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5萬 字

丟在桌子上的包袱吸引了羅倫斯的目光。
那是屬於寇爾的包袱,而寇爾此刻理應正前往距離此地非常遙遠的奇榭。
搶劫、小偷、山賊——這些字眼立即閃過羅倫斯的腦海。就算寇爾的心志再堅強,也抵抗不了毫無慈悲的暴力。
不過,狀況有些奇怪。羅倫斯無法順利串連起腦中的思緒。
羅倫斯抬起頭一看,發現桌子旁站着一名把兜帽壓得很低、身形削瘦的男子。羅倫斯隨即在記憶裏尋找,但印象中不存在這般輪廓的人物。而且,在男子身上不但感覺不到半點惡意,甚至散發出些許高雅的氣質這點,也讓羅倫斯感到困惑。
然後,這名神祕人物一句話也沒說,像個幽靈似地忽然走了出去。男子就像滑開似地離開了桌子,使得羅倫斯完全沒有想要追上去的念頭。
直到赫蘿抓起桌上的包袱從椅子站起來後,羅倫斯纔回過神來。
「等等。」
羅倫斯勉強插嘴這麼說。
赫蘿幾乎沒有眨眼,她瞠着藏在兜帽底下的雙眼凝視羅倫斯。
那雙帶着怒氣的眼眸彷彿在說「這時誰敢阻止我,誰就是敵人」。
「對方不可能單獨行動。附近的狀況如何?」
赫蘿直直注視着羅倫斯。
因爲怒氣過盛,從赫蘿的眼神中反而看不見情感。
羅倫斯毫不閃避地一直看着這般眼神,而赫蘿的呼吸慢慢變得越來越急促,全身的血液衝上腦門,似乎連她自己也無法好好掌控情緒。接着她彷彿發了高燒似地抖着纖細的肩膀,勉強控制住不讓情緒爆發出來。
那模樣看起來也像是拼命利用風箱把空氣送進爐子裏。
不久後,赫蘿的眼神恢復了理性。
「附近狀況怎樣?」
羅倫斯再次詢問後,赫蘿像是感到一陣暈眩,抬起一隻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然後,赫蘿做了一次深呼吸,並環視四周一遍。
「不清楚。應該沒有其他人。不過……」
而且,羅倫斯探頭看了一眼後,發現繩子已被扯斷的布袋裏裝了幾樣曾經見過的東西。
無論在哪家商行,管帳者可說都是商行老闆的左右手。更何況現在是德堡商行的管帳者,其地位肯定相當高。如德堡商行般大規模的商行,而且是一個新發行了貨幣的組織,就算形容它是一個小國也沒什麼不妥。
既然對方在雷諾斯監視過兩人,當然有可能已經調查出兩人的目的。尤其是德堡商行拉攏了無數傭兵,而羅倫斯兩人則在雷諾斯多次進出以傭兵爲對象的商行。從這點來看,對方已調查出兩人目的的可能性也是相當高。
小巷子裏完全呈現出雷斯可正處於發展中的模樣。才踏平沒多久的道路兩旁可看見搭建到一半的住家,還有堆高的建材擱在一旁。那不久前還在進行作業的石堆,就這麼暴露在外。
赫蘿一邊說道,一邊從胸前拉出麥袋,然後扭動脖子發出喀喀聲響。赫蘿的意思是「沒必要手下留情」。在這之後,赫蘿大膽地往前踏出了一步。
「……要用來做什麼?」
羅倫斯的臉上只輕輕閃過驚訝神色。對方在雷諾斯監視兩人,又特地拿着寇爾的包袱來給兩人看,這代表着對方需要禁書的可能性極高。
「希爾德先生,你爲什麼需要禁書?」
這不可能是值得高興的消息。
德堡商行發生了內部分裂。
羅倫斯探頭看向小巷子,但火把的光線使得小巷子比平常更加昏暗,根本看不見裏頭的模樣。這樣的地方正好可以用來設下陷阱等待獵物上鉤。
「方便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如果是在白天,肯定會覺得這般光景是充滿活力的希望基礎。
羅倫斯詢問說:
而且,希爾德會在赫蘿面前丟出寇爾的包袱,想必是做好了可能被殺害的心理準備。
「只要找到禁書,或許能夠防止這場災難發生。」
所以,羅倫斯再次這麼詢問:
赫蘿嘴脣底下的尖牙閃過一道光芒。
羅倫斯擱下租桌子的費用並站起身子後,追上已踏出步伐的赫蘿、緊跟在身旁。
也就是說,對方是一個國王的左右手。
不過,寇爾的包袱繩子被扯斷了。羅倫斯實在不認爲對方是在經過協議後,才讓寇爾答應交出布袋。這可是一種威脅行爲,對方的意思是「不保證下次不是人頭被丟上桌子」。
「你是什麼人?」
「至少我們的目的不會與兩位敵對。」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赫蘿把袋子塞給羅倫斯。
「我是希爾德·修南,在德堡商行負責管帳。」
「德堡商行內部現在分裂成兩派。而且,我們這派處於下風。」
聽到兔子口中說出的話語後,羅倫斯不由地抬高了下巴。
對方的目的不可能單純是爲了金錢。
希爾德是一個夠資格替德堡商行管帳的商人,羅倫斯不確定其認真模樣以及迫切言語有幾分真實。
對方沒有回答羅倫斯的問題,這句話或許是爲了牽制赫蘿。
那包袱的形狀面熟,而且赫蘿塞過來時,確實傳來了屬於寇爾的淡淡氣味。
「對方若打算耍卑鄙的手段,咱可是歡迎之至。」
「管他有多少人都無所謂。」
如果遠離此地到某處俯視這方,肯定會覺得雷斯可就像在紅色火焰之中痛苦掙扎的鍋底。不久前在羅倫斯眼裏雷斯可還是一個充滿希望與野心的城鎮,如今卻完全變了氣氛。寇爾的包袱被丟在桌上的動作,彷彿解開了魔法。
一個負責替德堡商行管帳的存在要做出這般賭注,未免太不值了。
赫蘿猶如前方有路標指示似地,在人潮之中不斷前進。
寒冷季節的夜空裏會出現美麗得讓人倒抽一口氣的星辰及明月,但此刻也都藏起了身影。
羅倫斯應該做的事情是,儘可能保持冷靜地做好全面思考。
一次、兩次、三次。
「就算世界沒有盡頭,咱也不會讓對方逃掉。」
但是,在有些地方還留有積雪的此地,於大半夜裏看見這般光景,感覺就像看見了閃亮世界的幕後。
或許希爾德真的是走投無路纔會來到這裏。
兔子首先這麼說。
這些原本就不是什麼值得搶奪的東西,也明顯看得出這不是一場單純的偷竊事件。
「我很抱歉讓袋子的主人傷了心。」
然而,羅倫斯也不覺得全然是謊言。
畢竟希爾德不是想要藉助於赫蘿的尖牙利爪,更不是想要藉助於羅倫斯身爲旅行商人的力量,而純粹是需要禁書。
「你的目的是什麼?」
羅倫斯只能夠跟着赫蘿前進。於是,羅倫斯扛着包袱,跟在赫蘿後頭追去。
如果羅倫斯的認知無誤,禁書或許可能成爲讓北方地區陷入混亂的導火線,但不可能是能夠解救危機的存在。
然而,雷斯可明顯是一個「打造出來」的城鎮,是一座靠着金額大得驚人的利益以及權力築成的壯觀巨塔,會讓人甚至不敢想象其背後是什麼樣的狀況。
然後,水井旁出現了一個令人意外的存在。那是一隻兔子。
她的小手一直保持緊緊抓住胸前麥袋的姿勢。
羅倫斯把視線移向赫蘿,看見赫蘿一直站在原地不動。
這裏畢竟是小巷子的深處,所以大馬路上的喧鬧聲完全傳不進來。
赫蘿此刻看起來就像只要發現一點點小機會,就會朝向兔子撲去似的模樣。
「您當然會起疑了。畢竟對於兩位的目的,我們也不是不知情。」

希爾德屏息一秒鐘後,以一副不願意承認的模樣開口說:
「一點也沒錯。」
自稱是希爾德的兔子似乎是說出了實話。
兔子的言談極具理性。其發音也非常正確,具備了卓越人物應有的風格。
對方是一隻會說話的兔子,而且知道赫蘿的存在。
不過,喧鬧的狀況已經從開朗活潑的氣氛,轉變成糾纏不清的鬧劇。人們說話開始說不清楚,並且笑着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下根本分不清楚是酒還是馬尿的杯中物。
曾經有位聖職者,隨着古代聖人的腳步繞過地獄——羅倫斯想起聖職者寫下的書籍內容:人們在抵達地獄前的路上,沉浸於七大罪行的一切,並歌頌着這個世界的虛幻春天;路上一大片盛開的花朵是熔岩之花,如石榴般熟透的果實是沒發現已經死去的妓女身軀。
兔子的談吐高雅,就如羅倫斯感受到的第一印象。
憑赫蘿的嗅覺,想必也不可能聞錯味道。
羅倫斯握住赫蘿的手,在一羣醉鬼之中不斷前進。德堡商行做了周到的準備,並靠着深不見底的膽量以及高超的睿智打造出這座城鎮。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同樣身爲商人的羅倫斯甚至會不知謙虛地有種驕傲的感覺。
「先釐清一下。這是不是寇爾的包袱?」
然而,現在只看得見堆高如山的建材,而搭建到一半的住家,也宛如戰火吞噬過後的痕跡。
一時之間,羅倫斯還以爲是從某家店跑出來的兔子,但那隻兔子完全沒有想要逃離或躲起來的意思。
赫蘿毫不畏懼地在黑暗中前進,羅倫斯一邊屏息凝視,一邊勉強跟上赫蘿的腳步。這時,兩人來到了一座小廣場。小廣場四周被建築物包圍,正中央有一口水井。等到建築物搭建完成,人們開始住進來後,小廣場應該會是一個曬太陽休息的好地方。
或者是,對方在說謊?
「我的同伴發現兩位在雷諾斯到處走動。所以我們針對狼帶着商人在城鎮走動的目的,擅自做了調查。」
羅倫斯總算察覺到兔子眼裏所發出的知性光芒,足以讓人相信它能夠理解人類的語言。
兔子直直注視着羅倫斯與赫蘿說:
雖然羅倫斯儘可能地立即反問道,但仍然無法掩飾其內心的動搖。
這番話是真是假,只要交給赫蘿去判斷就好。
羅倫斯把腦中一切思緒切換成商談用的思緒。
不可能說服得了赫蘿——羅倫斯立刻明白這點,並點了點頭。
「……然後呢?」
赫蘿哼了一聲後,在小巷子前停下腳步。
而且,對方知道赫蘿的真實身份。
羅倫斯稍微用力吸了一口氣。
「但是,我沒有讓袋子的主人受傷。可以的話,我也想避免這樣的事態發生。」
「北方地區面臨着史無前例的災難。」
羅倫斯畢恭畢敬地詢問後,兔子用力挺起耳朵。
「可是,我們思考過了所有可能性,除了寄託禁書之外,已經沒有其他方法了。」
「調查出什麼結果了嗎?」
「追得到嗎?」
「您應該知道我們決定發行貨幣吧。」
赫蘿用力做了一次深呼吸。想必她是拼命忍着不讓自己順勢撲上前去。
德堡商行掌控下的城鎮——雷斯可,沒有公會嘮叨地解說規律。在一片頹廢的笑聲與歌聲之中,路旁隨處可見人們犯着罪行。
羅倫斯輕輕嚥下一口口水,然後有意識地做了三次呼吸。
「是的,我也認爲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當然在鑄幣稅那方面也是。」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赫蘿反而露出笑臉說:
布袋裏裝了布條、幾張害得寇爾被騙走全部財產的文件,以及珍貴的少許現金。
不過,只要抬頭一看,就會看見火把的紅色妖光映在烏黑夜空上。
此刻已接近半夜,城鎮裏卻還是喧鬧不斷。
「我們需要被稱爲是禁書的技術書。」
「只是,直截了當地說,我們實在賺太多了。」
負責替德堡商行管帳的人竟然會說「賺太多了」。
羅倫斯像是腦內只剩下這句話似地,反覆說:
「賺太多了。」
「是的。在決定發行貨幣的當下,我們就得到了莫大的利益。除此之外,新貨幣的價格在兌換商之間已經高漲不已。」
大家已經針對還不存在的貨幣開始投機買賣。
幾乎所有人都相信新貨幣會具有令人難以置信的高純度,未來也會一直維持該純度。
就算價格貴了一些,也會有很多人想要帶着新貨幣回家,而針對人們這般心態而想要抬高價格的兌換商,或預估價格會上漲而進行投機的人想必也不少。
「貨幣價格上漲,對我們而言原本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是,這世上因爲數量過多而帶來好處的例子實在太少了。尤其對事前就分配好新貨幣數量的諸侯來說,更是不可能。無論哪一位諸侯,都將賺得其家族歷史上不曾有過的金額——發現這個事實的諸侯們,說出了極其單純的想法。」
「要求你們發行更多銀幣,是嗎?」
兔子點了點頭,那模樣看起來也像是因爲受不了而嘆息。
「發行越多銀幣,鑄幣稅就會增加越多,利益也會增加。」
「可是,這件事爲何會讓北方地區面臨史無前例的災難?」
羅倫斯不肯罷休地詢問後,希爾德瞬間別開了視線。
希爾德是在想什麼計策嗎?羅倫斯的這般懷疑想法只持續了幾秒鐘。因爲他發現希爾德看向天空的目光中帶着哀傷神色。希爾德注視天空的模樣,宛如怨恨着自己擁有如羽翼般的耳朵卻不會飛。
希爾德的視線拉回羅倫斯身上。羅倫斯不禁心想,如果希爾德是在演戲,他也願意上當。
「發行貨幣必須有原料金屬。目前光是兌換商向我們訂購的貨幣數量,就多到與我們做儲備的原料金屬總量相等;我們已經沒辦法即時發行更多的貨幣。但是,商品要趁賣得出去的時候,賣越多越好。如果從這個做生意的基本觀念來說,您知道能夠輕易解決問題的方法是什麼嗎?」
羅倫斯感覺到一股令人厭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
羅倫斯已看出了話題的方向。
「奪取原料金屬——或可以當成材料的貨幣。」
男子們離開後,四周忽然變得昏暗且安靜。因爲方纔看見了燈光,羅倫斯此刻甚至看不大清楚就在身旁的赫蘿身影,只有夜空裏的詭異光芒映入眼簾。
「汝覺得怎樣?」
從男子們的打扮看起來,應該是城鎮裏的自治保安委員會成員。
希爾德忽然動了一下長耳朵,並轉過頭去,然後又重新面向赫蘿。
德堡商行的大頭目,卻在自家商行內部處於較劣勢的立場。
而且,如果德堡商行獲勝,不僅能夠得到該土地的資源或礦牀,還能夠強制規定該地使用德堡商行自家的貨幣,進而發行更多貨幣來賺取數量龐大的利益。
憑赫蘿的智慧,應該能夠輕易做出這般推算。
對羅倫斯兩人來說,不需要多問也知道這件事情具有何種意義。
羅倫斯動腦思考後,感到一陣作嘔。
赫蘿加重了抱住羅倫斯手臂的力量。
商人提出意見時,最喜歡加上極其理所當然的道理。
然而,赫蘿悶不吭聲。
話雖這麼說,但也無法保證希爾德一定能夠成功說服與之對立的人們。不過,事到如今也不應該說這些。
男子像在驅趕野狗或野貓似的模樣揮揮手說道。羅倫斯當然沒有做出反抗的舉動,而是抱住赫蘿的雙肩從方纔走來的小巷子折返。男子們注意着羅倫斯兩人好一會兒時間,但最後爲了繼續巡邏而消失在另一條小巷子裏。
「別被醉漢纏上,免得增加我們的工作喔。你們回旅館再繼續吧。」
然而,希爾德斬釘截鐵地說:「不是。」
赫蘿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然後,這代表着德堡商行在慾火煽動下,即將蛻變成另一種姿態。
大概是這樣的狀況吧。
他會是在德堡商行內部孤軍奮鬥的小兔子嗎?
然後,希爾德直直注視着赫蘿說:
世上是由無數人們拉着各自的細線,編織成沒有盡頭的巨大布料。而不可否認地,羅倫斯把德堡商行試圖編織出來的奇蹟布料,當成自己的旗幟般感到驕傲。
得知如此愚蠢的事實後,羅倫斯甚至沒有感到驚訝。一個規模大到無法獨自一人經營的商行,最後總是不得不分散權力。羅倫斯也經常會聽到力量逐漸強大的部下們,搶走商行老闆寶座的故事。所以,大商行老闆時而被迫必須表現出傲慢自大的態度。
「沒錯。雖說北方地區的貿易行爲匱乏,但有些地方擁有豐富的資源。那些利慾薰心的諸侯認爲,要趁現在勢如破竹的時候,襲擊擁有豐富資源的地方。事實上,有幾位領主和一些城鎮都封閉了門戶,沒有參與我們一連串的計謀。跟我們站在同一陣線的領主們,多少也是因爲長年來一直想要掠奪其他領土,纔會提出這樣的主張。」
羅倫斯的思緒引導出了一個道理。
這麼做了猜測的羅倫斯心想,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理由。
德堡商行認爲即使沒有城牆,人們還是會願意留在城鎮裏嗎?還是說,他們沒打算讓人們逃跑呢?
羅倫斯會這麼說,並非單純針對印象而言。事實上,羅倫斯兩人不久前還在追查着德堡商行的各種風聲。
如此單純的主張根本不符合德堡商行給人的印象。在那邊又吵又鬧的,想必是寄生於德堡商行,企圖吸取其利益的領主們。
「是的。然後,爲了消滅他們的銳氣,必須有記載礦山採掘技術的禁書。」
「意思是說,德堡商行內部也有人支持這種行徑,是嗎?」
「如您所見,我雖然是一隻兔子,但因爲一起感受德堡的夢想而一路在旁協助。德堡說過要在這塊土地上建造出自由的國度——一個不受到任何人限制,只需要靠着智慧與努力,就能夠引領人民的國度。還有,他說希望讓這塊摩擦不斷的動盪土地帶來和平與安定。這樣的夢想足以讓我願意奉獻出自己的性命。所以,我纔會去招惹狼羣。」
從赫蘿的口吻聽來,像是很難決定贊成或不贊成。
「利害關係相當明確。那隻兔子——好像是叫希爾德吧。就如同他說的一樣。」
如果真是如此,當然不可能愚蠢地把可能導致火上加油的禁書交給希爾德。基於商人的合理性,羅倫斯必須毅然決然地告訴對方不能冒這種險。
既然如此,只要有了禁書,就能夠預估既有礦山將可增產,進而能夠打擊這羣人的主張;這也是希爾德的想法。
「我……」
然後,希爾德輕快地走去,並讓身體塞進建蓋到一半的住家石壁縫隙裏,最後消失不見了。羅倫斯原本打算追上去,但意外地是赫蘿阻止了他。下一秒鐘,反方向的小巷子傳來紅色光芒。
希爾德以輕蔑的口吻說道,而事實上想必也是真的抱着輕蔑的想法。
羅倫斯打算回答時,停頓了下來。
「這是你自己一人的主張嗎?」
她一直保持抱住羅倫斯手臂的姿勢,安靜地低着頭。
「我們能夠靠着金錢解決無數問題,也認爲未來應該要這麼做。高舉長劍揮灑鮮血的時代必須畫下句點。早在幾百年前,獵月熊就已經告訴了我們,憑靠龐大組織和力量的時代會迎接什麼樣的終焉!」
「咱不覺得那傢伙在說謊話。」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赫蘿驚訝地全身抖了一下。赫蘿不可能會把重要決定完全丟給羅倫斯。赫蘿之所以會這麼做,如果不是因爲自暴自棄,就是有什麼不願意去思考的事情。
德堡商行簡直就像古老神話裏出現的蛇神一樣,這名貪得無厭的神明,只要吞噬越多敵人,就會變得越強大。
「以我自身的利害來說,我會想要接受希爾德的提議。這樣能夠一起感受希爾德說的什麼德堡的夢想,而且戰爭永遠不可能帶來利益。賺錢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而已。就好像靠着火燒山來取暖的意思一樣,雖然很溫暖,但事後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嗯?在這種地方享樂啊?」
赫蘿聲音含糊地說道。
儘管如此,赫蘿還是沒有回答羅倫斯的問題。
「因爲我已經沒有後路了。」
「……只要北方地區不要受到戰火波及,你不也算是得救了嗎?希爾德想必有他自己的野心,但目前看來不像會與我們的利害關係對立。開發封山的礦脈確實是一個好方法,這樣不僅能夠賺錢,也不會濫伐新的土地。希爾德說的話不是騙人的吧?」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當然會支付報酬。兩位不是在雷斯可買下商店,並打算長住下來嗎;而我也會一直在德堡身邊支持他,並且繼續掌管德堡商行的帳。」
希爾德的意思是,別說是金錢性利益,他們還願意給羅倫斯兩人更多其他層面的方便。
「我們商行的老闆希爾伯特·馮·德堡本人也抱持一樣的想法。」
德堡商行內部有一羣人認爲應該爲自己追求更多利益,而打算掀起戰爭。他們以礦山可能會枯竭爲理由,試圖讓這般想法獲得正當性。
或者應該說,如果詢問赫蘿贊不贊成,赫蘿甚至可能傾向反對的意見。
這是羅倫斯的真心話。
「而且,如果只是把禁書交給對方,並不會有危險。」
羅倫斯也這麼認爲。
而且,也察覺到這件事情與禁書有關。
這時,赫蘿投來了話語:
羅倫斯有些喫驚地反駁:
「你是不是有什麼不想交給他的理由?」
三名肩上扛着長槍的男子比紅色光芒晚了一步出現。
既然不管是逆轉失敗,還是沒有把禁書交給希爾德,都會得到一樣的結果,當然應該選擇會帶來好結果的可能性。
或許蛇神的胃容量有限,但貨幣的發行量沒有上限。
雷斯可根本沒有設置城牆。
「不過,只要有禁書,至少能夠瓦解礦山枯竭的理論。因爲有了禁書後,不需要重新找地方採掘,也能夠針對已封山的礦牀重新採掘。只要是曾經封山過的礦山,大部分的領主應該都會願意馬上賣給我們纔對。請您思考一下這件事情的意義。兩位應該是因爲不願意見到北方地區被整個翻了過來,纔在追查禁書吧?」
「……你沒辦法信任希爾德嗎?的確,在你眼裏,他是一隻不可靠的兔子,可是……我覺得他好像掌握到了所有重點,而且要在德堡商行那樣的大組織裏管帳,頭腦必須相當好纔行。就這點來說,應該不用擔心什麼纔對。」
既然不是謊言,把禁書交給希爾德應該合乎道理。
希爾德說的話並不難理解。只不過,看見這甚至能夠用藝術性組合來形容的對立利害關係,羅倫斯不禁有種彷彿看見神明在惡作劇的感覺。
希爾德探出身子說道,當他閉上嘴巴時,還不停喘息。
也就是說,只有一個可能性。
泛紅的夜空吞噬了希爾德的悲痛叫聲。
世界霸權從赫蘿般的古代存在轉移到人類手上,現在商人超越身爲人類世界霸者的國王和貴族,終於要踏上世界頂端。
「拜託您。現在如果不重挫造反者的銳氣,德堡商行將墮落成一介侵略者。一旦金錢和武力串在一起,教會也會主動靠過來。到時候戰火就會像野火般覆蓋這塊土地。我們不希望德堡商行變成通往地獄的入口。兩位應該也是看見了雷斯可的夢想和希望,纔會被吸引吧?這纔是我們家主人德堡的夢想。再這樣下去的話,德堡的夢想將會破滅!」
而且,魯華給過雷斯可「不適合打仗」的評語。
「目前處於分秒必爭的事態。與德堡商行有關聯的人們,幾乎一輩子都在賭場裏打滾,他們最瞭解打鐵要趁熱的道理。包括首領德堡,屬於我們這一派的人已經全被關在商行裏。只有我一人好不容易逃了出來。」
但是,到底是什麼事情呢?
如果不把禁書交給希爾德,連逆轉的希望都非常渺茫。
新的採掘技術,多少能夠降低一些新土地遭到開闢的可能性。而且,如果是能夠用錢買得到的挖掘技術,也就不會受到戰火波及。
然而,儘管如此,希爾德還是抱着可能被赫蘿殺害的心理準備,決定抓住寇爾等人當人質。
「既然汝這麼說,那就這樣唄。」
然而,如果只是領主們提出主張,一路推動計劃到現在的德堡商行成員們不可能會甘願遵從。因爲德堡商行可是把這些領主們當成木偶在操控,進而讓一切順利進行到現在的存在。
德堡商行打算在雷斯可完成的計劃之偉大,確實足以讓羅倫斯有這般感受。
羅倫斯代替赫蘿詢問了最重要的事情。
「他們表示,如果考量到在不久的將來,礦山可能會枯竭的問題,除非放慢採掘速度以儘可能拉長礦山枯竭的時間,否則就應該開發新的礦山。還有,開發礦山的議題平時就是一個很難處理的政治問題。但是,商行現在氣勢如虹,應該能夠輕易取得擁有礦牀的土地纔對。既然如此,應該趁現在取得土地,才合乎道理。取得土地的同時,順便從攻下的城鎮和領主寶庫裏奪走原料金屬,更是一石二鳥之計。這些都是他們主張的內容。」
在眼睛適應黑暗之前,羅倫斯無法在這條堆滿建材和垃圾的小巷子爲赫蘿帶路。羅倫斯正打算開口要求赫蘿等一下時,赫蘿做出令人意外的舉動。
希爾德一開始肯定根本沒打算要殺害寇爾。或許他原本就沒有能力殺害寇爾。如果希爾德擁有尖牙或利爪,只要威脅魯·羅瓦,然後勒緊魯·羅瓦的脖子逼他說出禁書在哪裏就好了。
「要怎麼做?」
這麼一來,只有一個可能性。
「不是啊……這件事情應該由你來做決定比較好吧?這件事情攸關北方地區的生死,還是說你不贊成希爾德的提議?」
希爾德從水井邊緣走下來,然後像童話故事裏的兔子會做的動作一樣,用前腳有技巧地舉起摺好的衣服。
燃燒的慾望、渴望到手的利益、應排除的障礙一字排了開來。的確,以現況來說,應該沒有人與德堡商行對抗還能夠存活下來。魯華明確地說過只要德堡商行展開攻擊,沒有哪一塊領土攻打不下來。
「還是說,你沒辦法信任德堡商行?要你相信根本沒見過的傢伙,確實有些困難……而且,德堡商行畢竟是風聲頻傳的地方。」
羅倫斯甚至瞬間看見了這般超越童話故事的白日夢。
每當採掘技術一有進步,原本被認定已經枯竭的礦牀再次開採的例子多如牛毛。
如果能夠一直當進攻方就沒什麼問題,但如果被迫採取守勢時,德堡商行會有勝算嗎?
「主張展開侵略行動的那些人,也不是毫無腦袋。他們並非只是單純抱着要強奪短缺物品的想法,而是主張我們目前擁有的礦山可能會枯竭。」
畢竟德堡商行擁有財力,而戰爭說到底都是在較量金錢的多寡。
希爾德一副看過了一場惡魔饗宴似的模樣,靜靜地說:
羅倫斯拼命忍住不讓自己嘆出氣來。
神話裏的蛇神最後怎麼死的呢?
「我不想拿着倉庫的鑰匙,還被關在倉庫裏。請兩位認真考慮一下,我們的利害關係應該完全一致纔對。明天傍晚我會前往旅館請教兩位的結論。」
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其他什麼理由嗎?羅倫斯不知道自己漏掉了什麼重點,更重要的一點是,羅倫斯不明白赫蘿爲何不肯說出理由。
面對赫蘿悶不吭聲的態度,羅倫斯心中的這般疑問逐漸轉變成不耐煩的情緒。
難道還有其他理由會讓赫蘿不肯交出禁書嗎?
如果真的有,答案就會相當有限。
「還是說,你顧慮到那些傢伙可能會傷害寇爾?」
畢竟寇爾的布袋此刻確實出現在這裏,而布袋裏的內容物之少,彷彿說出了寇爾的無助。
不過,希爾德說過沒打算傷害寇爾他們。
赫蘿認爲希爾德說的是真心話,而且如果擔心寇爾受到傷害,赫蘿就應該當場把希爾德那嬌小身軀塞進她長出巨大尖牙的嘴裏。
但是,赫蘿拼命地抑制住了這股衝動。
從這點可引導出一個結論。那就是赫蘿相信希爾德說的話,以及希爾德真的沒有要傷害寇爾他們的意思。而且,就算羅倫斯兩人拒絕交出禁書,希爾德肯定也不會傷害人。
希爾德心中抱持着信念。
羅倫斯不認爲其信念會是爲了達到目的,不惜無意義殺人的信念。
「還是說,我漏掉了什麼重點嗎?」
羅倫斯終於忍不住地這麼詢問。
對赫蘿而言,接受希爾德的提議無疑是有利的事情。這點的明確性讓羅倫斯根本沒有起疑心的餘地。不僅如此,就算對羅倫斯來說,這也是千載難逢的賺錢機會。
成功達成目標後,羅倫斯想必能夠在雷斯可得到很多方便。這點比以便宜價格就能夠開店更具特別意義。城鎮支配者願意讓自己得到方便,就跟身旁一直有幸運女神陪伴沒什麼兩樣。想到如果能夠與赫蘿一起在這樣的商店做生意,羅倫斯不禁有種連伊弗的尾巴都抓得到的感覺。
羅倫斯像在等待鬧彆扭的孩子平靜下來似地,一直看着赫蘿。
赫蘿不是小孩子。如果有話想說,赫蘿的理性一定會讓她主動開口。
不久後,赫蘿的嘴脣動了幾下,最後終於一邊用嘴巴呼吸,一邊編織話語:
「如果交出禁書,未來有可能會有更多土地遭到濫伐。」
羅倫斯握住了赫蘿的手。
「怎麼會沒用……咱必須在漫長歲月裏生活,但汝不可能一直陪伴在咱身邊。明明這樣,咱卻必須因爲咱所做的決定,而獨自看着森林慢慢被剝掉一層皮嗎?咱非得要看着高山被砍伐纔行嗎?咱纔不願意呢。絕對不願意。汝很快就會消失不見,但咱永遠都在。這樣汝還要咱來做決定?汝想把責任推給咱嗎?汝自己很快就會死掉,難道汝死了後,就不管咱會怎樣了嗎?汝、汝怎麼……」
「可是……可是,很久很久以後就不一定了。」
那模樣像是準備破口大罵,也像是因爲聽見太可怕的話語,而倒抽一口氣。
羅倫斯並非送行的一方。
赫蘿露出絕望的表情一邊哽咽,一邊揮着拳頭。
儘管在一片黑暗之中,羅倫斯還是清楚看見了赫蘿哭泣的面容。這讓羅倫斯變得不知所措,腦袋也停止了轉動。
這麼一擦後,赫蘿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羅倫斯再次擦去了淚水。
一直以來赫蘿總是送行的一方,在遙遠的未來也是。
赫蘿那疲憊的模樣,讓人知道她甚至做不出這般愚蠢的幻想。
赫蘿自己用手擦了擦臉,再用袖子粗魯地擦了一次臉,所以羅倫斯已經不需要再爲赫蘿多做什麼。最後,羅倫斯朝向赫蘿伸出手說:
羅倫斯把視線移向赫蘿的手,再緩緩移向赫蘿。赫蘿完全拋開了自稱賢狼的面子和自尊,一邊不停抽噎,一邊注視着羅倫斯。
隔天,羅倫斯比赫蘿早起。
「所以,我們現在應該做的事情是,針對在德堡商行內部提倡採取強硬手段的那些人,讓他們有攻打北方地區的藉口成空。說得更明白一點,應該幫助懷抱打造出雷斯可這般夢想的商人重新站上舞臺。當然了,我知道你的顧慮。禁書上想必記載了真的很了不起的技術。如果把這個技術交給德堡商行,有可能會點燃德堡商行想要靠着技術做更進一步開發的慾望。但是……」
羅倫斯知道這隻賢狼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會說什麼。
「……如果是在幾十年後,當然有可能變成那樣。可是,想那麼遠也沒用吧?」
「所以,別哭了。」
「那這樣,結論出來了。我們決定把禁書交給希爾德……你抬頭看着我。」
赫蘿不斷反覆說「不對」,說話聲音也慢慢變成了哭聲。赫蘿抱住羅倫斯手臂的手也放鬆了力量,最後無力地垂下手臂。
「你明明這麼說過,卻不願意交出禁書——」
「怎麼會……沒用……」
羅倫斯甚至有種視野變寬了一倍的感覺。
「……咦?」
赫蘿抽了一下鼻子,並抬起哭得一塌糊塗的臉看向羅倫斯,然後一副拼命想要找到依賴似的模樣說:
然而,赫蘿此刻揮來的拳頭,比過去任何一拳都來得沉痛。
「我因爲考量到自己的利害關係,所以決定把禁書交給希爾德。你提出了反對意見——基於各種理由提出了反對意見。我會負起責任……雖然我還不知道要怎麼負責就是了。不過,我絕對會負責。我說的話有半點虛假嗎?」
「的確……或許有這樣的可能吧。但是,新技術往往能夠讓已經封山的礦山復活過來。這麼一來,開墾新土地的可能性就會降低許多。比起樹木長得茂密的高山,已經開墾過並且保有礦山結構的地方會比較容易開發。而且,如希爾德所說,很多時候這一切都能夠靠金錢來解決。我也曾經在旅行途中聽過這類的事情。事實上,聽說甚至有人賭上枯竭礦山會復活的可能性,專門靠這點在做生意。所以……」
羅倫斯察覺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在說服赫蘿。
並且說了好幾次「抱歉」。
赫蘿臉上掛着哭累到睡着似的表情,顯得有些痛苦地發出呼吸聲。赫蘿平常總是像動物一樣縮成一團睡覺,所以光是看見她把臉露在棉被外,就知道不尋常。
賢狼這名號是赫蘿在約伊茲受到村民崇拜,而塑造出來的假形象。
然後,赫蘿應該也預料到羅倫斯最後會說什麼。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用力吸了一口氣。
而這也是赫蘿的期望。
這有一部分是因爲羅倫斯已經在雷斯可付了購買商店的保證金。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親眼看見德堡商行的計劃並且達成了計劃,讓羅倫斯既感動又興奮。
羅倫斯撫摸赫蘿的臉頰後下了牀。輕輕打開木窗後,羅倫斯發現天氣雖然寒冷,但今天也是一片晴空萬里。街上十分熱鬧,絲毫感覺不到有人在意德堡商行內部分裂爲二,或甚至可能發生戰爭的氣氛。
羅倫斯會有這般感覺是因爲訝異,他沒想到赫蘿會有如此膚淺的理解。
赫蘿無力地搖了搖頭。
羅倫斯輕輕拍打一下赫蘿的臉頰,並取笑赫蘿說道。聽到這麼爛的玩笑話,赫蘿邊咳嗽邊笑,然後又哭了一陣。
「咱沒有那麼堅強。」
赫蘿像個下雨天被關在門外而啜泣的孩子般,不停顫抖着肩膀。
如果是在利害關係或條件明確的時候,赫蘿更是對羅倫斯的思緒瞭若指掌。
赫蘿握住羅倫斯的手,並用力地點了點頭。
悲劇總是來得突然,然後奪走一切。
赫蘿又哭了出來。
人們的生命短暫。就連詩人也說過如果害怕失去什麼,就更不應該愛上別人。
不過,既然世上最重要的人在等待,羅倫斯願意驕傲地說出這段話:
不過,羅倫斯已經把想說的話都說了。
那模樣彷彿在說面對無法抵抗的命運,讓赫蘿完全暴露出了自己的無能爲力。
而且,羅倫斯還有話想對她說。
赫蘿捶打羅倫斯手臂的無力拳頭,擠出僅存的力量抓住了羅倫斯的衣袖。赫蘿一副彷彿在懇求羅倫斯不要留下她似的模樣一邊哭泣,一邊抓着羅倫斯的衣袖。
羅倫斯在描繪幻想出來的商店時,赫蘿堅持表示沒有屬於她的地方。原來那句話不帶一絲開玩笑的成分。
可能兩者都有吧;看見赫蘿開始不斷淌下淚水後,羅倫斯才這麼察覺到。
在這樣的狀況下,羅倫斯還是有勉強贏過赫蘿的時候。那甚至可說是因爲羅倫斯具有商人特有的不死心個性。
赫蘿從兜帽深處仰望着羅倫斯說道。
羅倫斯抓住赫蘿的纖細雙肩,有些粗魯地把赫蘿推開一些距離。
「一路來我們最後都解決了問題。這次也會在某個時間點解決問題。」
那模樣已完全失去了賢狼的形象。
赫蘿說道。
「那這樣,你不需要做決定。」
赫蘿之所以會哭到哽咽,是因爲自己只能夠等待期望聽到的話語,而感到丟臉。
對赫蘿來說,羅倫斯會在一眨眼的時間就死去。雖說是受到一時的情緒影響,但說出昨天那些話後,似乎讓赫蘿對自己的話語感到害怕不已。
赫蘿應該一開始就做好了這般心理準備,也有過好幾次經驗纔對。儘管如此,赫蘿還是如此情緒失控。看見赫蘿這般反應,讓羅倫斯甚至爲自己生爲男人而感到驕傲。
如果有一天,目送離去的人能夠回來,該有多好。
「不對。話題方向完全錯了。」
赫蘿是真的很想擁有屬於自己的地方,也正因爲如此,赫蘿纔會下定決心告訴自己,只要能夠得到屬於自己的地方,就是發生不願意見到的事態,也能夠視而不見。
赫蘿用力抱住羅倫斯的手臂到發疼的地步,並且一直反覆說:「不對、不對。」
羅倫斯用指腹稍微用力擦拭赫蘿的眼睛。
「回旅館吧。」
如果由商人來統治世界,肯定會替大家消除掉一大堆愚蠢和不合理的事情。最大的不同點是,只要城鎮得到發展,人們過得幸福的話,商人就算完成了生意。商人鮮少會像國王或貴族那樣,爲了名譽或慾望做出蠢事。只有不瞭解大商人的民衆,纔會以爲大商人會竭盡所能地表現蠻橫又做出奢侈行爲。商人如果做出這種事情,很快就會被其他商人取代。
「什麼地方不對?我承認程度上或許多少會有所差異。不過,禁書並不是魔法書啊。沒錯,禁書或許能夠促進礦山採掘,但是……我不認爲北方地區會因爲這樣,就突然戲劇性地變成光禿禿一片。」
但是,赫蘿還是沒有回答。
爲什麼呢?因爲赫蘿說的話是天意,也是永遠橫跨在赫蘿與羅倫斯之間的事實。
赫蘿握住拳頭捶打羅倫斯的手臂。
赫蘿在這之後說了一段話,而羅倫斯儘管能夠思考到那麼遠,還是無法改變他所能夠做到的事情。
赫蘿還在哭泣。
昨晚赫蘿一直睡在羅倫斯身旁。
想起在雷諾斯爲寇爾送行時的情景後,羅倫斯腦中浮現了這般想法。
羅倫斯一邊把赫蘿的嬌小身軀抱進懷裏,一邊說道。
爲寇爾送行時,赫蘿露出了疲憊不堪的表情。赫蘿拼命露出笑臉送人,卻沒有一個人回到赫蘿身邊,所以讓她感到疲憊。
「咱是因爲有汝在身邊,纔有辦法忍受……咱、咱……」
不久後赫蘿即將面對孤獨的日子,所以哪怕是這樣的理論,赫蘿都需要藉此得到支柱。
羅倫斯說到這裏停頓了下來。
此刻揮來的拳頭完全不帶勁,只要羅倫斯有意抵抗,隨隨便便也擋得住。
一片黑暗之中,赫蘿的表情看起來就像組成商隊行進時遇到狼襲擊,而不知如何是好的無助商人。
要是交出禁書,或許會有更多土地遭到開發——僅僅因爲這樣的理由而摘除希望的嫩芽,實在是顯得太過膚淺。
只要是羅倫斯想得到的事情,赫蘿幾乎都想得到。
也彷彿預見了就算捶打羅倫斯的胸口再多下,羅倫斯也絕對不可能醒來的那個瞬間。
「我們一開始就知道應該把禁書交給希爾德,不是嗎?」
然後,到那時候羅倫斯已不在世上。羅倫斯再怎麼努力掙扎,頂多也只能夠再活上五十年。
「你這樣一直哭,當心我又起邪念喔。」
然而,一旦下定決心交出禁書,對於在那之後想必會延續幾百年的礦山開發,赫蘿必須負起全部責任。就算事實並非如此,赫蘿也一定會這麼想。
「爲什麼事到如今你還會說出這種話呢?你不是說過無論德堡商行對北方地區有何企圖,你都不會在意嗎?正因爲如此,你纔會支持我在這裏購買商店,不是嗎?」
儘管沒落後東山再起,創造奇蹟的偉人多到數不清,卻沒有一個人能夠讓時光倒流。
一路來羅倫斯被赫蘿毫不留情地捶打過好幾次。
赫蘿的模樣像是因爲無法順利達成某件事情而鬧彆扭的小孩子,實際上或許也確是如此。
不過,這也難怪吧。
而且,從身爲旅行商人的經驗來說,羅倫斯知道商業活動頻繁的地方,總是充滿了活力與幸福。所以,羅倫斯纔會想要支持德堡。
赫蘿這回動也不動一下。
更重要的一點是,有些國王或貴族儘管金庫裏已經空無一物,也能夠到處耀武揚威,但沒有一個商人即使金庫裏已經空無一物,還能夠到處耀武揚威。什麼人必須認真工作、什麼人應該統治世界,再明顯不過了。
羅倫斯能夠做的,就是在暴風雨中不斷前進。
「不對。」
萬一不小心生了病,下星期就離開人世也不足爲奇。
羅倫斯能夠爲赫蘿做的一切,只有一直往前進。
打敗仗總是讓人鬱悶,而赫蘿的人生無論是在命運或天意上,永遠都是打敗仗。
羅倫斯做好出門準備後,離開了房間。
雖然有點冷,但羅倫斯把外套留在枕頭上,好讓赫蘿知道他很快就會回來。
「您要找少主嗎?」
羅倫斯爬上三樓來到摩吉的房間後,發現摩吉在自己的房間裏似乎也喝了酒。
一臉睡意的摩吉帶着強烈的酒味,動作緩慢地從房間走了出來。
「是的。我有點事情想找他。」
「嗚~……少主如果不在房間裏……不行。抱歉,請等一下。」
打開房門並催促羅倫斯走進房間後,摩吉迅速回到房間裏,並伸手拿起水壺。
然後,摩吉不顧自己站在書桌前,就把水壺裏的水往頭上倒,接着像小狗一樣甩着頭。
「呼~真是糟糕。喝那麼一點酒就喝醉,我真是老了。」
「大家似乎玩得很盡興的樣子呢。」
「哈哈!讓您見醜了。畢竟我們隨時可能身亡,有這樣一個藉口,喝起酒來總會忍不住變得豪邁。」
趁還活着的時候,應該好好享受最後一場酒。
如果有這樣的藉口,想必世上任何地方都不會有訓誡人們喝酒不要過量的話語。
「對了,您要找少主,是吧?」
摩吉往上撥了一下頭髮後,銀色髮絲隨之像針一樣豎起。
羅倫斯不禁佩服起摩吉這般年紀還能夠表現得如此勇猛。
他心想摩吉年輕時肯定是被稱爲熊或是狼的傭兵。
「羅倫斯先生是爲了什麼寶物,而在雷諾斯打轉呢?」
「我們同伴當中有人說德堡商行的態度變差,內部好像起了什麼糾紛的樣子。」
「不過,也只是把禁書交給他而已。今晚我會告訴希爾德我們的決定。」
凡事只要變得太過極端,似乎都會讓結果逆轉。
「您當然幫得上忙。只是,我有些擔心如果先把這件事情告訴您,魯華先生會因爲自己在重要時刻還醉倒在某處而自責不已。」
魯華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接續說:
摩吉是實質上負責傭兵團營運的老兵。
「他有勝算嗎?」
摩吉代爲回答:
「畢竟我們既頑固又愛面子。」
別說大談什麼夢想或理想,這時如果講一些難懂的大道理,對方肯定會覺得掃興極了。
憑赫蘿的耳力不會漏聽任何謊言,而且像赫蘿這樣的古老存在,也不乏這類傳說。魯華一直注視着自己擦過臉的毛巾,然後宛如擦去黏稠鮮血的長劍般,投來銳利目光說:
組織越大時,一旦受到慾望之火搧動而採取了行動,就越難停止下來。
聽到摩吉的話語後,羅倫斯猶豫了幾秒鐘。
「所以,我們決定協助希爾德先生。」
「是的。」
「意思是說,希爾德不是普通……」
雖然羅倫斯自認慎選了話語,但是魯華似乎特別喜歡羅倫斯這樣的說法。「改變進軍方向啊……」魯華一邊輕輕笑笑,一邊反覆說道。
牆上的地圖畫出好幾條羊腸小道,穿過山脈之間的狹縫。
「是的。您知道他在哪裏嗎?」
「也就是說,羅倫斯先生是要我們快逃跑的意思囉?」
面對真的很重要的情報時,兩人似乎越不會改變表情。
「我參與了一筆小交易。這筆交易是採買記載了礦山採掘技術的禁書。」
小夥子貼心地準備接過毛巾,但魯華再擦了一次臉後,把毛巾掛在脖子上。
得知魯華在這方面確實有着傭兵的豪放作風后,羅倫斯有些鬆了口氣。
發現羅倫斯的猶豫反應後,摩吉的話語彷彿一把長劍般悄悄滑了過來,完全符合了戰士應有的作風。
儘管羅倫斯這麼告知,魯華還是沒有要抬起視線的意思。魯華像在整理腦中的圖形一樣,直直注視着書桌上沒有擺放任何物品的位置。
摩吉穿過羅倫斯身旁跑到走廊上。
「是的。萬一希爾德先生沒能成功說服對方,相信我們也會有人身安全的顧慮。我沒什麼家累,也有人會保護我。但是,貴團……想要改變進軍方向時,就需要時間。」
魯華回過頭說: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魯華看向摩吉。
「在我們同伴之間,這種請求協助的方式都敬稱爲脅迫。」
因爲信得過魯華,所以羅倫斯點了一下頭。這時,魯華再怎麼冷靜,也無法維持一張撲克臉。魯華頓時說不出話來,最後只嘀咕一句:「是、是喔……」
「他是德堡商行的會計。據說是德堡商行老闆的左右手。」
「少主應該是在李波納多那裏……喔,李波納多是胡果傭兵團首領的名字,我想少主應該是在他那裏吧。不過……少主或傭兵團首領之間的關係有別於團員,所以根本不知道他們會被邀到什麼地方喝酒,又會醉倒在什麼地方。」
「這個情報的準確度多高?」
魯華腦中的一切思緒肯定像這樣環環相扣在一起。
魯華或許是在思考應該通知其他哪些同伴,也可能是在思考什麼地方會最先受到戰火波及。
魯華像一個年長許多、受到年幼弟弟們喜愛的哥哥般,在兩名小夥子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回到旅館來。他用熱水泡過的毛巾擦着臉時,抬起頭來。
「照理說我們的友人應該與書商一起在遠方,昨天晚上卻有人把他的包袱丟在我面前。那包袱想必沒有經過友人的同意就被拿了過來。希爾德是在拿出包袱後,請求我們提供協助。」
「現在火勢燒得正旺,很容易想象得到如果灑上冷水會變成什麼樣。羅倫斯先生去精煉廠參觀過嗎?」
「傳令下去!」摩吉的宏亮聲音就快震破整棟建築物。
兩名傭兵果然還是面不改色。
「我知道了。謝謝你,羅倫斯先生。我不會傻到想要說服你還是做什麼事情。不管怎麼說,我們本來就預定要離開雷斯可,現在只不過是提早了而已。這世上還有很多我們沒品嚐過的酒,根本沒時間在這裏拖拖拉拉下去。」
然而,這些羊腸小道是北方地區的主要道路,也是連接山谷、以及幾經掙扎後才着手開闢之部分深山森林的重要生命線。
羅倫斯點了點頭說:
如果是描繪只見平原不斷延伸的普羅尼亞以南地區,地圖上絕對不會看見這樣的羊腸小道。
「嗯。的確,我們需要時間才能夠改變進軍方向。不過,如果是要撤退,那會更花時間。」
魯華看着牆上的地圖陷入了沉默。而摩吉代替魯華這麼詢問。
「不。他還說希望我們協助他們奪回德堡商行內部的霸權。」
「如果赫蘿沒有聽錯,他自稱是希爾德·修南。」
魯華知道赫蘿的真實身份,所以點點頭說:「原來如此。」然後立即抬起頭說:
如果是羅倫斯得到錯誤情報,可能只是虧損一些錢就了事,但如果換成魯華他們,就會是攸關命運的大事。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魯華與摩吉兩人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比起這個情報,「今天麪包很便宜」的情報肯定還比較容易讓兩人動容。
雖說是內部有力人士,但是當一家能夠獨力統領領主們——甚至發行新貨幣的商行演變成這樣時,根本不知道這些有力人士到底能夠抵抗到什麼程度。
如此實際的態度甚至讓人覺得舒服。
魯華這般用字遣詞簡直就像赫蘿一樣。羅倫斯心想,或許在約伊茲附近一帶出生的人,都有愛喝酒的習性。
兩人彷彿打從心底相信就算再怎麼不自然,也不能表現出慌張,否則在那瞬間就輸了。
就這點來說,如果是佩帶長劍的人,只要靠着一句「閉嘴」,就能夠甩掉苦諫的忠誠屬下。
羅倫斯的這般擔憂瞬間散去。
滿臉鬍鬚的老兵壓低了下巴,魯華則是交叉起雙手,並抬高下巴。
「是的。不過,希爾德先生似乎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刻意這麼做。」
土地上會發生什麼或追求什麼,都是由神的代理人——領主來決定。就算原本是一塊人們悠哉過活、擁有一大片森林和草原的土地,也可能突然變成一片充滿着哀號與哭泣的燎原。
原本想要用來滅火的水,反而增強了火勢。
沒有面孔、名爲「德堡商行」的領主,掌握了雷斯可的命運。
「精煉廠必須動員到五、六個人才能夠操作風箱,然後把空氣送進比攻城機還要高的爐子裏。木炭一邊發出如惡魔在嘆息似的聲音,一邊熊熊燃燒着大火。這時候如果把水倒進去,別說是滅火,火勢甚至會像爆炸了一樣燃燒得更加旺盛。」
對傭兵而言,「撤退」這兩字比任何字眼都更損及名譽。
「我幫不上忙嗎?」
就像水車的齒輪一樣,每次得到情報後,魯華他們就會改變其前進方向。這種時候最害怕得到錯誤情報。
「您如果急着找少主的話,要不要我派小夥子去找呢?」
「據說德堡商行老闆以及多數相同派系的人已被軟禁在商行裏。」
「他們起了貪念。」
「那同伴還露出自嘲的笑容說:『發行新貨幣是個大事業。而且,肯定也會有讓人看了昏眼的利益。所以德堡商行根本沒空理我們這些被利用完畢的人。』」
魯華問得很直接。
「協助。」
當然了,如果是城鎮裏的工作坊所使用的那種爐子,羅倫斯不知看過了多少遍。不過,魯華是指那種會直接挖除整面山丘斜坡而建造的巨型爐子。
「我和赫蘿,都期望那本禁書能夠永遠被收藏在遙遠南方地區的好事者書櫃裏,所以協助了一名書商。現在這位書商帶着我們的友人正朝向位於遙遠東方、名爲奇榭的城鎮前進。」
「什麼?」
「然後呢?會計就只告訴了羅倫斯先生這件事情而已嗎?」
畢竟這真的是一個能夠賺大錢的機會。
而且,羅倫斯也發現統領羣體的領導者們之間,果然有着他們特有的關係。
「一羣笨蛋。又不是披上熊皮,就能夠變成熊。他們該不會以爲自己得到大筆利益,就能夠表現得像南方那些領主吧?這裏可是連教會那些傢伙都死了心的北方地區。他們根本不知道要是把手段當成了目的,會落得何種下場。他們以爲只要攻陷對方,戰爭就宣告結束,纔會被人家說是鄉下領主。」
「你聽過希爾德·修南這個人嗎?」
摩吉的醉意似乎還沒完全退去,如此迂迴的說法會不會太難理解呢?
魯華像在自言自語似地向摩吉做了確認。
這代表了部隊越往前進,就會被細分得越細,彼此之間也會無法取得聯繫,而這般事態就連商人也會感到害怕。
「奇榭……就是快馬也要花上將近一星期的時間吧。」
「說是協助,但其實只是要我們讓出在雷諾斯計劃好要取得的物品而已。」
這顆齒輪一轉動,另一顆齒輪也會隨之轉動,這時杵就會落下來。
在戰場上,選擇與什麼人站在同一陣線將會決定生死。
「沒有。」羅倫斯回答了魯華的問題。
「那些傢伙應該痛切體認到必須靠現在這股氣勢,纔可能實現慾望。德堡商行現在火勢正旺盛。這時候如果有人打算果敢潑水,我願意爲其勇氣表達敬意。不過,失敗時也必須付出很大的代價。」
然後,魯華立刻看破了對方的意圖。
其內部發生意見對立,且就快造反成功,而這對打算把性命託付給這位領主的傭兵們來說,會是一個重大問題。
「有勝算,但問題在於多寡。」
魯華看着天花板,呢喃了一聲「碰!」
「請稍等一下,我立刻派小夥子去找。」
要是沒有重大的理由,是不能跳過這般身份的摩吉,直接與團長交涉的。
魯華牢牢握住了羅倫斯的手。
領主靠着全知全能之神所賜予的權利統治土地,騎士則向領主宣誓忠誠。
「唔。」
「我會留下幾個身手矯健的人。你們要逃跑時就儘管用吧。我們會在通往約伊茲的路上等你們。從那裏要找多少條通往東方的道路,都難不倒我們。」
原來魯華還堅持爲羅倫斯兩人帶路到約伊茲。
傭兵非常重情義。
羅倫斯回握住魯華的手,並回答說:「麻煩你了。」
「那這樣,必須迅速並且悄悄地行動纔行。希望可以趁着他們自己人吵成一團,而沒有時間注意外面狀況的時候,趕緊打包好行李。摩吉,糧食和各種用品夠不夠?」
「頂多只有兩天份而已。」
「你立刻去多張羅五天份,然後想辦法靠這些食物撐過七天。不準賣掉金幣,用僅存的銀幣去買東西。」
如果與崔尼銀幣有所連結的新貨幣價格高漲,理論上崔尼銀幣也會跟着漲價。這麼一來,金幣對銀幣的價值就會大幅降低。所以,如果用金幣買東西,可就虧大了。
魯華能夠立刻做出這樣的計算。
他果然不是一個只懂得打仗的人。
如果哪天魯華退休不當傭兵,羅倫斯甚至想試着與魯華一起做生意。
「繆裏傭兵團於後天清晨朝霧之中,改變進軍方向。」
魯華在最後揚起一邊嘴角說道。
摩吉也露出壞心眼的笑容,然後伸直背脊說:「明白了。」
繆裏傭兵團是繼承赫蘿故鄉同伴之名的存在,現在算是保住了安全。
萬一希爾德沒能說服對方,導致羅倫斯等人與其關係曝光時,對方極可能爲了殺雞儆猴,而拿羅倫斯兩人來血祭。據說有些地方還會在開始打仗的前一刻,特地在敵人面前殺死精力充沛的豬隻以威嚇敵人。同樣的手段如果把豬隻換成傭兵,周遭一些小規模的權力人士們想必都會嚇得發抖。
「那,就剩下汝的問題還沒解決。」
赫蘿的臉因爲哭太多而變得有些腫,看起來也像是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不過,赫蘿一直緊緊依偎在羅倫斯身邊,慢吞吞地咬着麪包。
赫蘿或許是抱着豁出去的想法,纔會這麼做吧;她的表情雖然看起來有些不悅,卻像是在掩飾難爲情,讓羅倫斯在那瞬間就快因爲赫蘿的舉動太過可愛而失去理智。
一路來,赫蘿被過去種種耍得團團轉。羅倫斯如果懂得從中取得教訓,就應該立刻放棄設在危險地方的商店,並把希望寄託於下一個地方。
替德堡商行管帳的兔子立刻坦率地說道。
「也只能賣掉了吧。」
希爾德的紅色眼睛直直注視着羅倫斯,久久說不出話來。
羅倫斯的話語刺進了希爾德的嬌小身軀。
「還沒開店就先賣掉……這感覺還真有點奇妙。」
「可以出到三百枚盧米歐尼金幣。現金放在我城鎮裏的藏身處。」
希爾德的話語讓赫蘿倒抽了一口氣。
在這樣的狀況下,羅倫斯兩人的決定如果有所幫助,也是很值得高興的事情。如果還能夠爲希爾德等人帶來利益,那更是好得沒話說。希爾德吸入一大口氣,並憋住了氣。看見希爾德做出不適合其嬌小身軀該有的舉動,羅倫斯甚至露出會心一笑。
「不可能每次都有這種好運,大笨驢。」
赫蘿說的一點也沒錯。
希爾德的長耳朵甚至也沒動一下。
「咱也覺得賣掉商店很可惜。不過,汝應該知道如果一直被過去牽絆住,會是什麼樣的狀況唄?」
羅倫斯能夠做的就是交出受託物品,然後收拾行李去避難而已。
德堡商行是一家甚至能把領主們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礦物商,而一名替這家礦物商管帳的人物,應該不難賺到這點程度的積蓄。或者也可能是德堡商行的首領爲了預防某天發生緊急事件,而把這筆錢託付給希爾德。
「是的。如果說服失敗了,即使強行奪回禁書也無所謂。萬一不再需要禁書,我們會在私底下還給兩位。」
「嗯,啊、喔……?」
然後,赫蘿有些遲疑地這麼說。
羅倫斯之所以還是會有些愣住,是因爲其他原因。
「什麼事情呢?」
不過,比起感到失望或丟臉,羅倫斯此刻的心情更接近掃興。
看見赫蘿毛髮蓬鬆的尾巴在牀上興奮地發出聲音,羅倫斯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生氣。
羅倫斯想起以前曾經告訴過赫蘿,如果有想要守護的東西,就會變得容易被捲入悲劇。
羅倫斯甚至懷疑起希爾德是不是暈厥了過去。
「說服失敗時,或是不再需要禁書時會怎樣呢?」
而且,羅倫斯決定在雷斯可買下商店時,赫蘿爲了他,下定決心不再在意北方地區的情勢。既然如此,羅倫斯當然應該也要有放棄一、兩家商店的決心。
既然如此,羅倫斯必須儘可能地留下選項。
「我想這金額已經太足夠了。不過,我比較在意另外一件事。」
「……」
的確,萬一希爾德反擊失敗,羅倫斯在雷斯可開店將會變成一場危險的賭注。不管怎麼說,赫蘿也知道商店並非廉價的物品。
羅倫斯一開口,赫蘿便注視着羅倫斯搭腔。
羅倫斯以爲被赫蘿識破心聲而嚇了一跳,但赫蘿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在這之中最重要的一點是,萬一失敗了,羅倫斯有可能失去一切,所以不應該跟着領主們一起下注。
羅倫斯則回答說:「謝謝您。」
「不過,有些時候就是因爲被過去牽絆住,纔有邂逅的機會。」
羅倫斯把下巴頂在赫蘿頭上,而赫蘿發出「啪唰」一聲,用力甩了一下尾巴。
也就是說,魯·羅瓦不喫苦肉計這一套。
「我們並不反對把禁書交給您。不過,正準備前往採買禁書的書商,並沒有抱持與我們相同的信念。」
羅倫斯看着赫蘿像在察言觀色的眼睛,明確地這麼回答:

沒兩下就賣掉商店的那天晚上,希爾德照着預告,出現在旅館房間裏。
希爾德這次一開始就以兔子的模樣出現,背上也沒有綁着衣服。
赫蘿貌似不悅地想要撥開羅倫斯的手,但羅倫斯毫不在意,繼續粗魯地摸着她的頭。
面對赫蘿這般個性,羅倫斯忍不住露出苦笑。
赫蘿詢問後,羅倫斯把手放在她的頭上,然後粗魯地摸着。
羅倫斯不需要向赫蘿確認,也知道希爾德不是在騙人。
當時這隻狼說,想要回到約伊茲。
如果沒有這一句話,羅倫斯絕不可能來到這麼遠的地方。
羅倫斯還以爲自己接下來就要展開城鎮商人羅倫斯的冒險故事。沒想到根本不是他能夠應付的大事件,此時卻在雷斯可進行着。
「我們決定交出禁書。」
「不過……」
商行內部肯定陷入了絕境,纔會讓希爾德有如此反應。希爾德他們手中拉着什麼樣的命運線,羅倫斯根本無從猜起。不過,羅倫斯認爲夠格聚集在德堡商行的那些人,肯定隨便找一個人都是與伊弗程度相當的大人物。商行內部想必因爲充滿脣槍舌戰和權謀而陷入一片混亂。
此刻街上如舉辦祭典般熱鬧無比,肉類食物也隨之大賣。在這之中一隻兔子如果在城裏跳來跳去,很可能比在森林裏走動更容易被殺死。
希爾德一副在地獄裏好不容易看見一道曙光似的模樣說道。
羅倫斯心想,未來如果要請編年史作家幫他撰寫半生紀事,想必會在這裏着墨最多。
城鎮裏或許有其他人知道希爾德的真實模樣,並且提供協助。
「我們有一筆現金。」
雖然沒看見希爾德變身成人類時藏在兜帽底下的面貌,但羅倫斯相信,那會是一張充滿自信的臉孔。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笑着哼了一聲。
存在感遠遠超出一介兔子的希爾德坐在椅子上,羅倫斯對着他代表回答:
赫蘿的罪惡感會因爲禁書有沒有放在德堡商行那裏,而有着天壤之別。
然而,並非所有問題在這瞬間都已經解決。
據說很久以前有一位傳說中的國王經歷了三百次戰役,卻不曾有過任何皮肉之傷。然而,雷斯可也能像這位國王一樣走上榮光之道嗎?羅倫斯的腦袋太清醒了,清醒到不會相信這種事情。
希爾德注視着羅倫斯,赫蘿也同樣抬頭看着羅倫斯。如果北方地區因爲禁書的技術而遭到濫伐,赫蘿認爲自己應該負起一部分的責任。
曾沒落過的王族東山再起時,總看得見把金塊搬運到避難地點的優秀部下隨侍在側。不懂得未雨綢繆的人一旦摔了跤,幾乎都是一蹶不振。
羅倫斯知道赫蘿以自己的方式拼命在替他擔心。
這是羅倫斯的想法,而他也認爲自己應該這麼做。
「雖然不知道那隻兔子能不能夠順利完成任務……但汝不是說過,要緊的物事如果放在危險的地方,絕對沒好事嗎?」
羅倫斯當然也知道這點。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
羅倫斯正感到掃興時,聽到赫蘿這麼說。赫蘿難得會這樣自嘲。
「謝謝兩位。」
赫蘿總算撥開了羅倫斯的手說道。
希爾德明明只是一隻兔子,卻字正腔圓得讓人甚至想要發脾氣。
「可以告訴我兩位的結論嗎?」
不過,成功往往能夠帶來另一次成功,所以也不能一笑置之地說這只是愚蠢的妄想。
羅倫斯回憶起赫蘿在月夜裏鑽進了馬車貨臺。
事實上,對書商魯·羅瓦來說,不管北方地區變成什麼樣,應該都無所謂吧。當初魯·羅瓦只是爲了取得羅倫斯兩人的協助,纔會把禁書對北方地區的重要性當成話題來說。
「汝打算怎麼處理那家店?」
說到最後一句時,羅倫斯改變語調說道,好讓對方聽出話中有話。
「唔?」
不過,羅倫斯當然感到開心。
很容易就能夠想象出希爾德在商行內部拼了老命爭論的畫面。
羅倫斯心想如果此刻就這麼抱住赫蘿,一定會捨不得放開她。
希爾德看起來比昨天瘦了一些,聲音聽起來與其說是沙啞,更適合用乾枯來形容。
羅倫斯知道正因爲希爾德的模樣是一隻兔子,他才能夠以同等地位與希爾德應對。
「大約多少金額?」
而且,相反的狀況也一樣。
「錢的話,我只付了保證金而已。」
「唔——」
「……不過怎麼着?」
在雷斯可投資建築物的領主們之所以沒有反對戰爭,是因爲他們此刻正沉浸在成功之中。成功會帶來一種陶醉感,讓人相信自己無所不能。
在討論希爾德能否成功說服反抗勢力之前,必須先面對能否取得禁書的現實問題。
赫蘿雖然擔心,但話語中還不忘挖苦羅倫斯。
因爲坐在牀上,所以赫蘿與羅倫斯的身高差距比平常來得小。
「可是,汝已經付錢了唄?對汝來說,那是夢想成真的商店……更重要的是,汝對金錢那麼執着……」
希爾德的諾言價值千金。
就算賣掉也無所謂,如果希爾德說服成功,要幫羅倫斯找到一、兩家商店肯定沒問題;萬一失敗,也只要夾住尾巴逃跑就好。而且,就算希爾德能夠守口如瓶,讓羅倫斯兩人得以繼續待在雷斯可,也難以保證經歷戰爭後的雷斯可還能如此光彩奪目。反而應該說,戰爭往往會再引來另一場戰爭。如果是這樣,在這個沒有設置城牆的城鎮購置重要財產,豈不是愚蠢至極的行爲?
「一樣地,令人難過的事情也差不多會停了吧。」
「那麼,應該採用什麼方法前往奇榭拿取禁書呢?」
「那位書商個性狡猾謹慎,而且重情義。想要他通融,恐怕很難吧。」
希爾德大大地點了點頭。
他紅色的眼睛發出智慧光芒,那並非在陷入窘境時只會向人求救的愚昧雙眼。
「只靠書信太迂迴了,我希望能立刻得到成果。已經沒有時間了,目前商行內部的分裂還只是自己人在吵架。不過,多位領主投注精力在這件事情上面,他們都非常擅長爭奪權力。」
「您的意思是很快就會被搶走主導權?」
「是的。哪怕是多麼不合理的事情,他們應該都下得了手吧。」
父殺子、子弒父、糜爛的婚姻關係、私生子的王冠爭奪戰;哪怕是連神明也不畏懼的不道德舉動,他們都能夠高挺胸膛主張自己的正當性。
對他們來說,搶下商行實權根本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我有一位鳥類同伴。我本來在想利用他的翅膀應該會最快,但是……他最多隻搬得動那隻布袋。」
這麼聽來,似乎是那隻鳥拿走寇爾的布袋。坐在草原上喫飯時,突然有一隻大鳥從天而降,然後叼走行李的意外並不稀奇。
寇爾應該也是遇到類似的狀況。
「所以,我希望能夠請赫蘿小姐跑一趟。」
希爾德這才第一次看向赫蘿說道。
赫蘿坐在牀上輕輕嘆了口氣。
「咱要當鳥的替身啊?」
「如果不拘泥於說法,是這樣沒錯。」
雖說是能夠化身爲人類的存在,但並非所有存在都擁有巨大而強悍的力量。想必眼前的希爾德就是一個例子,而爲其效力的鳥類同伴也是。
「咱無所謂。而且,偶爾變回原本的模樣跑一跑也不錯唄。」
赫蘿從牀上站起來說道。
「要聽話喲?」
希爾德像是在贊同可靠夥伴的意見似地,上下襬動下巴。
「我只能說,如果用裝了三百枚金幣的袋子再多打那書商屁股幾下,他是會急忙跑出去的那種人。」
「從這裏到雷諾斯的距離,和這裏到奇榭的距離相差多少呢?」
「我想他們現在應該已經進到了奇榭。但願他們已經拿到了書。」
在一天比一天惡化的狀況下,五到六天肯定是接近永遠的天數。
「我那位鳥類同伴可能會感嘆自己的翅膀不如人。」
羅倫斯當然沒辦法打包票。
對希爾德來說,接下來幾天肯定是最難熬的漫長時間。
與赫蘿分開還不到一個小時,羅倫斯已經開始期盼着赫蘿能夠早點回來。
「有些差。」
「那麼,應該差不多要五到六天的時間吧。」
希爾德如果離開商行太久,而被人發現他跑到其他地方,甚至可能遭到暗殺。
希爾德用力點了點頭。
然後,赫蘿做了一次深呼吸,便收起這複雜的表情,可見赫蘿也成長了許多。
「咱無法掛保證。」
世上一切錯綜複雜,並且靠着天平兩端取得的微妙平衡維繫着。
赫蘿把話題丟給了羅倫斯。
無論在什麼樣的狀況下,都必須保有笑得出來的從容。
雖然知道會害怕,但再次認知到自己只是一個旅行商人,還是讓羅倫斯感到有些落寞。
據說,就算被迫必須與不共戴天之仇合作,只要雙方願意握手,就能夠提高計劃成功率。
希爾德以不似兔子的氣勢開了口:
儘管如此,哈斯金斯還是絕不放棄自己的目標。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羅倫斯是一個旅行商人,光是想象自己如果幹預德堡商行的內鬨,就教他感到恐懼。
赫蘿想必想起了哈斯金斯那時的模樣,纔會露出看似複雜的表情。
「狼竟然成了兔子的跑腿,要是被以前的同伴知道了,咱絕對會成爲笑柄。不過,現今就是這樣一個世界,如今咱只擁有張牙舞爪衝進商行的才能而已。而且,靠這種才能解決問題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不是嗎?」
「如果派出快馬聯絡,大約要花上到雷諾斯的雙倍時間。」
身爲商人的羅倫斯不會出言安慰,而赫蘿也一樣。
赫蘿伸了一個懶腰回應希爾德。
因爲赫蘿不能夠像騾子那樣捆綁很多東西在身上,所以最後只綁上裝有金幣的袋子、替換衣服、少量的食物和水,便離開了城鎮。
羅倫斯夾雜着咳嗽聲說:
希爾德的表情變得有些扭曲。對希爾德而言,此刻最重要的東西不是金錢也不是武器,而是時間。
羅倫斯以眼神詢問後,赫蘿一副嫌麻煩的模樣回答說:
「不確定……因爲咱不知道到那城鎮的距離有多遠。」
赫蘿輕輕皺起鼻頭說道。
什麼人都可能,只有赫蘿不可能表現謙虛。
「咱說的當然是指發狂似地拼命跑。」
或許是想象了圓滾滾的魯·羅瓦屁股着火地跑了出去,赫蘿輕聲發出「呵呵呵」的笑聲。希爾德似乎也多了一些從容,還能夠因爲玩笑話而笑出來。
儘管是以黃金之羊傳說流傳至今的存在,哈斯金斯身爲羊卻喫羊肉,最後甚至落魄到必須當人類的走狗。
也就是說,赫蘿說的是事實。
赫蘿的意思應該是,已經決定好她的任務,也決定要全力以赴,所以剩下的就交給你們自己去討論。
回到旅館後,羅倫斯在變得寬敞的房間裏,獨自面向天花板躺在牀上。
赫蘿出發時,希爾德沒有出現。
然而,神明創造出來的大地之廣大,甚至到了殘酷的地步。
「憑赫蘿小姐的腳程大概要花上多久時間呢?」
連赫蘿也不認爲只要殺死與己方敵對的傢伙,就能夠解決問題。
然後,又點了一次頭說:
身爲一個旅行商人,如果能夠助希爾德一臂之力達成目的,羅倫斯會感到很開心。
「那麼,我希望赫蘿小姐能夠立即出發。」
不過,若不是有過在溫菲爾王國的經驗,赫蘿肯定不會協助希爾德。哈斯金斯爲了守護故鄉,而不斷超越底線的身影,已經深深烙印在赫蘿的記憶裏。
不過,羅倫斯能夠很肯定地這麼說:
對於羅倫斯,赫蘿則拋出了這句話。
既然決定協助,就必須不顧一切地協助對方。
「咱不可能連那書商拿到書的時間都算得出來。實際狀況怎樣?」
月光照映下,有一隻鳥在上空飛翔,並且在羅倫斯兩人上方盤旋一陣後,朝向東方飛去。
只不過,希爾德到最後還是沒有直接要求羅倫斯幫忙。
操作人類世界不能靠着巨大的爪子,而是得依賴纖細的手指。
「一直跑不睡覺的話,單程要一天半時間。若是來回則要三到四天時間。」
不過,有別於方纔的態度,兩人儘管保持沉默,卻都點了點頭。
希爾德用力伸直長耳朵,然後抬起頭說:
「路況很差嗎?」
羅倫斯爲希爾德解圍。
「在雷諾斯時,我向書商提議過一個只可能當下做出決定的手段,然後把任務委託給他。」
如果路況只是差了一些,對赫蘿來說一點關係也沒有。
「會奏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