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3萬 字

「好耶!真爽快!」
一身城市女孩裝扮的赫蘿在大家大聲叫好的喝采下,把顯得粗俗的木製大啤酒杯擱在桌上。
赫蘿的嘴邊長着有如隱居聖人般的白色泡沫鬍鬚,手上仍握着啤酒杯不放,彷彿在說「再來一杯」似的模樣。
酒吧的客人覺得有趣,紛紛把自己啤酒杯裏的啤酒倒給赫蘿,赫蘿的啤酒杯一下子就滿了。
某天街上突然來了奇妙的雙人組訪客。雖不知兩人是何等身份,但兩人不僅出手闊氣地請酒吧裏的所有客人喝酒,而且酒也喝得相當爽快。這麼一來,大部分的村落都會歡迎兩人。
更別說如果兩人當中還有一人是個美麗的年輕女孩,那又會是什麼狀況呢?場面想當然是相當熱鬧了。
「你看吧,要是輸給你那女夥伴,怎配當個男人呢!不要停下來,多喝點!」
看赫蘿喝酒的那般豪爽模樣,也難怪羅倫斯會被如此勸酒。不過,羅倫斯與赫蘿不同,他是來這裏收集情報的。
他不能被人這麼一勸,就暢快痛飲到醉倒爲止。
爲了怕壞了現場的氣氛,羅倫斯適度喝着酒,同時一邊喫着端上桌的料理,一邊循序漸進地與人閒話家常。
「嗯,這啤酒真好喝。是有什麼祕訣嗎?是不是經過什麼特別的釀造過程?」
「哈哈哈,那當然了。說到這家酒吧的老闆娘伊瑪·拉尼爾,可是這一帶大名鼎鼎的人物。她的腕力強過三個大男人,食量超過五人份……」
「別在旅人面前胡說八道。久等了,蒜炒羊肉。」
話題裏出現的老闆娘伊瑪,用木盤子邊緣輕輕頂了一下男子的後腦勺後,動作敏捷地把料理一一排在桌上。

伊瑪束起一頭紅色捲髮、捲起袖子的強悍模樣,確實能夠讓人想象她擁有相當於三個大男人的強壯體力。
然而,對於羅倫斯的提問,男子的回答根本不成解答。
「好痛喔,我這纔要開始誇獎老闆娘耶。」
「你是說剛剛講的都是壞話囉?那我這算是給你一點懲罰。」
與羅倫斯同桌而坐的客人全都笑了個開懷,另一名男子延續方纔的話題說:
「這裏的老闆娘啊,以前曾經扛着啤酒釀造鍋獨自旅行呢。」
「洞窟?」
「狼?你胡說些什麼,那惡魔的爪牙怎麼可能是神。」
從旁插嘴的人還加上了拍手動作說道,老闆娘趁機一口氣飲盡啤酒杯裏的啤酒稍作休息。
「哈哈,怎麼可能。」
「喲?謝啦。後來呢,我一個孤單女子就算去到城鎮,也找不到像樣的工作。而且,聽說那時就連越過三座山頭的地方也都遭到海盜襲擊。所以我就拿着一直扛在背上的鍋子和抓來的大麥,隨便找條河川,利用河水釀了啤酒。」
羅倫斯立刻就明白伊瑪指的是海盜。
伊瑪「咚」地一聲,用拳頭重重捶了一下桌面,讓所有人都挺直背脊點點頭。
「給我說是少女釀造師的流浪故事!」
羅倫斯很自然地在對話中插入這樣的話題。
「對啊!對啊!」大家異口同聲說道。
羅倫斯逐漸掌握到了有關特列歐的話題。
「後來喝了那些啤酒的,竟然是從邊境特地前來視察對抗海盜的戰況,然後恰巧經過那附近的伯爵和隨行屬下們!」
方纔出現的伊瑪突然打了男子後腦勺一下。
一個不留心,就會被藏在貨物裏或是露出毒牙的東西給嚇着,無論這樣的東西是蛇還是狼,都一樣教人頭痛。而北方地區存在相當多蛇神。
「我也聽過有關蛇神的傳說。像是有一條蛇從山上往大海的方向前進時,爬行過的痕跡形成了一條大河。」
結果大家的視線就這樣繞了桌子一圈後,第一個男子接續說:
於是羅倫斯毅然地決定把他心中的疑慮一次問個明白。
羅倫斯心想,現在正是好時機。
羅倫斯刻意地做出誇張的害怕表情搖搖頭。但是他心想,照這情形看來,也難怪沒有村民會上教會去。
「不過小哥啊,你來這裏之前,有先路過恩貝爾吧?」
「既然對艾莉莎小姐來說這責任太重,那麼難道不能從恩貝爾的教會請祭司來嗎?」
「哈哈哈哈,每個人第一次聽到這件事,都會這樣說。可是這是真有其事,對吧?」
「陶耶爾大人是蛇,是蛇神!」
「喂喂,不可以拿那種東西來和陶耶爾大人相比。你要知道啊,據說陶耶爾大人的頭和尾巴所處的天氣不一樣,還有陶耶爾大人會把月亮當早餐、太陽當晚餐一口吞下。根本差得遠了!」
「恩貝爾有一間很大的教會吧?那教會現在是由一個叫做梵的主教掌理,那裏的每一任主教都是讓人火大的傢伙。」
「而且,陶耶爾大人和那些假傳說完全不同。不管怎麼說,在這裏的近郊有一個陶耶爾大人爲了冬眠而挖的洞窟呢!」
這回換成是其他桌子響起了拍手聲和喝采聲。羅倫斯朝聲音的方向一看,發現和其他客人比賽喝酒的赫蘿似乎贏了比賽。
「哎呀,這裏真是間好酒吧,這麼好的地方就算在恩狄瑪都很難找到。」
「你是從遙遠國度來的商人吧?」
「那時候的我比現在更年輕、更美麗。我是在靠西邊的地區出生,就住在沿海的一個城鎮。可是,沿海城鎮註定會遭到海浪吞噬。有一天,海上突然出現一艘大船,跟着城鎮一下子就被大浪吞沒了。」
羅倫斯經常聽到旅行商人的同伴提到,在與異教徒們的酒席上,因爲不小心失言而嚇得一身冷汗的經驗。
「就是說嘛……纔怪哩!那個醜八怪伯爵大人怎麼可能配得上美若天仙的我啊!不過,我還真想要那黑貂的皮草。」
「沒事、沒事,小哥你沒有錯,誰叫這裏有所大教會。」
這樣的臺詞在絕妙的時機響起。
如果成了專屬釀造師,就不可能屈就於特列歐的酒吧老闆娘身份吧。
「我們打算去教會祈求旅途平安的時候,看見艾莉莎小姐那麼年輕的女子穿着祭司服,真是嚇了一大跳。艾莉莎小姐會擔任祭司應該有什麼特殊理由吧?」
「所以我就當上了鄉村酒吧的老闆娘。不過這裏是個好地方,你們就多留幾天玩玩吧。」
普羅亞尼王國的王城恩狄瑪,是普羅亞尼以北地區的最大城市。與其相比之下,甚至教會城市留賓海根都遜色三分。
「那種有辦法給恩貝爾那些傢伙當頭一棒的大人物——」
「於是乎,正中下懷的少女野心家伊瑪·拉尼爾決定跟隨伯爵大人而去!」
雖然羅倫斯不明白男子爲何這麼問,但是他感覺得到現場的氣氛是,如果羅倫斯認識教會的大人物,男子就願意說出詳情。
「你果然也這樣想啊?應該是在超過十年以前吧,法蘭茲祭司撿到了艾莉莎那小姑娘。她雖然是個乖巧的孩子,但是要擔任祭司還是太勉強了吧?」
「嗯,是這樣沒錯……」
然後,她一忙完手邊的工作,便回到羅倫斯的桌子開口說:
「一直以來,我絕對不喝自己釀的啤酒。因爲我總是想要多賣一些,所以根本也沒好好地品嚐過自己釀的酒。可是,來到這裏後,我第一次喝了自己釀的啤酒,結果愛上了那美味。後來,喝得不醒人事的我就這樣搭上了現在的老公。」
他趁着點頭時看向赫蘿,沒想到那般大聲喧鬧、大口喝酒的赫蘿竟會與他四目相交。
在普羅亞尼,人們想要誇獎城鎮或村落時,一定會這麼說。
男子們各個面帶笑容地喝酒。
「就在那時候,大約在三十年……還是四十年前吧,法蘭茲先生來到了村裏。」
「原來是豐收之神啊?嗯,因爲我是個旅行商人,所以見聞過各種傳說。陶耶爾大人指的也是狼神嗎?」
想必是恩貝爾就在特列歐附近的緣故吧。
「然後啊,我也混在人羣之中死命地往城外逃去。當我發覺時,背上已經扛着一隻釀造鍋,手上還抓了裝大麥的袋子。就算到了現在,我仍然搞不懂自己當初在想些什麼。」
「哈哈哈,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當然了,當時不懂世事的我確實做過那樣的美夢。我跟隨伯爵大人一同旅行所得到的回禮,就是在大到不行的屋子裏享用一次豪華晚餐,以及能夠獲得伯爵大人認可來販賣啤酒的權利。不過,光是這樣的獎賞就太足夠了。」
「原來如此。可是,現在是由一位年輕的艾莉莎小姐在掌理教會,對吧?」
「是啊。當然了,洞窟隨便哪兒都找得到,可是就只有那個洞窟連蝙蝠和狼都不敢靠近。聽說從前有個旅人不怕死地進去洞窟,結果就再也沒出來過。從以前就有進了洞窟,會得到報應的傳說。就連法蘭茲祭司也都表情嚴肅地告訴我們不可以進去那個洞窟。不然你要去瞧瞧嗎?走一下就到了喔!」
「嗯,陶耶爾大人是村裏的守護神。祂爲村裏帶來豐收,讓孩子們健康成長,不會遭到惡魔傷害。也是特列歐村的命名由來。」
羅倫斯說出腦海浮現的想法後,才立刻察覺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料,伯爵大人早已娶了美麗的皇后!」
伊瑪露出可掬的笑容說罷,便離開羅倫斯這桌。羅倫斯發自真心地笑着目送她的背影。
「反正,我就這樣在路途上一釀好了啤酒就賣,賣完了就再釀造,不停地反覆。一路上當然也遇到了很多問題,不過還算順利啦。只是我犯了唯一的錯誤……」
「是、是的。」
「而且,這裏的酒也很好喝,特列歐一定是備受神明愛護的村落。」
聽到自己的故鄉被人誇獎,沒有人會覺得不開心。
「哎呀,我從來沒有像當時那麼丟臉過。伯爵一行人看到頂着一頭亂髮、滿臉烏黑的妙齡少女在森林裏,心想少女在做什麼,結果發現竟然是在釀啤酒。我後來問了伯爵大人,他說他那時還以爲我一定是森林裏的妖精呢。不過,那位伯爵大人的眼光還真是不賴。」
就在羅倫斯思索着應該如何插入這個話題時,村民早了一步說出恩貝爾這個字眼。
不僅如此,教會至今仍安然存在更讓人覺得是個奇蹟。
「既然這樣,那我問你喔,你有沒有認識什麼知名教會里的大人物?」
老闆娘的視線看向遠方,一副感觸極深的模樣說道。雖然她的表情顯露出懷念之情,臉上掛着淡淡笑容,但想必當時一定是非常辛苦。
「對啊。就算如此,還是不能忤逆陶耶爾大人。」
不過,這麼想着的羅倫斯思索了一下後,似乎也就明白了教會仍存在的理由。
在其他桌子應付醉客的伊瑪聽了,回過頭十分乾脆地回答說:「對啊。」
「說到這個嘛……」
「據說恩貝爾原本是個比這裏小得多的冷清鄉村,那裏一直以來都是受到陶耶爾大人的恩惠,哪知道他們一下子就被某天突然前來傳教的教會傢伙騙走,二話不說地投向教會的懷抱。結果很快就蓋好了教會,掌管的人也來了,道路也鋪蓋完成……最後變成了規模十足的城鎮。恩貝爾變得有勢力後,就對我們村子丟出無理的要求……」
「就是說嘛、就是說嘛!小哥你雖然是個旅行商人,眼光倒是挺不錯的。」
「然後,故事就是從這裏開始的。行腳兜售啤酒女子的世間奇妙故事。」
就連羅倫斯自己也有過不少這樣的經驗,男子們的反應和他有過的經驗時一樣。
想必每當有旅人來到這裏,村民總會提起這件事吧。
羅倫斯暗自嘀咕說:「原來是這麼回事。」想必陶耶爾指的是塞姆家中房間裏擺設的蛇吧。
就算到了現在,在傳教最前線仍然耳聞得到這類公開要求改變信仰與交易的話題。
「陶耶爾大人?」
這樣一來,被教會視爲眼中釘的自然會是蛇。聖經上也記載着蛇是讓人們墮落的存在。
與羅倫斯同桌而坐的男子說了句:「來,老闆娘也喝一杯。」並遞出啤酒杯。
「之後啊,伯爵大人稱讚我釀的啤酒好喝。還說他打算前往的城鎮都遭到海盜襲擊,喝不到像樣的啤酒。所以要我一起旅行,好爲他們釀造啤酒。」
回答的男子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樣看向身旁的男子,被看的男子也看向其身旁的男子。
「所以,您就成了專屬釀造師嗎?」
一名男子尋求同意地問道。其他人聽了,也都點點頭。
「那麼陶耶爾大人是?」
「你到底在對旅人說什麼,是想挨村長罵嗎?」
「還有啊,這麼一來,他們當然也會想要叫我們改變信仰。後來在我們上上一代的先民努力下,以建蓋一所教會爲條件,暫時讓事情緩和下來。可是,城鎮的規模顯然不是村落可比。雖然他們表示不追究陶耶爾大人的事,但相對地會向我們村民徵收很重的稅……爺爺輩的人每次都會提到這件事。」
相當傷人的批評。羅倫斯心想,這話題或許可以用來揶揄赫蘿。
「有分寸點!」
「糟糕,我失言了。」
結果,這話題就彷彿水滴在油裏似地浮在空氣中。
「反正啊,就算我們這種鄉下地方,也會有很多複雜的問題……的確,死去的法蘭茲先生是特列歐的大恩人沒錯,可是……」
一名男子緩和氣氛地說道,其他人也跟着點了點頭。
眼前這位神明也是相當不容輕視。
村民們黃湯下肚後,什麼話都隨隨便便說出口。
「沒錯,伊瑪來到了特列歐後,在她身上發生了一場悲劇!」
羅倫斯一邊想象此刻一定在廚房裏苦笑的老闆表情,不禁笑了出來,其他人則是刻意裝出哭泣的模樣。
看着男子像個被母親責罵的小孩般垂頭喪氣的模樣,羅倫斯差點笑了出來。但他一看見伊瑪的視線移向自己,便急忙把笑意藏進心底。
「抱歉,這樣就好像故意瞞着不讓你知道一樣。不過,你是旅人就應該……不,正因爲你是旅人,所以能夠明白每個村落都會有每個村落的問題吧。」
伊瑪不愧是曾經扛着啤酒釀造鍋旅行的人,她的話很有說服力。
而且,羅倫斯當然也認同她的意見。
「旅人來到村裏,我們希望他們能夠品嚐這裏的料理、好酒,玩得開心。然後,到了其他地方時,可以告訴別人這裏是個好村落。至少我個人是這樣認爲。」
「嗯,我贊成你的意見。」
伊瑪露出可掬的笑容一邊說:「好了,你們趕快給我喝酒炒熱氣氛,這是你們今天的最後一項工作!」一邊拍打男子們的背,跟着忽然把視線移向其他方向。
然後,她看向羅倫斯露出苦笑說:
「雖然我很希望你繼續留下來同樂,可是你的同伴好像喝醉了呢。」
「她可能是太久沒喝酒,所以玩得太瘋了。」
因爲啤酒杯裏的啤酒也剩下沒多少,於是羅倫斯一口氣喝光剩下的酒後,便從椅子上站起身子說:
「在夥伴醜態百出之前,我先帶她回旅館去。畢竟她還沒嫁人。」
「哈哈哈!根據我的經驗來說,讓女孩子喝酒一點也不值得!」
聽了伊瑪豪邁的發言後,四周的男子們一副傷腦筋的表情在竊笑,從他們的反應看來,或許曾經發生過很多趣聞。
羅倫斯回答了句「我會銘記在心」後,把銀幣擱在桌面上。
他支付了爲了能夠迅速融入這家酒吧的氣氛當中,而慷慨請大家喝酒的十枚崔尼銀幣。
雖然人們都不喜歡揮霍無度的友人,但是付錢爽快的旅人無論到了哪裏,都同樣受歡迎。
羅倫斯扶起醉倒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的赫蘿。在揶揄話語和感謝他供應歡樂時光的道謝話語歡送下,離開了酒吧。
至少酒吧與旅館的位置都面向同一片廣場,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儘管赫蘿的身材嬌小,但她是個大胃王狼女,能夠喫進、喝下令人難以置信的量,所以相對地身體也變重了,羅倫斯得費點力氣才能夠抱住她。
當旅人雙人組來到酒吧,通常不是得不停應付村民不斷髮問,就是會被遠遠圍起圓圈的村民排擠在外。
應該在意的是錢包裏有多少錢。
赫蘿背對着他,低着頭好像在忙些什麼。
可能是口中還殘留着果實渣,赫蘿緊緊閉上眼睛吞下果實渣,跟着發出抽嗒鼻子的聲音擦了擦眼角說:
這也是羅倫斯歷經七年的行商生活所得到的教訓之一。
這果實的確是很有效的樣子,說不定會是一門可做的生意。於是他告訴自己要記住明天過後找個時間調查看看。
不過,這也得是赫蘿當真醉得不醒人事。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羅倫斯回頭一看,看見老闆娘送來了水與不曾見過的果實。
村民之所以會歡迎旅人到訪,幾乎是爲了獲取現金。如果不是因爲這樣,村民當然不可能會歡迎來歷不明的人來到村裏。
羅倫斯走下牀,打開彷彿只要有微風吹來,就會擋不住風兒似的木窗。他朝窗外一看,發現晨霧瀰漫的廣場上不見任何人影。
房間裏的棉被就像用鍋子煮過,再拿來曬乾的破布一樣,根本無法對抗清晨的寒氣。
老闆當然不在旅館裏了,因爲他與赫蘿就坐在同桌喝得爛醉如泥。
他當然知道、也瞭解旅行必定伴隨着離別。
如果赫蘿學會做生意,就等於誕生了一名所向無敵的商人。若是在自己的行商圈裏,出現了一個能夠那麼輕易與人們打成一片的旅行商人,想必那人一定會想要另尋其他行商路線吧。憑赫蘿的能力,她足以成爲具有如此威脅性的商人。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你啊,剛剛老是點一些高價的東西,對吧?」
羅倫斯先拜託老闆娘送水後,跟着爬上嘎吱嘎吱響個不停的階梯,往二樓的房間走去。
就算到了旅館並打開大門,也只看得見裏頭點着小蠟燭,供應着極其微弱的光線,卻不見老闆的身影。
雖然距離日落後已過一段時間,但仍然看得出來村落與城鎮果然不同。
羅倫斯發現赫蘿丟過來的果實已經沒了一半。一次咬了一半那麼酸澀的果實,而且還是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之下,肯定讓赫蘿嚇了一大跳。雖然她沒有發出尖叫聲可說相當了不起,但事實上應該是叫不出聲音來吧。
「咱比較喜歡熱鬧的感覺。」
「沒事,我指的不是你會感興趣的那一類話題……我是在想這裏的村民收入。」
對於習慣看到廣場上有城鎮商人與外地來的商人,神氣活現地互搶場地的羅倫斯來說,這裏的廣場顯得閒散冷清。
在太陽仍未完全升起、泛藍的清晨空氣中,赫蘿嘴裏一邊吐着白色氣息,一邊回過頭來。
在這個時間,被窩裏的溫暖可說比千金更可貴,但那溫暖無法帶來任何等價報酬。
不僅如此,那溫暖還是惡魔派來吞食時間的壞小孩;這樣的想法就寫在臉上的羅倫斯坐起身子,看向身邊的牀鋪,結果發現赫蘿早已起牀。
「你大喫大喝得太過頭了。」
聽到羅倫斯半帶着笑意問道,赫蘿一邊吐出舌頭,一邊點點頭說:
「喔?」
問了老闆娘後,才得知那是對宿醉有效的果實,只可惜最需要這樣東西的人已經完全陷入了夢鄉。不過,拒絕老闆娘的好意未免顯得失禮,於是羅倫斯向她道謝,並收下了果實。
赫蘿的眼框裏有淚水在打轉,手裏握着似乎剛剛被她咬了一口的圓圓小果實。
赫蘿「呼」的一聲打了個哈欠。
「聽說,上天是把我們的身體塑造成一天只需要睡一次覺。」
「這、這是什麼……」
就像赫蘿擁有犀利的目光一樣,一扯上金錢,羅倫斯的目光也是相當犀利。
爲了避免遇上這兩種情況,首先,必須揮金如土。
不知道旅館老闆是在知情下,還是在不知情下拿這個來裝飾。
「赫……」
即便如此,不僅是對赫蘿的才華,包括與她應對不窮的愉快對話等等一切相處,都讓羅倫斯一想到與赫蘿的旅行即將結束,就覺得胸口有些苦悶。
從爬上階梯後,赫蘿的腳步就開始變得很沉重,等來到房門前,似乎已經到了她的極限。
不過,光看這件紡織品,就能夠大致掌握到特列歐與教會之間會是什麼樣的關係。
實在不是什麼好事。
還有,與村民接觸時,雖然明明必須留意這些重點,不過村民一旦知道自己被信任,就不會再表現出冷漠態度。因爲大部分的人都不是冷血動物,這也是世間會讓人覺得有趣的地方。
羅倫斯輕輕嘆了口氣,他心想原來赫蘿站不穩的腳步並非演技。不過,自己也開始有了幾分醉意的羅倫斯,同樣想要好好地坐下來休息。
雖然現在是這般冷清模樣,但是聽說在收割祭或春天的插秧祭時,會有不少旅客從附近地區前來同歡。
「怎、怎麼了?」
接下來必須爽快喝酒、大口吃飯。
看着赫蘿的舉動,羅倫斯輕輕笑笑。反正閒來無事,就動腦思考一下好了。
羅倫斯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因爲他從來沒看過赫蘿的尾巴膨脹得這麼大。
羅倫斯關上木窗回過頭一看,發現赫蘿正動作緩慢地鑽進被窩底下,準備睡回籠覺。
「嗯,畢竟現在這季節比較冷清。不過,還真是怪異。」
第一次光顧酒吧的客人根本不知道店家會端出品質多麼差的酒和料理,一個不小心還有可能被下毒。雖說不至於會喪命,但是有可能被搶走身上所有行頭,然後被丟棄在附近山上。
雖然在打聽出最後重點時,被老闆娘伊瑪打斷了,但羅倫斯覺得已經有了很大的收穫。如果這是一趟行商之旅,羅倫斯甚至願意送上一筆獎金給赫蘿。
赫蘿原本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抬起頭,但是她聽到羅倫斯說的話,立刻把臉鑽進被窩底下。
「咱是狼吶。」
「不過,看你這樣子,那果實應該是發揮了效用纔對。」
他當然不可能沒瞧見被端上赫蘿那桌的酒和料理。
赫蘿恐怕又得宿醉了;羅倫斯帶着這般與其說受不了赫蘿,不如說同情她的心情走進房間,好不容易纔讓赫蘿躺在牀上。
如果要說赫蘿是因爲人生歷練夠所以做得到,那或許是吧。
羅倫斯好不容易擠出這幾個字,赫蘿聽了,耳朵顫動了一下,然後總算慢慢回過頭來。
「咱又不是每次都會宿醉。」
「喂,再一下就到了,別睡啊!」
另外,樸素無華的這家旅館唯一有的裝飾物是掛在走廊牆上的紡織品,據說上面繡的是從前到訪這裏的騎士徽章圖樣。
村落因爲沒有交易行爲,所以幾乎沒有獲取現金的方法。然而,除非是完全被隔離的村落,否則村民不可能在沒有現金的狀況下生活。
雖說現在是農閒時期,但是在收成後,可以不工作過日子的富裕農村可說少之又少。
「又沒有人起牀,也只能睡覺唄。不睡覺只會覺得冷,而且還會餓肚子。」
不過,看到赫蘿如此輕鬆就做到這一切,讓一路以來都是獨立順利做成生意的羅倫斯覺得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羅倫斯是在不斷開發新的行商路線時,慢慢學習到這些事情。可是赫蘿卻比這樣的他更有技巧地融入酒吧的氣氛當中,同時他也託赫蘿的福,比想象中更輕鬆地從村民口中打聽到難以提問的事情。
老闆娘發現客人回來後,從旅館後方走了出來。她一看見赫蘿的醜態,不禁露出苦笑。
「昨天回到這裏後,老闆娘送來的。聽說對宿醉很有效。」
「嗝……咱連說話的時間都沒有,拼命喫喫喝喝個不停,不就是爲了達成咱的任務嗎?」
雖然只是口頭上的約定,但是羅倫斯與赫蘿訂定的合約內容是帶赫蘿回到故鄉。
「真是個小氣的雄性……可是,別提這些了,咱想先躺下來……好難受。」
「那就好。話說回來,今天也還是很冷啊。」
「……你喫了啊?」
羅倫斯把赫蘿的手臂繞在肩上,以幾乎是將赫蘿抱在腋下的姿勢拖着她。一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的雙腳似乎使了一點力氣,她的身體也變得輕盈一些。
羅倫斯暗自嘀咕着:「話說回來。」腦中同時浮現方纔在酒吧裏的喧鬧景象。
由於羅倫斯的夢想就是在某個城鎮擁有商店,所以很顯然地,若要讓這間商店生意興隆,與其靠一個人的力量,不如靠兩個人的力量;靠兩個人的力量不如靠三個人的力量。如果赫蘿願意一起經營這間商店,沒有什麼比她的存在更讓人感到安心,而羅倫斯會有這樣的想法,也是很自然的反應。
也就是說,爽快喝酒、大口吃飯是爲了告訴對方自己有多麼信任對方。
儘管房間裏的木窗緊閉着,卻仍然有好幾道月光溜了進來。羅倫斯打開木窗,呼出肺部裏充滿喧嚷與熱度的空氣,吸進冬天夜裏冰冷得甚至顯得莊嚴的空氣。
距離赫蘿的故鄉約伊茲已不算太遠,而且也不是完全不知道約伊茲的位置。
赫蘿融入酒吧氣氛當中的速度之快,實在令人嘖嘖稱奇。
想到這裏,羅倫斯閉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揚起嘴角。
赫蘿眉頭一鎖,便把咬過的果實丟向羅倫斯,然後輕輕撫摸起仍然膨脹着的尾巴。
羅倫斯看着天花板,嘆了口氣。
羅倫斯被自己的噴嚏聲吵醒,他了解到一天又開始了。
特列歐村的廣場上不見任何人影,只有幾棟建築物透漏出微弱的光線。
整家旅館似乎共有四間房間,而投宿客就只有羅倫斯與赫蘿兩人。
羅倫斯在心中反覆這麼嘀咕後,總算有了睡意。
從敞開的窗戶流瀉進來的月光映照着那紡織品。如果羅倫斯記得沒錯,那圖樣應該是在普羅亞尼以北地區赫赫有名的聖人殺手傭兵旗印。
「我也有同感。」
肯定沒好事。
而且,根據酒吧裏聽來的消息,恩貝爾似乎向特列歐徵收很重的稅。
「喫了這東西后,就是醉了一百年,也會醒過來唄。」
應該思考的是如何制止老是想要喫喝的赫蘿。
「應該有人起牀了吧……不過,這裏的店家似乎很晚纔會開門。」
羅倫斯關上木窗,讓自己也躺在牀上陷入思索。
只是——
赫蘿在那之後,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打算?
就算沒能在特列歐打聽到修道院的地點、沒能獲得新的線索,想必最遲也能夠在夏天之前抵達約伊茲吧。
商人只要開始思考起與生意無關的事情,肯定沒好事。
「冷倒是無所謂吶,咱比較在意的是這個村子還沒半個人起牀。」
呈現正圓形的果實很硬實,一隻手就能夠握住兩顆。羅倫斯咬了一口果實後,酸溜溜的味道瞬間在口中亂竄,讓他感到太陽穴一陣疼痛。
當然了,羅倫斯有事先告訴過赫蘿他的目的,也交代了赫蘿的職責。
然而,村民們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有從事副業。
如赫蘿所說,村裏現在確實一片寧靜。
提到農村的副業,多以毛織品加工或是用麥草編籠子、袋子的工作爲主;因爲這類工作如果沒有大產量就賺不到錢,所以通常在太陽昇起後,全村就會總動員着手工作。如果這個農村還必須繳納稅金,想必得更加勤勞吧。
而且,昨天酒吧喝的酒和端上桌的料理也都比預期來得好。
特列歐村似乎相當富裕,這確實很不可思議。
有如赫蘿能夠瞬間分辨出食物的好壞般,對於金錢的味道,羅倫斯同樣有着敏感的嗅覺。
羅倫斯在心中嘀咕:「只要稍微調查一下金錢流向,說不定能夠做點小生意。」
重點是,在特列歐完全不見商人的身影。對羅倫斯而言,光是這樣就是個很好的條件。
雖說這趟旅行並非行商之旅,但是到頭來腦子裏想的仍是生意方面的事情。對於這樣的自己,羅倫斯不禁苦笑。
這時,窗外傳來了像是打開大門的嘎吱聲響。
因爲四周一片寧靜,所以聲音顯得特別響亮。羅倫斯從木窗縫隙往窗外一看,再次看見了艾凡的身影。
不過艾凡這回不是準備走進教會,而是從教會走了出來。
他的手上提着小包袱,裏頭或許是裝了便當。
艾凡同樣表現出有些在意四周動靜的樣子,跟着小跑步離開了教會。
不過,他小跑了一下後,便回過頭來朝着艾莉莎揮手。羅倫斯把視線移向艾莉莎,看見艾莉莎面帶笑容地揮手回應,那表情與出來迎接羅倫斯兩人時簡直是天壤之別。
眼前的光景讓羅倫斯有些羨慕了起來。
他目送着艾凡的背影遠去,總算想通了一點。
艾凡會對艾莉莎所掌理的教會與恩貝爾的教會起爭執一事感到憤怒,原來就是這個緣故。
不過,羅倫斯是個商人,他的視野當然不會狹窄到認爲眼前的光景只是養眼的畫面。
羅倫斯眼前看到的,只有自己能力範圍內掌握得到的人們利益。
爲了馴服一副兇巴巴模樣、與之爭論也無效的艾莉莎,從似乎頗瞭解狀況的艾凡下手是最快的方法。
艾凡得意地一邊說道,一邊搭上轉動石臼的木棒和轉動水車的木棒,使兩個轉動方向不同的東西藉此聯結。
不過,對於不知道行情的人來說,或許會覺得貴吧。
「而且,到了最後還要哭着哀求大家繳稅,真的很慘呢。」
「是吧?這磨坊外觀看起來雖然破舊,但是特列歐的麥子全都是在這裏磨製呢。」
不過,有這麼多村民認得羅倫斯,反而使得他無法自由地行動。
「我決定今天要去哪裏了。」
雖然昨天村民們只會投來異樣的眼光,但是昨晚在酒吧裏的熱鬧氣氛果然帶來了效果,幾名村民面帶笑容向羅倫斯打招呼。
男子也順口問了句「你要走去哪裏啊?」這個理所當然會有的疑問。
「嗯?嗯,視狀況發展,是有這樣的打算。」
「不愧是個商人,我好久沒看到過小麥粒了。等會兒我會測重量,但我想費用差不多是三路德吧。」
於是他矇住了眼睛。赫蘿見狀,咯咯笑了幾聲後,突然換了個口吻說:
艾凡可能是想要討好羅倫斯,好找機會離開村落。他放心地嘆了口氣後,回到磨坊裏。
羅倫斯舉高手中裝有小麥的袋子,回答說:
赫蘿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動着耳朵,跟着輕輕打了一個噴嚏後,揉着鼻子說:
羅倫斯連「啊」的一聲都發不出來。
羅倫斯想不出能夠順利反擊的話語。
「嗯。可是,汝的膽子那麼小,這該怎辦?」
羅倫斯的腦中很容易地就浮現了艾凡面對大量麥子,不眠不休地轉動石臼的身影。
艾凡輕描淡寫地這麼回答。
羅倫斯經過恩貝爾時,知道恩貝爾是個規模頗大的城鎮。
「如果是這樣,我勸你還是死心的好。」
「沒有,我只有當過徵稅代理人。我記得那時徵收的是肉店的食肉處理稅。像是解剖一隻豬要多少稅金之類的。」
「咦?便宜嗎?我還以爲你會嫌貴呢。」
在稅金重的地方,就是被收取三倍的費用,也不足爲奇。
「嗯?」
徵稅代理權是由城鎮的官吏舉辦競標,然後看哪個人能夠得標。得標金額會直接成爲城鎮的稅金收入,接下來就任憑得標者自由徵收稅金,能夠徵收得越多,就越有錢賺,而徵收不到稅金時,就會造成大虧損。
「如果這真是事實……那確實很了不起。」
其他村民則是因爲宿醉的關係,只能苦着臉打招呼。
「喔~還有這樣的工作啊。」
如果事實真是如此,村民卻還能夠生活得如此悠哉,那就太奇怪了。
艾凡一邊說話,一邊確認石臼的狀況,他拿着看似豬鬃毛做成的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把石臼上的麪粉刷落在托盤上。
羅倫斯初自立門戶時,曾經當過兩次代理人,但後來他就不敢再嘗試了。
「因爲咱很重要,是唄?」
羅倫斯一邊沿着昨天駕着馬車經過的道路往回走,一邊向在近郊田裏除草的男子打招呼。
雖然赫蘿是個麻煩的旅伴,但還是被她說中了,羅倫斯正是因爲覺得赫蘿重要,所以纔會積極行動。
「說到村裏那些人,總是遲遲不肯付錢。但若沒把錢收齊,挨村長罵的可是我耶。」
羅倫斯也跟在後頭踏進了磨坊,磨坊裏的模樣讓他感到有些喫驚。
聽到棉被底下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羅倫斯露出苦笑當作回應。
「我最晚會在中午左右回來。」
接下來就只需等待麪粉掉落石臼下方的托盤。
除非對方同樣是個商人,否則商人這職業不太能夠取得人們的信任。但是在這世上,還有更多更多辛苦的職業。
「汝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吶。」
「我知道了。」
「你也當過磨粉匠嗎?」
「我想把麥子磨成粉。」
再說,能夠免稅向城鎮購買物品,這絕不尋常。
「哈哈哈。不管到了哪裏,差不多都是這種情形。」
「哈哈哈,不愧是個商人。反正,你只要去一趟村長那裏,馬上就會明白的,因爲村裏的麥子被規定要全數賣給恩貝爾。」
「我們和恩貝爾是同等地位。他們跟我們村子買麥子,而我們則是跟他們買麥子以外的東西。而且,我們跟他們買酒或衣服時,還不會被課稅。如何?很了不起吧?」
「喔,你是要去磨粉匠那裏啊。小心麪粉不要被偷了喔。」
世上似乎總有很多事情無法如意,真是麻煩極了。
或許把特列歐形容成貧窮荒村會太過分,但是恩貝爾實在不像如特列歐般規模的小村能夠反抗的對手。
「這是因爲恩貝爾是特列歐的領主嗎?」
想要讓對方產生親近感時,說出能夠引起共鳴的辛苦談最有效果。
看着赫蘿厚臉皮地回答,羅倫斯除了嘆氣,還是嘆氣。
羅倫斯走下一樓,向臉色慘白、坐在吧檯裏呻吟的老闆打聲招呼後,便繞到旅館附設的馬廄,從貨物堆中取出裝有尚未磨製成粉的小麥袋子,接着走出旅館。
當羅倫斯來到水車磨坊附近時,艾凡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他忽然從入口處探出臉來說:
艾凡露出意外的表情看向羅倫斯,羅倫斯搖搖頭說:
「對了,你剛剛說特列歐的麥子全都在這裏磨製,是嗎?」
「別忘了伴手禮吶。」
爲了安撫有如點燃了火的麥草般,熊熊燃燒的赫蘿情緒,羅倫斯回答道。
雖然羅倫斯並不記得男子的面容,但男子似乎昨晚也在酒吧裏。他一看見羅倫斯,便露出笑容打招呼。
「可是,我昨晚在酒吧裏聽到的是,這裏被恩貝爾徵收很重的稅。」
果然不出所料,抬起頭來的艾凡有些得意地說:
穿過已收割完成、顯得冷清的麥田,沿着夾在小山丘與小河之間的道路向前走,一下子就看到了水車磨坊。
雖然羅倫斯不禁想責備主張職業不分貴賤的教會神明到底在忙些什麼,但他隨即想起,特列歐村對於這位神明的僕人似乎沒什麼好感。
「咱如果在身邊,汝也不方便行動唄?這村子這麼小,到處都有人們在注意咱們吶。」
因爲這工作所付出的勞力和酬勞根本不成正比。
「話說回來,明明是在尋找你的故鄉,爲什麼是我在努力啊?」
「不是,我打算在特列歐停留一陣子。」
「像這種話,拜託你不要這麼隨隨便便就說出來好嗎?」
「嗯,對啊。因爲今年麥子大豐收,來不及磨製根本就不是我的錯,我卻一直挨村民的罵。」
「清洗生肉和骨頭時,不但會污染河水,也會造成很多垃圾。因爲要處理這些問題,所以纔要徵收稅金,可是大家總是不肯繳稅。」
赫蘿從被窩底下探出頭來,面帶不可思議的表情看向羅倫斯。
赫蘿的猜測果然正確。羅倫斯在佩服赫蘿的同時,不禁感到有些忌妒。
「石臼現在空着的嗎?」
想必這是前去磨粉時,村民一定會說的玩笑話吧。羅倫斯戴上親切笑容的假面具回應男子後,便一路朝水車磨坊走去。
儘管不用下田工作,想必在太陽昇起後,村民還是會自然醒來。村裏幾處有村民在照顧庭院種植的蔬菜,也有村民在照料雞或豬隻。
「咦?空是空着,可是……你已經要走了啊?」
心中這麼想着的羅倫斯打算前去的地點,當然就是艾凡的水車磨坊。他想打聽有關艾莉莎的事情。
磨坊裏的模樣與其外觀十分不相稱,打掃得很乾淨,而且擺設了三座規模十足的石臼。
羅倫斯一邊與艾凡一起開懷大笑,一邊在心中喃喃說:「可以開始打聽了。」
「本、本來就該這樣嘛,那你等一下啊。我會幫你磨到能夠烤出又膨又軟的麪包。」
「還真便宜。」
「想要賺取大筆利潤,就得大筆採買。爲了達成這個目標,就不能小筆小筆地採買。」
「如果咱可以自己行動,咱會動作的。只是,當咱採取動作時,就是前往教會,咬斷那傲慢女娃頭顱的時候;汝最好趕緊向那女娃打聽出修道院的位置。別看咱這副悠哉模樣,其實咱急得恨不得早一刻前往修道院問個明白。」
木頭嘎吱作響的聲音隨即傳來,而石臼也隨着「叩叩」的衝擊力轉動了起來。
赫蘿時而會毫不掩飾地坦承真心,時而也會在她那像是提不起勁的表情下,讓焦躁情緒發出熊熊火焰。
「商人是很難死心的。」
艾凡確定這些動作都已就緒後,便將羅倫斯帶來的小麥。從石臼上方的開口部位倒入。
「嘿嘿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想知道原因嗎?」
「哈哈哈哈,我懂那感覺。」
然後,他把細長的竹竿從窗戶伸向河川,取下用來固定水車的繩索。
「什麼嘛,羅倫斯先生,說到底你來到特列歐,還是爲了做麥子生意吧?你昨天明明不是這樣說的呢。」
艾凡還是一副很有精神的樣子。不過昨天才見過一次面就被稱呼爲老闆,讓羅倫斯感到心頭一陣搔癢。
「啊,羅倫斯老闆!」
的確,當旅人打算把麥子磨成粉時,自然會聯想到那旅人是在做重新踏上旅途的準備。
羅倫斯一邊把袋子交給艾凡,一邊搖搖頭。
「很壯觀呢。」
然而,艾凡卻是一副「那也是一段美好回憶」的表情輕輕笑笑,然後繼續說:
村民們算是已接受了旅人身份的羅倫斯,讓他鬆了口氣。
因爲羅倫斯不是赫蘿,所以他當然不是爲了想得知艾凡與艾莉莎兩人的關係。
艾凡把雙手交叉在胸前,像個小孩子似地挺起胸膛。
不過,艾凡這樣的動作並不會惹人討厭,反而讓人覺得有趣。
「請務必告訴我。」
羅倫斯稍微舉高雙手做出乞求的姿勢,艾凡見狀,突然鬆開胸前的手,跟着搔了搔頭。
「抱歉,其實我也不知道原因。」
艾凡靦腆地笑着說道。一看見羅倫斯以苦笑回應他,他便急忙地補充說:「可、可是啊……」
「我知道是誰改變狀況的。」
在這瞬間,羅倫斯感受到搶先別人一步時,那種睽違已久的快感。
「是法蘭茲祭司,對吧?」
艾凡聽了,露出像是狗兒被骨頭敲了一下腦袋似的表情。
「你、你、你、你爲什麼會知道?」
「沒什麼,不過是商人的直覺罷了。」
如果赫蘿在場,她的臉上一定會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吧。不過,羅倫斯偶爾也想要像這樣裝模作樣一下。自從與赫蘿相遇後,羅倫斯就一直處於不斷被籠絡的一方,今天讓他難得記起了在那之前,自己都是處於籠絡他人的一方。
「好、好厲害喔,羅倫斯先生果然不是個普通人物。」
「就算誇獎我,也沒好處可拿喔。倒是麥子磨好了嗎?」
「嗯,啊!對喔,等一下喔。」
看着艾凡慌張地着手收集麪粉,羅倫斯露出淡淡笑容,並在心中嘆了口氣。
在特列歐長時間停留或許會有危險。
羅倫斯時而會遇上一些地方有着像特列歐與恩貝爾之間的關係。
「呃……沒錯,果然要三路德。不過,反正也沒被人瞧見,只要我不說……」
「就是啊。」
「這樣啊……也是啦。我懂了,謝謝。」
不過,如果赫蘿變得像艾莉莎那般穩重果決,說起來也有點噁心;因爲赫蘿本人不在旁邊,肆意這麼想着的羅倫斯不禁笑了出來。
到了最後,村民只好向城鎮借錢。而爲了這個無力償還的借款,最後窮困潦倒地變成只能不停運送麥子給城鎮的奴隸。
只是遇上赫蘿之後,與相遇之前的開心感覺截然不同罷了。羅倫斯在心中對着自己這麼自言自語。
「因爲我夥伴的情緒就跟山上的天氣一樣變化無窮。」
「不,我付。在水車磨坊裏應該誠實,沒錯吧?」
「不過,原本那麼氣憤的人會突然心情轉好,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個……」
「是誰說你可以全部喫掉?有一半是我的。」
羅倫斯沿着小河旁的道路一邊悠悠哉哉地走着,一邊暗自呢喃道:「話說回來……」然後陷入一陣思考。
這時如果用忌妒之火加以烘烤,肯定會膨脹得很大。
艾凡不安的眼神透露出內心的決意。
「我知道了。那麼,我會再去找她問看看。」
羅倫斯朝着動手做起石臼善後工作的艾凡如此搭腔。
「啊哈哈哈。艾莉莎她明明膽子很小,卻很沒耐心,而且還很怕生。所以每當她遇到第一次見面的人,總會像只山鼠似的露出尖牙示威。她那個樣子竟然說要繼承法蘭茲先生的職位,實在太亂來了。」
得意、開心,再加上難爲情,當這些情緒混成一團時,只要多加一點水分仔細搓揉,想必就會變成艾凡現在的表情吧。
「咦?嗯,算是吧。嘿嘿嘿……」
在羅倫斯沙沙作響地動作了好一會兒後,赫蘿醒了過來,當她總算從棉被底下探出臉來時,一開口就只說了句「喫飯」。
「在上一個城鎮汝不是賺了相當多錢嗎?」
「你喫喫喝喝那麼多,還好意思說這種話?」
羅倫斯一拿起用刀子對半切好的乳酪,赫蘿就像看見仇人似地瞪着羅倫斯說:
村落之所以會被迫隸屬於城鎮,並且爲了生活而被工作追着跑,是因爲村落無法在完全自給自足的情況下,取得酒、食物、衣服及家畜等生活必需品。
如果換成是赫蘿,她可能會爲了讓人知道她的千愁萬恨,而說出她一天嘆息了幾次。
這兩者之間的差別究竟是怎麼回事?
艾凡手上拿着的量具裏裝有剛剛磨製好的小麥麪粉,他一副彷彿在說「被你打敗了」似的表情笑笑,然後收下羅倫斯遞出的三枚黑色銀幣。
在這裏最重要的一點是,對村民而言,現金是必要的東西;然而對城鎮而言,村落的麥子並非是必要的。
不過,如果顯露出弱點,這隻狼就會固執地咬着人不放。
艾凡的臉上蒙上一層淡淡的陰影。
於是村落把麥子等農作物賣給城鎮,再以農作物的代價購買生活必需品。
「這種事咱聽一遍就明白。咱指的不是這個,咱是在說雖然汝賺了錢,咱卻一毛都沒賺到。」
這是因爲羅倫斯擔心在北方地區尋找約伊茲時,萬一耽擱太久會來不及付款,也單純是因爲擔心身上帶了太多現金會有危險。
兩者的強弱懸殊顯而易見。城鎮會要求村落便宜賣出麥子,然後以關稅等各種藉口高價賣出商品。
「這裏教會的晨間禮拜都那麼早嗎?」
「不過,就算我說明原因,對你也沒什麼用處吧。因爲單純只是一直以來的問題告了一個段落而已。」
不過,羅倫斯心想,爲了接近艾莉莎,還是拉攏一下艾凡的好。
回到廣場上,看見若干攤販排列着。雖然這裏的規模以早市來形容稍嫌小了些,但廣場上倒是聚集了不少村民。
他一定是打算有一天辭去磨粉匠的工作,到外面的世界瞧瞧吧。
最後甚至還說了句:「原來是怕我誤會啊,那傢伙真是笨喔。」
「那一定是因爲我好歹也是個男生吧。」
不過,羅倫斯當然沒有將這個想法說出口,他輕輕舉高皮袋謝過艾凡爲他磨粉後,便離開了水車磨坊。
羅倫斯爽快地表示不再追問。但是他會表示不再追問,當然有其理由。
因爲羅倫斯當然也是這麼猜測,所以他能夠很自然地做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贊同模樣。
一邊身手俐落地進行作業,一邊這麼說的艾凡背影看起來,散發着一點點成熟韻味。
照艾凡所說,恩貝爾會以定價全數買走特列歐的麥子,而特列歐的村民則能夠免稅向恩貝爾採買商品。
就在艾凡差點就要說出口時,他慌張地閉上嘴巴。
被說到痛處的羅倫斯不禁別開了視線。
不過,村民們聚集的目的不像爲了採買物品,而是比較像爲了展開新的一天而聚在一起談笑的感覺。至少廣場上完全沒有想要把商品賣得高價些、或是想要買得便宜些,這類破壞和悅氣氛的感覺。
正確來說,羅倫斯是一次還清了在卡梅爾森留下的未付貨款,以及在距離卡梅爾森不遠的城鎮留下的債務。
在卡梅爾森是因爲羅倫斯自己會錯意而造成大騷動,而赫蘿卻是一點好處都沒得到。
「我被交代不能跟村民以外的人說。如果你說什麼也想知道,拜託你去問村長好嗎……」
然而,艾凡似乎以爲自己惹得羅倫斯不高興,他的表情突然變得畏畏縮縮。尋找着話題搭腔的艾凡,似乎一下子就找到了話頭:
「既然這樣,汝應該可以把汝賺的錢,還有咱花費的金額一筆一筆地算給咱聽唄?」
不過,在還清債務後,剩下的現金則是寄放在洋行。現金能夠直接化爲洋行的力量。當然了,羅倫斯沒忘記要收取利息,只是他並沒有告訴赫蘿這件事。
不過,當村落能夠從某處取得現金收入時,就有辦法再次對抗城鎮的勢力。如此一來,城鎮會感到困擾,於是城鎮與村落就會開始爲各自的權益採取各種行動,並不斷引起紛爭。然而,特列歐似乎與這些事情一點關係都沒有。
羅倫斯本以爲艾凡會顯得喫驚,但是他露出臉上彷彿寫着「嗯?」的表情回頭看了羅倫斯一眼,然後他似乎察覺到羅倫斯話中的真意,邊笑邊搖頭說:
看着艾凡那模樣,羅倫斯心裏十分明白儘管艾凡比他年輕,但是艾凡身上卻有很多值得他學習的地方。
從村長也佯裝不知道修道院存在的這點看來,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不過羅倫斯心想,這或許是再次前去詢問艾莉莎的好機會。
雖然這是讓人一時無法相信的狀況,但倘若這是事實,也就能夠說明特列歐的村民爲何會如此地悠哉。
羅倫斯在開了店,卻絲毫沒有做生意幹勁的南北貨店買了無花果乾後,便返回旅館。
艾凡聽了,愣了好一會兒後,突然發出顯得輕佻的笑聲。
「不過,她很久沒有心情這麼好了。你們運氣不好,去的時間不對,她昨天晚上心情就變好了。所以說……奇怪了,艾莉莎怎麼沒跟我說你們來過呢?那傢伙連一天打了幾次噴嚏都會跟我說的。」
「什麼問題?」
「光是咱自己跟那小鳥女娃買的礦石,應該就賺了很多錢唄。而且……」
聽到赫蘿這麼說,羅倫斯不禁苦着臉。
「啊,不過呢,我可以告訴你,如果現在去教會,艾莉莎一定肯聽你說話。她也不是心地那麼壞的傢伙。」
因爲聽艾凡說了這麼多,羅倫斯已經得到足夠的線索了。
「昨天我們去教會問路時,遭到艾莉莎小姐極其冷漠的對待,她甚至不肯好好聽我們說話。結果今天早上一看,她就像聖母一樣地溫和,真是嚇了我一大跳。」
村落的財政狀況越是困窘,城鎮就越能針對這點下手。
「我知道了。話說——」
「嗯?」
「沒,怎麼可能那麼早。夏天倒是還好,但是冬天要在這裏過夜太冷了吧?所以我纔到教會借住。」
回到旅館,看見房間裏的赫蘿也是一副與世間疾苦一點關係都沒有的模樣熟睡着,羅倫斯不禁沒出聲地笑了出來。
然而,想要購買從各地方運送到城鎮的各式各樣商品,必須要有現金。所以村民必須把麥子賣給城鎮商人以換取現金,然後再用這些現金向城鎮商人購買各式各樣商品。
「要做成麪包之前,一定要仔細篩過喔。」
羅倫斯聳了聳肩這麼說。艾凡聽了,便從他的記憶裏找出赫蘿的身影,然後他似乎感受到赫蘿像是羅倫斯口中那樣的人。
「我想這樣會比較好。」
「喔,不不,如果是不能說的事,那無所謂。」
比起學習做生意,這方面的學習或許困難許多。
羅倫斯心想已經打聽不出其他事情了,於是他說了句「那就這樣了」後,便轉過身子。
艾凡露出同情的笑容看向羅倫斯說:
羅倫斯當然不會恥笑他的決心。
雖然不知道特列歐怎麼有辦法不與這些事情牽扯上關係,但是羅倫斯隱約感覺得到特列歐因爲這狀況而面臨的問題及危險。
「那個,當個旅行商人很辛苦嗎?」
艾凡提到艾莉莎連一天打了幾次噴嚏都會告訴他,這件事讓人印象特別深刻。
「不過,你和艾莉莎小姐看起來感情很好的樣子呢。」
艾凡從石臼上卸除水車,然後動作靈巧地只使用木棒套回繩索。
如果艾凡成了商人,想必會得到不錯的評價吧。只是在賺錢方面,或許就得喫點苦了。
雖然羅倫斯明白艾凡只是抱着閒話家常的心情在說話,但是身爲聽衆的他聽得都覺得膩了。
「我不是已經跟你說明過那些錢都用完了嗎?」
羅倫斯的腦海浮現了這樣的想法。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對於如羅倫斯般的旅行商人來說,變成奴隸的村落也會是絕佳的生意來源。因爲貨幣在這時會變成具有驚人威力的武器,讓旅行商人能夠以低價採買各種物品。
雖然當個磨粉匠必須很誠實,但是誠實與直率不能畫上等號。
「原來還有這麼多乳酪。因爲汝一直說不夠不夠,咱纔不敢多喫。」
假設他的猜測無誤,這策略應該可行。
不管怎麼說,羅倫斯已經擬好了策略。
「我、我說羅倫斯先生啊。」
艾凡見狀,急忙地搭腔說:
「世上沒有什麼職業是不辛苦的。不過嘛……嗯,我現在過得很開心。」
因爲羅倫斯無法預測抵達特列歐的路程有多遠,所以每天都是吝嗇地喫着糧食。現在他決定先解決掉剩下的存糧。
「你問這要做什麼?」
「你也很辛苦呢。」
赫蘿擁有能夠識破謊言的耳朵,這點比任何徵稅官都更加惡劣。
要是做了無謂的掙扎,也只會使得傷口越來越大而已。
羅倫斯決定投降,他把所有乳酪都塞給赫蘿。
「呵呵呵呵,謝謝。」
「不客氣。」
聽到對方道謝,卻覺得如此不開心,這種狀況應該很少見吧。
「話說,調查有進展嗎?」
「多多少少有吧。」
「多多少少?只打聽出一半的路程嗎?」
羅倫斯笑着心想:「原來也可以這樣解讀。」他稍作思考後,說出推敲好的話語:
「因爲我想昨天才去過,就算今天再去教會,也只會喫閉門羹。所以我去找了磨粉匠艾凡。」
「朝與那女娃關係匪淺的對象下手,是唄?嗯,以汝的能力來說,算是很不錯的判斷。」
「然後啊……」
羅倫斯先咳了一下,接着開門見山地說:
「可不可以放棄去修道院?」
赫蘿聽了,身體停止不動。
「……理由呢?」
「這裏怎麼看都不像普通的村落,有種危險的感覺。」
赫蘿臉上沒有浮現任何表情,她咬了一口塗上乳酪的黑麥麪包說:
「意思是說汝不願意爲了尋找咱的故鄉而冒險?」
「嗯,要是宿醉就傷腦筋了嘛。」
羅倫斯點頭表示贊同赫蘿的意見,赫蘿也滿意地點點頭做出回應。
「汝啊。」
而且,羅倫斯兩人無法證明自己與恩貝爾一點關係都沒有。
無論是前者或後者,都一定是穩固艾莉莎立場的文件。
「既然這樣,放棄無妨。」
「第二點,在整座村子裏,教會是規模僅次於村長住家的建築物。教會雖然蓋得相當氣派,但是一想起昨天在酒吧聽到的事,就覺得教會其實沒有受到村民的尊敬。比起教會崇拜的神明,村民似乎更尊敬從很久以前就守護着土地的蛇神。」
「咱偶爾也會想提起故鄉值得驕傲的事,也想說說回憶。可是吶,咱之所以沒說,是因爲汝會顧慮到咱的感受,就像汝現在這樣。咱當然知道如果責怪汝顧慮太多,咱就太不懂得知足了。可是,這對咱來說,不免覺得有些痛苦。」
羅倫斯沒料到赫蘿會使出這招,不禁壓低了下巴說:
他輕輕握住赫蘿的手,緩緩地說:
羅倫斯心想,說這種話的傢伙怎麼可能會讓人覺得甜?
「可是,村民不是有說,本來咱們打算問路的那個法蘭茲是村子的恩人。」
當然了,羅倫斯不可能照字面上的意思來解讀赫蘿的真意。
羅倫斯在腦中思索着回答的話語,適當的字眼浮現得比他想象中的更快。
「我說赫蘿啊。」
赫蘿說着說着,抓起了尾巴的毛,跟着一副受不了似的表情繼續說:
雖不知赫蘿到底連同麪包吞下了多少話語,但是她的表情因此變得不悅。
羅倫斯點點頭,並再次提議說:
「第一點,教會的艾莉莎顯然知道修道院在哪裏,但是她卻裝作不知道。姑且不論事情的嚴重性如何,但她會隱瞞着不說,至少表示修道院的事情不能被人知道。還有,我昨天去村長那兒詢問同一件事情時,村長好像也知情。當然了,他後來也是裝作不知道。」
赫蘿用手指抓着耳朵豎起的毛,輕輕點頭。
昨天出現在村長住處的男子所帶回來的,有可能是某遙遠城鎮的教會認可艾莉莎爲法蘭茲繼承人的文件,也有可能是教會後盾的某地方貴族認可文件。
「難道汝認爲咱喫起來不甜嗎?」
還有,艾凡說艾莉莎面臨的問題在昨天告了一個段落。
「還是想調查……故鄉同伴的事?」
因爲赫蘿並非像她的外表般是個小孩子,相信她多少懂得看清自己的心情,做出冷靜的判斷。如果赫蘿在經過冷靜的判斷後,要求羅倫斯提供協助,羅倫斯當然有決心冒險來回應赫蘿深思熟慮過的決定。
羅倫斯當然明白兩人這樣子就像在演短劇一樣。
赫蘿緩緩走近羅倫斯,保持笑臉說道:
「你這種說法……不對,你是故意的吧。」
「爲了怕我又會錯意,我希望你可以先告訴我,你對異教衆神的神話抱着什麼樣的期待?」
在抱着這樣的心情下,聽到赫蘿爽快地接受提議,羅倫斯不禁猜疑起赫蘿是在扯謊。
「因爲有些東西的外觀雖然看似果實,但是沒仔細品嚐的話,就會嚐到難以下嚥的味道。」
赫蘿的質問讓羅倫斯不禁喫驚。
「……」
「再說,這事情會牽扯到異教衆神。萬一發生騷動,而我們被視爲異端而遭到逮捕,那事情就會變得很棘手。」
看着臉上露出一抹微笑的赫蘿,羅倫斯立刻補充着說:
不管是明猜暗想,羅倫斯都能夠明白赫蘿想要早一刻前往修道院打聽事情的心情,但赫蘿的心情或許比羅倫斯想象中的來得強烈。
赫蘿大聲嘆了口氣,一副搔不着癢處的模樣咯吱咯吱地搔着耳根。
「而艾凡曾提到,這個村子與恩貝爾的教會正在吵架的狀況,就與此事有所關係吧。一般來說,教會內的爭執多是爭奪祭司或主教的就任權、土地的捐贈糾紛,也有因爲信仰內容偏差而起的爭執。一開始我以爲是艾莉莎太年輕,而且身爲女性,卻想要掌理教會,所以纔會與教會起爭執。可是,我後來發現就算表面上是這樣的理由沒錯,但其實另有真正的理由。」
而是一隻受了傷的動物把想要靠近自己的一切,都視爲敵人的眼神。
赫蘿故意嘟起嘴巴,跟着揮出右拳頂了一下羅倫斯的胸前。
如果赫蘿堅持要收集毀滅故鄉的可恨熊怪情報,或者是非得要調查同伴的下落不可,羅倫斯當然不會吝於提供協助。
他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羅倫斯咳了一下,再次對着抱着如此心境的赫蘿說:
「啊,嗯。」
「照我的猜測來看,我們在尋找的修道院應該就是那所教會。」
用手指戳着麪包的赫蘿微微傾着頭。
「汝啊,汝覺得咱爲什麼都不向汝提起故鄉的事?」
「我能理解你想要多收集一些故鄉線索的心情。但是,我認爲現在應該先避開危險。如果是約伊茲所在位置的相關線索,在卡梅爾森已經收集得相當足夠了。而且,你又不是失去了記憶。只要到了附近,你就會記起來的,根本不用擔心——」
「我現在一一舉出憑據,你聽仔細喔。」
羅倫斯確實提出了應該放棄的提議,但是看赫蘿怎麼決定,他都很願意配合。
「因爲就算看到咱這麼寂寞的樣子,汝也不會撲向前把咱給喫了吶。真是的,汝這雄性太可怕了。」
「哼,讓小毛頭喝酒是害人吶。」
雖然赫蘿這麼說,但是羅倫斯心裏卻覺得有些不暢快。
赫蘿別開了視線。
如果把這三件事放在羅倫斯所熟悉的關係圖上,就能夠完全理解整個狀況。
然而,赫蘿卻突然放鬆肩膀的力量,一邊輕輕笑笑,一邊解開盤腿。
「喔?膽子很大吶。」
然而,從村裏收集到的少數情報,再加上身爲旅行商人、看過各式各樣村落或城鎮的經驗來思考,羅倫斯認爲繼續在特列歐尋找修道院地點似乎會有危險。
「這……抱歉……」
「可是,如果因爲咱的緣故而要汝去冒險,那麼咱會覺得困擾。已經大致掌握到約伊茲的所在位置,是唄?」
感到猜疑的羅倫斯說不出話來,這時赫蘿坐到牀邊,把腳放在地板上說:
然後,赫蘿就保持這樣的姿勢垂下視線。
艾莉莎無論如何也要繼承法蘭茲職位的舉動,以及羅倫斯在村長塞姆住處打擾時出現的旅行裝扮男子。
「簡單扼要地說,這個貢獻,就是讓特列歐與隔壁城鎮的恩貝爾締結了與其地位不符的合約。就是這個原因讓特列歐的村民在麥子收成完後,還能夠悠哉地過活。這個村子沒有金錢上的困難。而且,幫助村民實現這樣的生活、與恩貝爾締結了有些令人難以置信的合約內容的,似乎不是別人,正是法蘭茲祭司。」
她看起來像是已明白眼前的狀況是不容隨便忽視的事態,但是又不肯輕易放棄的樣子。
「假設只是知道修道院的地點,就沒必要特別隱瞞。可是吶,如果這所修道院的位置就在這裏,那就有必要隱瞞。」
赫蘿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稍微瞪大了眼睛,跟着像是在說「糟糕」似的閉上眼睛,甩了一下尾巴說:
羅倫斯爲了不讓自己說話變得像在追問似的口吻,他努力保持平靜地說:
聽見羅倫斯的呼喚,赫蘿稍稍嘟起了嘴巴。
赫蘿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真是的,如果汝是個理解力強的雄性,咱就不需要說這些難爲情的話。」
赫蘿嘴巴一張一合地不停咬着麪包,轉眼間就吞下了整塊麪包。
赫蘿的銳利眼神顯得冷漠,彷彿要將人的內心深處都凍結似的。
這是因爲——
看着赫蘿低頭抬眼投來充滿挑戰意味的眼神,羅倫斯輕輕聳聳肩說:
雖然赫蘿的臉上掛着淺淺的笑容,但是怎麼看都不像在捉弄羅倫斯的樣子。
「哼。」
赫蘿從牀邊站起來,轉了一圈身子背對着羅倫斯。
羅倫斯想得到的可能性就只有這兩個而已。
赫蘿突然打斷了羅倫斯的話。但是打斷了後,她卻像不記得自己要說什麼似的閉起嘴巴。
「可想而知,恩貝爾當然希望破壞與特列歐之間的關係。我是不知道法蘭茲祭司在何時、用了什麼方法與恩貝爾締結合約,但我想恩貝爾應該很想把這份合約與法蘭茲祭司一同埋葬起來吧。最快的方法當然就是以武力壓制;可是很遺憾的,這個村子裏也有教會。而且我認爲一直以來,恩貝爾之所以無法行使武力,是因爲特列歐的教會有後盾。那麼,恩貝爾會怎麼做呢?答案是隻要除去特列歐的教會就好了。」
有可能讓赫蘿執着的應該就是其中之一。
「可以放棄嗎?從目前的狀況看來,修道院的存在是恩貝爾進攻的絕佳藉口,所以特列歐應該會一直隱瞞下去。而且,如果說修道院果真就是這裏的教會,想必法蘭茲祭司就是修道院院長吧。說不定異教衆神的傳說已經和法蘭茲祭司一同被埋進土裏了。對於無利可圖的事情,沒必要引起爭執。」
「視狀況而定,也不是說一定不能冒險。」
泛着光澤的蓬鬆冬毛尾巴微微甩動,赫蘿一邊以兩手臂抱住自己的肩膀,一邊轉過頭看向羅倫斯說:
然而,那不是高傲的狼在捕捉獵物時的眼神。
「汝啊,如果要咱老實說,咱當然想賞那女娃一巴掌,要那女娃說個一清二楚。因爲汝都願意這麼表示了。還有一個理由是,咱只是單純地想要知道有關約伊茲的傳說。換作是汝如果知道有故鄉的傳說,也會想知道唄?」
赫蘿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取而代之地,她豎起了耳朵尖起部位變得捲曲的毛。
「沒錯,村長也說了同樣的話。這麼一來,就表示法蘭茲祭司一定爲村子做了什麼貢獻。而且,這個貢獻顯然不是以神的教誨解救了村民們。這麼一來,就表示他應該是做了能夠讓村民得到利益的事情吧。至於他做了什麼呢,我剛剛從艾凡那裏打聽到了。」
「有些東西不苦澀就不好喫,就像啤酒一樣。」
「嗯。」
「放棄無妨,汝不需要那麼慎重其事的樣子。」
結果,赫蘿卻是這麼說。
「你,是真的……願意放棄吧?」
「呵。不過,雖然爛好人個性是汝少之又少的優點之一……但是這讓咱感到害怕。」
「既然這樣,放棄無妨。」
「的確,有可能會嚐到酸不溜丟的味道吶。可是……」
赫蘿仍然別開着視線,動也不動。
「你是想調查把你的故鄉……呃……毀滅掉的傳說裏頭出現的熊怪嗎?」
「如果是,汝會怎麼做?」
或者兩個都是。
重點在於利益與危險到底相不相稱。
赫蘿聽到的瞬間,忽然鬆開抱住肩膀的手,跟着面向羅倫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
「而且,這裏的村民似乎不避諱於祭拜異教之神。只要能夠認定這裏是異教徒的村落,恩貝爾就有藉口攻打這裏。」
大部分的神學者也都不認爲只是說一句「我不是惡魔」,就能夠證明說話的人不是惡魔。
像赫蘿般反應靈敏的人,想必一下子就能夠知道什麼是合理的判斷,而什麼又是不合理的判斷吧。
但是,就如無法以理性去理解神明般,感情是無法完全控制得了的。
赫蘿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回答。
「汝這樣的問法吶……太狡猾了唄。」
赫蘿沉穩地回答道,她鬆開頂在羅倫斯胸前的拳頭,跟着輕輕抓住他的衣服。
「如果打聽得到約伊茲、同伴,或是可惡熊怪的傳說,咱當然想知道詳細。光是在卡梅爾森聽那小鳥女娃說的那些內容根本不夠。就好像口渴時,只能喝到一點點水一樣。」
赫蘿用着柔弱的聲音喃喃說道。
羅倫斯一邊小心翼翼地應付這個早已看穿對方真意的互動,一邊輕聲說:
「你想怎麼做?」
赫蘿點了一下頭回答說:
「咱可以跟汝……撒嬌嗎?」
赫蘿的話讓人聽了有種「如果抱緊她,那身體一定很柔軟吧」的感覺。
羅倫斯深深吸了一口氣,簡短地回答說:
「沒問題。」
赫蘿依舊垂着頭不動,她只是甩了一下尾巴,讓尾巴掃過地面。
雖然羅倫斯不知道赫蘿這模樣有多少真實性,但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他覺得獲取了與危險相稱的利益,他不禁心想自己一定是喝醉了。
不過,忽然抬起頭來的赫蘿露出無敵的笑容說:
「其實吶,咱有一個點子。」
「喔?什麼樣的點子?」
「嗯,就是吶……」
羅倫斯無力地垂下頭。
說着,赫蘿的手輕輕一滑,握住了羅倫斯的手。
「就是拐彎抹角地行動,事情也無法有所進展唄。再說,咱剛剛說可以跟汝撒嬌嗎,本來就是在問汝可以跟咱一起冒險嗎?」
因爲被赫蘿依賴,所以羅倫斯表現英勇地回應她的期待。
聽到赫蘿說出既單純又明快的方法,羅倫斯輕聲嘆了口氣說:
赫蘿咧嘴一笑,稍稍露出嘴脣底下的尖牙說:
「你是認真的嗎?」
「那,汝啊,趕緊喫完飯出門唄。」
對於夢想着會有這般狀況發生的自己,羅倫斯不禁感到沒出息。
「可是——」
羅倫斯心想「真是的,太掉以輕心了」,他還一直以爲所有主導權都握在自己的手上。
而口頭約定之所以危險,不僅是雙方會因說過或沒說過而起爭執,更危險的是約定內容就是被解讀成對自己不利的事態,也很難察覺得到。
「偶爾也得重新握好控制汝的繮繩唄。」
「反正事情沒法順利進行時,就交給汝來處理。可是吶……」
羅倫斯雖然只簡短地做了回答,卻不敢回答得含糊不清。
就是想撥開赫蘿的手,羅倫斯也根本做不到。
而且,羅倫斯的對手可是高齡數百歲、以賢狼自稱的狼啊。
這時,赫蘿顯得開心地說:
「咱現在只要握住汝的手就好。」
「汝很英勇地回答了咱『沒問題』,咱真的很開心。」
合約書上面之所以會有冗長的周詳記述,是爲了不讓人有多餘解讀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