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旅行之卵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3.2萬 字

這天的風有點冷。
離開溫泉鄉紐希拉已經約有兩週時間。這趟睽違十年的長旅經過有些顛簸的開頭後,前旅行商人羅倫斯終於找回旅行的感覺。
走完長長的山路,兩人在一望無際的平原路上享受旅行中閒得發慌的時刻。
「呼啊~~~啊呼。」
這麼大的呵欠不是羅倫斯打的,是來自一早就優雅地猛曬太陽,大剌剌趴在馬車貨臺毛毯堆上的妻子赫蘿。
「汝啊,城鎮還有……呼啊……多遠……?」
冷風提醒現在是秋天,但平原這一塊的日照仍有夏季的餘韻。
借大片陽光曬出薄汗,再讓涼風撫過臉頰的暢快,是無與倫比。
在紐希拉一有機會就晨睡午睡的赫蘿,今天過得愜意極了。
可是她今天特別慵懶,像只被寵壞的狗,在毛毯上蠕動。
原因出在她手上的小酒桶。
赫蘿從幾天前碰巧在森林裏摘到的蜂巢拿點蜜出來拌葡萄酒,封進酒桶在毛毯底下蓋幾天,就成了即席的蜂蜜酒。
今天赫蘿起了個大早,便迫不及待地拔開桶栓品嚐蜂蜜酒,喝到帶着酒意昏昏欲睡,睡醒再喝,反覆至今。
還有什麼比這更享受呢。
「就快了吧。進大路以後往來的人會變多,你小心一點喔。」
「大笨驢……咱哪會那……麼……」
語尾就這麼唏哩呼嚕地沒了。轉頭一看,赫蘿半張着嘴,躺在貨臺上呼呼大睡。
雖然赫蘿不說話就像個十四、五歲的少女,這種邋遢的樣子也很適合她。亞麻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輕柔劉海隨風搖盪,如詩如畫。
但若僅是如此,她就不必注意他人眼光了,大可盡情當一個享受旅程的淘氣少女。
問題在於,赫蘿不是個普通的少女。
「……會打起來嗎?」
「手上沒武器……其實和常到咱們那泡溫泉的是同一種人。」
「唔,嗯……」
因此鯡魚可說是支撐世人生活根基的重要漁產,但也因此每個人都喫得很膩。
現在羅倫斯和赫蘿跟以前不同,有地方要回去。紐希拉的溫泉旅館是託別人代管,不能拖沓。
「魚啊?」
然而鯡魚的價格的確是低於任何肉類。
赫蘿眼睛閃亮地接下銀幣,對羅倫斯展露滿面笑容。而羅倫斯即使明知笑容是赫蘿的武器,他的心卻還是輕易被赫蘿攻陷。
羅倫斯聳聳肩,從一旁的麻袋拿一條肉乾銜着,並注意到壓在底下的紙疊。紙上寫滿了字,都是睡死在貨臺上的赫蘿每天努力累積起來的遊記。
從此以後,赫蘿非常熱衷於寫日記。羅倫斯當然是爲她高興,但這也造成了一個問題。
「不要。咱再也不想看到醃鯡魚了。」
「汝啊,咱們背後,路對面。」
看着睡得毫無戒心的赫蘿,羅倫斯嘆口氣,一邊嘴角不自禁吊成笑的形狀。
於是羅倫斯轉向貨臺,要叫醒睡美人了。
明明幾天前纔去領主家裏作客,喫了幾桌的野味,先前也喝了剛釀好的蜂蜜酒……這種話,說了也沒用。
「嘴脣上油的香和海鹽的鹹,都用冰涼的啤酒一起送進肚子裏,真是痛快……會痛!會痛啦!」
一來是希望能替她留下更多回憶,一來是希望節省一點開銷。
赫蘿是狼的化身,而狼是森林之王。無論在多麼擁擠的人羣中,即使整顆心都被炸魚佔滿也不會大意。
「等快熟以後就多添點柴,燒熱的油就會炸出嘩啦嘩啦很熱鬧的聲音。」
赫蘿擁有無限的壽命,無論羅倫斯如何努力,遲早都會讓心愛的妻子獨留於世。爲排解赫蘿的寂寞,羅倫斯建議她多記錄生活的點滴,最好多到看到最後都會忘了頭。
赫蘿的尾巴提裙襬似的翹了起來。
即將抵達的是港都阿蒂夫,設有主教座及大主教,堪稱這一帶最大的港都。
「真是的……」
嘴巴這麼答,眼睛已經在找攤子了。赫蘿都是穿比較厚的裙子來蓋尾巴,但尾巴搖得裙子都在抖了。
因爲赫蘿都溼了眼睛,咬着下脣不放。
所以至少想讓她盡情去拼湊這些碎片。
那是鄉道接上大道的指標,也表示目的地近了。
羅倫斯交出去的,是指頭探進錢包後猶豫片刻才挑出來,品質不太好的銀幣。他們剛認識時,羅倫斯曾經給赫蘿一枚近乎純銀的崔尼銀幣,結果她全拿去買蘋果了。
深山裏,餐桌上的魚不是溪魚就是醃鯡魚。人家說鯡魚這種東西多到拿劍往海里一刺就能刺起一串,不管住得多偏僻都能便宜買到。
「鯡魚會就這麼炸到又酥又脆,連骨頭都能喫。然後撈出來,趁它還在劈哩啪啦爆的時候抓一大把岩鹽灑上去……」
就在羅倫斯要對舔着嘴脣,正要奔向獵物的赫蘿交代集合地點時——
用便宜鯡魚塞肚子的計劃看來會很成功,而且是成功過頭。
下山旅行這幾天,紙墨也是轉眼被她用光,得請碰巧認識的領主分享一小部分。有鑑於此,羅倫斯實在是無法想象這之後究竟還需要花多少錢在這上面。
況且見到她這麼高興的樣子,罵人的力氣也沒有了。
爲了顧一點面子,只好這樣說:
因此,羅倫斯那麼說並不是故意逗赫蘿,但嘴還是中途閉上了。
「好比說,用一整鍋油來炸。」
「嗯……?」
那麼,好歹得爲心愛的妻子駕好貨馬車纔行。
「好久沒進大城鎮啦,非要喫個夠本不可!」
於是羅倫斯清清喉嚨說:
「不要聽到魚就嫌嘛。對了,聽說這裏會用有點好玩的方式買賣鯡魚,一起去看看吧?」
羅倫斯無視赫蘿「扯什麼東西啊?」的眼神繼續說:
「喂,赫——」
她自稱賢狼,也的確擁有令人敬佩的智慧與見識,不過也會有這樣傻呼呼的一面。對此,羅倫斯是一點抵抗力也沒有。
壓在兜帽底下的耳朵動了動之後,赫蘿維持方向,只用手拉拉羅倫斯的袖子。
節約這個詞,會在美食之前消失不見的樣子。
「一開始火力小一點,鯡魚剔除內臟以後連頭丟下去炸。聲音是滋滋滋的就對了。」
「我們先去德堡商行問問看路上狀況怎麼樣,然後訂船票。現在是換季的時候,船艙擠滿了商人和物資,動作不快一點就要等到冬天了。」
想到這裏,羅倫斯不禁喃喃地說:
其實羅倫斯也懂赫蘿這麼積極記錄生活的心情。回憶是種模糊不清的東西,無論在紙上寫得再多,都無法完整重現在這時候午睡多麼舒坦。
貨臺上有貨物,道路擁擠。
要是有人看見赫蘿的耳朵尾巴,馬上會出事。
且歷史悠久,在宗教戰爭中成爲前線基地,扮演第一道關卡的角色,阻擋來自北海羣島的海盜攻進內陸。
兩人離開深山溫泉鄉紐希拉,一路往西順流而下。
「最後從頭大口咬下去。」
看來赫蘿是愛上了寫文章這件事,偶爾會寫些純粹是幻想出來的生活情節,還沾沾自喜。這麼一個貴族千金會在修道院培養出來的興趣,一下就用光了旅館裏的庫存紙墨。
羅倫斯邊笑邊嘆氣,坐正抓穩繮繩。
赫蘿完全沉浸在羅倫斯口中的情境裏,猛吞口水。
「真是的……」
「傷腦筋耶。」
「嗯?」
赫蘿的真面目是寄宿於麥子中、巨大得要人抬頭仰望、威嚴可畏氣勢逼人、高齡數百歲的狼之化身。
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說的。
「城鎮到了嗎!」
「真是的……」
無情的時光洪流,不是羅倫斯能操縱的東西。
想着想着,平平坦坦的道路遠端出現一面立牌。
赫蘿的真面目是好幾個人高的巨狼,那種尺寸的鎖煉說不定剛剛好。當羅倫斯這麼想着喃喃自語時,耳朵就是不會漏掉這種話的赫蘿踩了他一腳。
赫蘿亢奮地跳起來,嚇得羅倫斯仰身後退而扯動繮繩,馬兒不高興地噴了噴氣。
或許是認爲狼不適合喫魚,赫蘿顯得很不滿。
「那包含我的份喔。」
「那當然是魚啦,新鮮的生魚堆得跟山一樣。尤其在這個天氣開始變冷的季節,每種魚都很肥美。不管是鹽烤、油炸還是燉煮都很好喫。」
「聖職人員?啊,你該不會……」
沒人知道這苦笑的囈語究竟是對誰所說。
爲了赫蘿,他什麼都肯做,可是骨子裏畢竟是個商人。看到那麼厚一疊紙,很難不去想那究竟值幾枚銀幣。
「大笨驢,咱當然知道。」
因爲赫蘿終將獨自遺落在時間之流裏。
赫蘿懷疑地瞪過來。
「……汝是打算用那種便宜的魚塞滿咱的肚子唄。」
但赫蘿不理也不睬,戴起鬥蓬的兜帽,嘿咻一聲爬上駕座。
羅倫斯被赫蘿隔着衣服用力地捏,好不容易纔扯掉。
「其實不醃的話,鯡魚還滿好喫的耶。」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自己過去商行,你拿這個去隨便買一買。」
「如果用那條鎖煉拴住你脖子,不知道會不會聽話一點喔。」
羅倫斯通過入城關卡後如此說明,眼睛早就被攤販食物吸走的赫蘿隨便應兩下。
這句話讓赫蘿的表情變得很尷尬。
赫蘿忽然伸長脖子。
羅倫斯還來不及收擺在身邊的麻袋就已經被赫蘿搶走,抓一條肉乾銜在嘴裏。
「說,這裏的名產是什麼?」
「希望有更好的方法。」
再加上灑鹽的動作,赫蘿就像看見食物的貓一樣眼睛跟着跑。
時至今日,當時的遺蹟也依然顯而易見。橫越阿蒂夫中央的河流兩岸,各築有高大的尖塔,尖塔之間吊了條巨大鎖煉。據說鎖煉會在危急時墜入河中,攔阻試圖溯河的海盜船。
要是被扒手或強盜盯上,就算不至於搬個精光,也不會平安無事。
帶女眷的人特別容易成爲目標。
在陽光下閃耀,輕飄飄隨風搖盪的,不只是她漂亮的亞麻色頭髮。她頭上有對三角形的大獸耳,腰際還生了條毛髮豐沛的尾巴。
「怎麼了?」
「汝啊,那咱們就走唄!鯡魚是唄?現在正是肥美的時節唄?」
對於提到食物就特別貪心的赫蘿,羅倫斯只有聳肩的份。
羅倫斯搓着腳丫回答:
「蜂蜜酒喝多了嗎……」
赫蘿是長了獸耳獸尾的非人之人,而教會將她這樣的人當作遭到惡魔附身,不該存在於世界上。
說不定是一早就猛喝蜂蜜酒,又太久沒旅行而導致疏漏,被人看見耳朵尾巴了。
赫蘿啃啃拇指指甲,重新握緊羅倫斯給她的銀幣說:
「沒辦法。他們要找的是咱,只能逃走了。汝先把船安排好,照行程往南走。咱沿海岸跑的話,遲早會在某個城鎮跟汝會合。」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那就看汝的啦。」
赫蘿之所以稱爲賢狼,是由於她能在危機時做出正確選擇。羅倫斯已經不曉得被她的機智救了幾次。
仍然躊躇,是因爲即使知道赫蘿的判斷完美無缺,也不想和她分開的緣故。
當然,這說出來只會被她白眼,而羅倫斯也知道小別勝新婚的道理。
「不要把錢都拿去喝酒喔。」
「大笨驢。」
赫蘿笑着這麼說就跳下馬車駕座。這時,路對面交頭接耳的幾個人撥開人羣朝他們接近。有穿僧服的人,有穿着體面的商人,還有看似修士的人。
羅倫斯將兩人關係設定爲在旅行途中偶遇,做個深呼吸。要拿出從前作商人時睜眼說瞎話的本領出來了。
而且他行商時和幾個手握大權的人有些交情,有個萬一時可以依靠他們,心裏不怎麼緊張。
但就在他這麼想着目送赫蘿的背影離開時,一個非常突兀的詞傳進耳裏。
「請等一下!請問您是繆裏女士嗎!」
「咦?」
不僅是羅倫斯,正往人羣裏鑽的赫蘿也錯愕得停下腳步。
因爲那是他們獨生女的名字。
那幅畫是教會的人用他們的財力請人繪製的吧,畫得實在很好,彷彿是將眼中所見當場封入畫布。赫蘿無論如何揮動羽毛筆,也畫不出那種傑作。那幅畫就是有這樣的震撼力。
赫蘿望着僧侶們的去向,緊抓羅倫斯的手。
但若換成圖畫呢?
不過羅倫斯感覺得到,赫蘿的尾巴正開心地搖晃。
「這個嘛……知道,有聽說一點……」
他們撥開人羣,被火爆工匠和忙著作生意的商人罵得縮來縮去的樣子如果是演戲,那演技可真好。看起來不是壞人。
羅倫斯都這個年紀了,見到赫蘿感動成這樣還是會小鹿亂撞,可是世故的他頭不會點得這麼容易。
教會長年以討伐異教徒爲由徵稅,但這個稅在停戰以後也年年照徵不誤。
聖職者們趕到兩人身邊,正面見到赫蘿就發現自己認錯人了。
裙子和兜帽底下,赫蘿狼的部分顯得很興奮。
杵在原地的羅倫斯心裏不太敢相信,轉頭一看,赫蘿的表情卻十分嚴肅。
壯年修士驕傲地微笑着說。
赫蘿繼續在教堂和羅倫斯之間看來看去,最後肩膀無力地垮下。她雖能熟門熟路地鬆開羅倫斯的錢包,但那也是瞭解錢包裏有多少錢而爲之,不會真的強人所難。從羅倫斯的態度,不難看出油畫的價格有多高昂吧。
「嗯?各位有事嗎?」
「這樣啊,那也難怪沒有聽說。」
這幅畫的畫工好得令人想仔細查看,但比起畫作品質,羅倫斯更在意的是價錢。
「不行,別鬧了。」
疑惑的赫蘿往羅倫斯看,等他的判斷。
「汝啊。」
「頭、頭髮顏色不對……?」
羅倫斯和赫蘿不禁面面相覷。
在顧客包含許多高階聖職人員的紐希拉,也受過其低氣壓的影響。
天空灰濛,場景又是光禿禿的巖山,整體色調顯得很暗。
然而文字會理去許多枝節,無論寫得再詳盡也比不過現實。要沒見過蘋果的人想象蘋果長什麼樣,是一件困難的事。
賢狼赫蘿不會衰老,永遠是少女的模樣。不會隨人世時光流動而改變的她,總有一天會獨自留下。目前,赫蘿只能用文字,爲沒有永恒生命的羅倫斯記錄他的言語、動作和回憶。
至少不像是衝過來殺異教神祇的。
在他們感嘆時,羅倫斯插嘴問道:
「呃……這樣啊……」
「咱也要咱的畫像!」
「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像她的人啊……」
「這時我們聽說有個長得和繆裏女士十分相像的人進城裏來,覺得是神的旨意就立刻趕過來了。」
他們懷着最後一絲希望般這麼問,見到赫蘿微笑着歪起頭,肩膀就垂了下來。
「汝啊,咱……」
羅倫斯沒有說謊,從外觀也能明顯看出這一點。在山上住久了,衣服習慣穿厚一點,與其他人略顯區隔。
「不過後來聽說黎明樞機大人和繆裏女士往南邊去了,所以我們很想在這座城裏多少留下能供人回憶這奇蹟的東西。」
狀況仍不明朗,兩人先隱瞞繆裏是女兒的事。
可是畫面遠處的雲縫間有道曙光探照下來,一名青年向曙光伸出了手,還有一個少女依在他身旁虔誠祈禱,手拿號角的天使在他們周圍飛舞……這樣的構圖十分常見,但畫中人無疑就是寇爾和繆裏。
所以貴族纔會留下自己的畫像,教會纔會有聖經故事的畫。
「我們有必要了解一下那個野丫頭又闖了什麼禍。」
「怎麼樣。既然這裏是一切的起點,我們還在商量是不是要用這幅畫在阿蒂夫的教堂畫個大型的天頂畫呢!」
不敢相信地搖搖頭,那動作卻被聖職人員們視爲對神蹟的讚歎,全都是一臉驕傲。
「汝啊,就是它了。」
「對啊。我們平常都是在深山裏經營一間小小的旅舍……已經好久沒進城了。」
「汝啊,咱也要那個!」
不是一介旅館老闆能碰的東西。
留下回憶這句話,讓赫蘿有點共鳴。聖職人員本來就會記錄世間發生的大事,做成編年史。
「唔唔,可是那……」
「先聽他們怎麼說好了。」
「請問,您是繆裏女士的姐妹嗎?」
最後,兜帽和裙子底下興奮的耳朵尾巴都癟了下去。
顏料可說是寶石的粉末。
「咦?」
「哎呀,真的好像……」
「不、不好意思。請問,您是繆裏女士嗎……?」
「您說繆裏女士嗎?呃……抱歉,兩位是最近纔到這裏來的嗎?」
即使高齡數百歲的她化爲人形時完全不會老,但被人以爲和女兒同年,感覺還是很不錯。不管活了幾百年,少女仍是少女。
赫蘿淚汪汪地往僧侶們的去向張望。阿蒂夫大教堂的鐘塔,從大片叢簇屋舍彼端露出了一點頭。
這股旋風,源自於溫菲爾王國與教會首領教宗鬧翻。
「兩位知道現在追求正確的信仰成爲一股巨大的旋風,席捲了全世界嗎?」
赫蘿是仿若秋季森林的亞麻色,女兒繆裏則是強烈顯現羅倫斯基因的美麗銀色,不會錯認。
赫蘿人稱約伊茲的賢狼,自森林與精靈的時代存活至今。繼承她血統的繆裏被製成畫像掛在教堂裏,或許是不應該發生的事。
「十天後,教堂要爲這幅畫舉行展覽會和祈福儀式,拜託兩位務必要參加。這對兩位一定會是很棒的精神食糧,神應該也會在路上保佑兩位的。」
只是看見一幅畫,不會讓赫蘿有這麼大的反應。她過去在旅行中當然也看過別的畫,從來沒這樣要求過。
羅倫斯嘆口氣又說:
「爲什麼!」
見到那麼熱情的笑容,實在很難回絕。
羅倫斯以手勢示意赫蘿先等等,轉向趕過來的那幾個人。
「那位繆裏女士做了什麼嗎?」
在考慮細節之前,曾是旅行商人的他已經回答:
穿僧服的人咳一聲說道:
其實是母親,於是赫蘿慢慢搖頭。
那是貴族的商品,所以那名商人的服裝纔會那麼高級,舉止優雅。
羅倫斯和赫蘿下山旅行,就是爲了見他們的獨生女繆裏一面。
羅倫斯也想起寇爾的確在信上提過這件事。
這是世間潮流,當作畫了一個長得很像的人就好——羅倫斯正想這麼說時遭到打斷。
「而且寇爾大人和繆裏女士第一次獲得神的恩寵,據說就是在這裏。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的。」
他們看見的,是一幅畫。
畢竟她身上流着赫蘿的血……後半段的這個想法,最後僅止於想法。
赫蘿裝傻反問,他們跟着急忙端正儀態說:
赫蘿梨花帶淚地抿着脣求情。
然而他們仍不放棄,仔細端詳赫蘿的臉孔。
等布揭下,羅倫斯和赫蘿都睜圓了眼。
「這是我們教會訂的,正好在今天送到。而今天正好有您這樣的女性來到阿蒂夫,一定是神的指引不會錯。」
長期在旅館工作的青年寇爾爲守護信仰而啓程旅行,繆裏也硬是跟了過去。
「赫蘿,我跟你說……」
兩人又對看起來時,一名聖職人員對衣着體面的商人使個眼色,商人便將小心翼翼抱在懷裏的大方板上的布給解開。
她的紅眼睛閃閃發光地看着羅倫斯說:
「這個城鎮的教會,就曾經在信仰的路途上迷失過。這時爲我們指引一條新路的就是黎明樞機寇爾大人,以及扶持他的聖女繆裏女士。」
於是改革的烽火相繼燃起,燒得聖職人員七葷八素。
和聖女應該有很大的差距纔對。
即使赫蘿氣得像是要咬人,也改變不了這題的答案。
兩人似乎引起了很大的社會動盪,而最近音信全無。赫蘿口口聲聲說不必擔心,可是羅倫斯就是在意得不得了,便決定親眼看看他們是否安好。
聖女繆裏。
「就是啊就是啊。」
出於無奈,羅倫斯姑且連聲說好應付僧侶,僧侶們也興高采烈地和他們握握手,腳步輕快地離去。
後來溫菲爾王國正面質疑這條稅的正當性,民衆對於教會積財過剩與行爲墮落的不滿也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不行不行,這個絕對不行。」
「……」
「汝、汝啊?」
「拜託……你知道一幅畫要多少錢嗎?」
她以非常低沉的語調開了口。
「很棒吧?見到了它,任誰都能一眼就瞭解降臨在這座城的奇蹟!」
他們所熟知的繆裏,是個會在山上半裸着跑來跑去,青蛙和蛇都能若無其事地直接用手抓,用細繩綁起來丟進池裏釣巨大鯰魚的野丫頭。
問題是出在畫裏的人是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繆裏,還有她看着長大的寇爾,也難怪會想要一幅自己的畫。
「好了啦,不要擺那種臉嘛。」
羅倫斯搭上赫蘿的肩,赫蘿不理他。
嘆口氣後,羅倫斯又撈撈錢包,再拿一枚銀幣給她。
「這樣夠你寫好幾張鎮上好喫的東西跟宴會的情況了吧?」
平時這種時候,赫蘿已經是眼睛發亮,今天卻依然消沉。
不過從她銀幣握得很緊來看,大概沒有外表那麼糟。
羅倫斯想了想,說道:
「也是可以不要亂花錢,省起來買顏料啦。幸好我還有以前旅行認識的畫商可以拜託。」
「……都忘了那隻豬。」
「攸葛先生是羊喔。」
羅倫斯現在賺得比以前多,會解囊討赫蘿開心的金額自然不少。若確實省下這部分額外開銷,肯定會是一筆可觀的數字。
且即使哭喪着臉,她仍是賢狼赫蘿。軟趴趴的狼耳底下,八成有這樣的盤算。
這時候需要戰勝的,往往是心中的慾望。
「……這、這個……汝拿去唄!」
赫蘿將握在手裏的銀幣拿到羅倫斯面前。
羅倫斯驚訝不是因爲她的手抖得很厲害。
而是她面對難以抗拒的炸鯡魚和冰涼啤酒,卻選擇了節儉。
赫蘿居然會這麼做!
但即使這樣的決心給羅倫斯強烈震撼,他依然沒忘記商人應有的冷靜判斷。
男子接下羅倫斯的銀幣,記在賬簿上,說得真的很開心的樣子。
「混賬,你真的有消息嗎!」
「去年歉收,前年豐收,大前年也是豐收,再往前一年就是五年一度的大豐收。也就是說,今年最糟也是豐收,有機會是前所未有的大豐收。」
「可是這畫像嘛……」
不管怎麼看都是賭場的氣氛,但每個人都是清清白白。
「喂喂喂,你第一天作生意啊?有買有賣才叫生意。鯡魚的事講了再多,沒買家的話也沒有行情。重點在沙丁魚上。」
在門口杵了一會兒,有人過來搭話。他兩隻耳朵都夾着羽毛筆,手捧厚厚的賬簿,上頭密密麻麻是數字和看似名字縮寫的字。
不曉得男子這樣嚇唬人是真的有情報,還是想賺取消的手續費。
「那我也來買一點。數字很小,見笑了。」
「哼!」
港口總是龍蛇混雜,每個人脾氣都很火爆。
「來來來,快下快下!是哭是笑春天就揭曉了!全都是大海的恩惠!」
並再也不放手似的兩手握着銀幣按在胸口。
而答案帶他來到港都阿蒂夫最具活力的港口中最熱鬧的地方。
赫蘿狡猾歸狡猾,有時比女兒繆裏還像小孩。
當下該考慮的是如何籌錢。
「不不不,豐收節都還沒過呢,沒人曉得明年春天的海會怎麼樣,而且南海的魚又更難猜了!」
赫蘿把頭甩到一邊,但臉上並不怎麼氣。這樣開了一條通往畫像的路,又有美食能喫。赫蘿以前也說過,禁慾產不出任何東西。
論價格漲跌巨大,其實小麥也一樣。不過小麥是生活必需品,所有城鎮都禁止炒作。觸法的甚至可能以囤糧論,送上斷頭臺。
「很好,你從今天起就是我們船上的一員了。可是船會開向天國還是地獄,我可沒法跟你保證啊!」
有所爭取就必須有所放棄這種事,本來就不是絕對。
「知道啦!大笨驢!」
德堡商行是勢力遍佈於這片大陸北部的大商行,各大城鎮均設有分行。像阿蒂夫這樣的大港都,會館當然是相當氣派。
炸鯡魚和冰涼啤酒回來了,讓赫蘿睜圓眼睛看着羅倫斯。
商人的叫喊惹來鬨堂大笑。
羅倫斯再補一句:
「嘿嘿嘿,你自己猜呀。」
最後罵一聲跳下貨臺,隨即消失在雜沓的人羣之中。
「快報!有人想聽快報嗎!剛從北海帶回來的快報!」
嗆鼻的熱氣,是擁擠而興奮的人羣、手上的烈酒和堆成小山的炸魚混雜交織而成的吧。而且不知爲何,天花板上還吊着燻鯡魚,讓屋裏的空氣更爲濃烈。
而商人像貓一樣,注意力會被價格劇烈變動的商品吸走,想要撲上去。
他們的信只說旅途有起有落,基本上相當順遂,說不定有些信上沒寫的內情……這麼想之餘,羅倫斯看館主不敢放過自己任何小動作,表示最高敬意的緊張模樣,也不忍心逼問。
然而這個任誰都一定喫過的魚,卻有個大多數人沒嘗過的部位。
「咱是賢狼赫蘿,不是三歲小孩。」
羅倫斯有點嚇到,但很快就穩下來說:
鯡魚卵不是人要喫,而是捕沙丁魚用的餌。沙丁魚歉收豐收的差距比鯡魚更激烈,要灑下的鯡魚卵價格也是變動極端,沒規則可言。
「傻小子,豐不豐收有什麼差,重點是鯡魚肚子裏塞了多少蛋吧?今年的鯡魚長得很肥,是一等一的體格,到了冬天要過完的時候,蛋都要把肚子給撐爆了吧。」
「德堡商行給了我一點方便,讓我參加這次競標。」
「嗯?」
「來來來,還有嗎?還有嗎!有沒有人再加!」
但現在譴責他們不知世間疾苦也沒用。
不過,就連曾經遊歷世界各地,自詡經手過大部分商品的前旅行商人羅倫斯,也只聽說過這樣東西。
羅倫斯即是來到這個像在過節的交易所見習,順便賭一把。
快速看過一遍之後粗魯地塞回來,還帶着嚇人的笑容。
「話說你來得真是時候!今年會期前幾天纔開始,還不曉得會怎麼樣,這時候最好玩了!來,你要押哪裏?價目表在那邊!」
這模樣讓羅倫斯不禁失笑而被瞪。
被她咧嘴吼一下,羅倫斯馬上就縮了。
這座城鎮,有一門他好奇了很久的生意。
這個喝得滿臉通紅又油光閃亮的鬍鬚男,一把抓走羅倫斯取出的羊皮紙。
那就是卵。
「錢算在汝頭上。」
「既然不是小孩,鯡魚記得買我的份。」
所以見到那些聖職人員請人繪畫,讓羅倫斯心裏對他們有點質疑。請人繪畫或許真的是出於對神的崇敬,可是從他們的財力足以出得起,卻不考慮這筆大錢可以如何造福社會來看,即使他們口口聲聲說什麼改革和正確的信仰,特權階級的壞習慣依然是根深蒂固。
「真是的,賢狼之名要哭嘍。」
由於十多年前,羅倫斯和赫蘿在關乎德堡商行的大風波中幫上了一點忙,從此深有交情。而且寇爾和繆裏的信上還提到他們在阿蒂夫受過德堡商行照顧,順便去道謝。
羅倫斯駛動貨馬車,緩緩前往德堡商行。
儘管赫蘿放棄得很乾脆,羅倫斯仍有商人的自尊。
「你就趕快去買吧,我去德堡商行找船了。待會兒在德堡商行碰面,可以吧?問人就知道怎麼走了。」
「沒有的東西,就只能自己去討了。」
鬍鬚男哈哈大笑,把羅倫斯肩膀拍得好痛,接着拿起耳朵上的羽毛筆。
「是神告訴我的。」
「老想着一舉致富,結果喫了不知多少苦頭的汝沒資格笑咱!」
相對地,鯡魚卵是給沙丁魚喫的,買再多也不會惹沙丁魚生氣。
羅倫斯從赫蘿手上抽走兩枚銀幣,一枚還給她。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真正重要的是持之以恆。」
「也好,這樣纔不會膩嘛。」
這裏的商人每個都是遠道而來,到阿蒂夫爲明年春季的鯡魚卵價格下賭注。大多是富裕的商人,拿羅倫斯看了就頭暈的金額來賭也不喘一下。
希望能儘快弄到一筆夠看的數字。
「啤酒要選冰的喔。」
且更往回推,阿蒂夫的繁榮程度能高過周邊港都這麼多,也是拜鯡魚卵所賜。當富商來得愈多,落在該地的錢就愈多;錢多了,各種行業都會活絡起來,吸引更多人。
羅倫斯喃喃自嘲,搔了搔頭。
「是怎樣,都有把柄抓在加彭商行手上嗎?」
鯡魚魚貨量極大,大到不行。不然也不可能讓深山居民便宜買到。
「喔喔!你們看!加彭商行出高價了!」
無論如何,羅倫斯沒有嫩到會中這種伎倆。
「……這我有在反省啦。」
「您說得是。」
「啊~真希望我是魚,這樣就能直接游到南方問沙丁魚今年怎麼樣了!」
赫蘿不情願地側眼瞪過去回嘴。
每張桌子都是像這樣聊個沒完。從鯡魚知識聊到南方的傳聞,最多的就屬夏季天氣和「沙丁魚」漁獲量高的事。
「怎麼,沒見過你。」
「話說,你真的要買嗎?」
羅倫斯來到的這棟屋子買的不是鯡魚,而是鯡魚卵。
然而他們一點也不像供應教堂繪畫的畫商那麼優雅,都是會追着錢跑,有空就好像會削削銀幣邊緣的人。
「你是有南方的消息才這樣說的吧?」
因此,羅倫斯就只是事務性地確定幾件事,詢問館主能否在啓航之前借住一宿。
「嘿嘿,哪裏。現在在桌上堆盧米歐尼金幣的人,也都是從一枚銀幣開始的。有的人賠到脫褲子以後,還泄恨似的跑去幹從鯡魚肚裏取蛋的活,把本錢賺回來以後又不怕死地繼續賭呢。願神保佑!」
一推開門,聲音和熱氣就迎面撲上羅倫斯的臉。
場子裏也沒有打牌擲骰,不會受教會譴責。
拒絕甚至讓赫蘿眼中泛淚的願望,並不是因爲吝嗇,畫的價格真的是嚇死人的高。翻完腦袋裏的賬簿,也難以擠出畫錢。先不談畫家的工錢,光是顏料就要喫掉一筆龐大費用。
立刻住進會館中最好的房間後,羅倫斯放下行李,問館主最後一個問題。
「……本來就是我的錢……好啦好啦。」
牆上有塊頂天的大告示牌,上頭有無數的數字和頗爲可愛的魚圖案。有個小夥計抓在告示牌邊的梯子上忙碌地塗改數字。這是市場競標會常見的景象,這裏也是其中一種。
管理商行的館主當然是將他當上賓來歡迎,只是樣子有點誇張。說難聽點,他僵硬的笑容底下似乎有些懼怕,尤其是提起寇爾和繆裏的時候。
記錄完之後,男子問。
「聽說今年南海都是晴天,而晴天一多,下一季沙丁魚就會歉收呢。」
「總之,今天就只喫一枚吧。」
這樣世間少有的賭博,甚至有「神爲商人設計的買賣」之稱,所以這裏纔會聚這麼多商人。
屋裏的氣氛被這句話炒得更加熱烈。
「來找酒喝的話,你找錯地方了。」
港邊有一大排店家、商行和工坊,其中一角有個在屋檐下吊鯡魚形狀招牌的屋子。乍看之下像是專門料理魚的酒館,其實不然。
男子聞言不禁歪脣一笑。
「好吧,想再買隨時可以來找我,春天感謝祭是最後一天。不過說實在的,沒有人的單會拖到那個時候啦。」
根據羅倫斯在德堡商行所聽說,這個場子裏的商人幾乎都跟鯡魚卵本身的買賣無關,就只是賭價格漲跌,且幾乎中途就收手了。這場盛會的最後一天,其實都是在加工或搬運鯡魚卵,會有其他商人照單取貨,賣給南方的漁夫或商行。
由於有這樣奇特的交易方式,專門捕鯡魚的漁夫可以在這裏販賣尚不存在的鯡魚卵,先拿一筆錢。假如日後南方的沙丁魚嚴重歉收,餌料鯡魚卵的價格就會暴跌,已經收了錢的漁夫就能鬆一口氣了。相反地,要是卵價暴漲就得自己吞下來,但大部分漁夫還是選擇安穩之路。
而思考方式與漁夫相反,最愛瞎賭的商人們則是將命運託付在卵價上,在秋季到春季之間等待市場需求揭曉。
「願神保佑我們這個新上船的夥伴。」
男子又拍拍羅倫斯的肩,應其他商人呼喚而大步走過去。
告示板上的價格在這當中依然不斷變動。現在鯡魚肚子裏還沒有卵,也沒有爲喫卵而聚集的沙丁魚,這裏買賣的就只是幻想中的魚卵。
在紐希拉深山經營溫泉旅館,就會忘記商人們構築起來的這個神奇世界。
羅倫斯吸入滿腔交易所的空氣,快活地莞爾一笑。
然而,他不是來緬懷從前,也不是來瞎賭賠錢。羅倫斯是真的有勝算。
紐希拉的溫泉旅館有很多來自南方的客人,即使是北方深山僻地的旅館老闆,對南海的瞭解也不會太差。羅倫斯曾聽南方客人說過,夏季河川上游的降雨量,與沙丁魚收穫多寡息息相關。
而且他還有個可靠的夥伴。他日以繼夜服侍孝敬,讚美尾巴,供奉美酒佳餚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掌控麥田豐歉,甚至受人奉爲神祇的赫蘿。羅倫斯曾在赫蘿飯後昏昏欲睡時,問過她沙丁魚和雨量的關係。
她的回答是,雨會使山裏的養分溶入河川,讓溪魚長得更肥。河川匯聚而成的大海也應該會發生同樣的事,所以將上游降雨看作會造成海魚豐收,基本上並沒有錯。
而羅倫斯聽說今年夏天上游下了很多雨,導致夏季小麥歉收而漲價,其他食品也會跟着漲。照這樣看來,沙丁魚季開始後,價格一定會定得很高,捕沙丁魚所需的餌料沒有跌的道理。
總之這些資訊加起來,羅倫斯是勝券在握。
而且賭鯡魚卵和一般賭博不同,無論再怎麼看走眼,至少還拿得到鯡魚卵。就像從前的武器交易,不會有超過自身能力的損失,鯡魚卵也不會毫無價值,不會全盤皆輸。
完美無缺。
「我再繼續當商人也沒問題吧。這樣也能補貼一點畫的資金,一石二鳥。」
自賣自誇的羅倫斯,當然也有拿捏賭金的量。不會像以前那樣賭身家,就只是怡情小賭,幾枚崔尼銀幣而已。
「略懂略懂。」
會說話,笑容又甜美。只要扎個三角巾站在店門口,馬上就會大排長龍了。
世上有很多體驗過纔會知道的事。
「……赫蘿?」
「汝也終於懂了嘛。」
赫蘿用鼻子長嘆,將手上的紙按在羅倫斯臉上。
「麪包店服務生、酒館服務生、香腸攤……全部都是喫的嘛。」
羅倫斯在心中如此呢喃,請赫蘿給他看清單,最後在一臉得意的赫蘿面前發出有點乾的笑聲。
適合賢狼赫蘿的工作。
羅倫斯一方面猜想着赫蘿的歪腦筋,一方面這麼說:
羅倫斯只是這麼說就把紙還給赫蘿。
羅倫斯一踏出交易所就嗅嗅身上味道。赫蘿不可能聞不出酒和油炸的氣味,勢必會問他上哪蹓躂了。
問她爲什麼,而原因果然是出在昨天那幅畫。
在攤販邊站着解決午餐後,羅倫斯懷着彷彿回到新手時代的心情,到處參觀阿蒂夫的商人如何作買賣。順道去鯡魚卵交易所看一下,見到魚卵漲價而得意地笑。
而且阿蒂夫這麼熱鬧,光是逛逛就讓人很興奮。
隔天,羅倫斯習慣性地在日出時分睜眼,但當然沒能直接清醒,又回去繼續睡。回籠覺這麼舒服,也難怪赫蘿老是賴牀。這麼想着的羅倫斯就此將身體交給睡意,直到太陽高掛才終於醒來。
羅倫斯在被子底下疑惑地皺眉。
但羅倫斯很懂赫蘿。
覺得再睡下去不太好的同時,羅倫斯習慣性地在被子裏探索毛皮。赫蘿的尾巴昨天請商行燒水仔細洗過,蓬鬆到極點。
「……」
羅倫斯慢慢坐起,試着用恍惚的腦袋回想。
赫蘿看似豪放不羈,骨子裏其實比一般人嚴謹。
「說得也是。論可愛,你跟繆裏是勢均力敵,可是你還有一份威嚴,在畫裏一定比繆裏更好看。」
哪裏棒就不問了。
接下來就沒印象了。
當羅倫斯這麼想而準備起身時,房門開了。
羅倫斯嘟噥着打個呵欠。既然赫蘿不在,下牀也是無聊,便又躺回去閉上眼睛。
兩人來到阿蒂夫熱鬧的街道上,羅倫斯大口打呵欠,赫蘿專注地盯着手上的紙看。紙上寫滿了赫蘿那歪歪斜斜的字,基本上都是能在這鎮上打的零工。
赫蘿聽了瞪過去。
經營溫泉旅館和行商相比是一點也不無聊,不過思考這些眼花繚亂的商品怎麼進貨,到哪裏高價賣出,還是有別種樂趣。
對意氣風發地穿上圍裙的赫蘿揮揮手,羅倫斯就離開面包店。
不叫人就會睡到天荒地老的赫蘿竟然不見蹤影。往牀邊的椅背看,就只有羅倫斯的大衣掛在那裏,沒有赫蘿的袍。
「出門……?去哪裏?」
「嗝!」
「很棒唄。」
「……」
赫蘿和正好面對門口的羅倫斯對上眼就這麼說。
「大笨驢。而且咱也去問過畫的價錢了,真的是……也難怪汝會拒絕得這麼快。」
赫蘿雖是高傲的狼,但問她工作是否勤奮也會嚴重心虛。更別說要她在旅途中不拿著名產邊逛城鎮景點邊喫,而是認真工作了。
「如果是用炭畫在布上那種,喫幾天黑麪包配水就請得起畫家了。」
她是醉到現在嗎。羅倫斯不禁想。
她可是高齡數百歲的賢狼大人呢。
羅倫斯只有在極爲短暫的旅館淡季纔會賴牀,平時都是負責挖赫蘿起牀。在旅程上野宿時,他也總是比赫蘿早起,生火弄早餐。
於是他在返回德堡商行的路上,到烤羊肉的攤子前給煙徹底燻一遍,再買點串烤大蒜和燉魚當伴手禮。
然後在港邊到處閒晃,看看阿蒂夫各式商品的價格和品質,也到平時供應旅館補給品的商行打招呼,再到這裏經手各式穀粉的幾家商行繞一繞。一是因爲以前他曾在小麥買賣上受過慘痛教訓,二是說不定能找到比其他產地都便宜的麪粉。小麥產地也是會有榮枯興衰。
「老闆應該會很樂意請你這麼漂亮的女生當招牌吧。」
「爲什麼繆裏那隻大笨驢可以畫得那麼好,咱就要用炭畫得一臉黑漆漆的啊?」
「愛喝酒的沒用丈夫,就在房間慢慢等你嘍。」
簡直像一個人就寂寞得睡不着一樣。
「……很快就會回來了吧……」
「好了吧汝,要睡到什麼時候?趕快準備出門了!」
「汝怎麼還在睡啊?」
昨晚飽嘗海鮮大餐以後,他將赫蘿剛洗好的尾巴擺在大腿上,跟她一起喝還沒發酵完全的甜滋滋蜂蜜酒。不再露宿野外,讓他們可以想睡就睡,喝得很愜意,一不小心就喝多了。最後蜂蜜酒不夠喝,開了蒸餾酒桶栓子這部分,羅倫斯都還記得。
「昨晚……?咦……」
「汝昨晚不是也答應了嗎?」
要耍懶就不能只是賴牀,還要連同尾巴抱抱體溫略高的赫蘿纔是最好……但摸了幾下以後,羅倫斯總算睜開眼睛。
「當然是去鎮上啊!喏,汝自己看,咱把該去的地方都打聽來了。」
她巨大的狼牙底下,藏着比女兒繆裏還強的少女心。
「嗯?對啊,最近的船都堆滿了貨物……這時候船都在忙着轉運南方來的夏麥和北方的皮草,根本沒空位。呃……所以呢?逛街的話,一天就逛完了吧?筆墨的部分,我已經請德堡商行幫忙準備了……」
借宿第一晚,兩人在德堡商行的款待下玩到很晚。
可是赫蘿手上抓着紙。看來那個懶散的赫蘿早早就起牀,到處聽了某些消息。
赫蘿一定會很高興吧。
「雖然都是爲了她,可是這種事還是得對她保密,否則又不曉得要怎麼念我了。」
「辛苦啦。」
極其刻意的嘴臉逗得赫蘿忍不住笑出來,羅倫斯也跟着笑。
他這才注意到赫蘿手上的便宜紙。
別撐了,去找她吧。
「好吧,加油喔。」
獨睡空牀還被嫌,讓羅倫斯很不是滋味。而赫蘿理也不理,抱起擺在窗臺上的小酒桶,倒一杯昨晚喝剩的葡萄酒,一口飲盡。
「咱要賣力工作了啦!」
這部分是無庸置疑,不過羅倫斯知道一件赫蘿不知道的事。不,回顧過去的行商之旅,應該說赫蘿忘了纔對。
「你要去哪裏做什麼?」
赫蘿脫去厚厚的衣服,以一身好像很冷的輕便打扮趴在牀上。
近期的船都沒空位了,只能訂到十幾天以後的班次,現在急也沒用。前幾天都是野宿,這樣正好充分舒緩疲憊的身體。
昨晚她喝了不少,還以爲肯定要睡到中午,會上哪裏去呢。
只是光用嘴巴說,赫蘿也不會信吧。
但知道牀上少了赫蘿,就突然覺得被窩冷了很多,連房間也變得特別安靜。噴嚏又不識相地在這時候招呼過來,讓羅倫斯鬧彆扭似的縮成一團。
「是唄?」
「很高興你發現了這個真理。可以的話,真希望你在我們行商那時就能發現。」
時間就這麼匆匆流逝,直到高昂的教堂鐘聲響起,羅倫斯纔回過了神。鐘聲是宣告一天的結束,除部分店家外都得打烊,赫蘿也該下班了。
「嗯,就是適合咱的工作。」
「像小孩一樣吵着要畫,汝也還是一樣沒那個錢。況且,那個錢包是要給咱買酒買飯用的。」
八成是以爲可以偷喫吧。
羅倫斯手忙腳亂地拿開蓋住腦袋的大衣後,赫蘿說:
見丈夫縮起脖子,赫蘿嘆口氣,從椅背扯下大衣丟給羅倫斯。
一動也不動,其自豪的尾巴也亂糟糟的。
赫蘿爽朗地哈哈大笑。
爲她一早就這麼有酒興傻眼時,赫蘿用袖口擦擦嘴,猛一轉身。
「咱們還要好幾天纔會上船唄?」
羅倫斯覺得很不甘心,想來個三度回籠而用力閉眼,然而睡意就是不來。寂靜不斷擾動他的耳朵,心靜不下來。
羅倫斯對於孩子氣的部分隻字不提,先誇再說。這句話當然沒有半分虛假,能分辨人言真僞的赫蘿聽得狼心大悅。
雖然很幸運地沒有宿醉,在牀前抱胸俯瞪他的赫蘿,眼裏滿是對酒醉丈夫的數落。
賣麪包是需要整天站着說話的工作,羅倫斯便買了瓶說是剛進貨的蘋果酒。回到德堡商行時,女傭告訴他赫蘿已經回來了。
開了房門,羅倫斯感嘆地笑道:
如果這裏賭贏了,未來旅程上又能找到賺錢機會,說不定能請人畫一幅小的。
麪包店老闆當場就僱用了赫蘿叫賣麪包。這時期旅人往來頻繁,船隻不斷靠港,喫膩保久乾麪包的船客也都蜂擁到麪包店來買新鮮麪包。客套話沒說幾句,老伴就要她到店裏招呼了。
「所以,你要去哪裏賺錢啊?這城鎮這麼熱鬧,應該不怕沒人要臨時工啦……這個記號是什麼意思?」
赫蘿是個耳聰目明的人,對物品價值的認識還高過一般村姑。
羅倫斯強忍呵欠,抬頭看不時會突發奇想的旅伴。
房裏瀰漫剛出爐麪包的味道,來源八成是赫蘿。
現在抱她,一定香得不得了。
「晚餐還要喫嗎?」
即使這麼問,赫蘿仍舊動也不動。羅倫斯不覺得她睡着了,將蘋果酒的小酒桶擺到桌上,發現有個袋子。解繩一看,裏面都是麪包,大概是老闆送的吧。每個看起來都很好喫,且沒有動過的痕跡。喫性堅強的赫蘿不太可能有要等心愛丈夫回來再喫的偉大情操。
於是羅倫斯苦笑着說:
「其實只有一開始會覺得香吧?」
赫蘿多半是認爲既然要工作,就該在美食的圍繞下,但事情總是過猶不及。
「汝……早料到了唄……」
牀上傳來啞得讓人聽了都喉嚨痛的聲音。
「告訴你會這樣,你也不會信吧。」
「……」
亂糟糟的尾巴剛舉起來又無力垂下。
「你以前不是在建造水車磨坊的地方賣過肉跟麪包嗎?難道你忘了那時候只有一開始能偷喫嗎?」
「~~……」
赫蘿臉壓在枕頭裏咿咿嗚嗚說了些話,腳擺了幾下之後向外一甩。是要羅倫斯閉嘴,替她捏腳吧。
「現在知道賺錢多辛苦了嗎?」
一在牀邊坐下,赫蘿的腳丫就掃了過來。牀邊擺着一盆涼掉的熱水和毛巾,羅倫斯便浸溼毛巾,用力擰乾之後替赫蘿擦腳。真是隻小巧玲瓏的玉足。
這盆水應該是體貼的女傭替她拿來的,可是精疲力竭的赫蘿動都不想動,脫完衣服就累倒在牀上起不來了。
「不過,這件事很適合記錄下來吧?」
羅倫斯笑着這麼說,肩膀被不在他手裏的左腳踢了一下。
羅倫斯是在處理各商行的信件,絕不是虛度時光,不過工作時是會喝上幾口蜂蜜酒,反駁了不曉得會有什麼後果。
「這時候請再多人都不夠用呢。話說小姐,你懂麥子嗎?」
兩人在港邊向人問路,前往倉庫林立的工作地點。除了許多搬運工和商人外,的確有不少女性。羅倫斯過去來到港邊時當然也見過女性,卻從來沒想過她們做什麼工作。
「慢慢賺就好了啦,還有這麼多工作可以挑。」
赫蘿咕嚕咕嚕喝完葡萄酒結束早餐,幸福地噗哈一聲。
「喔喔。小姐也來幹活啊?」
「汝知道小麥受潮以後很快就會壞掉唄?咱們村子裏,也是會盡可能每天攪拌倉庫裏的麥子兩次,幫它們換換氣,太溼的就拿出去曬。」
「好啦,其實攪拌婦大多都是這樣,沒什麼好說的。」
「這頭大笨驢叫咱出來工作,自己要在房間喝酒呢。」
左腳還沒擦,但赫蘿幼兒似的緊抱着動也不動。
「哼。」
「咱也聽說攪拌的時候都會唱歌,好期待啊。」
旅人打零工本來就是一天半天的事,對方應該不會介意,可是赫蘿沒那個臉。
旅行商人都是走遍世界各地,看狀況應變作買賣。對世間之所知,自然有一定的自信,然而紙上有個羅倫斯不懂的項目。
赫蘿在下榻的房間啃着午餐中的香腸發牢騷。
「咱已經受夠賣喫的了。」
「聽說最多的是小麥。嗯,很適合咱嘛。」
明明應該是個能隻身漂泊的人,在麪包店工作一天就成了這副德性。
話題突然轉過來,讓羅倫斯有點慌。
「大笨驢,那還差得遠吶。」
羅倫斯笑歸笑,想到赫蘿願意在他面前展現自己軟弱的一面還是很高興。
一早就替她梳頭、穿衣服、麪包撕小塊來喂,不高興就摸摸頭誇誇尾巴,連羅倫斯都想討薪水了,可是偶爾這樣做其實也不壞。
「如果有分辨麪粉有沒有亂摻的工作,靠你一個就行了吧。」
「……一天就逃跑,有辱賢狼之名……」
羅倫斯看着赫蘿笑嘻嘻地捲起袖子,並注意到老人的視線。
羅倫斯想站起來,卻被赫蘿拉倒在牀,臉按在他胸口上不動。恐怕她是在麪包店陪了一年份的笑臉。
這位手握着筆的矮小老人,第一眼給人和藹可親的印象。皺巴巴的皮膚多半是太陽曬出來的,還有無數小舊疤,指節又特別粗。年輕時候多半是個搬運工,扛出名聲以後負責管理倉儲吧。
打工結束後,赫蘿整整墮落了兩天才總算恢復力氣。
攪拌小麥?聽到這裏還是沒有頭緒。
「是幫麪包師傅嗎?」
「那真是太好了,你就趕快去吧。對了,袖子要捲起來,然後穿上制服再去。要是被不知好歹的搬運工纏上了,短袖的小姐都會來幫你。」
這樣就分不出來東西好不好喫,滿方便的……羅倫斯在心裏偷偷這麼說,視線停在赫蘿問來的一項工作上。
「咱又不是狗!」
摸摸赫蘿的頭,三角形的獸耳跟着拍了拍。每次都有面粉像蝶翼鱗粉那樣灑,可以窺知工作有多重。
赫蘿抱起胸,不知怎地用責怪的眼神看過來。
能宿於麥中,掌管豐歉的赫蘿說不定真辦得到,而老人當然只是當她說笑。
攪拌婦因工作需要,在嚴冬也會穿短袖。見到倉庫區幾乎所有女性都穿短袖,羅倫斯爲自己的不覺感到慚愧。
「真是的,汝做什麼都是半吊子。」
毛茸茸的尾巴在赫蘿背後左右搖晃。那是夜夜幫助羅倫斯安心入睡的溫暖毛皮。
「這是跟整天在會館裏縫縫補補的小丫頭問來的,是港口特有的工作。」
再來是一大排餐飲店幫手的工作,識字的還可以到公證人公會幹活。
工作有職責,有領域。看似已經透徹認識的城鎮中,也會有許多男人不曾注意的角落。
纔剛開口,赫蘿就插了嘴。
在本體上花了多少錢就更別提了。昨天和前天是怎麼對她的,已經全忘了嗎。
「總而言之,顧小麥的事咱已經做慣了。看樣子,這種事不管在村莊還是城鎮都是女人的工作。」
「好吧,那就再撐一天,然後跟人家說有別家店找你過去吧。」
結果赫蘿硬是在麪包店撐了三天,沒有一枚崔尼銀幣,也賺了一半,全是零錢也很有幫助。以行情來看,對方付得很大方。不是她做得很認真,就是賺了很多錢吧。
「唔……就沒有輕鬆又單純的工作嗎。有品酒的就好了。」
「……你平常寫那麼多,都沒把我怎麼孝敬你尾巴記下來嗎?」
赫蘿對羅倫斯一瞪,牽起他的手走向港邊。
受人需要,就是商人的喜悅。
其實有點認生的赫蘿是想補充一點招呼客人耗掉的東西吧。
港口搬運工是一定少不了,把羊羣豬羣從船上趕到圍欄裏的也有。還有清理船艙,修補船帆等,很有港都氣氛。
「受不了,害死咱了!」
在旅館就實際有過這種事。赫蘿和繆裏靠她們的狼鼻子,發現麪粉不純。
纔剛在麪包店體驗過被過多食物包圍的痛苦,真是學不乖。
「那就只能挑技術活或體力活了吧。」
「先睡一覺吧。這時候港邊整晚都有燈,晚點再邊逛邊找東西喫。」
赫蘿將香腸沾滿芥末醬,大口咬下。
對赫蘿這種話,羅倫斯只能聳肩嘆息。
老人不敢恭維地笑,叫排在後面的女孩上前。
赫蘿閉起眼長嘆一聲,扭啊扭地坐起來,黏在羅倫斯身上。
「不,我……」
一這麼問,赫蘿的右腳就在他手裏一抖。
往頭看去,赫蘿抬起臉來,很不情願地說:
雖然說得像是被羅倫斯逼着工作,可是挑她毛病恐怕會沒完沒了,只好先忍忍。
「那麼,先生是來搬貨的嗎?看起來是識字的人,是來找文書工作的吧?想做哪種都有得忙就是了……」
馬上就辣得縮脖子,尾巴毛都豎起來了。
而她賣掉的力,羅倫斯也勤快地替她補了回來。
「啊,我們是啦。」
「這樣也拿不到一整枚亮晶晶的銀幣,什麼時候是個頭喔……」
「是跟名字一樣,就是攪拌嗎?攪什麼?」
「不要攪得太高興,搖尾巴給人家看喔。」
赫蘿嚼着摻核桃的麪包,拍拍碎屑說:
「咱也沒辦法,愈麻煩的傢伙愈有意思嘛。」
「這樣我擦不到腳啦。」
「那我去跟館主談一下我工作的事——?」
「嗯。」
羅倫斯無奈地柔柔一笑,也摟住赫蘿。尾巴在牀上啪啪啪地拍起來。
「只要還沒煮過,咱要它發芽就會發芽。」
擦擦嘴後,赫蘿鬥志高昂地抓起大衣,把羅倫斯的份也丟給他。
「呵呵,反正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喜歡沒出息的人我管不着,自己要多擔待。」
她將手插進裝麥谷的大麻袋,邊攪拌邊愉快地哼歌的樣子,一定頗爲可愛。
「咱不是說過不想再碰面包了嗎。這個工作,是處理磨成麪粉以前的麥子。汝買小麥都是放在通風好的貨馬車上,所以沒注意過。」
問過幾個路人後,他們在倉庫附近的公證人辦事處找到了攪拌婦的工頭。
「這是在做什麼?」
「喂。」
「啊,還有這個。」
羅倫斯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做。譬如找人買紐希拉託賣的硫磺粉,尋找管道換大家都欠缺的零錢等等。
赫蘿那張紙上記錄的打工資訊種類繁多,有專爲等船等馬車的旅人設計的,也有臨時需要人手的工作。
「嗯?」
沒過多久,赫蘿就發出了細小的鼻息。
「所以才叫攪拌婦啊?」
「大笨驢。幹一天那種事,咱的鼻子要不管用十天。」
「嗯,咱已經很習慣了。」
看着赫蘿和缺牙的老人笑成一團,羅倫斯只能嘆息。
「明天還要去嗎?」
「嗯?抱歉抱歉,兩位不是夫妻嗎?」
赫蘿在旅館不太會湊熱鬧,但還是有唱歌跳舞的時候。
「原來是這樣啊。我都是注意品質好壞,沒想過怎麼維持品質耶。」
「攪拌婦?」
「就這樣,咱要努力工作啦。」
「好好好。」
見羅倫斯哀怨地回答,赫蘿笑得好開心。
攪拌婦的工作似乎很對赫蘿的胃口。港裏有各個產地送來的麥,光看就很有趣,且攪拌時能聽說很多事,樂趣倍增。赫蘿愉快地搖晃着沾上麥殼的毛茸茸尾巴,邊將工作的事寫進日記邊和羅倫斯聊,直到打起瞌睡爲止。
到了第二天夜裏,還多了同事們的事。赫蘿在那遇到曾在紐希拉表演的旅行舞娘,雙方都嚇了一跳。這時候紐希拉沒什麼客人,所以來這裏賺點外快吧。
當然,攪拌婦絕大多數是當地婦女,且幾乎是窮人寡婦。而這工作就只是攪拌麥子,薪資沒有高的道理。
男人不能做這件事,據說是爲了留給工作機會少的女人,讓她們不至於走偏。
然而赫蘿也說,事實也如工頭老人所言,有很多人是走偏了纔來作攪拌婦。例如愛上窩囊廢,錢全被酒和賭博敗光之類。
「就像咱們一樣呢。」赫蘿假哭着這麼說,尾巴卻樂得直搖。赫蘿使壞輕咬羅倫斯的時候,就是她最開心的時候。
目送赫蘿神采飛揚地到港口工作的第三天。
羅倫斯人在鯡魚卵交易所,覺得赫蘿的玩笑其實大致上也沒錯。
「你們是什麼意思!憑什麼關閉交易所!」
商人羣起怒罵,整間房子都搖了起來。這天屋裏沒有酒食,公告鯡魚卵價格的告示牌也安安靜靜。
羅倫斯原先是在房間裏寫信給合作商行,後來德堡商行的人告訴他這個消息纔來的。
說是交易所出事了。
趕來見到的是,一方要關閉交易所,一方爲此罵翻了天。
「神禁止占卜,而賭博說穿了不過就是一種占卜!」
鉅款與慾望滿天飛的交易所裏,來了幾個最不搭調的人物。
一羣僧服打扮的聖職人員。
「我們在買賣鯡魚卵,不是賭博!」
赫蘿愉快地哼着剛學會的攪麥歌,像是沒注意到某笨蛋樣子不太對勁,但不可能有這種事。一定是早就發現,裝沒事而已。
問題是,這裏有很多人認識他。
商人們紛紛妥協,但羅倫斯卻屬於依然愁眉苦臉的那一羣。
無論這裏長久以來的行爲正當與否,在阿蒂夫大教堂服務的他們,都是藉由居民的捐獻修繕教堂、購置器具、僱用人手。且無論是哪一個城鎮的教會,其實都會或明或暗地插手商業。即使是聖職人員,也不會去削減自身城鎮的活力。教會就是因爲在這方面如此圓滑,才能在世界各地開設分會,比任何大商行都還要多。
青年祭司看着這羣很識時務,開始盤算出路的商人,宣告道:
「只要願意在教會告解、祈求寬恕,神也一定會願意保佑各位生意興隆。」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還有不少人從椅子上跳起來。
不必羅倫斯仔細解釋,赫蘿也很快就明白這一點。
好想醉到忘了自己是誰。
他們腦袋裏某個角落八成也覺得自己做的不是正經買賣,那麼在旁人眼中,肯定是明顯有問題。
那就是搶奪他們的金幣銀幣。
看來誰勝誰負,早就已經底定了。
周圍有幾個壯年聖職人員替他撐腰。
「再者,還有什麼事比正確的信仰更重要?」
服裝算是中上,四平八穩的樣子有種說不出的魄力。
就在他覺得這次也是如此時,聖職人員說了驚人的話。
現在世界的趨勢,在於教會和信仰改革。
「可是這門買賣流傳已久,現在是北方羣島漁夫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支柱啊!」
與其被她揪出來,倒不如事先主動認錯。
彷彿能聽到商人們腦袋裏算盤撥動的聲音。
某個靈光一閃的人這麼大喊,周圍的同聲附和。
有個平靜的聲音,介入雙方無言的互瞪。
當所有人都以全身發出如此不成聲的疑惑時,那個商人又開口了。看來就連他也非常喫驚,聲音有幾分僵硬。
從服裝來看,職位是主祭。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地位,不是能力優異,就是教會配合改革而推舉的年輕人吧。
雖想設法解決,但結論幾乎是無法撼動了。即使賭金不至於動搖家本,也不能爲了面子就捨棄赫蘿要辛苦幾十天才賺得到的錢。
「這是公平性的問題。」
可是羅倫斯的想象卻讓他冷汗直流。不是因爲他是祀奉大蟾蜍的異端信徒,賭金也只要向教會低頭就拿得回來。在行商的時候,他就算是神也照樣利用。
「不過,我們還是幫到了這個城鎮。」
既然鎮上的人也都支持,狂宴就該結束了。
然而,即使這裏關閉了,世人還是需要買賣鯡魚卵的地方。轉移陣地或許不容易,但畢竟不是永遠禁止。
而且女兒繆裏和形同兒子的寇爾的畫,還高高在上地看着這一切。
「這城鎮的人,大部分都不是你們這樣隨隨便便就拿金幣銀幣來賭的人,而是揮灑汗水辛勤工作,賺取銅幣的人。他們偉大的勞動,纔是這個城鎮的支柱,而且城裏大部分的人都認爲你們是黑心商人。」
真的跟寇爾有那麼點像。
這話立刻引起如雷掌聲。
孰可忍孰不可忍,這是不可跨越的底線。
而且畫作公開當日,赫蘿也有受邀。羅倫斯想象自己爲了挽回瞞着赫蘿卻失敗的生意,惶恐地出列懺悔的糗樣就頭暈眼花。不曉得赫蘿會怎麼逼問,怎麼挖苦呢。
而他也曉得爲何其他人也都是這種表情。
尤其是這裏有很多人下了重注,將重過性命的金額交給了命運。
就在場面一觸即發的時候——
因爲他們是商人,對時代潮流特別敏感。
旅行商人時期,他也常爲聖職人員的商才咋舌。
這樣能給商人們一個教訓,也能對人民宣示教會真的有所行動。
最後只好兀立港邊,仰天長嘆。
先宣告嚴罰再行赦免,是教會慣用的伎倆。要對方付出巨大代價後展露一點點溫情,還要人感恩戴德。說是會還錢,到時候肯定會敲一筆祈禱費,但總比一毛都拿不回來好多了。
如今尋求正確信仰的聲勢高漲,對於利用買賣鯡魚卵這種怪異賭博賺大錢的商人,人們的風評一定不會好。
「而且經過我明查暗訪,你們之中實際在買賣鯡魚的,其實一個也沒有吧?」
他們還是有理性的。
商人們嘴巴愈張愈大。
「可是神隨時都願意寬恕你們。假如你們願意到教堂誠心悔改,不只能赦免罪孽,你們的錢也會洗脫污穢,回到你們手上。」
「我們爲記念黎明樞機大人和扶持他的聖女繆裏,替這個城鎮、這個世界點起了正確信仰的火炬,特別訂製了一幅畫。而就在後天,我們要爲這幅畫舉行一場祈福禮拜,到時候就會歸還各位。」
「據說你們之中,有人在這個交易所成爲富豪,可是捕撈、加工、搬運的人當中,沒有一個能不流汗就獲得這樣的財富。那麼你們在這裏做的事,不管怎麼說都是大有問題吧?」
青年沉靜的聲音,含有逼退商人的奇妙魄力。
聽見鄰近的商人如此竊語,羅倫斯也深感同意。
一名頭髮黑白摻半,蓄鬍的細瘦商人這麼說。
「居然要關閉鯡魚卵交易所,城、城裏會有很多人反對吧。你們知道那會害這裏失去多少錢嗎?」
難道這些聖職人員是玩真的嗎?真的要砍了這棵搖錢樹,丟出這座城鎮嗎?教會不是嗜錢如命嗎?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經過研判,我們認爲交易所內的一切全部都是違反戒律的占卜與賭博,是一種高利貸,是對神的褻瀆。」
「而且買賣還不存在的商品,對商人來說是常有的事!預購麥谷、葡萄、水果這些,都是理所當然!如果拿我們沒見過鯡魚卵說事,那礦山還不是一樣!買山開礦的商人,哪一個會拿鋤子上山啊!爲什麼我們這樣就算賭博!」
「我們聖堂議會,將跟從神的旨意,爲防止這個城鎮成爲惡德的窠巢,決議關閉此交易所。」
「你們在這裏的不當所得,對城裏的人而言等同於背棄神的行爲。如果城裏的人都唾棄你們,你們還要在這裏作生意嗎?」
就只是目光平靜地盤腿坐在牀上,注視在地板上反省的羅倫斯。
從現場氣氛,可以感到這句話讓商人們都懊惱地把話吞了回去。
沒有別的路了。
「此言差矣。你們買賣的是並不存在的鯡魚卵,無非是揣測未來吉凶的行爲!」
這般方方正正的理由,是來自臉上有如寫着剛正不阿的青年。
「我們在這裏買賣鯡魚卵,吸引了很多商人過來。他們要喫住,就會留下錢財。我們在這裏買賣鯡魚卵,北方的漁夫會優先把鯡魚送到這裏來。要是這門買賣跑到其他城鎮去,必然會流失和鯡魚相關的大部分工作。再說,相傳阿蒂夫這個城鎮最早就是從鯡魚卵的交易所發展起來的,這是支撐這個城鎮的傳統啊。」
最重要的是,就算狠下心來放棄賭金,死也不去懺悔,羅倫斯也不認爲自己瞞得過赫蘿。對於這種事,赫蘿的鼻子特別靈。
交易所內這次連怒罵都沒有了,頓時鴉雀無聲。
知道這樣買賣魚卵,純粹是包裝過的賭博。
怎麼也沒想到今天會這樣翻船……羅倫斯忍不住想咒罵上天,但臨時想到買賣本來就有風險。
有人大喊:「一點也沒錯!」立刻有好幾個人跟着贊同,掌聲四起。
「這座城鎮也是長久忘卻神的教誨,直到前不久才找回正確的信仰,徹底悔改。神也一定願意寬恕你們的罪孽吧。」
青年祭司露出主持晨間禮拜般的親切笑容。
可是沒有一個願意正面反抗聖職人員。
所以沒有橫眉怒目,也沒有齜牙咧嘴,甚至沒罵大笨驢。
在場所有人恐怕都沒見過鯡魚卵。他們關心的不是實物,就只是因爲它價格漲跌巨大適合投機,纔會大老遠跑來這裏。
被這羣激動的商人包圍,聖職人員們依然眉頭也不皺一下。那樣不惜殉教的死正經,甚至教人肅然起敬。
後來的細項,羅倫斯一句也聽不進去,搖搖晃晃地離開交易所。
那樣的身影,讓羅倫斯想到在紐希拉溫泉旅館中不時與神學者討論的寇爾。
沉着臉的人泰半是阿蒂夫當地的商人吧,沒人想在大庭廣衆之前出醜。
「咦!」
羅倫斯受不了這樣的重負,在赫蘿轉身要他揉揉肩膀時,終於忍不住全招了。
某人問道。
「因此,我們聖堂議會要遵照神的教誨,將這個惡德窠巢中所有骯髒的賭金全數沒收。」
青年祭司面泛慈愛的微笑,語氣絲毫不帶諷意,純粹是渴望拯救商人的靈魂。
至此,商人們都開始相信他們是認真的了。
這天赫蘿又帶着一尾巴的麥殼回來了。羅倫斯一邊聽赫蘿開心分享她今天的趣事,一邊替她挑沾在尾巴上的麥殼。
商人們毫不掩飾地露出一臉嫌惡。
「可是……」羅倫斯呻吟似的呢喃。
語氣鎮定的商人和聽他說話的其他商人,都相信這一點。如此說來,聖職人員會不會是想搬出信仰的根基來嚇唬他們,藉此從交易所抽稅呢?
見誰也不說話,青年祭司繼續說:
大多商人瞪大了眼,心裏有罵人的衝動。但他們青筋暴露脹紅的臉,都是緊閉着嘴。
教會就是在街頭聽聞相關批評,覺得時機到來了吧。
表情嚴正得嚇人的青年祭司大聲答道:
不過這次和以前不同,賭金幾乎能全部取回,對以後作生意影響甚少。頂多是進貨時被人調侃兩句吧。
再說,他是爲了赫蘿而賭的。
即使被如此叫嚷的大批商人包圍怒瞪——不,或許是因爲如此,五名聖職人員面無懼色,昂然挺立地說:
買賣鯡魚卵和賭骰子不同,損失基本有限。運氣好就大賺,不好也就虧那麼多。
「……你們什麼時候要還錢?」
就算沒了賭場,只要損益還打得平,商人都還沉得住氣。但有一件事,他們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
想不到會在如此慾望充斥的地方聽人這樣訓話。
羅倫斯低垂着頭,抬不起來。
完全像在馴狗。
「真是的……好像在罵繆裏一樣。」
赫蘿嘆息交摻的話讓羅倫斯總算敢抬起眼睛。
「咱說她像汝,汝還不信吶。」
兩人經常爭辯老愛惡作劇的繆裏究竟像誰,而這次羅倫斯再度體認到自己是多麼不利。
「都是我不好。」
赫蘿睜開一隻眼睛瞄瞄羅倫斯,又長嘆一聲。
然後從牀上滑下來,站到羅倫斯面前。
「汝跟靜不下來的笨狗沒兩樣。聞到香噴噴的味道就『撲過去!』這樣。」
羅倫斯完全無法否認,羞愧得別開臉。
結果赫蘿把臉湊過來,讓他沒其他地方能看。
被她的紅眼睛盯着,羅倫斯不禁恍神,覺得那雙眼好美。
現在這德行,可不能讓女兒繆裏看見。
赫蘿挺直腰,用力搔搔頭。那無奈的樣子不是針對羅倫斯,而是自嘲。
「咱到底是怎麼會愛上這種笨狗啊。」
接着歪起頭,嘆最後一口又重又長的氣。
羅倫斯再度垂下頭時,赫蘿說了聲「可是」。
「狗還是有狗的用處。」
「咦?」
或許是因爲有很多人在交易所下重注而特別亢奮,到處是奇怪的裝飾。
淺藍色的眼睛注視過來。
羅倫斯開始說明他和赫蘿構思的計劃,初老大商人愈聽愈振奮,甚至往自己額頭用力一拍。
那麼身爲她的父母,該做的就是儘可能替她收拾善後了。
回想着十多年前的年輕歲月,羅倫斯說道:
「和咱共事的小丫頭,全都在擔心會沒工作做。」
畢竟他原先的生活中沒有女人,不會知道哪裏是隻屬於女性的地盤。
又亂碰蠢買賣讓赫蘿看笑話丟的面子,也一定要挽回。
赫蘿雙手抱胸,嚴肅地說:
羅倫斯正面承受他的視線,說道:
既然是大商行的前幹部,當然會先嚐試賄賂。
首先要打點的不是別處,就是鯡魚卵交易所。
純粹是爲了這個交易所。
赫蘿不常夸人,羅倫斯有點意外。
「幫得上。」
「抱歉,方便打擾嗎?」
對羅倫斯而言,只要能拿回賭金,交易所能否存續並不重要。但想要解救和赫蘿共事的攪拌婦,就非得守住交易所不可。
好像是要他站起。
雖不知過去見錢眼開的教會佔了他多少便宜,可是一旦金錢這帖迷藥失去魅力,還是有其不便。
「做這行的不只是咱和舞娘這樣偶爾來鎮上一次的人,絕大部分是這裏的窮苦人家。大家都是勤奮工作的好人啊。」
「嗯。」
一點也沒錯。
但這個隱身於市井中的大人物,如今卻獨坐空桌喝悶酒,像個玩具被搶走而鬧脾氣的孩子。
既然他是人稱總督的大人物,他高高在上的目光肯定有很多看不見的地方。
「我們必須和同一陣線的人聯手。」
「共事?」
雖然赫蘿經常不留情地笑羅倫斯傻,心底還是十分信賴他。這句話和將功贖罪的機會,讓羅倫斯高興得心裏燃起一把火。
「我有方法處理這次教會的暴行。」
「嗯?」
「可是咱不太瞭解人類社會的規矩,這方面是汝的領域。」
原本熱鬧的交易所轉眼只剩寥寥幾人,替羅倫斯記錄賭金的男子也在。
「總之咱不能眼睜睜看她們丟工作。咱正想跟汝談汝說的那個地方的事,結果汝先來自首了。」
「真的是燈臺底下暗啊!我幹了四十年的貿易,連搬運工都管得服服貼貼,沒想到……對,商行的倉庫和商船之間還是有空隙的。」
羅倫斯現在雖是被旅行耽誤的溫泉旅館老闆,多年前可是擄獲賢狼芳心的知名旅行商人。
很久沒和商人商量大事讓羅倫斯一反常態,緊張兮兮地推開交易所的門。
「而且……對雄性的喜好好像都差不多。」
讓羅倫斯備感親近。
除了吊在天花板上的燻鯡魚,牆上還有用漁網層層纏起的教會徽記,以及從守護船員到守護產子等各種守護聖人的木雕像也到處都是,想得到的都有。
「喔……呃,爲什麼?」
他一定是退休了也無法抗拒商業的魅力,徹頭徹尾的商人。
「你有方法改變現況嗎?」
「可是一度順從之後,再有第二次就更抬不起頭了吧。您去的地方也不一定會準您呢。」
於是,他將雙手搭在赫蘿細瘦的肩上。
「這種時候常用的手法我都試過了,這樣你還有方法嗎?」
「太太老是要我節制一點呢。」
「這裏的主管?」
總督露出海盜般的賊笑,瞬時恢復若無其事的表情。
赫蘿耳朵不滿地拍了拍。
「追根究底,就是寇爾小鬼和大笨驢繆裏引起的風潮造成的影響唄?要是這害得那些丫頭喝西北風,咱就不配冠上賢狼之名了。」
「可能需要換個樣式呢。比如說……」
羅倫斯走到桌邊問候,對方淡淡地側眼過來。
不管到哪個城鎮,都一定會有教會。而人際關係也好,組織間的關係也好,一敗再敗就會一直敗下去。因此每個人都知道,開頭最重要。
「嗯。那些丫頭跟那裏接了不少工作,少了那裏,會讓她們很頭痛。消息傳進來的時候,她們都緊張死了。」
說到這個,管理攪拌婦的老人也說過,那裏有不少人是愛上壞男人才會來做攪拌婦。
見到赫蘿爲共事幾天就心靈相通的人心痛的表情,羅倫斯胸口也疼了。
規矩的赫蘿是這麼想的。
「可是,我們需要一個有力一點的推手。不管再怎麼美化,這裏都不像是肅穆祈禱的地方。」
「我是商人,虧損一定要討回來。」
爲了讓那雙美麗的紅眼睛閃閃發亮,羅倫斯多次握起赫蘿的手,投入大冒險之中。
「這、這樣啊。」
「可是教會現在正想改革,看都不看一眼。那個青年好像把自己當成了黎明大主教。」
他都有在聽,也沒擺架子問他是誰。
商人跌倒了,不會白白爬起來。
「攪拌婦啦。」
「等等,先讓我粗估一下……對,這樣比繳稅給教會便宜很多,而且也不用向他們低頭。這不是求他們成全,而是對等的交易。既然是交易,就是損益的問題;損益的問題,大家應該不用多說就會懂。如果有人還要囉唆,我來替你擺平。怎麼能讓別人搶走這個遊樂場!」
只要有辦法,是誰都好。這樣務實的商人式回答讓羅倫斯很有好感。
羅倫斯握住她的手,一臉疑惑地起身。
「可以多告訴我一點嗎?」
「我打算先和攪拌婦那邊講好,取得她們的協助以後,連同其他提議一併和教會商量。我是覺得很有勝算,不知這裏的各位贊不贊成?」
赫蘿的臉立刻亮了起來。她曾在不會有人感謝的遺世小村麥田思念故鄉度日,原本還是個很容易被陰霾佔據雙眼的人。
寇爾爲了替世界找回正確的信仰而下山旅行,繆裏是偷偷跟去。在教會的畫裏,她一副忠心扶持寇爾的樣子,可是現實的她纔不會甘於配角,責任肯定不小。
羅倫斯握着他的手回答:
赫蘿接下來說的,全是關於平時沒什麼人注意的底層勞工。
想請教會收回成命是羅倫斯自己的想法,說不定多數商人不想再和教會牽扯。認爲賭金回得來就好,少引火自焚的想法也很合理。
「現在只能乖乖低頭,帶着賭金到其他城鎮去了。」
赫蘿聽得噴笑,受不了地吊起一眉,往羅倫斯背上用力拍一掌。
魯維克同盟是世界最大的商業公會,已有幾十個貿易城市加盟。
和鯡魚卵交易有關係嗎?
她不太情願地別開眼睛這麼說。
就連身份比他低多了的羅倫斯,都不知道有這樣的手工活。
「……你說鯡魚卵的……交易所?」
男子指的是當初那位冷靜面對聖職人員的中老年男性。
「難得來了個有骨氣的,其他縮頭烏龜都不曉得躲到哪裏去了……那事情好說,你要找的就是他。我們這不是公會,沒有一個真正的主管……可是大多數商人都會聽他說的話。」
交易所那些人,多半也不知道自己跟攪拌婦有何關聯,而教會的人八成也是一樣。換言之,他們同樣是特權階級,看不清腳底下有誰。
總督嘆口氣,脖子扭得喀喀響。
男子聞言睜大了眼,歪脣一笑。
「當然。教會那些人,終究是上流世界的人。」
照赫蘿所言,十分有轉圜的餘地。
「汝是咱愛上的雄性,要是汝跌倒了也只會白白爬起來就糟了。」
「我怎麼也不能鬧出在繆裏的畫像前懺悔的糗事。」
總督站起來,海上男兒似的豪爽伸手。
「怎麼樣,汝幫得上忙嗎?」
「那麼汝啊。」
赫蘿見到羅倫斯「這樣啊?」的眼神而嘆氣,手抓抓耳根說:
「送禮的話,早就試過了。」
這樣的志氣,看得赫蘿無奈微笑。
另一邊牆上,是帶卵的巨大鯡魚和巨大沙丁魚互撞腦袋的墨水畫。看似水花噴濺的部分,其實都是以銀幣裝飾。就算說得含蓄一點,這裏仍像是某個原始部落的勝戰祈禱室。
但羅倫斯掃視一圈後提了個議。
抬起頭,見到赫蘿伸手過來。
「我到死都不會停止賺錢,你也是這類人嗎?」
「提議繳稅也沒用。看來他們真的是打算純粹用信仰爲武器攻佔這裏,搶走這個快樂的遊樂場。」
「他以前是魯維克同盟的高層人員。雖然已經退休了,不過當年可是統領好幾艘遠洋商船,人稱『總督』呢。」
羅倫斯說道:
總督和羅倫斯談完各種細項後,召集了戒不掉賭博的商人。
羅倫斯直接前往港口倉庫,和赫蘿召集的攪拌婦商量,而她們當然不會拒絕。她們答應之爽快,連搬運工都要汗顏。
由於魯莽行事是自掘墳墓,羅倫斯又另想一步,當作提味用的引子。
那需要赫蘿的協助,還有經營溫泉旅館所培養的管道。
隔天,商人們列隊前往阿蒂夫大教堂。
鎮上的人正聚集在教堂前張羅明天的特殊禮拜。
「請問主教大人在嗎?」
帶頭的,是最具領袖風範的總督。
他用蛋白將鬍鬚和頭髮梳理定型,高貴的衣服也上漿洗過,筆挺到好像碰一下就會割傷,這身打扮就算直接穿進皇宮也不失禮。
最驚人的是他的舉手投足。
被他問話的工匠嚇到差點弄掉要用來裝飾教堂大門的鍍金飾品,且以爲他是貴族,急忙回答「在裏面」就脫帽行禮。
見到後面那一大排商人,工匠的眼睛睜得更圓更大。
教堂內也忙着準備,到處都有工匠在作業鷹架上敲敲打打。一行人在如此嘈雜中大步前進,毫不猶豫地穿過中央走道。
在高得彷彿會吸人的天頂下,紅毯走道的正中央,一羣高階聖職人員正在討論畫要怎麼掛。
「喔,各位不是……」
轉頭過來的,是總督揶揄爲黎明大主教的青年祭司。
他環視商人,眼神頓時出現敵意。
「之前那件事不用再說了,我們不會被神恩以外的任何東西迷惑——」
他是以爲又想來賄賂了吧,但總督伸手製止了準備長篇大論的青年祭司。
「不,見識到祭司大人對信仰之堅定,我們都醒悟了。於是我們也想跟從聖經,做一些神會樂見的事。」
「瞧你樂得都合不攏嘴了啊?」
聽羅倫斯這麼說,赫蘿提起裙襬,一腳踢在他腿上。
「啊啊,這不是我們的老闆嗎!」
接着總督湊上另一隻耳朵說:
最後,他終於萬般糾結地閉上了眼。
面對無辜女子的訴求,以爲窮人主持公道爲由拿交易所祭旗的聖職人員們完全啞口無言。失去交易所,這個城鎮也會失去許多鯡魚相關產業,等於是剝奪她們的生路。
但祭司嘴巴緊閉,懷疑這樣不太正當而繃緊了臉,深怕自己遭商人花言巧語所騙。
「請說。」
「那麼,各位這趟來是爲了什麼呢?」
「咦?」
「這……!」
這位舞娘當然在紐希拉表演過,很清楚狼與辛香料亭的事。
「這的確是個善舉……」
「我們的確是貪心的商人,這點我們不會否認。可是她們不一樣,全都是在陰影中支撐鎮上所有人的生活,她們纔是應該受神光照耀的人。」
「咦?不、不知道……」

青年祭司赫然回神。
總督說到這裏,攪拌婦們優雅地行禮。她們身上破舊的衣服,在標準的行禮動作下十分醒目。
她很快就放開手,將羅倫斯交給真正的主人。
和即將掛在教堂內的寇爾與繆裏類同,是典型的宗教畫。
「我們是來給這羣迷途羔羊帶路的。」
「怎麼樣呢,祭司大人?」
「這樣啊,嗯?」
青年祭司挑起一眉,看看身旁的高齡僧侶。
所以世上纔會有羅倫斯這些商人。
攪拌婦們當場開心得跳起來歡呼。
「話說祭司大人,您曉得來自遠方,用來做聖餅的小麥是經由怎樣的路線來到這裏,進入麪包店窯子裏的嗎?」
總督向前一步,在祭司面前下跪。
而且他的目光,明顯釘在總督手中的草稿上。
「所謂清水無魚啊。」
總督將青年祭司戲稱爲黎明大主教,其實並沒有錯。
總督這麼說之後,繼續和青年祭司討論畫的細節。看起來就像蛇纏上了老鼠,但羅倫斯沒興趣多做想象。
「祭司大人?」
商人們退到走道兩邊,讓路到走道入口。
總督說道:
祭司略被總督的親切笑容逼退,小聲問:
「……我、我知道了……我撤回原先的決定。交易所,就繼續開吧……」
「我們打算改變交易所的裝潢。裏面這個人,就是大人您。」
祭司睜大了眼,不由自主地往後看。
大部分商人都不知道這一點,更遑論不可能喫過鯡魚卵的聖職人員了,所以他們纔會這麼輕易就想關閉交易所吧。
「麥谷是季節性商品,會有空窗期。您知道她們在冬季播種的小麥出清以後,都是攪拌什麼嗎?」
總督在這時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拿到祭司面前,踢這臨門一腳。
「祭司大人,湖水澄清,是因爲深到足以懷藏污泥。」
總督取出的紙上,是另一幅畫的草稿。
「唔……嗯……嗯?」
「是的。當然,我們臉皮沒有厚到這樣就請求各位讓交易所繼續留在這個城鎮裏。我們會遵從祭司大人等聖堂議會成員的神聖決定。」
熟人舞娘的擁抱,惹來羅倫斯的苦笑。
「對、對了……」
視線另一端,有羣男子用繩子從天花板吊下來,要將一幅畫固定於高牆上。
總督再問一聲,使得青年祭司的視線在總督、羅倫斯和攪拌婦們之間直打轉。
白白淨淨,一身學者氣質的青年祭司當然與農耕無緣,手指比女孩還細嫩的其他聖職人員也答不出話。他們多半是自幼就都在唸教會法學,沒出過社會。
只見幾個穿着短袖衣物,手上還沾着麥殼的攪拌婦走了過來。
在她正前方的赫蘿不免俗地這樣酸一句。
如貴族作信仰告白般的舉動,彷彿是祭禮上的戲劇。
「一種是乾燥的鯡魚卵,這需要在太陽下曝曬。多虧攪拌婦們每天不辭勞苦拿出來曝曬、翻整、管理,纔不至於腐敗。」
「鯡魚卵的買賣分爲兩種,這單純是因爲鯡魚卵有兩種。」
而這名青年的一舉一動顯然很接近寇爾。
「真正有話要對祭司大人說的,其實是她們。」
「就是鯡魚卵啊。」
背景是堆積如山的鯡魚,商人和攪拌婦們虔敬地下跪禱告。要將他們接引到天國去的,正是青年祭司。
「大人可憐咱們的話就幫幫忙,把鯡魚留在這個城鎮吧……」
然而商人大批來到這裏,不會沒有目的。
事情似乎已經結束,他唏噓地鬆一口氣,走向中央走道入口。
總督清咳一聲再道:
「您知道的,神教誨我們要懂得分享。所以我們決定,要在交易所提供免費飲食給在鯡魚產業出力的窮人。」
青年祭司疑惑地點點頭,望向攪拌婦。
「這是一定要的。」
這就是赫蘿聽同事們訴苦後想請羅倫斯協助的原因。除了賭博的商人,鯡魚卵交易所還有另一批商人會見證到最後。因爲有這些實際處理鯡魚卵的商人,漁夫纔會將鯡魚送來這裏。而鯡魚卵和麥谷一樣,不能只是裝進桶子裏。
「祭司大人。」
這時,羅倫斯按照事前排練,偷偷打個手勢。
她們一個樣地在胸前緊握教會徽記,略俯着頭,神情十分懇切。那模樣任誰看了,心裏都會激起同情的漣漪。
可是壞事就是壞事——正當死腦筋的青年祭司想這麼說時,羅倫斯抓緊時機對他耳語。
「真的能讓人看得出是我?」
拜託可憐可憐我們吧……
街頭戲棚常見的悍妻馴夫戲碼中,少不了這一幕。
聖職人員們交頭接耳了一會兒,以青年祭司爲代表問:
祭司們不解地往另一端望去。
人要完全無慾,是極爲困難的事。
「呃……你說小麥?」
「我們是受了祭司大人的訓斥,決心爲信仰有所付出。祭司大人佈道的事蹟,將會世世代代留在那間交易所,供我們子子孫孫緬懷吧。」
他胸膛高高一挺。
「可、可是那……我明白她們的工作了,但那跟你們有什麼關係?你們……買賣的是鯡魚卵吧?她們攪拌的不是麥谷嗎?」
舌頭打結的年輕祭司想尋求年長聖職者的意見,但其他商人也在對他們灌迷湯。籠絡聖職人員這種事,沒人能比唯利是圖的商人強。
「我發誓,我們會在那間交易所爲窮人……例如攪拌婦那樣打日工的人提供免費三餐,並重新裝潢,打造成一個令人不會遺忘信仰的地方。當然——」
祭司還是非常猶豫,但現在已經沒有反悔的餘地。
總督的三寸不爛之舌,讓祭司沒有插話的餘地。
「另一種是用鹽醃的卵。鯡魚卵是用來吸引南海沙丁魚的餌料,醃過的比干燥的效果更好,價格比較高,管理起來也比較繁複。請祭司大人試着想象泡進一大桶鹽水的鯡魚卵。這些瘦弱的女子要拿比她們人還高的槳,一整天攪個沒完。啊啊,希望祭司大人能發發慈悲。她們這樣天天努力,是爲了讓這個城鎮和南方各地人們的小小餐桌上,可以擺上幾條沙丁魚啊。」
羅倫斯對笑得歪七扭八的攪拌婦們投以苦笑,帶着赫蘿和舞娘到側廊去。
攪拌婦不分老少手牽着手,在那裏慶祝。
這問題使大商人總督目光一亮。
一個攪拌婦跟着當場跪下。
「小麥收割以後會裝進麻袋,用馬車送上船,千里迢迢來到這裏。可是有一羣不起眼的人,填補了這一連串程序中的間隙,那就是她們。若不是她們每天早晚辛勤攪拌儲存在倉庫裏的一袋袋麥谷,麥谷很快就會發黴。發黴的麥谷做成麪包,我們就要把疾病喫下肚了。」
羅倫斯從小照顧寇爾,很瞭解他的個性。
「唔,嗯……」
周圍的攪拌婦也笑着看戲。
「賭金要回來了,我當然該高興。」
「……怎麼說?」
舞娘注意到羅倫斯接近,婀娜多姿地靠過去,用演戲似的誇張動作擁抱他。
「唔、啊……呃……」
人不能在天國積攢金幣,但能積攢功德。所以羅倫斯覺得他們不受金錢賄賂,說不定別的迷藥會有作用,於是準備了這一步。
在這句滿懷情感的訴求之後,其他女子也當場跪下,齊聲附和。
「哎呀,幸好有你在。劇本給演戲的人寫,水準果然一流啊。」
舞娘先前還那麼融入攪拌婦之中,現在這身俗氣的衣服完全就只是戲服的感覺。表示她不只是一流的舞娘,也是一流的演員。紐希拉是貴客雲集的地方,競爭激烈。
「小事一樁啦。都討好紐希拉那些老頑固那麼久了,對他們喜歡什麼話、什麼動作都瞭若指掌嘍。」
舞娘露出不同於赫蘿,頗富肉感的笑容。
總督的對白和動作,還有不曉得教堂禮儀的攪拌婦們,都是由這位舞娘一手指導。
如同麥子從田裏到餐桌需要經過很多人的幫助,這次的逆轉戲碼也是受到許多人的幫助才能成功。
「對了,你會跟我介紹那位鬍子老闆吧?聽說他好像很有錢。」
「嗯,那當然。」
舞娘也要求應得的代價,這纔是良好的交易。
「在冬天上山之前,一定要他給我買件貂皮大衣纔行。」
這麼說時的側臉,已經像獵人一樣。
尷尬陪笑時,有人拉拉羅倫斯的袖角。
「汝啊。」
當攪拌婦而戴三角巾、卷高袖子的赫蘿完全像個能幹的村姑。這模樣也相當新鮮,讓人有點入迷。
「咱肚子餓了。」
舞娘當然很識時務,微笑一下就回到中央走道上的其他攪拌婦那去。
羅倫斯輕聲嘆息並牽起赫蘿的手,離開爲明天的典禮忙着趕工的教堂。
「真受不了,這樣有多少幫繆裏和寇爾小鬼擦到屁股了唄。」
或許是因爲扮演清貧且順從教會的攪拌婦讓肩膀很酸,赫蘿扭着雙手說。
「我也能拿回賭金,算圓滿落幕了吧。」
「那你怎麼還老是對喫的太執着,反而討苦喫咧?」
赫蘿不敢恭維地挑起眉,開口想罵他傻,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羅倫斯仰望太陽,大大嘆息。
「人家答應會把你畫在交易所的畫裏面了。」
赫蘿肩膀真的很酸似的扭扭脖子,露出高傲的笑容。
「大概吧。」
並摸摸被赫蘿揪住的鬍鬚答話。
然後在羅倫斯臉頰上吻一下,收銀幣五枚。貴到只能笑了。
「啊?汝憑什麼說咱?不知好歹又跑去賭,還瞞着咱偷偷來。」
這樣子讓羅倫斯不禁偷笑,而赫蘿的眼角立刻吊了起來。
羅倫斯是鼓起不少勇氣纔在這種地方給赫蘿公主抱,結果反應這麼冷淡,只好早早放下她。
「所以吶?結果怎麼樣?」
聽羅倫斯這麼說,赫蘿輕佻地往他一撲,抱住他的手臂。
「汝到死都會是這樣唄。」
只是吐一口倦了的氣,牽起羅倫斯的手。
「……嗚嗚……唔、嗯?」
喊價絲毫沒有妥協的意願。
這種話沒必要說。
「那我們就找個地方喝點小酒,回房間休息吧?」
赫蘿睜大眼睛,耳朵豎得都要把三角巾撐起來。
於是改口:
羅倫斯和赫蘿你一句我一句地沒入人潮裏。不管路上再擠,對方說得再難聽,兩人的手都緊緊相系。
自己是人類,赫蘿是狼。
「嗯!」
「最多兩枚銀幣喔。」
這時羅倫斯忽然蹲下,把赫蘿像公主一樣抱起來。
那個交易所多得是羅倫斯望塵莫及的大富商呢。
「我也要喝喔,所以才五枚。」
「所以呢,有要求就趁現在說喔。」
「唔,中午啦。中餐喫肉好。」
羅倫斯笑了笑。
賢狼赫蘿就是這時候特別聰明。
「如果要像婚宴那樣鬧,咱倒是還滿歡迎的喔?」
接着,兩人之間有段異樣的沉默。
「就是說啊。我要是沒有你,早就曝屍荒野,我再也不要一個人旅行了。」
被羅倫斯一笑,赫蘿氣得猛打他的手。
「汝個性真的很差耶!」
赫蘿活潑地回答,伸伸懶腰。
「大笨驢。」
赫蘿會獨自來到這裏看畫,就表示羅倫斯不在世上了。
赫蘿睜大紅眼睛,直勾勾地注視羅倫斯。表情漸漸放柔。
「據說畫在灰泥上的溼壁畫,放個好幾百年都不會有事。以後不管過了多少時間,你只要來到這個城鎮就能——」
羅倫斯故意提喝酒,赫蘿才總算回神似的抬起頭,含糊應聲。
羅倫斯急忙扶住她,再一手繞到背後抱過來說:
睽違多年的長程旅行纔剛開始。
剛好是在教堂前。
羅倫斯早就發現赫蘿有點不對勁。她罵人還是很不客氣,但總在奇怪的地方收斂。
錯愕的赫蘿表情像雜耍一樣瞬間改變,一把揪住羅倫斯的鬍鬚。
「大笨驢,是咱去做攪拌婦汝才逃過一劫,要是汝沒有咱啊——」
「咱是很想說汝死性不改……但也因爲汝去了那裏,事情纔會有轉機唄。」
「你看看我多有才,知道趁機建議改裝交易所,要多誇我一點喔。」
「這樣纔是咱最愛的大笨驢。」
說到一半,羅倫斯還是覺得別再說下去的好。
於是羅倫斯乖乖回答:
「……三枚。」
靠自己的錢請不到畫家,用別人的錢就好。
這是發生在秋高氣爽的港都,涼風中仍有夏日餘韻時的事。
赫蘿馬上變回原來的她,說這種話。
在人來人往的教堂前,赫蘿毫不留情地大罵,立刻吸引許多視線。不過一眼就看得出是攪拌婦的女性,和平凡商人樣的男性打打鬧鬧似乎是稀鬆平常,很快都回去做自己的事。
「哼。咱就跟滾過長長的河,磨到圓得不能再圓的石頭一樣,沒什麼好改的。」
這樣的赫蘿很可愛,所以裝作沒注意到。
「哈哈,我纔不想被你說。」
「別那麼小氣嘛,賭金的事不是解決了嗎?對了,汝以前好像說過什麼沙丁魚的事嘛?」
然後僅僅揪住他手腕問:
誰是支配者,顯而易見。
「你有臉說我啊?」
「人家還說會把第一個禱告的商人畫成我呢。」
「……我青澀的新娘上哪去啦?」
不曉得是褒還是貶,總之羅倫斯只能這麼答:
可是和赫蘿相誓終生當時的開銷,簡直是場惡夢。
「五枚。」
「例如把胸部畫得比繆裏還大之類的。」
羅倫斯等到衆人都不再注意後,才轉而察看嘔氣的赫蘿。
可是赫蘿開心地直搖尾巴。
這句話讓赫蘿目瞪口呆,差點沒踏準石階。
「汝這頭大笨驢!」
太吊她胃口,弄不好真的會生氣。
緊抱羅倫斯的脖子時,鐘塔傳來宣告中午的鐘聲,彷彿在祝福他們——
不知是爲兩人都能留在畫裏而感動,還是想到與羅倫斯終要分離,泫然欲泣的赫蘿抬起頭來,見到羅倫斯笑嘻嘻的臉。
「啊?汝用自己的錢喝去。」
「我說你喔……」
說完,羅倫斯對着阿蒂夫午前的明朗空氣眯起眼睛。
「好啦,就五枚。」
赫蘿聳聳肩,扭身要他放下。
「結果不是很好嗎?這樣有什麼不好?」
「我自己呢,是希望把我畫得年輕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