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醃漬蜜桃
《狼與辛香料》 · 支倉凍砂 · 2.8萬 字

即使只是中小規模的城鎮,依該城鎮是否爲貿易重鎮的不同,停留該地的樂趣也會有很大的變化。
這附近有高山和森林,並且擁有從高山流下的清澈河川以及肥沃土壤,帶來豐碩的農產品。
農作物的收成好就能夠賣得好價錢,以好價錢賣出農作物就能夠過好日子,日子過得好就能夠栽種出更好的農作物。
一個具有這般良好循環的模範城鎮,就算到了現在這個寒冷冬季,也會有各式各樣滿滿的商品。而前來採買這些商品的商人,或是旅途中前來補給的旅人,以及以這些人爲對象而前來展露才藝的旅行藝人或傳教士等人,會將城鎮擠得水泄不通。
設立市場的城鎮中心會因爲這些人的充沛活力而鼎沸不絕,其周邊地區則是充滿支撐城鎮生活的人們喧譁聲。
不僅縫製鞋子或衣服的裁縫店、製作馬車的工作坊、兌換商,就連打造旅人必需品之刀子或長劍的打鐵店,也是人潮蜂湧。
不管向左看還是向右看,到處都是人。
這時候如果還隨風飄來可口的小麥麪包香氣或烤魚香味,整個人會鎮靜不下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尤其是在冰冷乾燥空氣下只喫到難喫的麪包和酒,而且無論白天或夜晚都在硬邦邦的馬車上生活好幾天後,更是難以鎮靜。
或許是覺得每經過一家攤販就要開口討東西很煩,同坐在駕座上的赫蘿從方纔就一直抓着羅倫斯的衣袖不放。
「兔子……鯰魚……烤栗子……香腸……」
赫蘿像個剛學會說話的小孩子一樣,一一喃喃說出印入眼簾的食物。
不愧是朝氣蓬勃的城鎮攤販,商品種類應有盡有,如果給了赫蘿一枚金幣,肯定不到三天時間就會花個精光。
因爲馬路擁擠,使得羅倫斯無法東張西望,但多虧赫蘿的喃喃自語,讓他能夠大致掌握到城鎮裏有哪些商品。或許是距離海洋較遠,城鎮裏似乎沒有什麼水果;相反地,肉類卻是相當豐富。羅倫斯才發現赫蘿特別用力地拉了一下衣袖,便看見兩人路過的一家攤販正在屋檐下烤着肥滋滋的全豬。
烤全豬是用鐵串將豬隻從嘴巴穿至肛門,並且放在火堆上不停轉動。每轉動一圈,就抹上一層油,然後費工夫慢慢燒烤的佳餚。看似店老闆的男子每轉動鐵串一次就抹一次油,在這般寒冷氣候下,男子赤裸着上半身仍流了滿身大汗。
男子四周圍繞着一羣咬着手指頭的小孩子,還有看見聲勢浩大的料理場面,而停下腳步觀賞的旅人。
「……一次就好,咱也好想喫喫看那料理……」
趁着羅倫斯也一起看着攤販,赫蘿一副可憐模樣這麼嘀咕着。
不過,羅倫斯重新面向前方,然後咳了一聲這麼說:
「如果我記得沒錯,我應該奉上過一次烤乳豬的貢品給你。」
那次赫蘿貪心地獨自喫光烤乳豬,還喫得滿手、滿嘴、滿頭髮的油。
「唔?」
「呼!」
看見羅倫斯氣得轉身面向前方,赫蘿終於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赫蘿一副彷彿在說「這也是當然的吧」似的模樣點了點頭,看得出來她已經逐漸習慣旅行。
「那是什麼意思?」
然而,赫蘿兜帽底下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
現在就算去到第五間旅館,想必也會得到同樣的結果。
不過,在大城鎮或許找得到地方,但這般規模的城鎮就很難說了。
愉快的用餐對上不愉快的買單。偶爾應該可以如此慷慨表現一下,但萬一養成習慣就慘了;這般矛盾想法折磨着羅倫斯。
所以,我也不會在意。一點兒都不在意。
照現在這樣子看來,應該有很多旅人也已做好心理準備打算露宿城鎮外,這麼一來大家八成會飲酒作樂起來。那些一路度過禁慾旅行生活,最後還喝醉酒的人們如果聚集在一起,可是會變成一羣討人厭的傢伙。光是想象如果赫蘿這樣的女孩出現在人羣裏會是什麼狀況,羅倫斯就不禁感到厭煩。只有在精神飽滿的時候,纔會覺得胡鬧很有趣。旅途疲勞的時候,還是慢慢喝下溫和的酒,再喫一些熱騰騰的食物,然後好好大睡一場最好。
「如果是烤乳豬,豬皮確實少了一點。不過,原來是烤得酥脆的豬皮啊……豬皮真的是很奢侈的料理喔。那表面脆脆的,和肉一起咬下去的時候,油脂還會在口中蔓延開來,要是撒多一點鹽巴上去,更是好喫得沒話……喂!」
「這陣子客人進進出出得很頻繁。不好意思喔……」
旅館老闆蓋上厚重賬簿,聊表心意地這麼提議:
旅館老闆沉默地點點頭取代回答,想必他已經重複過好幾次,也聽膩了這樣的對話。就算大吵大鬧一番,房間也不可能空出來,所以羅倫斯走回馬車,並對着赫蘿沉默地搖了搖頭。
爲了避免發生這樣的可能性,必須找到能夠停下馬車的地方,並向人借來寢具。看來能夠找的地方頂多只有馬店、商行或教會了。
因爲赫蘿原本是隻狼,她會想生喫豬肝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如果向店家說「給我一份生的豬肝」,說不定店家會把兩人當成異教徒,然後跑去向教會舉發。
羅倫斯抱着一縷希望走在旅館櫛比鱗次的街上。
還有,會員如果忤逆公會,就等於忤逆國王。
「咱不是這個意思。」
在一片喧鬧的城鎮裏,就算女子獨自坐在駕座上笑出來,也不會有人在意。
不過,他當然知道這般反應正是逗得赫蘿開心的表現。
所以今天晚上就喫多到喫不完的豐盛料理?
「大笨驢。」
赫蘿突然說出全盤否定羅倫斯猜測的話語。
「豬皮聽起來也不錯……」
「那麼,你說乳豬無法得到滿足到底是什麼意思?」
如果等到市場關閉,太陽也已經下山的時刻,還必須找地方過夜,那就真的必須如赫蘿所猜測那般暫時走出城鎮了。假設只有羅倫斯一人,就是露宿城鎮外也無所謂,但與赫蘿一起就會比較麻煩。
「我晚點再來好了。」
羅倫斯這麼想着時,赫蘿慢吞吞地在駕座上坐正,然後這麼說:
這般態度比被人罵是笨蛋或傻瓜,更讓商人的自尊受損。
「喫那種東西只會得到一時的飽足感而已。」
他一邊看着赫蘿鬧彆扭地看向前方的側臉,一邊表示投降地靜靜笑着說:
「謝謝汝的招待。」
「如果不買烤全豬,就喫不到豬皮,但是兩個人點烤全豬來喫的話,肉太多又太可惜。不過,聽說貴族只喫豬皮,把豬肉全丟掉就是了。」
豬。豬肉料理。光靠乳豬無法得到滿足的事情。
「汝真是無藥可救的大笨驢。」
「原來你想喫豬皮啊?」
「雖然沒有房間了,但可以爲您安排餐點。」
赫蘿瞥了羅倫斯一眼後,態度大轉變地露出靦腆笑容。
「什麼?沒房間了?」
然而,這般貪念是商人之敵。
赫蘿原本露出陶醉眼神聆聽着,她急忙擦了一下嘴角,然後別過臉去。在度過只有乾麪包和硬邦邦的肉乾,以及蒜頭和醋漬高麗菜相陪的粗食生活後,聆聽這般話題簡直是一種罪惡深重的行爲。
赫蘿一副彷彿在說「汝總算察覺到了」的模樣展露笑顏,並做出微微傾頭的動作。
每次羅倫斯以食物成功誘騙赫蘿時,赫蘿總會表現出有些後悔的模樣。
「我纔不想被聽到食物就流口水的傢伙這麼說……」
然而……
赫蘿方纔那說法聽起來,這件事情與肉量多寡無關。
「啊!」
世上真的發生過因爲旅館讓太多客人擠進客房,最後導致建築物倒塌或致命疾病蔓延的案例。而且,客人太多也容易有罪犯或算命師混入旅館,所以公會對於這方面的規定特別嚴厲。
「……就算這樣,你也不可能喫得了那隻烤全豬吧?」
看見赫蘿那也像在掩飾難爲情的笑容,羅倫斯忍不住有種想要一直緊擁赫蘿在懷裏的衝動。
「根本不是。不過……」
既然這樣,那你到底有什麼不滿足?雖然很想這麼反問回去,但羅倫斯知道自己如果還這麼反問,就是被赫蘿抓花了臉,也不能有怨言。當她說出謎語時,羅倫斯一定能夠解開謎語。
看見羅倫斯的懊惱模樣而笑過一陣後,赫蘿這回換成擦拭眼角,然後這麼說:
「怎樣?你不是這個意思啊?」
「……」
這樣未免也太本末倒置了。羅倫斯這麼想着時,卻發現看向這方的赫蘿臉上,浮現像是難以相信羅倫斯如此愚蠢似的表情。
「這麼說來,其他旅館也都客滿囉?」
「所以吶?」
這間旅館一樓設有提供簡餐的餐廳,黃昏即將到來的這個時刻已經擠滿了客人。
「不客氣。」
重新記起這般事實後,就很順利地解開了謎題。
「你不是說不是豬皮嗎?那是香腸嗎?還是煮熟的豬肝?雖然我不太愛喫,但經常會看到豬肝。」
「這樣啊。」
羅倫斯這麼告訴自己,並決定徹底不理會赫蘿。
然後,他忽然察覺到一件事情。
「等、等一下。」
而且,赫蘿在兜帽底下的表情顯得非常不滿。
羅倫斯察覺到身旁的赫蘿正彎着身子試圖忍住笑意。
羅倫斯面帶認真表情答道。
被赫蘿批評到這般地步,羅倫斯怎麼能夠默不吭聲。
她該不會打算說就算要露出真實模樣,也要喫到烤全豬吧?
羅倫斯反省着似乎捉弄赫蘿過了頭時,原本嘟起嘴脣瞪視前方的赫蘿,一副嘔氣模樣這麼說:
赫蘿的尾巴看似痛苦地不停甩動着。
正因爲逐漸習慣旅行,赫蘿腦中才會閃過「訂不到房間就可能必須露宿城鎮外」的想法。
雖然愈多客人擠進客房,旅館就愈賺錢,但旅館大多受到人數限制。
「其他同行應該也是吧。像這種時候,公會不要規定得那麼嚴格就好了……」
「汝不知道啊?商人不是要掌握得到對方期待什麼,才稱得上是商人嗎?」
羅倫斯說完話的瞬間,大腿就被捏了一下。
羅倫斯這麼詢問,但不太明白赫蘿想表達什麼。
羅倫斯走回馬車後,看見赫蘿似乎已經死了心,開始在馬車上鬆開鞋繩及腰帶。
是我太卑微了嗎?不!這應該是身爲商人的正確態度。
赫蘿嘆了口氣後,原本難以置信的表情甚至摻雜了憐憫神色。
雖然羅倫斯早有不好的預感,但終究撲了個空。旅館老闆沒有更進一步的表示,只是拿着厚重的賬簿,一副感到過意不去的模樣搔了搔頭。
說着,赫蘿再擦了一次嘴角,然後壓低下巴接續說:
不過,赫蘿咳了兩、三聲後,一副想要擦去污點般的模樣擦拭嘴角。看見赫蘿這般模樣,羅倫斯知道自己似乎猜錯了。
「就算咱再會喫,肚子也不可能大到哪裏去。乳豬就足夠了。」
赫蘿該不會突然說想直接生喫豬肝吧?這般不安思緒瞬間閃過羅倫斯的腦海。
這般內心自我掙扎的聲音,讓羅倫斯忍不住用力握緊繮繩。
走進第二間、第三間旅館時,羅倫斯理所當然地被告知已客滿,到了第四間旅館時,正好看見前一位客人被告知已客滿。
他心想,狼真是怕寂寞的動物。
「嗯?」
「你希望我們兩個人一起喫多到喫不完的豐盛料理?」
搞不好那隻豬比赫蘿還重呢。
「……嗯?」
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說了句:「那麼——」並接續說:
赫蘿咧嘴露出笑容,嘴裏的尖牙若隱若現。羅倫斯突然有種看了不該看的東西的感覺,顯得有些慌張地面向前方。羅倫斯不想讓赫蘿的笑容消失,而這個提議也相當具有吸引力。
每次提到食物的話題時,赫蘿總是一臉認真。
她總不會已經忘記這回事了吧?
既然如此,爲了以防萬一,應該儘早尋找能夠停下馬車的地方比較好。
過夜的地方有沒有屋頂遮擋,可說感覺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羅倫斯拉動繮繩讓馬兒變換前進方向,然後在即將開始染上深紅色的天空下,一邊在爲了今天最後一趟工作奔走的人羣之中穿梭,一邊前進。在這種時候,這些有家可歸的人們會讓人羨慕到忍不住想要發脾氣,也會可憐起自己連投宿一晚的地方都找不到。
或許是識破了羅倫斯這般內心想法,赫蘿刻意地貼近身子。
雖然赫蘿到處鬆綁繩子一副準備放鬆的懶散模樣,但確實陪伴在羅倫斯身邊。
羅倫斯隔着兜帽摸了摸赫蘿的頭後,赫蘿顯得難爲情地笑笑。
兩人享受着這般旅途中的平靜時刻。就在這時——
「聽說下星期差不多可以喫了。」
忽然傳來走在馬車旁的人們說話聲。
因爲街上擁擠不堪,馬車和徒步差不了多少速度,所以就算羅倫斯沒有刻意偷聽,自然也會聽見對方的對話。從對方臉部和手臂都沾着白色粉末的模樣,不難猜出他們是正在午休的麪包師傅。
麪包師傅似乎在討論這條街上的某家商店。
「喔,你是說歐姆商行的小老闆說的那東西啊?不過,沒想到師父還真的接下了那傢伙的訂單。竟然要求把那種東西放在我們烤出來的麪包上,那傢伙是瞧不起我們還是怎樣?」
「別這麼說嘛。畢竟他會支付破天價的工錢,還會跟我們買很多最頂級的小麥麪包。你偶爾也會想揉一揉百分之百純小麥的麪糰吧?」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
其中一名麪包師傅似乎非常厭惡商行小老闆下的訂單。傳說所有工匠或師傅當中,就屬這些麪包師傅的自尊心最強,由此可知那訂單肯定違反了麪包師傅的職業道德。
想要成爲麪包師傅,必須經過嚴格的學徒時期,並且通過師父的考試。麪包師傅必須習得從麪粉重量的測量方法,到需要困難技術才做得出來的卷麪包等麪包製作方法。
正因爲他們必須經過這般考驗,纔會抱持特別強的自尊投入於工作。
不過,到底要放什麼東西在上面一起烤成麪包呢?
雖然赫蘿保持靠在羅倫斯身上的姿勢不動,但羅倫斯知道她也豎起耳朵聆聽着兩人的對話。
羅倫斯定睛凝視兩人的視線前方、沿路屋檐相連的建築物。
其中最容易與其他商店造成爭論的商品,正是辛香料。藥商會以辛香料具有促進流汗或退燒等各種效果爲由,而堅稱是藥品。
雖然羅倫斯也有同感,但醃漬蜜桃的價格實在相當昂貴。
羅倫斯揉了揉眼睛想確認是不是眼花,但牌子上確實寫着這樣的金額。雖然醃漬蜜桃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黃金之桃,但未免也太貴了。花了足夠時間確認羅倫斯在看什麼後,店老闆顯得刻意地這麼說:
「沒、沒事……」
羅倫斯之所以忽然拉回視線,是因爲發現赫蘿的耳朵就像被針刺了一下似的用力挺起。其挺起力道之大,就是兜帽因此破了洞,羅倫斯也不會覺得訝異。
「是嗎?那這樣,趕快坐上去唄。汝不是坐裏面嗎?」
馬車發出「啪、啪」的聲音前進着。
赫蘿生氣時,那纖細身軀看起來就像膨大了好幾倍,而意志消沉時則相反。赫蘿此刻那顯得渺小的身軀,說出她有多麼想喫醃漬蜜桃。
羅倫斯與情緒激動的赫蘿擦身而過,然後請店老闆分裝一些蜂蜜醃漬的生薑,並準備付錢。
店老闆臉上清楚寫着「反正你也不可能買得起」。在這個與大型商行或富裕都市貴族無緣的城鎮,能夠讓醃漬蜜桃標上如此高價,確實是非常了得的事情。店老闆經營必須迎合客人的生意,卻表現得如此強勢,想必是這般自信的表徵。
赫蘿肯定打從心底期待喫到醃漬蜜桃。
既然不能住得好一些,至少要喫得好一些。
羅倫斯讓赫蘿心懷期待,最後卻沒有買下醃漬蜜桃。
她的態度完全相反。
這時如果還看見赫蘿臉色發青,羅倫斯肯定會懷疑她是不是生病了。
羅倫斯照着赫蘿指示坐上駕座後,赫蘿也立刻爬上駕座,並動作輕盈地坐在往裏面坐的羅倫斯身旁。
對只要是金錢買得到的物品都能夠販賣的旅行商人來說,很難理解城鎮商人這般爭地盤的舉動,但因爲有這般爭地盤的舉動,走進藥店才能夠看見各種蜂蜜醃漬的商品排列在一起。
而且,赫蘿只是一副完全呆滯的模樣看向遠方,也沒有責怪羅倫斯的意思。
卻說不出話來,但並非因爲看見赫蘿憤怒發狂。
「才、纔不是呢,我對那東西一點興趣都沒有。醃漬蜜桃算什麼!」
「喲?您的眼光真高。今年的桃子很甜,果肉又有彈性。所使用的蜂蜜,也是在屬於路汀希爾多伯爵用地的森林裏採收到的一級品。一顆要價一盧米歐尼。目前已經有很多人向我訂購,只剩下三顆而已。您要不要也來一顆呢?」
但這時他突然停下了動作,這並非因爲不想爲了顧及一點小面子就砸大錢。純粹是因爲羅倫斯比神明還清楚知道荷包裏裝了幾枚貨幣。
然而,如果這個食物是醃漬蜜桃,就另當別論了。
爲了讓食物長期保存下來,不是用鹽巴、醋醃漬,或冰塊冷凍,就只能用蜂蜜醃漬而已。在漫長冬季還不見盡頭的這個時期,這類保存食物的價格最昂貴。別看那些桶子或罐子上只是草率地寫上名稱而已,其內容物都可賣得好價錢。
然後,這些商品之中,有一樣大放異彩的商品。
赫蘿靜止不動。
這樣的緣故使得藥商會絞盡腦汁想出一些歪理,好讓各式各樣的商品列入其生意領域。
羅倫斯根本沒辦法取笑赫蘿太貪喫。畢竟兩人剛剛度過在冰冷乾燥空氣下,只靠着難喫麪包和酒熬過來的日子。招待給迷了路的國王一羣人喝的一碗熱湯,能夠換來數不盡的金銀財寶;這類的故事不勝枚舉。
赫蘿的話語不帶霸氣,眼神顯得無力。
其中頂多只有油店賣的東西能喫,但總不可能把整塊油放在麪包上面吧。
兩位麪包師傅在那之後仍繼續聊着麪包話題,並超越馬車走去。目送兩人遠去後,羅倫斯斜眼瞥了一下身旁的赫蘿。
羅倫斯這麼想着時,某家商店印入了眼簾。
「如果是要生薑,在這邊的架上。」
羅倫斯還來不及見到赫蘿的笑臉,現實已經阻擋在前。
雖然靜止不動,但她的耳朵和尾巴像只小狗一樣興奮不已。
如果說赫蘿確實擅長於拉鋸戰,這時候可說完全發揮了其真正實力。
那樣商品就放在藥店最裏面。店老闆正後方放了胡椒、番紅花以及砂糖的罐子,有個琥珀色罐子就端坐在這些罐子旁邊。
她是認真的。
「……唔?怎麼着?」
不過,羅倫斯當然也察覺到赫蘿不時投來目光。
「這樣嗎?不過,您如果改變了心意,隨時歡迎光顧。」
或許是這樣的緣故吧,赫蘿全身散發出「就現在能夠被食物買得歡心」的氛圍。
一顆醃漬蜜桃可能要價十枚、甚至二十枚崔尼銀幣。
痛苦之餘,羅倫斯試着撒下誘餌說道,但赫蘿動也沒動一下。
留着鬍鬚的店老闆將視線從羅倫斯身上移向赫蘿。

一走進店裏,赫蘿立刻盯着那罐子不放。
李子、梨子、野草莓、蕪菁、胡蘿蔔、豬肉、牛肉、兔肉、羊肉、鯉魚肉、鯰魚肉;羅倫斯稍微想一想,就能夠舉出這麼多蜂蜜醃漬的商品。
要是赫蘿主動說了些什麼,不管是想要否定或敷衍了事,都難不倒羅倫斯。
但是,如果什麼反應都沒有,就無計可施了。
「……」
那是藥店。
那目光彷彿在詢問:「聽了麪包師傅的對話後特地來到這裏,總不會只打算讓人空期待一場唄?」
最後,羅倫斯還是選擇了赫蘿。
或許是判斷出羅倫斯兩人就算會掏錢買東西,也不可能買太貴的商品,店老闆一副不帶勁的模樣詢問說:「兩位想找什麼商品嗎?」
如果在這裏用掉了高達一盧米歐尼的金額,恐怕將無法繼續旅行下去。沒有一個愚蠢商人會把所有財產全放進荷包裏,所以羅倫斯也只帶着少許現金行動。
赫蘿的沉默態度並非平常想捉弄人或惡作劇時的態度。
店老闆身後的琥珀色罐子上掛着牌子,而羅倫斯的目光盯着牌子上的數字不放。
「哈哈!什麼嘛,原來你只是因爲自己喫不到,纔在抱怨啊。」
這種行爲比在駕座上徹底佯裝不知情更加缺德。
以食物買赫蘿歡心的做法太缺乏創意,而赫蘿自己偶爾也討厭受到這般對待。
羅倫斯轉過身走出藥店後,赫蘿也乖乖地跟了上來。她甚至沒有一句抱怨,而這般表現反而讓羅倫斯更覺害怕。
等到羅倫斯發現時,赫蘿已經搖着頭。
「我們想買能夠暖和身體的東西。看是生薑……」
然後,從這般理論延伸出「對健康有益的商品也屬於藥品」的說法。所以蜂蜜也是藥商主要販賣的商品。
如字面上的意思,藥店是在販賣藥品的商店,但事實上,藥店的商品可說包羅萬象。
不過,羅倫斯也在大型城鎮一路克服困難交易過來,擁有不輸給人的自信。被店老闆看待成沒錢的年輕旅行商人,讓他不禁有些生氣地伸手準備拿出荷包。
「好了,一共十路德。謝謝。」
要這樣假裝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嗎?
無論是就荷包而言,或是就想必會因此感到開心的赫蘿笑臉而言,羅倫斯都願意付這個錢。
羅倫斯付了錢,並沉默不語地接過商品。憑着感覺,羅倫斯知道後方的赫蘿一臉愕然。
「哈哈,我要買這種高級品似乎還太早了。」
雖然羅倫斯腦中瞬間閃過這樣的念頭,但赫蘿保持靜止不動,也沒有開口討東西,而正因爲她沒有開口討東西,才讓羅倫斯更加害怕。
「我們做的麪包當然是直接喫原味最好喫。不應該放上那種東西去烤纔對。基本上,那東西的價格根本就太貴了。難道說只要用蜂蜜醃漬過,就能夠變成黃金不成?太離譜了!」
想必店老闆很快就會看出赫蘿的目光被什麼吸引,所以接下來當然要看赫蘿的裝扮。
一顆一盧米歐尼。換算成崔尼銀幣約爲三十五枚。
「呃、喔……」
羅倫斯這麼想着,於是下定決心轉頭面向赫蘿。
如果先主動道歉,或許傷口不會擴散太大。
不過,她的這般反應並非因爲擁有了不起的自制力,事實上應該反而是缺乏自制力,纔會動也不動一下。
「歡迎光臨。」
赫蘿靜止不動。
羅倫斯再次看向身旁後,看見赫蘿的身體隨着馬車搖搖晃晃。赫蘿陷入茫然自失的狀態,此刻就是緩緩抱住她,說不定也不會察覺。
這時,羅倫斯緩慢地準備展開交涉。
赫蘿的尾巴像點着了火的麥杆一樣,在長袍底下痛苦掙扎着。一場面子、理性與慾望的拔河賽,肯定在她內心如火如荼地展開着。
赫蘿的表現簡直就像在黑暗森林裏,配合着對方腳步尾隨在後的狼。
「……沒辦法。去藥店買一些能夠暖和身體的東西好了。」
雖然覺得爲了付這麼多錢買一顆桃子很蠢,但說實話,羅倫斯也不是付不起。
店老闆拉長的眉毛有一邊稍微揚起,可能是覺得女客人的裝扮頗爲高雅,但怎麼男客人卻顯得寒酸吧。
除了藥商之外,就只有販賣蜜蠟的蠟燭店能夠販賣蜂蜜。
然而——
她之所以沒有責怪羅倫斯,是因爲知道醃漬蜜桃有多麼昂貴,以及羅倫斯的荷包裏裝了多少錢。
當然了,羅倫斯也抱着不會讓赫蘿空期待一場的打算。
「今、今天晚上好像會很冷喔。」
羅倫斯打算接着說出「或是」兩字,但到了喉嚨就被迫吞了回去。店老闆的意思應該是「如果只是要買這種廉價商品,趕快買一買離開吧」。羅倫斯走近店老闆所指的架子試喫生薑,並決定買下蜂蜜醃漬的生薑。生薑固然便宜,但在無事可做的夜晚,很適合一邊裹着棉被,一邊享用。
麪包師傅的其中一人說出決定性一句:
方纔剛剛說完豬皮料理的話題。難得來到了城鎮,如果還必須在寒風下一邊裹着棉被,一邊喫苦澀麪包、喝劣等酒過夜,不用說是赫蘿,任何人也都會認真起來吧。
照這般理論來說,藥店應該只能夠販賣藥品,但商人們都知道店裏擺放種類愈豐富的商品,就會有愈多客人上門買各種商品。
兩人在旅途一路上提到過好幾次醃漬蜜桃,但最後都沒買到。一方面因爲價格昂貴,而且大多數的狀況純粹都是因爲買不到。
在城鎮,如同鞋店專門販賣鞋子、服裝店專門販賣服裝,各公會基本上都會訂定各自的領域,並且只販賣該領域的商品。因此,服裝店不能幫人家裁縫,鞋店不能幫人家修理鞋子。油店不能販賣麪包,魚店也不能販賣肉類。
前方可看見蠟燭店、油店、針線店、鈕釦店排列在一起。
今晚兩人恐怕難逃露宿的命運。旅途上人們之所以能夠忍受硬邦邦的馬車,除了期待抵達城鎮後,能夠躺上柔軟牀鋪並鑽進好幾層棉被底下之外,沒有其他原因。
「……」
羅倫斯緊緊抓住下巴的鬍鬚抓到發疼,並閉上眼睛。
是不是應該折返回去,然後把荷包裏的所有錢丟給藥店老闆呢?
然而,儘管腦中浮現這般念頭,他的手卻沒有拉動繮繩。
一顆一盧米歐尼的價格實在太貴了。
除了買下醃漬蜜桃將無法繼續旅行的現實理由之外,羅倫斯一方面也認爲任何一種物品都應該有其合理價格纔對。
他宛如面對終極抉擇的樹蛙般一邊淌着冷汗,一邊煩惱不已。
赫蘿那無力垂着肩膀的纖細身軀看起來,哪怕只是一晚都無法忍受在寒冷夜空下露宿。想要讓這般模樣的赫蘿重拾笑臉並恢復精神,只有大快朵頤醃漬蜜桃的那個瞬間而已。
還是去買吧。
羅倫斯這麼下定決心,並拉動繮繩。
「?」
發現羅倫斯的舉動後,赫蘿抬起頭看向羅倫斯。
一顆一盧米歐尼。
這價格雖貴,但與赫蘿相比根本不值多少。
而且,藥店老闆說過只剩下三顆。如果不早點去買,可能會賣光。畢竟這個城鎮景氣好得不得了,好到甚至有好奇的商行小老闆打算把醃漬蜜桃放上面包去烤。所以,醃漬蜜桃也不是不可能賣光。
馬兒叫了一聲後停下腳步,並準備在擁擠人潮之中轉向的瞬間——
「景氣好?」
羅倫斯腦中閃過一個令人在意的念頭。
雖然這個城鎮的市場生意興隆,又有旅人到訪,所有生意看似運作得很好,但城鎮的富裕程度與其規模一定會成正比。
商行男子原本一副彷彿時間靜止了似的模樣,然後忽然回過神這麼說:
羅倫斯打斷年輕商人的話語,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離開。
然而,羅倫斯沒有回答她,只顧着讓馬車前進。
年輕商人看向羅倫斯所指的方向,然後再次看向羅倫斯發愣了好一會兒。
「這裏會出現建材,就表示某處正在做什麼建設。監視臺嗎?不對,應該是……」
因爲太過忙碌,所以就算羅倫斯這種外來者走進商行,也根本不會有人注意。來到這種地方就是要表現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聽到羅倫斯的詢問後,年輕商人指向商行最裏面這麼回答:
——汝到底打算做什麼?
像這種商行應該有一、兩間供人休息的房間纔對。
雖然兩人一路來看過無數充滿活力的商行,但如果整個城鎮只有某家商行充滿活力,那就不同了。明明已經到了其他商行差不多準備打烊的時刻,這家商行卻是一副準備開始大展身手的模樣。
「那邊那位負責人要我來問您送貨地點以及運費。」
赫蘿嘀咕道。
羅倫斯非常清楚一旦演變成這般狀況,沒有人掌握得到,也沒有人會想掌握什麼人接下什麼工作,又請了什麼人來幫忙。
赫蘿孤伶伶坐在馬車上,羅倫斯跑近馬車這麼說:
羅倫斯忘了來到這家商行的另外一個目的。
雖然男子沙啞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但羅倫斯沒有反問便指向自己的馬車。
這般舉動算是一種特技。
「什麼?那輛啊?」
商人手上拿着毛茸茸的羽毛筆,以及因爲熱氣而變得皺巴巴的賬簿,其右眼一直保持半睜開狀態。
向前走了三步後,羅倫斯轉過身子粗魯地搖晃沉睡中的年輕商人肩膀。
赫蘿就快表示贊同的反應化爲疑問句脫口而出。
等到旅人再次踏上旅途後,村民們察覺到了一件事情。
羅倫斯面帶笑容靜靜等待對方的話語。
從兜帽底下的琥珀色眼珠中,羅倫斯看見赫蘿對他的粗魯行徑抱着讚賞與難以置信的心情。
羅倫斯緩緩這麼回答:
「我想說能夠裝愈多貨愈好。」
聽到羅倫斯的搭腔後,年輕商人像只熊一樣動作遲緩地看向羅倫斯。
村裏的男人不再能夠遙望天空盡頭,女人也變得容易疲累而疏於工作。就只有不會讀寫的小孩子,依然如往常一樣。
他抱着答謝心情特地叫醒年輕商人,年輕商人卻再次一邊咕噥,一邊沉沉睡去,也只好置之不理。
「啊呼……」
等到腦中思緒拼湊成形時,羅倫斯再次拉動繮繩,把原本就快轉向的馬車拉了回來。
在這瞬間男子已經忘了羅倫斯的存在,開始對着卸貨工人發出指示。
一名看似旅人的男子破口大罵,但羅倫斯戴着商人的假面具,一副非常過意不去的模樣向男子道歉。
羅倫斯看向男子所指的方向,然後一副拖拉成性的商人模樣搔了搔頭致謝:
忙碌地到處走來走去的人們因爲疲勞和熱氣而雙眼閃閃發光,手持賬簿跑來跑去、想必是商行職員的男子已經變得沙啞無聲。
然後,找出像是負責人的人物,語調沉穩地搭腔說:
明明已是天空染上深紅色,工匠們紛紛開始踏上歸途的時刻,商行門前卻是鬧哄哄一片。
以及加工這些材料而得、用於某物的零件,或用來加工這些零件的工具。
「嗚~這麼大一輛運送起來反而慢……到底是哪個傢伙跟你接洽的……算了,什麼都好,你就儘量裝,裝滿了就出發。馬上出發喔。」
「……嗯?」
雖然知道年輕商人如果不繼續工作可能會捱罵,但羅倫斯又不忍心叫醒年輕商人,於是就這麼沒理會地走了出去。
這些紙張想必是經由歐姆商行出貨的各類建材文件,其數量相當驚人。
羅倫斯不禁覺得能夠明白商行小老闆,向麪包店訂購將醃漬蜜桃放上最頂級小麥麪包去烤的心情。商行小老闆的心情肯定就像挖到黃金之泉一樣。
「喂,起來一下。喂。」
這類商品在商行的卸貨場堆積如山。
所以,羅倫斯厚臉皮地這麼詢問:
「運費呢?」
雖然男子突然以發狂的聲音反問,但沒有必要慌張。
這裏交易的商品既不是麥子、肉類或鮮魚,也不是皮草或珠寶。
「謝謝你。」
這麼一來,東西賣得好的地方就會有源源不絕的金錢流入。
面對羅倫斯突然的改變,赫蘿露出充滿疑問的眼神。
「老闆娘……在最裏面……請你去跟老闆娘說……應該還可以幫你準備餐點……」
赫蘿回過神來,並露出懷疑目光觀察着羅倫斯。那目光彷彿在說「現在咱知道這家商行的生意特別好,但汝到底打算做什麼?」
男子八成是吞下了怒罵或喫驚的話語,但其疲憊不堪的腦袋立刻判斷出不能讓難得前來的支援者溜走。男子指向坐在卸貨場角落的書桌前,與羊皮紙展開搏鬥的男子,然後把工作丟給對方說:
年輕商人沒有停下寫字的動作。
商行是靠着讓商品右手進、左手出的方式來賺錢的地方,所以當商行接下大型建築物的物資調度工作時,會是最賺錢的時候。這時商行會請來工匠、買齊建材,然後不讓商品放在商行超過一晚,並一件接着一件進行交易來賺取利益。
「不好意思。」
「……嗯。咦?」
羅倫斯拍了拍年輕商人的肩膀問道。年輕商人嚇了一跳地縮起身子,並張開眼睛說:
據說北方大地有個村落,那裏的男人能夠遙望大地盡頭,甚至能夠打下在雲端飛翔的小鳥。這個村落的女人無論天氣再怎麼寒冷,臉上永遠掛着沉穩的笑容;即使睡着了,她們也能夠不停手地繼續紡線。
「送貨地點是……魯懷村北部……這樣你知地道方嗎?路上有木牌做標示纔對,應該找得到吧……就請你運送……那裏、就在那邊的貨物。什麼貨物都好,就盡所能地多載一些……」
「呃,喔……好、好。呃……」
「你去問那個男的。」
「因爲我臨時接到工作,所以沒訂到房間,方便借住商行的房間嗎?」
「您好。我聽說人手不夠,所以牽了馬車過來。」
羅倫斯沒有說謊。他只是沒有說出所有實情而已。
說不定來自地獄的惡魔還會下手輕一些。
羅倫斯抱着這般單純的想法來到商行後,發現商行規模不大,就像一般到處可見的商行,與這個城鎮的規模十分相襯。
然後,羅倫斯不禁面帶笑容心想「難怪景氣會這麼好」。
羅倫斯忍不住這麼想。
交談之中,書桌上的紙張和羊皮紙愈堆愈高。
不過,來到商行門前,羅倫斯立刻察覺到商行不知爲了什麼原因,而就快被錢淹沒。
「我們去一下商行。」
「呃……因爲我臨時接到工作,所以不是很清楚。請問要向誰領取運費?還有要送貨到哪裏?」
不過,如果事情攸關賺錢,就另當別論了。
有一個流傳於北方大地的傳說故事。
年輕商人就這麼把話含在嘴裏不知咕噥了些什麼,然後沉沉睡去。
「運費?對喔,還沒跟你說明喔……呃……貨物上面都綁着牌子……請你把牌子帶回來領錢。一張牌子大概能夠換一枚……崔尼銀幣……」
目的地是商行。那家麪包師傅對話裏出現的歐姆商行。
忙碌會麻痹人們的所有知覺。
想買到醃漬蜜桃,只要有錢就好;如果沒錢,只要設法賺錢就好了。
「住宿有着落了。」
因爲看見坐在書桌前一邊與睡魔搏鬥,一邊拼命追着文字跑的年輕商人實在太可憐,羅倫斯不禁想起這個傳說故事。
如果沒有錢,東西就賣不出去。
或許是說話時不禁鬆懈了下來,年輕商人的音量逐漸變小,同時慢慢垂下眼簾。
羅倫斯一邊嘀咕:「開始吧。」一邊走下馬車後,悠然地走進生意興隆的歐姆商行。
單看各式各樣的零件,完全看不出是用於何物的建材。儘管如此,看見放在最裏面、具有特徵的物品後,羅倫斯還是立刻猜出在建設何物。
男子一副彷彿打哈欠時青蛙跳進嘴裏,然後不小心就這麼吞下青蛙似的表情,發出咕嚕一聲吞下話語。
「呃,喔。等你很久了。馬上開始運貨吧。你的馬車是哪一輛?」
年輕商人的模樣非常適合用「被套上名爲文字的腳銬,甚至還綁上了項圈」來形容。
村民們非常感謝旅人。
羅倫斯從容不迫地走向書桌準備接工作。
而是木材和鐵。
「我知道了。」
他簡短地這麼說:
「……那是怎麼回事?」
然後,赫蘿立刻別開視線,並再次投來沉默的詢問目光。
某天,有個陌生旅人來到這個村落,爲了報答村民的收留,旅人教導了村民如何讀寫文字。在這之前村民們完全不識字,對於村落的歷史或重大事件,都是以以口傳口的方式留下記錄。因此,只要有人不小心發生意外或生病而死,村民就會失去很多東西。
被搭腔的商人像是好幾天沒有好好睡覺似的面帶倦容,唯獨雙眼顯得炯炯有神。
這麼一來……羅倫斯一邊撫摸下巴的鬍鬚,一邊繼續思考。羅倫斯腦中發出令人心情暢快的「喀鏘、喀鏘」聲響拼湊着思緒。
「我去工作了。」
「工作?啊!汝打算……」
皺着眉頭的赫蘿很快地找到了答案,但羅倫斯沒有理會她的話語。
羅倫斯催促赫蘿走下馬車。
「這裏整個晚上應該都會這麼熱鬧,或許會有點吵吧。」
羅倫斯用左手拉動繮繩,讓馬車進入卸貨場。
在這般混亂場面之下,就算找個人拜託,也不會有人願意帶路,但一旦走進去後,裏頭的傢伙就會自動採取動作。不出所料地,發現空蕩蕩的馬車出現後,卸貨工人一擁而上,轉眼間便完成了裝貨作業。
赫蘿瞪大眼睛注視着這般光景,但臉上漸漸化爲不悅神情。
她一直看着羅倫斯,並保持沉默地靜止不動。
「我去賺點外快回來。順便也爲了找個地方過夜……」
至於羅倫斯用了什麼手段確保投宿處,方纔已經表演過了。
照這樣下去肯定會落得露宿城鎮外的下場,所以羅倫斯很想讓旅途疲累的赫蘿,至少能夠在有屋頂的地方過夜一晚。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吧。今天就先……啊!喂!」
羅倫斯才說明到一半,赫蘿便自顧自地往商行裏面走去。
赫蘿無論膽量還是口才都與羅倫斯不相上下,甚至勝過他,想必一定能夠順利要到房間。
「真是的。」
羅倫斯夾雜着嘆息聲這麼嘀咕過之後,與應是女老闆的婦人正在交談的赫蘿,回頭瞥了羅倫斯一眼。
她動了一下嘴巴,但最後還是沒有開口說話。
羅倫斯心想赫蘿八成是打算開口罵人。
大笨驢。
雖然不會說人類的語言,但馬兒回過頭,以紫色眼珠哭訴着。
赫蘿怎麼會知道就連在馬車上裝貨的商行職員,都沒掌握到的次數呢?這根本是徹夜一直守在窗邊眺望窗外,才掌握得到的事情。
雖然差點忍不住朝向赫蘿揮手,但羅倫斯趕緊握緊繮繩面向前方。
「你特地去確認啊?」
建設者肯定打算趁着水量還少趕緊完成堤防工程,並設置水車,到時候再利用春天的融雪水充分活用水車。
魯懷村北端有一大片沿着陡峭山坡延伸的森林,並且有河川流過。
是因爲醃漬蜜桃就快賣光了?還是恨不得馬上喫到醃漬蜜桃?
赫蘿瞪視閉上嘴巴的羅倫斯好一會兒後,用力嘆了口氣並且閉上眼睛。當她再次張開眼睛時,沒有看着羅倫斯,而只注視着自己的手。
然而,感到慌張的羅倫斯腦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赫蘿在生氣什麼。
之所以急於建設水車,是因爲一旦到了春天,山上就會開始融雪,作業也會變得困難。
然而,羅倫斯握了一整天的繮繩回來,赫蘿卻是一開口就說出帶有催促意味的話語。
看見商行那繁忙模樣,不難猜出爲了設置水車與否,出現多方對立的情形,最後日程一延再延纔好不容易決定設置水車。
因爲歐姆商行支付大手筆的酬勞,加上工期似乎相當短,所以特地發出了徵人啓事,因此湧進了人山人海的求職者。
不過,赫蘿的眼裏不再充滿怒氣,也沒有說出挖苦意味十足的話語。取而代之地,赫蘿眯起眼睛別過臉去。那模樣彷彿期望着在深紅色夕陽籠罩下,能夠遮蓋過一切。
被螞蟻小口小口咬的時候,或許會感到煩躁,但看見蜜蜂準備以毒刺刺人的時候,卻會感到害怕。面對就快齜牙咧嘴發出低吼聲的赫蘿,羅倫斯方纔還感受到的煩躁情緒已不知藏到哪兒去,並且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找藉口說:
然而,羅倫斯毫不理會地拉動繮繩讓馬兒轉向,並用力拍打馬屁讓馬車前進。
他在牀上坐了下來,並解開鞋帶準備脫鞋。
這是往返愈多次,就能夠賺愈多錢的單純生意。
說不定羅倫斯這次能夠大賺一筆。
「明天嗎?還是今天晚上就能夠賺完呢?汝到現在似乎接了多達七次的貨物,賺到的金額一定也相當可觀唄。」
露出一副就快說出「真是愚蠢雄性」的表情。
羅倫斯做了一次深呼吸,並且坐在馬車上稍作思考。俗話說,欲速則不達。現在先休息,等到晚上想必人潮會變少時再運送貨物,應該就能夠更有效率地賺錢纔對;羅倫斯決定賭上這樣的可能性。
羅倫斯送達貨物並收下取代運費的木牌後,再次急急忙忙地坐上馬車。
羅倫斯開口說話的瞬間,赫蘿這次真的齜牙咧嘴地突然轉頭面向這方。
他一邊輕笑心想「馬兒可能不覺得懷念就是了」,一邊把棉被披上肩膀裹住自己。
距離醃漬蜜桃,還要往返幾趟纔買得到呢?
羅倫斯花了好一段時間才察覺到赫蘿是指醃漬蜜桃。
他駕着馬車離開排隊隊伍,然後把馬兒連同馬車寄放在已借出所有馬匹、變得空蕩蕩的馬店,並回到商行分配的房間。
思考到這裏後,羅倫斯發出「啊」的一聲。赫蘿的耳朵高高挺起,尾巴膨脹到膝蓋上方的高度。
「七枚?原來如此。那麼,現在因爲工程太趕而開始出現問題,汝到底還要多久才賺得完什麼一盧米歐尼呢?」
在女老闆的指引下,赫蘿獨自消失在商行最裏面。
即使回到了歐姆商行,也因爲負責裝貨的卸貨工們出現疲態,使得出貨作業進行得緩慢。大家忙成這樣,沒想到滿身大汗回來的人們當中,還有人說出途中出現野狗的消息。
雖然羅倫斯老是取笑赫蘿太固執,但想一想後,覺得自己好像也沒好到哪裏去。不僅赫蘿,羅倫斯自己也疲憊不堪。明明如此,羅倫斯卻爲了買醃漬蜜桃,而打算不休息地去賺外快。
下午時間因爲大家還有體力,一方面報酬也十分優渥,所以不會發生什麼太嚴重的問題。
回頭一看,可看見星星點點準備前往相同目的地的人。
平常只要太陽一下山,想必河川就會融入黑暗森林之中,但如今開拓了河岸,並且點燃無數火把,明顯呈現出河川樣貌。
擦身而過的人們各個面帶倦容,還有幾個駕駛空蕩馬車的人在駕座上睡着了。
放在歐姆商行卸貨場的各種建材,十之八九是用來建設水車。
羅倫斯一邊思考這個問題,一邊在月光下前進。
一方面因爲疲累,所以羅倫斯期待着就算聽不到慰勞話語,至少也能夠與赫蘿開心閒聊。
面對赫蘿露骨的惡意相向,羅倫斯反而不禁感到驚訝。
「一顆一盧米歐尼。這不是隨隨便便說買就能買的價格,而且我也不認爲買得起的傢伙隨便一抓就一大把。」
以往明明覺得獨自駕着馬車很孤單,現在卻感到輕鬆,讓他不禁覺得人類真是任性的動物。
「沒、沒有,其實只賺了七枚銀幣……」
這個城鎮附近的土地看來肥沃,所以一旦產量拉高,就需要用來磨粉的水車,而且建設水車並非只爲了磨粉。豐饒的土地會聚集人羣,人羣聚集就需要很多物品。而打鐵、染色或紡織的工程,都必須仰賴大量的水車動力。
或許是這樣的緣故,比起平常就慣於運送貨物的商人,路上可看見更多爲了賺取臨時收入而來的人們。這些人包括農夫、牧羊人,到街頭藝人或旅途中的傳教士,甚至還出現沒脫掉圍裙就跑來的工匠,就是說動員了全城鎮的人也不誇張。當中多數人揹着貨物,勤快地做着不習慣的勞力工作。
赫蘿根本沒理由刻意刺激這方的神經,所以應該是自己太疲累纔會這麼覺得。
捨不得停歇片刻的行進,讓羅倫斯懷念起遺忘許久的過往生活。
有的人把貨物扛在肩上,有的人裝在馬背上,有的人則裝在馬車上。
即使在深紅色夕陽籠罩下,赫蘿的眼睛還是鮮紅得像兔眼。赫蘿充滿怒氣的眼睛炯炯有光地瞪着羅倫斯。要是沒回答好,恐怕連性命都不保;腦中甚至浮現這般愚蠢想法的下一秒鐘,羅倫斯察覺到不對勁。赫蘿方纔說了什麼?赫蘿說接了多達七次的貨物,但爲什麼她會知道次數這麼瑣碎的事情呢?
不僅如此,或許是打算徹夜運送貨物,路上幾個重要位置還設置了火把。
就爲了買只要羅倫斯道歉,赫蘿肯定一下子就會願意放棄的醃漬蜜桃。
羅倫斯想不出赫蘿爲何生氣,並非因爲太過疲累如此瑣碎的理由。他完全不知道赫蘿生氣的原因,就像個傻瓜一樣啞口無言。
羅倫斯許久不曾在太陽下山後,聽到遠處傳來狼叫聲而全身發抖。
就算抵達了村落,同樣是一團亂。村民們忙着整理運來的貨物,並且應付得知水車工程而前來的旅行工匠們。除此之外,爲了讓前來村落的人們解解渴,村裏的女人、小孩勤快地從河川取水回來。因爲這樣,村落廣場到河川沿路甚至因爲水不停撒落,而就快變成泥濘地。
雖然「特地」兩字不小心表現出煩躁情緒,但羅倫斯已經累得沒有餘力去理會這種事情。
而且,羅倫斯很久沒有獨自駕着馬車。如果說赫蘿不在旁邊讓人覺得神清氣爽或許太過分,但偶爾享受這份輕鬆倒也頗爲新鮮。
羅倫斯一時之間沒聽懂意思而反看向赫蘿,才發現赫蘿根本沒有看着他。
赫蘿嘴裏已叼着蜂蜜醃漬的生薑,並託着腮靠在窗框上。
這麼改變想法後,羅倫斯動手鬆開衣服準備閉目養神。
羅倫斯稍微數了數荷包金額後,發現今天賺到的外快也不過七枚崔尼銀幣。
「是嗎?那這樣咱就安心了。」
「沒問題唄?」
這般混亂的村落裏,可看見星星點點腰上佩帶着長劍、身上穿着銀製或鐵製護胸甲的士兵。想必是擁有水車的貴族前來村落監視工作狀況。
回到房間時,羅倫斯以爲赫蘿的尾巴是被深紅色夕陽曬得膨起,但現在察覺到是因爲其他原因而膨起。
附近一帶隨處可見正在閉目養神的人,河岸上也看得見多名忙着工作的工匠身影。
就算他的脾氣再好,也會感到生氣。儘管生氣,羅倫斯還是儘可能地以平靜語氣這麼反問:
羅倫斯一邊想着,一邊準備讓疲憊不堪的身軀橫躺在牀上。就在這個瞬間——
設置火把想必有一半的目的是作爲路標,另一半目的是爲了監視有沒有不肖之徒,企圖直接將貨物送去其他地方轉賣。
不過,多虧有這次的工程,羅倫斯才能夠若無其事地潛入商行,所以感謝上天帶來這份幸運都來不及了。
「似乎還剩兩顆。」
聽到赫蘿這麼補上一句,羅倫斯猛然停下了手。隔了幾秒鐘後纔再次動手脫鞋。
不知不覺中天空已經染上一片火紅,再過一會兒肯定會轉爲羣青色。
不,事實上確實很變態吧;從卸貨場來到街上時,羅倫斯這麼心想。抬頭仰望商行三樓後,看見赫蘿正好打開木窗。
然而,通往魯懷村的道路儘管沒那麼險峻,卻有着各種問題。
「已經賣掉了一顆,不久的將來另一顆似乎也會賣掉。」
就算道路沒那麼險惡,光是人潮多就會讓人消耗體力。
「畢竟汝今天一定賺了很多錢回來唄。」
不知不覺中,赫蘿已將視線轉向這方,並且一直注視着羅倫斯的動作。當羅倫斯察覺到赫蘿的視線時,衣服各處已經完全鬆開,只差沒有躺下來而已。就在這個瞬間——
踏出城鎮那一刻,羅倫斯立刻明白了商行職員爲何會說很快就會知道魯懷村的地點。
前往魯懷村的道路熱鬧哄哄。
他就這麼駕着馬車朝向魯懷村前進。
「你……」
不知道赫蘿借住房間時,到底向女老闆說了什麼,赫蘿既沒有被趕出來,也沒有與他人共擠一間房間。房間裏只有赫蘿一人,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拿梳子仔細梳理着尾巴。投射進來的深紅色日光曬照下,赫蘿的尾巴高高膨起。
臨時豎起的木牌上,潦草地寫着「魯懷村」。
羅倫斯當然能夠把赫蘿這句話不折不扣地當成直率的回答,但顯得太過刻意的說法刺激着他疲憊的神經。他本來打算親切地向赫蘿仔細說明一盧米歐尼是多麼大的金額,但稍微冷靜下來後,便改變了想法。
他一邊強忍哈欠,一邊注意不讓車輪陷入路面坑洞和沼澤駕着馬車前進,最後終於抵達紅火照亮月夜天空的魯懷村。
雖不知道能否成功,但看得出來這次的工程進行得相當牽強。
或許是發現人們來來往往的動靜,不然就是嗅到人們在搬運貨物途中一邊走路,一邊喫糧食的香味,途中沿着森林延伸的路段頻頻傳來狼或野狗的叫聲。不僅如此,經過架在小河上的小橋時,人們也爲了過橋順序而起爭執。
馬兒哭訴着「饒過我吧」。
儘管筋疲力盡的羅倫斯把短劍和荷包放在書桌上,赫蘿依舊看也不看一眼。雖然忍不住想要帶着責難意味說「你日子過得真優雅啊」,但畢竟是羅倫斯自己要求她留在房間,所以沒有做蠢事地說出心中所想,卻仍不禁暗自埋怨起赫蘿好歹也應該說一些什麼。
不過,就算再急,人們的工作量畢竟有其極限。
羅倫斯也利用馬車運送了七趟貨物,疲勞指數已經相當高。
大家的服裝和裝備也七零八落,強調着這是份臨時工作。
但是,當夕陽開始西下,人們因爲疲勞而漸漸膝蓋下彎時,狀況開始變得不同。
羅倫斯回到駕座上,駕着載滿貨物的馬車出發,不禁有種彷彿玩着變態遊戲般的難爲情感覺。
不過,在設置以及維護上,水車是必須耗費莫大費用的設備,而且基本上,設置水車的河川是屬於貴族所有。因爲有需求,所以立刻建設水車,這話聽起來雖然容易,但建設水車牽扯到多方利害關係及想法,所以很多時候無法順利進行。
「沒事。」
這份工作絕非不好賺的外快,甚至可以說是破天價,但這樣還要花上三天或四天才買得到醃漬蜜桃。如果接下來聚集更多人,使作業更加延遲,可能要花上更多天的時間。都怪卸貨工不趕快裝貨,不然就能夠賺更多外快;羅倫斯難掩這般焦躁心情。
眼前的工程浩大且超乎預料,或許這裏打算一次設置多座水車。
同樣是一句罵人的話,但依狀況或對方表情不同,意思也會完全不同。
雖然有部分原因是擔心羅倫斯,但大部分原因是一人被丟在房間,讓赫蘿感到寂寞。
她甚至說過孤獨是會致死的病,也曾經爲了羅倫斯不惜捨命相助,而羅倫斯當然絕對沒有忘了這些事情。
羅倫斯也是爲了報答赫蘿,纔會願意讓疲憊不堪的身軀接受鞭打,但他只是心裏這麼想而沒有說出口。就如同赫蘿從這扇窗一直凝視着他。
就算是單調的工作、就算無法紓解疲累,赫蘿還是希望羅倫斯能夠邀她一起工作。她心裏肯定抱着「這樣絕對比被丟在房間裏來得好」的堅決想法。
羅倫斯咳了一聲,好拖延一些時間。
依赫蘿的個性,如果擺明邀她一起工作,肯定不是表現出難以置信的態度,就是生氣,說不定還可能因爲覺得遭人憐憫而傷了自尊。
所以,羅倫斯必須找一個像樣的理由。
羅倫斯用着比商談時更快的速度動腦思考,最後好不容易想出了像樣的邀請話語。羅倫斯想起前往魯懷村途中,有一段路會通過森林旁邊。
羅倫斯再咳了一聲後,總算開口說:
「通往村落的道路途中會有野狗出沒。等會兒太陽下山後,會很危險。如果你願意……」
爲了確認赫蘿的反應,羅倫斯說到一半停頓下來。
赫蘿依舊凝視着手邊,但她的模樣已經看不太出來顯得寂寞的感覺。
「想請你務必幫個忙。」
羅倫斯加重語氣說出「務必」兩字的瞬間,赫蘿的耳朵明顯動了一下。
然而,羅倫斯說完話後,赫蘿沒有立刻回答。或許是身爲賢狼的自尊讓赫蘿無法立刻答應。或許赫蘿是覺得雖然順利讓羅倫斯說出她期望的話語,但如果立刻搖着尾巴答應,面子都沒了。
赫蘿吊人胃口地嘆了口氣,然後把尾巴拉近手邊,並整體撫摸了一下。
在那之後,赫蘿稍微抬高視線地瞥了羅倫斯一眼。那表現就像一個鬧彆扭的公主。
「汝真的那麼希望咱幫忙?」
然後,這般話語從赫蘿口中說出。
赫蘿似乎堅持要營造出「因爲羅倫斯硬邀她,她才答應」的事態。
「嗯。咱想也是。」
羅倫斯揉了揉眼睛,並且拼命張開眼睛看向赫蘿後,發現赫蘿急急忙忙穿着帶有兜帽的外套。
「……其他生意?」
然後,立即又裝上兩隻桶子。桶子裏裝了中等品質的葡萄酒。
人們說工匠必須懂得做好最後一道手續,才稱得上獨當一面的工匠。
光是放上這些物品,兩輪馬車已經塞得滿滿了。在旅館老闆的幫忙下,羅倫斯用粗繩索綁住物品好幾圈加以固定。馬兒回過頭看了一眼,而這想必並非偶然。
魯懷村連水都沒辦法充分準備,要是應付得了野狗,就能夠準備料理到那裏去賣。
數完料理費的餘額後,旅館老闆緩緩說道。

羅倫斯精神恍惚地點了點頭後,赫蘿忽然伸出手頂了一下他的額頭。
羅倫斯在黑暗之中這麼想着,但在他就快完全失去意識的那一刻,聽到赫蘿在耳邊低聲這麼說:
「真的沒問題嗎?通往魯懷村的道路不是會經過森林旁邊嗎?」
「喏,既然這麼做了決定,休息時間就結束了。已經沒時間拖拖拉拉下去了。」
這位神情愉悅地笑着說話的人,正是旅館老闆。
「臨時才拜託您,卻這麼快準備好,真的很謝謝您。」
接着搬來了同樣是大體積的籃子,裏頭放了切過的麪包。
「不過,雖然我都收了錢,也都準備好了東西……」
赫蘿那顯得開心的表情,說出她原本的目的就是要惹得羅倫斯生氣。
「聽說那片森林……會出現狼或野狗?」
「這些加起來差不多有五十人份。我讓小毛頭去肉店買肉時,聽說肉店還擔心地問我們到底收了多少客人呢。」
赫蘿夾雜着嘆息聲說道,然後瞥了羅倫斯一眼。
面對光是運送貨物就能夠賺到破天價報酬的生意,還有哪個笨蛋會找其他工作做?
羅倫斯一邊睡覺,一邊計算着利潤。
「原來大家都抱着一樣的打算啊……」
「汝打算現在先休息一下,等到晚上人潮變少時再有效率地賺錢,是唄?」
只要長時間觀察窗外狀況,很容易就能夠猜出這般打算。
然後,赫蘿拉住羅倫斯的手,試圖拉起坐在牀上的羅倫斯。
被撥開手後,赫蘿就保持不動地一直看着羅倫斯。不過,她的臉上浮現惡作劇的笑容。
可能是有臨時收入的時候都會這麼做,旅館老闆分了幾枚磨損嚴重的貨幣給兩名小夥子。兩名小夥子一邊開心地笑着,一邊回到旅館裏。
兩人同心協力地把鍋子塞進狹窄的貨臺上,並以生皮包住加以保溫。鍋子裏裝了放入大量蒜頭去烤的羊肉。到現在都還聽得見肥油滋滋叫的聲音。
一直丟赫蘿在房間是羅倫斯的失策。
「嗯。」
他必須贖罪。
羅倫斯回答說:
兩輪馬車的貨臺很小,駕座更是狹窄,但相對地重量很輕,所以能夠快速移動。
羅倫斯脾氣再好也有限度。
羅倫斯放下心地嘆了口氣後,便急忙脫去最後一件外套並解開皮帶。雖然應該把外套披在椅背上纔行,但他已經連這麼做的精力都沒有。
羅倫斯點了點頭後,幾乎是帶着懇求赫蘿讓他睡覺的心情看向赫蘿。
羅倫斯分不清楚是眼前變得一片黑,還是自己實際閉上了眼睛。
「沒什麼。我們旅館業因爲受到公會規定的限制,能夠賺的錢有限。只要賺得到臨時收入,小事一樁。」
「嗯,花太多時間了。而且……」
「我等好久了。借到東西了嗎?」
赫蘿這般計算確實正確。
赫蘿是在開玩笑吧?
「汝啊,還不快點?」
因爲羅倫斯實在太想睡又疲累,所以赫蘿這麼做反而讓他覺得舒服。
「所以咱纔會說汝是大笨驢。」
重點就是,羅倫斯被捉弄了。
他只想早一刻躺在牀上。
距離享受這份舒適感只差一小步。
兩名小夥子各自拿着大鍋子,搖搖晃晃地從裏面走出來。
「嗯。可以拜託你嗎?」
赫蘿早料到羅倫斯會插嘴說話,所以強勢地接續說:
儘管羅倫斯暗自在心中如此禱告着,赫蘿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咱記得一盧米歐尼銀幣大約價值三十五枚銀幣。這麼一來,還要幾天汝纔買得到醃漬蜜桃?」
羅倫斯向馬店借來了兩輪馬車。
這不是真的,她一定是在開玩笑。
「另一種呢?」
「真是拿汝沒轍吶。」
不過,旅館老闆身上的圍裙已經沾滿油脂和麪包屑。
赫蘿露出得意表情,並在兜帽底下襬動耳朵。憑赫蘿的耳力,應該能夠從房間聽到卸貨場的所有對話纔對。
「借到了,您這邊呢?」
接着準備了粗繩索、毛毯、籃子,以及有一定厚度的木板和大量零錢。
就是小毛頭也懂得怎麼計算。
雖然羅倫斯不禁懷疑起赫蘿可能在生氣,但赫蘿發出「嘿咻」一聲,並一副心情愉悅的模樣在他身旁坐下。
他無意識地撥開赫蘿的手,並且這麼說:
「咱在這裏偷聽來的。反正汝本來只是打算用咱來驅趕野狗,比起這樣,咱有更好的賺錢點子。那就是……」
「一種方法是祈禱醃漬蜜桃不要賣光。」
她一副搔癢難耐的模樣縮起脖子,這舉動證明她真的心情很好。
在羅倫斯眼中,赫蘿的天真笑容顯得殘酷,看似開心甩動着的尾巴也令人害怕。做好出門準備後,赫蘿保持着笑臉慢慢走近羅倫斯。
羅倫斯閉上眼睛,半夢半醒地說:
他準備完所有東西,讓馬車停靠在一棟建築物前方後,店老闆一副等待已久的模樣衝了出來。
不管怎麼說,鬧脾氣的赫蘿壞心眼地設下危險鋼索,而羅倫斯總算是平安走過。
赫蘿之所以用手稍微遮住嘴巴咳了一下,八成是怕自己笑了出來。
「汝搬了一整晚的貨物後,打算只在駕座上休息一下,連跟咱喫個早餐都沒有就又立刻出發,這樣工作到剛剛只賺了七枚銀幣,是嗎?」
「考慮做其他生意。」
要是馬兒會說話,肯定會說:「真的要搬這麼多嗎?」
旅館老闆一邊說話,一邊大笑,然後轉身朝向旅館裏頭招手。
「你昨天晚上似乎也臨時去拜託麪包店?聽說麪包店的師傅們被迫比教會更早起牀,一直抱怨個不停。」
「謝謝。」
赫蘿忽然抓住羅倫斯的下巴鬍鬚,然後輕輕左右拉動鬍鬚。
羅倫斯拼命掩飾難爲情和覺得愚蠢的情緒,露出滿面笑容這麼回答:
赫蘿在商行的房間也偷聽到同樣的內容。
羅倫斯已筋疲力盡的身軀,甚至無法承受這突來的攻擊。他「啪」一聲仰臥在牀上,並只能夠勉強轉動視線看向赫蘿。
赫蘿終於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已經準備齊全了。天還沒亮就有人來敲門,我還以爲是旅人,沒想到竟然是接到這樣的工作。」
「喏!走唄。」
羅倫斯凝視着赫蘿梳妝打扮做準備,他的情緒已經超乎憤怒變成了驚訝。
「……嗯。」
「呵。怎麼着?汝以爲咱在生氣?」
「該怎麼做纔好?」
「沒錯。那條路是歐姆商行爲了運送貨物到魯懷村,而急忙開闢出來的道路。那裏的野狗都是因爲鎮上的狗數量變得太多,纔會跑到城鎮外的野狗。那些狗不怕人,所以很麻煩。老實說,我覺得帶着香味四溢的食物經過那裏太危險了。應該也有其他人想到跟你一樣的點子,但因爲經過那裏太危險,所以都放棄了纔對。」
「卸貨場一片混亂。不得已只好先休息,等到晚上再來好了;汝認爲只有自己會這麼想妥當嗎?」
就在羅倫斯的靈魂就快要飄了出去的那個瞬間,赫蘿站起身子這麼說:
「四天。」
羅倫斯裝得特別可憐地說道,別過臉去的赫蘿耳朵動了兩下。
「咦?」
這麼說出口後,羅倫斯自覺失言而抬頭仰望赫蘿。
「嗯。混亂擁擠的程度應該不會有太大改變唄。而且,那些裝貨的傢伙也該休息了。儘管汝工作到疲憊不堪、唉聲嘆氣,走起路來又東倒西歪,也頂多只撐了五天。反正汝中途一定會勉強自己,所以最多撐得過七天或八天唄。」
「饒過我吧,我又不是拉馬車的馬。」
不然赫蘿就是刻意徹底要讓羅倫斯低頭,好一解心中悶氣。
「哈哈,沒問題的。」
羅倫斯笑着答道,並把視線移向兩輪馬車的貨臺。貨臺上綁着貨物,有個人正準備把木板放在貨物上。
那人是一名身材嬌小又纖瘦的女孩,女孩只要稍微轉個身,纏在腰上的裙子底下就會隱約露出看似腰帶的皮草。固定好木板後,女孩動作輕盈地坐在木板上,並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女孩一發現羅倫斯的視線,便朝向旅館老闆露出微笑。
「就像船隻會在船首掛着女神,以對抗海上惡魔或災難一樣,我的馬車上有這女孩。」
「喔……不過,女孩是要驅趕野狗?」
雖然旅館老闆一副感到懷疑的模樣,但看見羅倫斯充滿自信地點點頭後,也就沒再說什麼了。
一個經營旅館的老闆,肯定見識過各地方各式各樣的招好運方式。
至少羅倫斯沒有供奉蛇或青蛙,所以還算正常吧。
更重要的是,羅倫斯已經供奉了金額不小的「臨時收入」給旅館老闆,所以旅館老闆根本沒理由說一堆囉嗦意見。
「願神庇佑你們!」
旅館老闆最後只說了這麼一句,便從馬車旁退後了兩步。
「謝謝。啊,對了!」
「啊?」
羅倫斯跳上馬車後,坐在駕座上向旅館老闆搭腔。
雖然兩輪馬車不是太稀奇的東西,但如果有個少女開心地坐在貨臺上,就另當別論了。來來往往的人們一副感到稀奇的模樣看向這方,在路上奔跑的小孩子們也以爲在舉辦祭典而天真地向赫蘿揮手。
「說不定晚上我會再來請您做一樣的料理。」
旅館老闆先是縮起嘴巴吹了聲口哨,然後咧嘴露出笑容。
「我們店已經客滿,人手相當足夠。公會法並沒有嚴格規定到不能幫客人的忙。」
說罷,旅館老闆大笑了出來。
配合着在貨臺上開心發出長嚎聲的赫蘿,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們也一副不能輸給赫蘿的模樣開心吼叫着。
羅倫斯把手放在赫蘿頭上,然後有些粗魯地摸了摸頭。
「咱的速度更快,馬兒的速度根本算不了什麼。」
爬上不停嘎吱作響、令人心驚的階梯後,羅倫斯發現階梯與天花板之間有一塊小空間。兩名全身沾滿木屑的工匠爲了調整軸心的咬合度,正拿着銼刀和鋸子展開一番搏鬥。
整段路程跑起來只有一句話能夠形容,那就是「痛快」。
與羅倫斯兩人擦身而過的人們表情變得開朗,並且大動作地朝向兩人揮手。赫蘿一一揮手回應每個人,好幾次都快從貨臺上掉了下來。
因爲是赫蘿先提議也要賣食物給工匠,所以聽到羅倫斯這麼說,只能壓低下巴。
因爲一直與麪包和肉奮力搏鬥,所以沒什麼感覺,等到平靜下來後,兩人才總算發覺肚子餓了。與赫蘿四眼相交後,羅倫斯再次笑了出來,赫蘿原本的憤怒表情也隨之化爲笑容。
「如果對象是慾望薰心的商人,或許能夠多收一點錢,但如果對象是工匠,就不好意思收太多吧?所以,差不多就這樣。」
至於赫蘿最後到底有沒有哭,未來兩人肯定會一直爲了這個問題而爭論。
赫蘿也因此打了好幾次噴嚏,最後決定在小屋外頭等待。或許是赫蘿的鼻子太過靈敏,所以相對地也會比較敏感。
馬兒跑了出去,兩顆車輪隨之轉動起來。
赫蘿看向羅倫斯,並以眼神沉默地主張應該送飯過去給工匠喫。
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赫蘿點了點頭,在那同時肚子也咕嚕叫了一聲。
羅倫斯屈指算了算各項支出,發現減去支出後的金額比想象中來得少。
看見馬車貨臺上不是載了水車建材,而是載了一名少女站在桶子和用毛毯包住的鍋子上,村裏每個人都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在大家投來的視線之中,羅倫斯優雅地停下馬車後,把赫蘿從貨臺上抱下來。赫蘿心情好得彷彿就快看見她不停甩動尾巴。趁着赫蘿準備開工的時間,羅倫斯找出村落的負責人,並進行交涉。最後羅倫斯給了負責人幾枚銀幣,並取得在村裏販賣食物的認可。而且,村裏本來就忙碌到甚至來不及從河川取水。
水車聲出乎意料地大。而且,小屋內到處發出木頭被擠壓或轉動的聲音,可說吵上加吵。
羅倫斯與赫蘿在麪包裏夾肉,並開始叫賣後,不僅因爲害怕通過森林旁邊而沒有帶食物前來的商人,連村民們也爭相聚集了過來。
在那瞬間,赫蘿一副等待已久的模樣表演長嚎聲,這回大家換成驚愕地看向這方。
「呃……我算一下喔……」
赫蘿原本坐在木板上並讓身體往前傾,聽到羅倫斯的話語後,她一邊用兩手抱住羅倫斯頸部,一邊點點頭說:
「什麼嘛,就這麼一丁點?塞牙縫都不夠!」
然後,大家開始發現自己有多麼膽小。
赫蘿嘟起嘴巴並舉高手準備打羅倫斯的手臂。
兩人把已經切得薄薄的肉再切成兩片,然後夾在麪包裏賣。就這麼簡單的動作而已,卻忙得連好好招呼客人的時間都沒有。原因出在羅倫斯做出「就算價格訂得高也賣得出去」的判斷,而帶來的葡萄酒。販賣兩種商品時,並非只要花費兩倍工夫如此單純,而是多於兩倍。雖然過去也曾做過一、兩次類似的生意,但羅倫斯完全忘了這個事實。
即便忙得不可開交,兩人還是拼命地工作。到了差不多賣出一半食物時,後方突然出現一名看似旅行工匠的男子,這麼說:
羅倫斯對着已裝上水車的水車小屋內大聲問道。
買麪包的工匠每個人都這麼抱怨,但臉上掛着笑容。
「不過,只要明天帶兩倍的食物來,就能夠賺到兩倍的錢。如果事前告知過,應該晚上也可以送飯到這裏來,這麼一來,就能夠賺到再多兩倍的錢。買醃漬蜜桃的錢肯定一下子就賺到了。」
「四枚?賣了那麼多才這樣?」
「好、好,請慢走。祝你們有一趟愉快的旅程。」
「頂多只有二十人份,可以嗎?」
馬車發出「喀咚」一聲動了起來,並開始慢慢前進。
「我是個商人啊。好吧。」
赫蘿壞心眼地笑着,隨着笑聲呼出的氣息讓羅倫斯感到耳朵一陣癢。
雖然每次快掉下貨臺時,赫蘿就會緊緊勒住羅倫斯的脖子讓他不能呼吸,然後嘻嘻笑個不停,但羅倫斯完全不會想要罵赫蘿。
「咯咯咯。」
「不過,如果你想哭,我也不會阻止你。」
「我的同伴們也都餓着肚子在工作……」
明明還沒開始磨粉,羅倫斯卻弄得一身粉末。這是因爲工匠們正在切削木頭。
「嗯。不過,今天結果賺了多少?」
赫蘿就不能表現出一點關心的樣子嗎?羅倫斯這麼心想而嘆息時,赫蘿緩緩揮去沾在他臉上的木屑,並展露微笑。
剛開始害怕得緊抓住羅倫斯不放的赫蘿,也在轉眼間習慣了速度。
「換算成崔尼硬幣頂多只有四枚吧。」
「怎麼可——」
目前還剩下一大鍋的肉。因爲載着貨物的人一個接着一個來到村落,就算一直待在這裏,早晚也能夠賣光所有東西。
「好了,大概都繞過了吧。」
「喏!那邊!別推擠!好好排隊!」
羅倫斯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嘆了口氣。
就算利益率低,而且多少有些風險,羅倫斯還是捨不得把孤立的村落排除在行商路線外。這是因爲他忘不了把必需品送到村落時,村民們的反應。
赫蘿用力抱緊羅倫斯,並把下巴靠在羅倫斯肩上。
在早晨人潮湧現的城鎮裏行進,必須不時停下馬兒或改變方向,而兩輪馬車只有兩個車輪,所以貨臺晃動得相當厲害。
不過,從事受人們感謝的生意,能夠得到比金錢更可貴的東西。
等到經過會出現野狗的森林時,赫蘿只是把手搭在羅倫斯肩上,並且站在貨物上用全身迎風大笑着。
羅倫斯陷入沉思時,被赫蘿輕輕踩了一下而回過神來。
「我送麪包來了!」
雖然羅倫斯也很少利用兩輪馬車,但想要趁熱運送料理時,兩輪馬車可說是最佳工具。手持繮繩坐在晃動不停的駕座上,讓人有種彷彿操縱着流向後方的景色似的感覺。
不過,他當然沒說什麼就是了。
「好了,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應該唄。好像把肉和麪包分成一半,纔好不容易分配給所有人。」
而且,因爲是採用設定工程期限的論件計酬方式,所以工匠們似乎甚至捨不得浪費時間特地去到村落用餐。就算發現羅倫斯兩人出現,他們也只是感到遺憾地瞪了兩人一眼,便立刻回到手邊的工作。在水車小屋裏負責製作軸心或內部裝潢的工匠們,甚至沒空露個臉。
讓人高興得飛上天,再失望得跌下來,然後再高興得飛上天。
羅倫斯大喊了一聲後,兩名工匠迅速回頭看向羅倫斯,然後以驚人的速度爬過來。
「汝現在的表情很奸詐。」
荷包裏確實裝了滿滿的零錢,但劣質的零錢數量再多,終究只是零錢。
羅倫斯心想,這隻狼如此活力充沛,難怪被丟在房間裏會生氣了。
羅倫斯包了兩人份的麪包後,沿着陡斜的狹窄階梯爬上去。
別說是要求多分食物,他們還要羅倫斯兩人儘量分配食物給更多的同伴。聽說旅行工匠們會這麼做,是因爲一個人不可能獨力建蓋出大型水車,所以要是有哪一個人倒下,就會拖累大家。或許是曾經在多數人一起工作的麥田裏長期觀察過羣體工作的運作狀況,所以對於工匠們的說法,赫蘿似乎也能夠感同身受。
「那這樣,咱必須牢牢抓緊纔行。就像汝平常的表現那樣,拼命地忍住不哭。」
相對地,速度快得驚人。
有別於純粹爲了招呼客人,赫蘿顯得開心地與工匠們談天說笑。兩人是以一勺酒爲單位來賣葡萄酒,而羅倫斯當然發現了赫蘿多舀了一些葡萄酒給工匠們。
事後羅倫斯告訴赫蘿他差點從階梯掉了下去,結果赫蘿嘻嘻笑個不停。
「我哪有哭啊……」
從這裏開始是兩輪馬車發揮本領的郊外世界。
羅倫斯是個商人,所以只要東西賣得出去,他都無所謂。雖然覺得似乎沒必要特地換地方做生意,但羅倫斯忽然改變了想法。
「兩個麪包就夠了嗎?」
雖然承接工程的歐姆商行不惜花大錢地募集來了工匠,但沒能夠連工匠們的餐點和住宿處都安排妥當,所以工匠們只能夠靠着村民們的好意勉強喫到晚餐。
「應該立刻回到村裏,然後追加料理,趕在明天中午前帶今天的兩倍料理來。」
赫蘿拉着載了酒桶和鍋子的手推車,胸前掛了一名工匠送給她、刻成兔子形狀的木片。
赫蘿現在的姿勢是平常羅倫斯緊緊抓住赫蘿的姿勢。
或許因爲原本是一隻寄宿在麥子裏的狼,赫蘿對於喫飯這件事情特別地敏感。
「不過,前提是用你自己的腳跑步的時候吧?」
這時,赫蘿的耳朵在羅倫斯手底下驚訝地動了一下,羅倫斯覺得癢而忍不住鬆開了手。因爲很難假裝沒聽見,也很難假裝沒發現,所以羅倫斯只好直率地笑了出來。
如果是在有屋頂遮擋的地方工作,並且按時領薪水的城鎮工匠或許不同,但每一個旅行工匠都會驕傲地說自己做過條件更加嚴苛的工作。
做生意也一樣,如果是用他人的資金做生意,即使金額相同,緊張感也會截然不同。
赫蘿這般宛如交替使用水車與錘子的舉動,兩、三下就讓羅倫斯粉身碎骨。
畢竟是路上會出現野狗的森林旁,在路上前進的人們全都微微低着頭,當中甚至有人拔出長劍。這般氣氛之中,看見女孩一副開心模樣站在兩輪馬車的貨臺上,大家肯定會開始覺得害怕區區野狗的自己顯得愚蠢。
兩輪馬車的裝貨量極少,也比四輪馬車晃得厲害。
羅倫斯兩人的生意在不停往返村落與商行的人們之間,應該會傳開來纔對。既然這樣,爲了更進一步拓展銷路,或許也賣一些食物給工匠們會比較好。
歷經這獨自坐在馬車上絕對享受不到的樂趣後,兩人抵達了魯懷村。
所以,這些旅行工匠明明都餓着肚子,卻沒有任何人要求多分一些肉和麪包。
最後,兩人決定邊走邊賣。
在河岸工作的工匠們,幾乎就跟飢餓的狼沒兩樣。
然後,這麼說:
說着,羅倫斯把肉夾入手上的麪包並拿給客人後,蓋上鍋蓋轉身面向工匠說:
每次馬車一改變動作,赫蘿就在羅倫斯正後方一邊發出少根筋的聲音,一邊拼命地不讓自己掉下馬車。不久後,馬車終於來到城鎮郊區。
繮繩拍打馬屁的聲音,蓋過了赫蘿接着說出的話語。
不過,在赫蘿準備打人的那一刻,羅倫斯的肚子也叫了一聲。
羅倫斯扛着裝滿酒的桶子,赫蘿則是拉着專門給女子運送貨物的小推車,推車上載着鍋子及籃子。看見工匠們的狀況,兩人不禁互看着彼此。
途中聽見了長嚎聲從森林裏傳來,路上的人們一齊看向森林,並停下腳步。
「那麼,告辭了。」
然後,羅倫斯忽然環視了四周一遍,並朝向貨臺伸出手。
「怎麼着?」
「嗯,沒什麼。」
說着,羅倫斯打開鍋子和籃子的蓋子,看見還有一片肉貼在最底下,以及一塊被壓扁的麪包。
「我特地留了一份。想說可以留在回程的路上喫。」
只要是賣得出去的東西什麼都賣,肚子餓了就喫下眼前看到所有可喫的食物,羅倫斯曾經這樣熬過飢餓的日子。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留下賣得出去的東西,等到晚些時間再喫。
羅倫斯拿起沾滿油脂的刀子切肉時,赫蘿不停甩動着尾巴。
「不過,汝啊。」
「怎樣?」
「汝總是這樣,重要地方總是少根筋。」
因爲準備了廉價羊肉,所以有很多筋。羅倫斯花了點時間切開羊肉後,總算看向赫蘿說:
「重要地方?」
「嗯。汝既然決定要在最後下這樣的工夫,就應該準備肉質更好的肉。這羊肉不怎麼樣。」
羅倫斯原本打算相信赫蘿一直努力在工作,連午餐也沒喫,但畢竟是期望過高了。
不過,找到機會就偷喫肉的表現,確實比較符合赫蘿的作風就是了。
羅倫斯嘆了口氣,然後一邊苦笑,一邊說:「真抱歉,設想不周。」
把麪包分成兩塊,並分別夾入肉片後,羅倫斯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把較大塊的麪包遞給赫蘿。
赫蘿的尾巴像條小狗一樣反應直率,嘴巴也同樣反應直率。
「而且,咱也非~常能夠體會那些工匠說的話。這種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
「不要抱怨個不停。我剛自立門戶的時候,還靠着喫樹木嫩芽或果肉被喫掉的樹果種子勉強果腹呢。」

完
「怎麼了?」
赫蘿撥開羅倫斯的手,然後反過來伸出自己的手。
「還是說,汝只顧自己好就好呢?」
「謝謝。」
既然你那麼想喫麪包,不用分給我沒關係。
「嗯。」
羅倫斯這時如果拒絕,就變成是羅倫斯自私了。
看見赫蘿這般孩子氣的表現,羅倫斯忍不住這麼說:
如果只是這麼說,赫蘿或許會露出憤怒眼神瞪看羅倫斯。
方纔羅倫斯打算摸赫蘿的頭取代「儘管喫,別在意」的話語。
看見羅倫斯的笑容後,赫蘿之所以微微垂下了頭,或許是感到有些自我厭惡。羅倫斯當然沒有責怪她的意思,也真的滿足於看她喫麪包喫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被高齡數百歲的赫蘿說成是老頭子,羅倫斯也真是沒救了。
「嗯。是嗎?那這樣——」
「你之前說過的話,應該是要用在這種時候吧?」
所以,爲了以動作取代「儘管喫,別在意」的話語,羅倫斯伸出手想要摸赫蘿的頭捉弄她。
儘管赫蘿用兩手抓住麪包,但基於禮貌,還是這麼詢問。
羅倫斯笑着接續說:
羅倫斯收起刀子、蓋回鍋子和籃子的蓋子後,拿起自己那一份麪包,並再次牽着馬車走了出去。
「你肚子真的那麼餓啊?」
雖然她那副模樣散發出「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鬆手放開面包」的堅定決心,但既然赫蘿都開口問了,羅倫斯也只能做出回應。
羅倫斯沒出聲地笑笑,並反握住赫蘿的手。
赫蘿總算吞下面包後,什麼話不說,偏偏說出這般話語。
賢狼之名並非浪得虛名。
赫蘿一副等待已久的模樣握住羅倫斯的手。
「汝……咕,汝偶爾也會有像個男子漢……咕……的表現。」
雖然嚇了一跳,但羅倫斯當然沒有做出看向赫蘿的蠢事。
可能是恨不得早一刻喫到新到手的麪包,赫蘿邊喫邊說道。光是看見赫蘿這般模樣,就讓羅倫斯覺得肚子很飽了。
現在赫蘿也做出同樣的行爲。
張大嘴巴的赫蘿就這麼保持姿勢不動,只轉動視線看向羅倫斯。
「只要多找一些共進餐的對象就好。看見你喫麪包喫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我的肚子也飽了起來。」
羅倫斯打算這麼說的瞬間,赫蘿說出捉弄人的話語:
「神明教導我們要懂得與人分享。」
「……嗯?咱?咱說了什麼話?」
羅倫斯詢問後,赫蘿先是一副不安模樣不停轉動視線,然後顯得不悅地瞪向羅倫斯。
不過,明明第一口就一口氣咬下一大半面包,貪喫的赫蘿卻覺得再一口就喫光面包有點可惜,而小口小口地咬着麪包。
羅倫斯也把收下的麪包丟進嘴裏,然後在褲子上輕輕擦去沾在手上的麪包屑。
「聽到汝這麼說,咱還好意思喫掉全部嗎?」
如果能夠一邊喝酒,一邊欣賞這般模樣的赫蘿,會是最好的下酒菜,但羅倫斯擔心酒醒後想要喝水時,水裏會被下了毒。
聽到赫蘿嘟嘟噥噥抱怨個不停,羅倫斯這麼做出回應:
赫蘿表現出有些驕傲的模樣一邊挺起胸膛,一邊點點頭,然後一副愚蠢至極的模樣笑了出來,並大口咬下面包。
「咱纔不想老是讓汝喫到好喫的東西。」
赫蘿伸出的手上拿着被撕下的麪包。
「我已經喫得很飽了。」
「想要喫更多更好喫的食物是很自然的現象。就像樹木會讓樹葉往兩邊延伸,並且努力向上生長一樣。」
「不過,咱真的可以喫掉嗎?」
心懷感激地收下赫蘿抱着斷腸之念撕下的麪包後,羅倫斯道謝說:
只要從赫蘿口中說出來,詭辯聽起來也會變得頗有道理,真是太狡猾了。
她沒有均等地撕下面包,別說是均等了,她甚至是經過一番掙扎妥協後,才撕下一小塊麪包。這樣的表現像極了赫蘿的作風。
他想起一句與古時旅人用餐有關的古老格言,然後笑着暗自說了句:「原來如此。」
在那幾秒鐘後,羅倫斯手上的麪包已經消失不見了。
「什麼嘛,原來汝也偷喫過了啊。咱還在想汝今天怎麼難得表現得如此慷慨……」
「嗯,儘管喫吧。」
看見烤全豬時,赫蘿也對着羅倫斯說過相同謎題。
羅倫斯在時機正好的時候,說出旅人們的古老話語:
羅倫斯原本認爲赫蘿這種癖好既壞心眼又惡劣,但自己也這麼做了後,不禁覺得非常能夠體會爲何她會樂在其中。赫蘿閉上準備咬下面包的嘴巴,先看了看手中的麪包,再看了看羅倫斯後,做出感到疑問的傾頭動作。
然而,赫蘿卻是投來感到懷疑的眼神。這是因爲羅倫斯說話的同時,也遞出了麪包。
每次都是赫蘿設下謎題讓羅倫斯去猜。然後,看見羅倫斯猜不出來的苦惱模樣,就會開心地一直取笑羅倫斯。
「……咕。汝老是像個老頭子一樣愛說教。」
赫蘿直直注視着羅倫斯好一會兒,最後輕輕一丟,把自己那份麪包丟進嘴裏。
四周只傳來喀啦喀啦作響的馬車前進聲,好一個平靜的冬季午夜。
「想要喫美食,就付雙倍的錢。想要喫得飽,就喫雙倍的量。那麼,想要得到雙倍的喜悅時,應該怎麼做呢?」
在他開口準備回答的瞬間,腦海裏也串起了古老格言以及赫蘿前天說過的話。
赫蘿豪邁地大口咬住麪包,並只轉動視線瞥了羅倫斯一眼後,連同肉片咬下面包,跟着咀嚼個不停。