之彩
  6. 06後記

第二十五卷狼與辛香料 24 Spring Log 7

  1. 01插圖
  2. 02第一幕
  3. 03第二幕
  4. 04第三幕
  5. 05第四幕
  6. 06第五幕
  7. 07終幕
  8. 08後記

第二十六卷狼與辛香料 BD特典

  1. 01作品相關
  2. 02狼與旅途中的盛宴
  3. 03狼與大笨羊
  4. 04狼與羊兒們的啓程
  5. 05狼與無法食用的果實
  6. 06不停轉動的村中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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